Work Text:
我希望以尽可能冷静的语言记录下我的全部经历。在下定决心提笔之前,我已经在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了整整二十天。直到我终于回到家,躺在熟悉的床铺上,却感觉有一个陌生的幽灵依然贴在我的脑后徘徊,我才终于决定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
2009年10月4日夜间,我的大学教授,同时是我父母故交的重岳先生消失在了神农架的茫茫荒山中,从此下落不明。
重岳先生是国内知名的考古学家,尤其在金石学、古文字学和田野考古方面成就斐然。他的突然失踪在业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重岳先生失踪前身心健康,无任何不良嗜好,事发前一个月还在玉门大学主讲田野考古课程。没有人能料到他会突然不辞而别,因此绝大多数人以为他是在山里意外受困了。我听说当地的公安和消防局发动群众组织了几次进山搜救,可是我想,他们注定是要一无所获的。我见过他与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一同遁入山林的姿态。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只要他们不想被人找到……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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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师的故事
我认识重岳先生的时间很早。倘若说得不客气一点,我几乎可以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来也奇妙,虽然重岳先生也在大学里授课,说来算是我母亲的同行,但我认识他,却是从我父亲这一边。1995年我父亲达龄退役,服从入伍地安置要留在玉门。我母亲那时候在百灶大学教军事理论,带着刚上小学三年级的我挤在一间比鸽子笼大不了多少的单身公寓。我不知道父亲是用什么办法说服了母亲。那年春节,母亲为我打包好了行李,用围巾和棉大衣把我裹成一只大雪人,郑重其事地在火车站前交到我父亲手里。“以后你就要跟你爸爸过了。”她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推向那个对我来说面目有些陌生的男人。我对着他左看右看,才在晒黑的皮肤和皱纹中间找出一丝熟悉感来,那就是我每天在母亲书桌上的相框里看到的面孔。我叫了他一声:“爸。”然后被他猛地抱起来离地三尺高,抡铁饼似的转了一大圈。那时候我开心极了。我觉得有父亲真是太好了。
父亲在玉门的住处是一排带着小院的落地二层楼,当地俗称叫“火车楼”的,据说原本是给铁路局的员工建的家属楼。后来住在这儿的员工越来越少,又赶上市场经济全面开放,就把其中的一些联排房屋拿出来对外销售。那时候能住上“火车楼”的都是本地收入水平较高的职工。我父亲宁做凤尾不做鸡头,抢到了一排楼中紧邻马路的那个边房,我们家的另一边住的就是重岳先生。父亲带着我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间房子里独居整整了五年了。
搬进去的第二天早晨,我因为认床辗转反侧了一夜,太阳一照上窗帘就把我惊醒了。我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撒尿,忽然听见一阵极有节奏的叱喝声,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小学生好奇心重,我当即连尿意都不顾了,冲到卧室的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就看见重岳先生在他自己那套房子前的小院里打一套拳。他的动作很漂亮,一招一式都带着力道,完全不像是我在百灶时看见的那些在什刹海练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老实说,我那时候完全被他的动作迷住了。等到后来我在学校里经同学的推荐看了些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重岳先生就成了我心目中的当世大侠。于是,在某个熬夜看武侠小说看得如痴如醉,以至于在被窝里被父亲当场抓获的夜晚,我一时头脑发热,跪在床单上冲着父亲扑扑扑磕了三个头,大喊说:“爸!我想和重岳先生学武!”
显而易见的,当天晚上迎接我的只能是父亲挥舞的七匹狼。然而第二天早上五点,父亲把屁股还在隐隐作痛的我从床上揪起来,强行换好衣服洗好脸拽到楼下。我惊讶地发现重岳先生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穿着他平时练拳时的那套白色练功服。只有当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其实非常高,胸膛宽阔,腿也修长,人如其名地像一座山似的立在我面前,使我忽然地有些怕他。然而他很快就弯下腰来搭我的肩膀,语气和善地和我搭话:“你就是小左乐吧?听你爸爸说你想和我学些功夫。习武可是很辛苦的,每天都要这么早起来,晚上也不能熬夜,每天九点就要上床睡觉。你能做到吗?”
我那时恨不得点头如捣蒜:“当然可以!”
重岳先生又沉吟片刻:“而且真正的传统武术和你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不一样,不能点穴也不能轻功水上漂。我教你的东西顶多能让你力气大一点,跑得快一点,以及季节交替的时候不容易生病。即使这样,你还是要跟我习武吗?”
他以为他能说服我打消这个念头,根本想不到我早就已经被他的身姿迷住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就是想学武!宗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今后左乐当尽全力!”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重岳先生多了“宗师”这么个绰号。后来这绰号随着我的口无遮拦变得全校皆知,又顺着学长学姐一路扩散到玉门大学,甚至扩散到考古学界去了。最后的结果就是重岳先生门下被传得像个江湖门派。他带的第一个博士生,如今国内艺术考古学的翘楚仇白女士被称为“大师姐”,另一名研究生云青萍则被称为“二师兄”。“二师兄”是我的初中同班同学,初三跳了一级,是个体能差到没法一个人换桶装水,记忆力和反应速度却异于常人的家伙。他和我一起经历了重岳先生失踪这件事。在准备写下这篇文字之前,我还和他通了几次电话,确定了许多险些被我忽略过去的细节。在每一次通话的最后,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对重岳先生的回忆中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补缀着那个我们印象中的“宗师”。就好像这样就能对抗那个诡谲离奇的形象,那个我们如同管中窥豹一般目睹的,同样自称为“重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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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国古墓
2008年对于全体大炎人来说都是难忘的一年。南方雪灾,尚蜀地震,奥运开幕,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也正是在那一年,地震的余波沿着秦岭山脉一路传入关中,使我们这些坐在玉门市中心上课的学生都感受到了些微的震感。地震后的第二天,玉门晚报刊登了一则新闻,说是城郊的一处工地受地震影响出现错层,工人在抬升的错层里发现了一座古墓。
玉门是座历史悠久的老城,周围有些历史悠久的遗迹也属正常。市文化局的人叫停了施工,用几层绿帐子把那处墓葬围了起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进出那地方的人越来越多,起先只是市文化局的人,后来增加了省文化厅和博物馆的人,再到后来,竟然有一辆辆的长途大巴,载着从邻省、乃至从百灶来的专家到这里。那年我是个考古系大四的学生,在忙着论文开题之余,也忍不住向我早已上岸的老同学云青萍打听那处考古发掘的消息。“你们到底从那座墓里挖出什么东西了?千年老僵尸?秦始皇的兵马俑预备队?还是什么能改写教科书的好东西?”
云青萍大概是被我缠得受不了了,隔天给我带了一份在玉门颇为小众的文史类杂志过来,上面的当月专访就是有关墓葬发掘的最新信息。根据墓葬的形状、封土和墓室内的陪葬品显示,这是一座战国晚期的古墓,晚到墓主人下葬的时候,秦始皇大概正在率兵一统六国。然而非常蹊跷的是,玉门在那个时代属于秦国西部,是嬴姓赵氏的发源地,这座战国时期的墓葬却是一座楚墓。
根据杂志记载,墓葬平面大致呈现正方形,受地质影响微微向西南方向倾斜,斜坡状的墓道和封土保存相当完好。墓室正中有一座红漆彩绘棺椁,顶上覆盖篾席,底部用白膏泥混合少量青膏泥固定在夯土的底座上。开棺的情况非常骇人。由于棺椁的缝隙被白膏泥填得很严实,起到了很好的密封效果。等到考古人员清理了周围的陪葬品,准备开棺的时候,刚用竹签剔开一侧白膏泥,一股无法描述的恶臭就飘散开来,同时袭击了在场所有人的嗅觉。考古人员忍着恶心戴上口罩,继续一点点清理白膏泥,终于清理到了能将整个棺盖妥善抬起来的程度。开棺之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一汪漆黑的、沥青似的黏液,里面隐约可见些许白生生的骨骼。显然经过几千年的岁月变迁,当年对尸体的防腐处理已经彻底失效,以至于尸体在某些厌氧菌的作用下发生了复杂的、令人作呕的化学变化。还有一些在场的考古学家提出死者可能生前罹患恶性传染病,死后尸体迅速腐败,又在机缘巧合下被密封保存至今。最后的结果是玉门大学方面取走了一些尸液和几根骨头送出去化验。杂志通报了最新的化验结果,是关于那些被送出去的骨头的,根据骨龄显示死者约为三十到四十岁,骨骼表面没有外力造成的创伤,至少可以排除墓主人死于战争的可能性了。
我把那篇报道看完了,一抬头就看见云青萍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对他的性格可太熟悉了,初中的时候他要是舍不得借作业给我抄,脸上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你还有什么事想说吗?”我问他,“你是不是已经去过那个发掘现场了?”
“我没去,但是重岳教授去了……开棺的时候他是拍板的那一个。”云青萍吞吞吐吐地说。
“他是不是看到什么别的东西了?”
“他不让我告诉其他人,但是你说你下半年要申请他的研究生……”
我站起来揽过他:“那我们将来就是同门师兄弟了!二师兄,向你的同门小师弟透露点内部消息来?宗师总不至于把我们俩逐出师门吧?”
“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往外说,容易引起公众不好的联想。”云青萍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教授他们开棺的时候,其实先看见的是许多黑色的大蘑菇。”
“蘑菇?”我听得一愣。
“没错,蘑菇,伞盖是纯黑色的,大的差不多有盘子那么大,小的也有手掌大小,只不过一见光就全氧化了——棺材底部那些黑色的黏液就是它们融化成的。”
我尝试靠着双手比划理解他所说的蘑菇尺寸:“你说最大的有这——么大?那岂不是尸体的身上全长满了?”
“不清楚……除了那些黏液,剩下的人体组织就只有骨头了。教授说那应该是一种早已经灭绝的古代腐生性真菌,很幸运在这座墓葬里保存了一点,但就因为他的鲁莽,我们大概已经永远错失研究它的机会了。”
我忽地反应过来:“那宗师怎么还不回来?”
“他要带着那些黏液的样本去百灶。”云青萍说,“原本还说要先回来给我们布置个作业的,结果昨天下午一拿到样本他就走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我叹了口气:“我去打个电话给我妈吧。她也认识宗师的,如果遇得上的话,我让她帮忙给买些换洗衣服带过去。”
云青萍走后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她答应我会算着车程尝试联系重岳先生。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开题和我相看两厌,害得我越写越烦躁,想着干脆收拾收拾下楼去撸串。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几个小时前云青萍叮嘱我不要外传这件事完全是白费工夫。就在我平时常去的那家烧烤摊上,坐我隔壁的几个大叔酒过三巡,竟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城郊古墓挖出肉灵芝”这件事了!他们说话的嗓门颇大,字字句句都清楚地掉进我的耳朵里。“你们知道什么是肉灵芝吧?”一个光头、穿的确良衬衫,右手攥着一听经典老五泉的大叔声音格外嘹亮,“肉灵芝……嗝,就是肉太岁。天上有太岁星,就是木星嘛,它的光照在地上,长出来的就是肉太岁,鲜美异常啊!古人说这东西吃一点能脱发再生,耳聪目明。要是把一整个都吃下去——”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眉飞色舞地说:“没准能长生不老!”
“哪有那么夸张?要是真有这么灵,那些去挖坟的专家啊大官啊,还不得抢得打起来啊?”不远处的另一桌有人拧过头来呛他。那光头大叔被驳了面子,当即面红耳赤地争辩起来:“你不信你……你去看《本草纲目》!看李时珍是怎么写的!人家李时珍都说……都说肉灵芝是真的,还能有假吗?”
我坐在他们中间,一声不吭地加速抹完了我点的烤串,然后忙不迭地逃离了烧烤摊。
大概又是几天后,我收到了母亲从百灶打回来的电话。她说她没能在百灶联系上重岳先生,既没有确定的火车车次,手机号码也打不通,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妈,没事了,现在已经不需要您送衣服了。”我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因为重岳先生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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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未能送出的风暴瓶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我父亲认识重岳先生的契机只是因为搬家到了他的隔壁,直到我父亲终于说漏了嘴。
我的父亲左宣辽几乎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一类父亲形象:朴素、笨拙、不苟言笑,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同时却也相信鼓励教育和快乐教育,两相一冲突,就把自己憋成了个闷葫芦罐。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很难。他那次说漏嘴还是因为多喝了些酒。他平时在政府机关工作,是不允许自己喝酒的,然而那一次似乎是刚见了老战友回来。我看到他刚推开家门的时候脸上就有些醉意,晚饭的时候更是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和我说起了他还在军队里的事。我这才知道他入伍头两年的驻防单位在玉门更往西的大漠里,一直到最后两年提拔成了干部,才从大漠前线调回到玉门来。那些发生在大漠中的故事太过神奇,以至于就连我父亲这样的人都能把它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他先是说了一个边防军如何在执勤时对付野狼的故事——那发生在他入伍的第一年。后来他被内调到了阳关。大约是在1984年,一支由军人保护着的考古队来到了阳关,说是准备以这里为基地进入罗布泊。他那时候因为年轻气盛,又急着升团长,就报名了看护那支考古队的任务。
因为有1980年彭加木在罗布泊失踪的前车之鉴,这支考古队在阳关停留的时间格外的久,像是打定主意要做好完全准备再进入沙漠,这也让我父亲获得了很多与考古队员们相处的时间。他说那支考古队的组成非常年轻,但每个人看起来都经验丰富。重岳先生在其中并不是最扎眼的那个。
父亲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当时最扎眼的人是他们的领队,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子。个子很高,少说有一米七五了吧,扎一条马尾辫,很干练的样子。一开始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那时候的阳关治安不算好,也就军队驻地附近安全一点,一到市场上就乱得不成样子,有那种当街飞车抢包、抢项链的贼。那个女队长也被抢过一次。但是她特别厉害,硬是跑着追那两个飞贼的自行车追了半座城,把坐在车后座的那个贼从车上拽下来,抢回了自己的包。我们几个当时跟在她后面追,都对她佩服得不行。后来换防的几批人里就传出了一个绰号,都叫她‘女侠’。”
父亲遗憾地告诉我,他如今也记不得那个女队长叫什么名字了,她后来也没有在考古界做出一番事业,而是留在大漠做了一名乡村教师。现在和他还有联系的考古队员除了重岳先生,还有一位叫孟铁衣的先生,年纪比他稍大一点,同样没有继续做考古了,而是在阳关开了一家五金店。他的店需要进货的时候会搭火车从阳关到长安来,途中经过玉门,就会把我父亲约出来吃顿饭,聊聊天。
“所以你后来跟着他们进罗布泊了吗?”我这么问父亲。
“算是吧。”父亲摸摸下巴,“他们在阳关停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进的沙漠,然后行动就变得很快,一天一夜的时间差不多走了六十公里的路,就连我们这些天天训练的士兵都险些没跟上。更别说他们中的很多人还背着仪器。女队长和重岳轮流走在最前面探路。一直到走到一个有胡杨和红柳的,看起来像是绿洲的地方,他们才开始扎营支帐篷。但那里只是作为营地使用,他们真正的考古地点,是在营地朝北五公里左右的地方。”
因为年代久远,父亲对那次考古行动的具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反而更多回忆的是他们如何在沙漠里生火做饭,如何用军用汽车向营地运输补给什么的。在他众多零零碎碎的回忆中,我找到了一条有关重岳先生的关键线索。那位女队长,那个“女侠”,曾经在某次吃晚饭时骄傲地向他们介绍说,重岳是从少年班里出来的。
我问父亲:“什么叫少年班,和少年宫有关系吗?”
父亲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1984年,我们北边的那个乌萨斯联邦还没有解体,而且在和哥伦比亚的冷战对抗中处于攻势。你们老师在历史课上应该教过吧?”
我点点头。父亲继续说下去:“哥伦比亚人不能理解什么叫共产主义的共同理想,于是诬陷我们的革命战士都是被政府用超能力洗脑了。为了‘反洗脑’我们,他们在地球的另一边搞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超自然实验室,反过来又影响了乌萨斯和我们搞类似的实验。和乌萨斯相比,我们这里搞得相对来说不那么极端,顶多就是些智力开发、记忆力开发之类的。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认为,培养特异功能人士最好是从小时候开始。所以那时候中央陆陆续续地办过几个少年班,从全国寻找从小表现出特殊能力的孩子集中培养。重岳据说就是从某一期少年班里出来的。和他同一届的学生,很多都已经加入了国家的涉密工程,连名字也没能留下。而他的一些成年之前的经历也被封存了。我们问他的时候,他只说自己出生在荆楚,还学了几句荆楚话给我们听。要我说啊,太文绉绉,一点脏话也没有,不像是在荆楚本地学的。”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父亲忽然自己打断了自己,“第一趟进沙漠的时候最优先的是运仪器,因为生活用品可以之后用卡车慢慢运进来,所以每个人的行李里分配给个人物品的空间都不多。大炎人嘛,哪怕是唯物主义者,对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所以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都随身带了些护身符什么的。我自己当时是把我第一次打靶十环时的子弹带上了。女侠带的是一个桃木刻的小牌子,老孟带的我记得是个玉佛挂坠。但是重岳带的那东西……我不会忘,一辈子也不会忘。”
他顿了顿:“队伍扎营后的第二天,他的手里就出现了一个水晶球一样的东西,不光走到哪里都带着,有空的时候还总拿出来把玩一下。那个东西大概有橘子那么大,而且里面的颜色还会变来变去。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他这是什么,他告诉我那不是普通的水晶,是一个天然的风暴瓶。是他准备送给他弟弟的礼物。”
老师在科学课上教我们做过风暴瓶:一点水,一点酒精,一点樟脑,再加上从实验室才能拿到的硝酸钾和氯化铵,封进玻璃瓶子里就算做好了。这个东西能不那么精确地展示天气的变化,那是因为樟脑在乙醇中的溶解度随温度变化明显。我忘了那天我在课上做的风暴瓶后来去哪儿了。听过了父亲的故事之后,第二天清晨我大着胆子去找重岳先生确认,他竟然告诉我那个天然风暴瓶还没被寄出去,现在就放在他书房的桌面上。如果我好奇的话,他可以带我上楼去看一看。
重岳先生的书房就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书房的样子。房间很狭窄,靠墙打了一排大书柜,另一边靠窗放着一张大木桌,铺了桌布,桌布上又压了玻璃,玻璃底下夹着些照片和手抄的电话簿。我一眼就看见父亲说的那个橘子大小的风暴瓶就放在笔筒旁边。它是乳白色的,表面非常光滑,内里闪闪发光。我好奇地观察了它一会儿,突然没来由地开始头晕,好在重岳先生及时捂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一直盯着它看。”重岳先生说,“它内部的晶体结构不太均匀,就像万花筒一样,普通人看久了就容易不舒服。”
他向我解释了那个东西的原理:天然水晶在形成过程中很容易包裹同一片地层里的其他物质,大多数时候是矿物,有些时候也会裹入液体和气体。这颗“风暴瓶”就是一块恰巧裹入了一团固液混合物的白水晶。这团混合物对气温的变化异常敏感,会随着温度的细微变化一刻不停地溶解或者结晶。似乎是意识到这样纯粹科学的讲解太过枯燥,他在解说的尽头忽然话锋一转:“毫无疑问,这是一块有魔力的水晶。传说,如果一个人能坚持凝视它足够久,或许就能在它的中心看到自己最深的渴望。”
“我爸说这是你准备送给你弟弟的,为什么它现在还留在你手上?”我问道。
“因为我找不到他了。”重岳先生说着,表情变得落寞起来。那时候我以为他的意思是他弟弟被人拐走了。哪怕是在我读初中的时代,如何打击人口拐卖依然是个社会性的难题,更别说是在二三十年前了。我竭尽所能地试图安慰他,说到最后反而险些把自己急哭,害得他又要反过来安慰我。
“我会找到他。”重岳先生最后这么说道。
他的目光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那颗不断变化的风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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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辞岁与迎新
我一直在竭力拖延着书写一个月前那次神农架之行的时间。为了好好坐下来把它开头,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睡了十二个小时,虽然大多时间都是圆睁着眼睛平躺在床上。因为持续地失眠,我的记忆缺损非常大。所以,以下的内容主要参考的是麟青砚博士的回忆和磁带日记。她是除我、云青萍和重岳先生之外最后一个加入神农架之行的成员,起初并不在计划名单里,重岳先生是开车到长安的时候才把她接上的。麟青砚博士是大炎地质学泰斗白定山先生的关门弟子,毕业后在百灶大学留校任教,这次是为了战国楚墓的事情专程从百灶赶到长安来——以上是官面文章的叙述。对我本人来说,她还有另一层尴尬的身份。她的父母也是百灶的大学教授,曾经做过我母亲的老师,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母亲的师妹。按照长辈间开玩笑的叫法,我得叫她一声“小姨”。
2008年的下半年过得非常正常。我写完了毕业论文,完成了答辩,成功地本校保研,暑假期间跟着我父亲去了一趟百灶看望母亲,顺便看了看百灶奥运会——这是更容易哄我父母开心的叙述顺序。
重岳先生一边在大学里继续带田野考古的课程,一边开始异常频繁地外出,然后不知从哪里借了一大堆书带回家。我见过他在院子里把那些古书摊开晾晒,单看封皮上的文字,似乎都是些类似志怪杂谈的书籍,像是《大荒策》、《穆天子传》、山海经中的《昆仑经》,还有诸如《铉子七奥书》《三才体道录》这种我根本闻所未闻的东西。因为我平时每天五点还是照例随他出早课,有时也会忍不住问他那些书讲的都是什么,他又想从书中找到什么东西。重岳先生表现得非常坦荡,每次都像是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到我在写这篇文章之前尽可能地回忆了一些当时我们对话的内容,才发现他其实几乎没有交代什么有用的内容,我们的一切对话都是他在高明而不着痕迹地和我打太极。仅有的一点有效的知识,是关于“肉太岁”的。
据《尔雅·释天》所载: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大炎的古人早在被称为夏朝的年代就发现了岁星、也就是太阳系八大行星中的木星不仅运行轨迹恒定,而且又大又明亮,非常便于观察。木星大约每12年运行一周天,古人据此把黄道分为十二等分,以岁星所在的部分作为岁名,即所谓“太岁在寅曰摄提格,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协洽,在申曰涒滩,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以这套十二地支纪年法配合十天干,一口气可以分别记录长达六十年的时间,是当时最有效率的历法之一。
但这套岁星历法也有个问题。重岳先生告诉我,木星的实际运行周期不是完美的12年,而是11.86年,且由于木星与地球同为绕太阳运转的行星,人类在地球上观测到的木星运行方向自西向东,与将黄道分割成十二支的方向恰好相反。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大约是在商朝早期,古人开始想象存在一颗运行周期是完美的12年,同时运行方向与木星相反的星星——这颗不存在的星星就是“太岁”。和行于天穹的木星不同,太岁隐于大地之下,以一种缓慢而永不停息的、波浪般的方式静静运行着。《周礼·保章氏》记载,“岁星为阳,右行于天;太岁为阴,左行于地”,说的就是当时的人们对太岁的定义。
随着时代由商至周,再由西周至春秋战国,岁星历法的弊端越来越明显,再加上各国制定的历法不统一,渐渐地就发展成用神话和占卜来解释历法的问题,甚至出现了所谓的“太岁信仰”。根据大致成书于秦朝初年的《大荒策》记载,“岁”是一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龙,它住在大地的最深处,以自己的身体形成时间的圆环,楚人就通过观察它投射在星空中的影子制定历法。而在“岁”所行之处,山峦和江河都会为它让开道路,有时就会让大地震动起来,出现一些或大或小的裂隙。从这些裂隙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就是“修肉”,也叫做“视肉”“太岁土”“肉太岁”。楚人的巫师详细地记载了如何采摘这些东西,将它与黑鱼同煮之后供奉给王室和贵族。有趣的是,在这一段记载中还包含了一条很小的细节:吃过修肉的人不能说出“岁”字,因为如果有人向其他人说“这是岁肉”,天空就会霹雳大作,把这个人当场劈死。
重岳先生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时间已经是2009年的春节前夕了。那天下午我帮着他给屋子做了一遍大扫除,打扫出了许多装订整齐的、写着不明文字的横格稿纸。重岳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让我把这些东西拿去院子里烧了。我问他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因为那些字排列得非常整齐,明显是用钢笔写的,字体结构看起来非常像汉字,但我一个字都不认识。重岳先生沉吟片刻,拍拍我的肩说这是一种死文字,考试不用考的。也许是因为当时正值节日,我竟然也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了。
和他一起烧那些稿纸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火光唤起了某些关于节庆的记忆,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说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我告诉他我小时候其实住在汴梁,读幼儿园的时候随着母亲到了百灶,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又被送到玉门来和父亲住。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在家里常说汴梁方言,我说不定都要忘记汴梁话怎么说了。重岳先生一反常态地没有应我的话,而是坐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直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戳中了他的伤心处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宗师,您对荆楚……还剩下多少印象?”
“很少。”他只回答了我两个字,然后就只是一味地往火盆里扔那些稿纸。我说不出话了,又陪着他烧了一会儿纸,才听到他说:“没关系的,你想问就问吧。”
“您一定能找到您弟弟的!”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又冒失了。重岳先生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笑,把他手里的最后一叠稿纸全扔进火盆里。“您试过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吗?呃,您和弟弟失散的时候他大概是几岁?起名字了吗?”
“已经起过名字了。”重岳先生说,“但还是年纪太小……恐怕他现在已经认不出我了。”
“那他身上有痣或者胎记什么的吗?”
重岳先生笑了起来:“他的长相很特殊。你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2009 年的新年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在知道了“岁”的含义和由来之后,春节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忽然就变得格外沉重了。年后复学还不到一个月,重岳先生向玉门大学请了个短假,让当时还在玉门停留的“大师姐”仇白女士给他代课,他自己据说跑了一趟大漠。他回来的那天是五一劳动节假期。我在平时常去的那家烧烤摊上撸串,忽然就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左乐,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旅个游?”他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地说,“我申请了一个南下荆楚的考察活动。因为仇白六月份就要出国了,她走之后,我在这里带的学生就只有你和云青萍两人。我打算把你们两个都带上。任务不重,主要是些田野调查的工作,旅途中的一切额外支出费用都由我来承担。对了,你会开车吗?”
我这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由于父亲当年颇有远见的房产投资,从小到大我在玉门就读的学校都在十五分钟的自行车车程内,以至于我完全没想过学车这件事!我很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没关系,那么一路上就由我和小云轮流开车了。”他说。
“我们一定要自驾过去吗?”
“坐火车速度更快——你想必是这么想的。”他笑着说,“但是不行。我们要带的行李中有一件东西,它过不了安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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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望
2009年国庆假期前夕,我们从玉门出发自驾前往荆楚,途中在长安接上了从百灶来的麟青砚。重岳先生开的是一辆仿哥伦比亚切诺基的百灶吉普2020“越长尘”越野车,后备箱不小,装得下器材和野营用品之余,还能装下三个带轮子的行李箱——全都是我们几个小辈的。重岳先生自己带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长条状的背包,当时放在车后座的一侧窗下。奇怪的是,他把那个水晶的风暴瓶也带上了,只不过在外面套了一层市场上包装红富士苹果用的泡沫网套,搁在前挡风玻璃下的置物台中间。
车上除我之外的三个人都有驾照。离开长安上高速之后,他们就轮换着每人开二到三个小时,赶路的效率非常高,当天傍晚就开到了荆楚市区。在重岳先生的建议下,我们在市区先找了家酒店安顿下来,预备第二天先在荆楚休息一天,第三天出发前往神农架。事实上第二天我们完全是在荆楚玩了一天,游览了著名的黄鹤楼和荆楚夕江大桥,还拍了很多照片。大概正是因为我们在本该休息的一天里浪费了太多精力,第二天我一口气睡到了将近中午才醒,和我住同一间的云青萍也是差不多时间起床。差不多就是在我们俩发现自己睡过头了的同时,麟青砚过来敲我们的门,问我们知不知道宗师去了哪儿。因为她也睡过头了,上楼来找人的时候发现重岳先生的房间敞着门,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里面打扫。
好在重岳先生不到十分钟后就出现了,还带着两提袋热气腾腾的热干面和汽水包。吃人的嘴短,我们也就没再问他早上去了哪里。吃完饭后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我们把所有行李重新搬上车,告别了夕江,沿着它的支流汉江一路向西。从车窗看出去,沿途的风景都笼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远处的山峦几乎和云层连在了一起。大约是在离开当阳之后,一侧的山景忽然峻拔了起来,树木变得格外高大,野草、藤蔓和灌木异常茂盛,以至于长到了高速的围栏上来。在神农架下高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左右。离开收费站之后换成重岳先生开车,云青萍坐副驾驶,刚开完车的麟青砚和我一起坐去后座。之后的一段路是狭窄的乡间小路,路面坑坑洼洼不说,大部分路段还是单行道,越野车开得十分艰难。开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拐进了一条一侧沿山的小路。借着汽车的远光灯,隐隐约约地能看见有一个人走在我们前面。
确切来说,那个人走着的位置不是道路中央,而是道路靠山一侧的排水沟附近,我们甚至不需要避让车身就能越过他。但是重岳先生还是把车速放慢了,同时鸣了两声笛作为示意。那道人影停下来,转身看向我们的方向。因为人影留着及腰的长发,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等到车渐渐地开近了,我才意识到那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大,而且面相硬朗,身上穿的也是男款的休闲服。在注意到他五官的一瞬间,一种隐约的不协调感浮了上来,忽然使我抓心挠肝似的难受。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于是问坐在我旁边的麟青砚:“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麟青砚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我:“你坐车坐傻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越野车已经在那人的身边停下来了。重岳先生打开车门走下来,端详了他大约五六秒的时间才开口:“你也是要去神农架景区的吗?我们可以捎你一段路。”
那人摇了摇头,又等了等才说话。他的口音非常重,以至于我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那种口音也不是我之前听重岳先生说过的荆楚方言,后来还是麟青砚告诉我,那大概是再往南一点的潇湘方言。
重岳先生用普通话问了他几句,又切成荆楚话,两边不知怎么地就沟通完了。于是重岳先生叫云青萍也去后座坐着,让那个陌生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然不是别人,而是另一个重岳先生。
不对,我应该修正这一段的。因为真正的重岳先生很快就上了车。我是说,我看到了一张很像重岳先生的脸。
其实细想之下还是有很多差别的。比如说他的脸比重岳先生瘦,鼻子更高更尖,眼睛也更细长一些,而且很没精神地耷拉着,远没有重岳先生那种剑眉星目的英俊,反而显得有些阴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黑白掺半,而且不是寻常人少白头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而是左半浓黑,右半雪白,黑和白之中又各自掺杂着几缕异色的发丝,这使他的脑袋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号的太极阴阳鱼。等到他坐下来之后,通过车内后视镜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一黑一白的。他的右眼上结着一层白翳,在光下几乎不会转动,看起来似乎是瞎的。
我立刻理解了重岳先生曾经和我说过的话——“他的长相很特殊。你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重岳先生发动了汽车,同时半侧过脸问他。
“望。”陌生人轻声地说。谢天谢地这个字我们全车人都听懂了。云青萍和我对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犹豫着开口:“您的头发和眼睛是……”
“白癜风,以及并发的婴幼儿结膜色素缺失,对吧?”重岳先生代他回答了。望对此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皮肤在车内幽暗的光线下依旧白得晃眼,看起来确实是有些病态。
我不知道重岳先生在最开始的那段方言交流中有没有和他认上亲。只知道之后的一段路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个人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重岳先生用的是普通话,望起初用的还是口音很重的潇湘方言,然而渐渐地,他在应答中掺入的普通话词汇越来越多,对答也越来越流利。等到我们开出盘山路,驶入旅游区的时候,他的普通话已经说得与我们几个北方人一样好,就连嗓音都和我们刚捡到他时有了明显的区别。他说潇湘方言的声音软腻拖沓,语速又很慢,听起来似乎比他的外貌年龄大很多,改说普通话时却是一把如金属般铿锵的青年音色。云青萍有点紧张地拉着我们说小话:“你们有没有感觉这位望先生不太对劲?”
“怕什么,没准是家传的语言天赋呢?宗师不也会说好几门外语吗?”我见怪不怪,“而且在他上车的时候我就看过了。他是有影子的,肯定不是鬼。”
“我是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宗师有和你说过他弟弟走丢的时候是几岁吗?”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人是宗师的弟弟?”麟青砚被我们夹在中间,莫名其妙地问。云青萍只好简单向她解释一番。在听过解释之后,麟青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怪不得我觉得他们两个长得有点像——那我们还要进山吗?不如先把他送出去做个民政局登记?”
“看宗师怎么决定吧。我看他的样子像个驴友,或者什么跑到荒郊野岭来寻找灵感的艺术家。否则一般男的怎么可能留那么长的头发?”我说。
我们落脚的地方是神农架外的一处民宿,门前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停了很多车。还有一块地方被老板圈了出来,中间放着一个烧烤架和几箱啤酒,旁边围了一圈塑料凳。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有了一点回到人间的感觉。另一边,望也从副驾驶下来了。院子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把他的全身照得清清楚楚,一下子就让我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除了白癜风导致的阴阳头和异色的眼睛,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青年。我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向我看过来,仅剩的一只黑眼睛非常沉静,使我想起僧侣或者道士那样的人。
我斗着胆子向他搭话:“望先生……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来吃点烧烤?”
“好。”他言简意赅地说。
景区的烧烤吃起来果然不如玉门老家的过瘾,尤其是肉类的分量严重不足,颜色似乎也不够新鲜,全靠洒大量的辣椒提味。我们只吃了不到半小时就被重岳先生赶去睡觉了,同时他告诉我们明天计划不变,照常进山开始走访调查。他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望就坐在烧烤架旁边的塑料凳上吃一根烤菜花。那上面撒的烧烤料多到仿佛稍微抖一抖就会掉一地,他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辣味一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菜花和满签子的辣椒粉都抿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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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失踪
我以为我们把望送到神农架景区后就要分道扬镳了,毕竟我们接下来的行进方向不是已经被开发好的旅游区,而是沿着林区一路向西南行进,对沿途的村庄进行走访调研,最终抵达两省交界处的巫山县。然而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望极其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重岳先生随后赶到,肩上多了一个双肩包,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他把包塞进后备箱里,然后向我们解释道,望将会和我们再同行一段路,一直到下一处高速收费站为止。
这一天的行程依然是三个人轮流开车,不同的是,望始终牢牢地占据着副驾驶的位置。重岳先生开车的时候会和他简单地聊聊天,其他时候他是完全安静的。作为另一个不需要开车的人,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观察他。那种隐约的不协调感又冒上来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刚从驾驶座上被替下来的云青萍,忽然就明白这种怪异感的来源是什么了。
一个人在休息的时候,哪怕是再怎么训练有素的士兵,多少也会有些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些动作不会让一个人完全地静止下来。但是望在坐着的时候就只是坐着,没有任何别的动作,除了偶尔地一眨眼之外,整个人就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给我一种非常僵硬且呆滞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很不礼貌地伸手去探探他的呼吸,但是我忍住了。这个自称“望”的男人全身上下都透着怪异。说不定他根本不是重岳先生的弟弟,而是什么邪恶科学家制造的人形机器人,或者是神农架的鬼神听到了重岳先生的心愿,特意为他披上了一张精美的人皮。
我们的第一站是一个叫舌头坪的地方,距离我们出发的位置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其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克服盘山公路上了。落地之后重岳先生开始向我们分发照片和问卷,其中一些照片是拍摄的漆器纹路,我猜大概来自于那座战国楚墓,另外一些则是铅笔手绘的图案。我们需要先与当地人交流,有技巧地一点点套取问卷上的信息,最后再给他们看这些照片。麟青砚则负责收集和分析当地的地质样本。舌头坪是一个以汉族居民为主的村庄,因此我们忙了一天,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多少有效的信息。倒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指点我们,舌头坪往西去有一个叫“九十九坪”的白族乡,你们这些照片看起来像是少数民族的东西,到那里问问说不定能有结果。
我们回到车上集合,开始一边交流进展一边写田野笔记。这个时候望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重岳先生让我们讨论的声音都放轻一点,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的身上。
“我们接下来要去那个九十九坪吗?”麟青砚展开地图,脸上随即变得难看起来,“这个地点我在地图上找不到。”
“那位老人家说九十九坪就在舌头坪西边。从他的语气来看,应该是徒步就能来回的距离。”我说。
“按照原计划,我们的下一站是胡家坪,差不多也是西南的方向。”云青萍伸手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如果我们先往西开一段呢?即使找不到九十九坪,这两处的距离这么近,我们也能随时返回这里再去下一站。”
最后是重岳先生一锤定音:“明天去看看吧。”
当天晚上我们从车里卸下了野营的设备,在村内的田地旁边扎营住了一夜。我和云青萍睡一个帐篷,麟青砚作为唯一的女士单独一个帐篷,望和重岳先生挤一个帐篷。山里入夜后的温度下降得非常快。我们借了当地村民的住处简单打水擦洗,然后抓紧时间把自己往睡袋里塞。云青萍进来的时候把挂在帐篷顶端的野营灯关了,我和他并排躺在黑暗里,两个人都不太睡得着,于是我把我白天路上对望的观察说给他听。
“你觉得望先生不是人类?”他听完之后反问我,“当初不是你打包票说他不是鬼的吗?”
“那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山神啊,狐狸精啊,这些东西应该是有影子的吧?你不觉得他融入我们的速度快得不太正常吗?我们好像就这么接受了他跟着我们一起上路,甚至都没问过他的学术背景。”我说。
云青萍点点头:“老师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虽说他们确实长得很像……”
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我们是不是只带了四个睡袋?”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哦。”云青萍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觉得老师会把睡袋让给他?”
“谁探头出去看一眼?”
云青萍摇摇头:“你闲得慌吗?”
“总不至于两个人挤一个睡袋吧?且不说睡袋不一定有那么大,那个姿势也……”我一想到就觉得自己脑补的画面变得不可名状起来,赶紧呸了几声把它赶出脑海。也许是白天的奔波终于起到了作用,我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就感觉睡意像海浪一样一层层地涌了上来。乡村的夜晚很安静,风中隐约送来不知名的草虫叫声,我一边放任自己沉入梦乡,一边想着,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
第二天的清晨天刚亮,麟青砚就来拍我们两个的帐篷顶,把我们都叫醒了。我钻出帐篷的时候发现他们的两顶帐篷都收起来了,泥地上只剩下帐篷钉扎过的痕迹,不由得让人有些遗憾。早饭是用露营锅煮的方便面,重岳先生还从村里买了些新鲜的小青菜,用井水洗干净之后掰开加进泡面汤里。我注意到他和望都换了一套衣服,他昨天的外套则披在望的肩上。那是一件红白黑三色的棒球服,他们两人的身高相仿,体型却悬殊得厉害,对重岳先生来说合身的衣服披在望身上简直是一条大被单,把他的整个上半身,连同两条手臂都埋了进去。
离开了舌头坪往西开,就是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乡间土路,左右两边不是农田,就是野草丛生的荒地和山岩,哪怕是越野车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碾上凸起的岩石或者深坑。一路上我被颠得屁股都痛麻了。一直到中午时分,太阳驱散山雾火辣辣地照下来,我们才看见远处的道路旁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开垦过的土地,迎风摇晃的稻草人,还有树梢上捆扎的绒球和织物。再往前开一段路,几十栋矮小的房屋像是变魔术一般,忽的一下从绿荫的掩映中显现出来。虽然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但我霎时间福至心灵,这里就是九十九坪了。
和舌头坪相比,这里显然更封闭,也许一年也不会有一个外人光顾,因此我们的车刚一开进村就被好奇的村民们围住了。我看到围上来的主要是十岁以下的孩子,也许再大一些就被家里人带去山外面上学了,还有一些离得远远的打量我们的,都是衰老得像是走路都费劲的老人。重岳先生一向很擅长和这两类人打交道。他把车停在村道的一旁,下车去用普通话混杂白族话和那些孩子交流,还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旺仔牛奶糖,往每个孩子的手心里都塞了一颗。很快,一个孩子飞也似地跑出去又跑回来,用生硬的普通话告诉他,阿奶想和他说说话。
“我可以带着他们去吗?”重岳先生问那个孩子,同时又往他手里塞了两颗牛奶糖。孩子低头看看糖,又抬头看看他,说:“你带去,人两个。”
我以为重岳先生会带上我和云青萍。然而,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看向了副驾驶座上的望:“小望,你跟我一起来。”半晌之后,他才将目光移向云青萍:“你也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堪称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小时。我坐在汽车后驾驶座上,只觉得原本舒适的皮坐垫此刻像是生出了无数细小的针,扎得我辗转腾挪,冷汗直冒。几乎每过十分钟左右我就要问一次麟青砚“你说他们在聊什么”,最后把她都问烦了。“等他们回来你不就知道了?”她以长辈的威严冷冷地扫我一眼,“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没定性?”
好在一个小时后重岳先生和云青萍就回来了,云青萍的手里还捧着我们的田野笔记。我看他们打开车门坐进来,等不及就要凑过去看笔记上的内容,却发现上面只写了三个字:人面岩。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云青萍。
“我们接下来要进山了。那个孩子的奶奶说,她在这个地方见过和那座楚墓棺椁上一模一样的岩画纹样。” 重岳先生接过了话头。
重岳先生解释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神农架附近的村落开始流传起山里有野人大脚怪的传说。据称有人在进山割猪草时看见了两米多高的巨大身影,全身覆盖红毛或者白毛,在陡峭的崖壁上行走如风,一瞬间就消失了。1974年起,荆楚和尚蜀两边的政府分别组织过科考队入山,寻找所谓“野人”的行踪。那孩子的奶奶当年就是受雇于科考队的向导之一。根据她的说法,他们在越过一处本地村民俗称“人面岩”的地标之后就迷失了方向,最终发现了一处位于悬崖底部的巨大洞穴。洞穴内部非常宽敞,道路四通八达,对她来说“像是能通到鬼魂的世界去”。科考队认为这处洞穴可能就是大脚怪的藏身之地,于是在这里安营扎寨,她则因为实在过于害怕,在几个科考队员的陪护下花了半天时间才回到村里,从此再也不肯进山。据她所说,当她走进那处可怕的洞穴时,两边的岩壁上就画着类似的花纹。
“那里很有可能是一处古老的祭祀场所。”重岳先生最后解释道,“但根据楚人的祭俗,在祭祀山鬼这一类的‘山川草木之神’时往往采用‘望祀’的手法,即‘遥望而致其祭品’,并不需要巫者真正深入祭祀场所。所以那处洞穴具体祭祀的是什么神祇,还需要实地的调查和记录。”
我听他说到“望”这个字,脑海中忽然过电似的一阵麻痒:“望先生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我看向重岳先生,这一看不得了,他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云青萍。我的脑子一下子就木了,颤抖着嘴唇转向麟青砚求助:“小姨,你也看见了对吧……望先生确实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你们回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麟青砚笃定地说。
“怎么会……”云青萍说到这里就哑了声,像是被人用力地掐住了喉咙。
“你们难道都没有发现吗?”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望是什么时候和他们分开的。他们像是不知不觉就接受了望消失的事实,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村里分头寻找望的踪迹。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又是独一份的长发阴阳头,身上还披着重岳先生的红外套,按理说应该像信号灯一样显眼才对。可我们从正午一直找到天黑,几乎把村子内外都蹚了两三遍,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这不是望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失踪。
当天晚上,重岳先生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由麟青砚和云青萍轮流开车去最近的县里报警,他自己和不会开车的我则留在村里等待,同时继续寻找望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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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面岩
睡前准备扎营的时候,重岳先生从驾驶座前取下了那个套着苹果泡沫网套的风暴瓶,忽然对我们说:“今晚可能要下雨。我们找个地势高些的地方搭帐篷吧,把防水布都拉上。”
我下意识地去看他手里的风暴瓶。水晶中央的混合物正在激烈地翻滚着,在幽暗的环境中竟然像是隐隐发着光。我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被重岳先生捂住了眼睛。“别看。”他警告我说。我这才想起来这个风暴瓶是他准备送给他弟弟的礼物。且不说这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望”究竟是不是他真正的弟弟,一件准备多时的礼物,却错失了送出的时机,他一定感到很遗憾吧。我这么想着。
重岳先生帮我们搭好了两个帐篷,自己则决定在车上待一夜,为我们守夜的同时,也预备着望什么时候忽然返回来。也许是因为有他守着的关系,这一夜我的睡眠质量格外的好,就连外面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都不知道。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雨还在下。除了我们扎营的这一小块土坡,周围的山道上满是积水坑和沟渠。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大部分的器材都搬进一个帐篷里,用多余的防水布扎好防止进水,另一个帐篷放我们几个的行李,留一辆干净轻便的车下山报警。送走云青萍和麟青砚之后,雨势忽然变得更大了。我脱了外套钻回帐篷。里面的空间已经变得很狭窄,除去行李箱和已经打开的生活用品,堪堪并排放下两只睡袋。重岳先生盘腿坐在睡袋的尾端那里,手里照旧攥着风暴瓶,两眼怔怔地凝视着瓶中动荡的风暴。
我不敢打扰他。也许是那一刻奇异的气氛也感染了我,使我的目光再一次被带到了风暴瓶上。那块水晶似乎在膨胀。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在它朦胧的乳白色内胆深处,仿佛有一幕幕模糊而破碎的景象飞速流转,转瞬即逝,就像是万花筒中旋转的幻影一般。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正在俯瞰着一个小小的世界:大陆、山脉、海洋、冰川,一切庞大的自然景观都化作了细碎的光影,随着昼夜的更替明明灭灭。我觉得我像是在遍览一条加速上万倍的时间长河。
我想到了重岳先生像是开玩笑般对我说的话:如果一个人能坚持凝视它足够久,或许就能在它的中心看到自己最深的渴望。
对重岳先生来说,心底最深的渴望恐怕就是与自己失散的弟弟相认吧。我用力闭了闭眼,驱使自己把目光从风暴瓶上移开,小心翼翼地端详他的脸色:“宗师……您有没有想过,世界上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你是想说望的事吧?”重岳先生说。我被他看过来的颜色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是。”
“玄缟头发阴阳眼,错不了的,一定是他。我一看到他就认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实在是温柔,反而让我越发不敢在他面前把话挑明了。“我是说,万一……万一他就是冲着你来的呢?”
“那我会很高兴的。原来他这么些年也一直在找我。”
“唉。”我实在委婉不下去了,“宗师,恕我冒昧……”
“嗯,无妨。”
“您就不觉得‘望’这个人出现得很蹊跷吗?”
重岳先生微微皱了皱眉:“说起来,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回过荆楚。如今再回到这里,大概也算得上‘故地重游’吧?”
“那为什么就这么巧,偏偏是在您故地重游的时候,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山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这里可是神农架!传说中有野人出没的地方。谁知道在这片山林里还藏着什么吃人的妖怪!”
重岳先生神色一凛:“左乐,不要胡说!你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要相信科学,不要搞封建迷信。”
“可是科学现在说不通了啊!”我苦苦地劝,“科学能解释‘望’是什么时候从我们的队伍里失踪的吗?我倒希望现在能赶紧变出个神仙菩萨来让我拜拜。”
“信仰也不过是某种更深的执念罢了。”重岳先生平静地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帐篷里陷入了一段时间可怕的安静。我感到自己刚刚冲上头顶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我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那时候我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巴掌。我怎么能对一个饱受骨肉分离之苦的人说这种话?
“左乐,你是队伍中最年轻的成员,又是第一次参加正规的田野考古……辛苦你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一上来就给你这么大的压力。”忽然,我听见重岳先生这么说道。
“呃?”我茫茫然地抬起头,恰好撞进他格外温厚的目光里:“深入荒野,孤立无援,同行的队员不是师长就是同学,哪怕担得起行差踏错的过失,也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后果。你想必是这么想的。”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吗?我被他说得懵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是。”
“倒是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谨慎了。”重岳先生笑了起来,“就算没有寻人的需要,我们的考古项目也还得继续推进下去。你先躺下休息一下吧。雨停了我们就收拾东西进山,先找到人面岩,再以它为中心搜索岩洞的位置。”
不到一个小时后雨果然停了。我爬起来开始收拾器材,重岳先生则去村里寻找向导。那个孩子的奶奶虽然不肯再进山了,但根据她的说法,人面岩是一处离九十九坪不算远的地标,哪怕是在科考队来过之后,村里的不少人也还是会去那里打猪草。重岳先生很快就带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回来了。他自我介绍说叫大江,操着一口乡音很重的普通话,一些词句的语序还带着白族话的印迹,非常难懂。我和他连说带比划地折腾了一番,才听出来他是在和我们讨价还价,因为他以为我们要让他把那些器材背上山。
在解释完误会之后,情况就变成了他一身轻松地走在前面,我和重岳先生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跟着他。或许是因为走熟了山里的路,大江的步行速度很快,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自顾自地转弯或者爬坡。重岳先生作为老资历的考古学家还能跟上他,我这个考古菜鸟就走得很吃力了,这还是建立在我过去几年早晚习武的功底之上。像这样持续走了两三公里后,远远地我就看见一块凸出的岩石从森林间拱了出来。大江比划着告诉我们,那处凸起就是人面岩的鼻子。
通往人面岩的最后一段山路完全被植被覆盖着,不仅是脚下的道路,就连头顶都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和树藤。挣脱森林的一刹那,雨后晴朗的天空立刻垂了下来,大片大片的蓝色涂满了我的视野。
我发现我们所站的位置是一块凸出地面的巨岩,而我们的正前方,就是那处所谓的“人面岩”了。说句实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和人脸的相似度只有那个向外拱起的“鼻子”,其他五官一概没有,而且还是个大光头——它的顶部竟然是寸草不生的。因为刚下过雨,还有不少细细的水流沿着它的“脸颊”淌下来。
这里是神农架内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四面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另一端则是更加高大的山峰。山间的雾气很重,浓密的白雾缠绕着每一座山头的轮廓,向下又与森林的绿色交融在一起。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在这团混沌的白与绿中辨认方向,做好标记,然后划区域搜索那条通往洞穴的道路。大江是不肯帮忙的,他把我们带到人面岩就要走了,说是去四周转转,打点猪草或者小动物回去。重岳先生对着岩石拍了几张照片,告诉我这儿可能是一处远古冰川活动造成的断裂。“我们要找的岩洞很有可能是一处岩溶地貌。在第四纪冰期之前,这里可能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或者暗河。随着地球气温下降,大量的冰川拓开了缝隙,又随着冰期末期的气温抬升而消融,最终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石灰岩洞穴——要是麟博士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能分析出更多信息。”
他顿了顿:“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有关‘太岁’的事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一面全力回忆他是什么时候教我的这些知识:“太岁是……一条居住在大地深处的巨龙?它每十二年运行一周,所到之处还会引发地震。”
“石岂琅玕,木非杞梓……太岁所司,天纲运关,朝夕颉颃,困厄有时。”
以上这句话,重岳先生是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给我听的。可那时候我却觉得他的措辞极其陌生,除了“太岁”这个我们几秒钟前还在讨论的字眼,在这之前和之后的语句,对我来说都像是笼着一层白与绿的雾气,无法分辨,更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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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山鬼
工作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好像过得比平时快好几倍。似乎只是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天色就已经开始转暗了。山间的黄昏来得很慢,天色大抵还是蓝的,只在西边最远处的山头后面冒出一点点黄调的灰白。月亮则是早早从东边的天空升起来了。我记得那时候我看见的是一轮满月,小而圆,像一块被人剪下来贴在蓝墙上的白纸。这让我忽然想起来今年的国庆假期和中秋节连在一起了。大概也正是这个时候,一阵细碎的、像是人在说话的声音从山林的某处响了起来。
我先是被吓了一跳,再听了听,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那声音只是乍一听到时像说话声,听久了就会发现它其实极其轻微,而且音调几乎是平的,很快就和山间的风声混到了一处。我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重岳先生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我走得太远了。这么想着,我开始收拾身边的器械,准备先返回人面岩那边和重岳先生汇合。
人面岩那块尖尖的“鼻子”部分真是绝好的地标,不管我走出多远,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它在凸出的轮廓。我一边往回赶,一边继续注意着混在风里的那道声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声音虽然缥缈得像是无处不在,却又像是离我越来越近了,以至于我能分辨出它的音色很像是笛声——某种音域比竹笛更宽广,不断单调地重复着几个音的笛声。这让我想到了汴梁博物馆的贾湖骨笛。取丹顶鹤的尺骨为材,钻七孔,就能用它吹出宛若鹤鸣的音乐。我现在听到的声音是不是也来自这样的一支骨笛呢?我这么胡思乱想着,按着来时做过的标记绕过几棵大树,人面岩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
此时的天色已经极其昏暗。我记得我们带上山的行李里有一个大功率的矿灯,于是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到处扫着寻找放行李的地方。就在我打开手电的一瞬间,那种笛声一般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这一安静反而把我吓了一跳,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抬头去看视野范围中最能带给我安全感的东西——人面岩的那个“大鼻子”。
这是个让我万分后悔的决定。
那绝不是错觉。在昏黑模糊的光线里,我竟然看见人面岩的“鼻子”在耸动!
我吓得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就把手电抬了起来。手电光的强度本就有限,再加上这时候我距离人面岩还有一段路程,因此光线没能照到岩壁就衰减了,只够我堪堪看见整块人面岩的轮廓。这真是要了命了。因为我看到的不仅是“鼻子”。整块人面岩被什么黑暗油腻的东西覆盖了一层,正像活物一样有节奏地一吸一鼓着,同时大声发出我之前远远地听见的那种像笛声又像说话的声音。我整个人猛地一颤,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是绊倒了什么东西,竟然仰天一跤跌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一个雪白的人影自下而上地看着我。
这时候我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根本经不起第二次惊吓。我大叫一声就从地上弹了起来,举起手电像举枪一样地对着那东西。模糊的视线开始逐渐聚焦,我先是看清了那人背后树梢头的满月,随后才看清了他的面孔。那让我全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炸了起来。
站在那里的人竟然是望。灯光照亮了被他肩上那件红白黑三色的棒球外套。
说实话,在意识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熟人的时候,哪怕我连对方连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一种诡异的安心感已经先于理智涌了上来。随后便是一连串的疑问:他要干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他一路上一直都跟着我和重岳先生吗?
也许是那件棒球外套的红色太抢眼,约莫过了三四秒的时间,我才注意到现在我面前的这个“望”和我记忆中的很不一样。
首先,他把头发扎起来了。望在失踪前一直是披头散发的。他的头发又长又卷,黑白纠缠,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这也是我一开始把他当做流浪艺术家的原因。然而现在他用一根枯枝把一半的头发绾起来了,发间插了许多盛开的花朵,我不是博物学家,一时间也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字。男人满头插花是不常见的,但他的五官恰好比重岳先生更多一分阴柔,此时被花朵衬托着,竟然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我的目光随着纠缠的发丝落到他的脸上,发现他原本瞎了的右眼现在也看着我。那只眼睛是浅金色的,在昏沉的暮色里亮着淡淡的光,使人想起某些在夜间捕猎的大型猫科动物。
我继续观察他,冷不丁瞥见了他掩在棒球服襟口下的雪白胸膛——他在外套底下竟然什么也没穿!我像是被狠狠蛰了一下,赶紧把目光重新移回他的脸上。“你……你……”我结结巴巴地指指他,又指指远处那块正在尖啸扭动的山岩。“还有那个……”
“肉太岁。”他淡淡地说,“怎么,你没见过吗?”
我只听过别人的转述……我很想这么告诉他,可我同时也好奇那东西真实的样子。恰在此时,中秋的圆月升过了人面岩顶端,浩浩的清光洒落下来,将岩石上扭动的物质照得一清二楚。
好多的大蘑菇。这是我看到所谓“肉太岁”时的第一反应。附着在岩壁上的那些东西大致可以分成上下两部分。位于下方的“蘑菇柄”显得很纤细,却撑起了上方一张巨大的“伞盖”。以人面岩的尺寸估算,即使是最小的“伞盖”也有货运卡车的轮胎那么大,上面忽明忽灭着一些眼睛似的的斑点。我听到的像笛声又像说话的声音就是这些“眼睛”开阖,摇晃,彼此摩擦的声音。望抬起一条雪白的手臂,遥遥地向着天空挥动了几下,所有的肉太岁忽然在一瞬间全都坍塌下去。那些闪烁的眼斑被投向空中,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只剩下黑色的黏液沿着岩壁流下去。
“看来是第一次见。”
在令人恐惧的沉默中,望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巴山楚水之地,有生之类先死者为肉太岁。兄长竟然没教过你这个。罢了,恐怕他自己也不一定记得了。你跟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竟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我那时候大概是真的被吓坏了,连忙挎上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走。望像是对这片山林非常熟悉,赤着脚在森林里健步如飞。起初我加紧脚步还能追上他的背影,到后来只能不管不顾地向前跑,脸颊和手臂被沿途的树枝刮伤了都不觉得疼。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忽然感觉自己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湿润柔软的泥土,而是坚实的、向下倾斜的岩石。再抬头时,森林的边缘已经近在眼前。月光豪爽地泼洒下来,照出了藏在山崖底端的一个岩洞。
望站在岩洞前的空地上,双手拢着肩头的外套,微微地仰着头,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他的姿态让我一时间居然不敢从森林里走出来。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我下意识做的一个极其正确的决定。
因为没过一会儿,我就看见重岳先生从岩洞的黑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黄铜色泽、看起来像是剑的东西。
当他完全走进月光里的时候,天空中的明月和满地的月影像是骤然失去了光辉,唯有一抹淡淡的青光充斥天地,最后汇聚在他手里的那把剑上。那剑看起来比他的手臂短一些,剑锋很短,看起来也不算锋利,剑刃反而有些浑圆,像是一片韭菜叶。他把剑提起来,像是执行某种祭祀仪式一般,缓慢而坚决地刺入了自己的左手掌。
血流了下来,红色的,很快就淌满了他的整只手。望在这时候向他走过去,双手并用地捧起那只手掌,低头去舔舐他掌心积的一潭血。我简直无法描述我看到的景象。望的姿态很庄严,仿佛从重岳先生伤口处流出的不是普通的人血,而是什么珍贵的琼浆玉液一般。而当他低头去舔血的时候,弯曲的颈项又含着一种我难以描述的妩媚。我眼睁睁看着他把伤口淌出的新血舔了个干净,又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平视重岳先生。他的姿势正背对着我,我只能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重岳先生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啊……像是大梦初醒,也像是失而复得。
“你怎么忽然开始戴花了?”半晌,是重岳先生先说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当年令把这半阙词散给了那欧阳永叔,莫非是梦见了兄长今日要用它来笑话我?”
“绝无此意。”重岳先生笑得更开怀了。他用带伤的那只手掌怜惜地摩挲着望的脸颊。“我只是想到屈灵均作《山鬼》时,黍妹和年妹非要给你插花,害你在三峡水底躲了一天一夜。”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认为佩戴大量植物的繁殖器官有助于展现我的决心。”
“什么决心?”
下一刻,我看到望勾着重岳先生的脖颈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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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月何年初照人
正常来说,我应该在这一刻赶紧闭上眼睛。目睹一位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被人强吻,其尴尬程度不亚于从父亲床下翻出了比基尼美女的艺术挂历,或者小学班主任忽然在同学会上讲了一个带颜色的笑话。然而那一刻我除了坚持呼吸什么也做不了……坚持呼吸,以免那庞大到令人应接不暇的恐怖害我生生窒息而死。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极其恐怖、怪异、令人畏惧,以至于我在起草这一段文字的过程中时不时需要停下来,以确认我确实看见了那副诡怪的画面,而非过度惊吓的大脑擅自编织了一些骇人的幻想。
我想先从亲吻说起。倘若是看过《泰坦尼克号》的人,当然,我指的是完整版的,一定对杰克和萝丝在夕阳下缠绵悱恻的热吻印象深刻。那时我确信自己看到了恐怖电影版的《泰坦尼克号》。他们的身高相仿,望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噙住重岳先生的嘴唇,以一种半是啃咬半是吮吸的方式邪恶地摩擦着。他肩头披着的外套随着手臂伸展的动作被抖落,露出苍白的肩膀和脊背。谢天谢地,他的姿势大体上背对着我,使我不必看到更多糟糕的画面。正当我开始感到脸皮发烫的时候,望从深吻中抬头,神情温柔地抚摩重岳先生的脸颊。一缕细细的银丝连着他的唇角,它在月光中闪闪发亮。
它并未断裂,反而在空气中开始生长,最终迸发出一团乳白色的、稀蛋花似的物质,慢慢地垂落到重岳先生的脖颈上。更多类似的丝线开始沿着望的肢体末端生长出来:指尖,下颌,手肘,甚至是每一绺头发的末端都开始爆出许多云雾状的物质。它们看起来非常柔弱,虽然尽力地向外伸展,可一旦远离望的体表就开始迅速地变黑、溶解,最终化成滴落在地的一滩滩黑水。渐渐地,不仅是那些生长出来的东西在自我消亡,就连望的头发和身体也开始融化,变得千疮百孔。滴落的黑色物质沿着地面的岩层流淌,怪异地改变了岩石的颜色,使地表开始散发淡淡的白色荧光。这可怖的变化大概持续了二十次深呼吸的时间。望的腰部以上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紧贴着重岳先生的胸口已经布满浅色的裂痕,像是一件被打碎又重新黏合的瓷器。可怖的是腰部以下。我不知道裸露在外的那一截白色物体是否称得上“脊椎”。它的末端完全打开了,倘若你见过捕蝇草的叶子,大概也就能想象出那东西的形状了。环绕着它的皮肉都已经坍塌成了粘稠的流体,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条不对称的长丝,其中一些丝线沾上了重岳先生的腰际。还有一团也许是内脏的器官,粉红色,末端看起来像花朵的剖面,像被切开的熟蛋,你可以用一切能联想到生殖的东西去比喻它。一些透明的液滴被它的某个部位压榨出来。我的描述或许不尽准确,因为我看见的结构绝不属于任何我熟悉的陆地生物。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深海软体动物,一端贴附在人类的体腔内部,另一端则向前翘起口器,钻进了重岳先生的外套底下。
我听见他们在喃喃低语。关于这一部分,我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可靠的回忆,我只能确定我听到的绝非英语或中文,甚至不是某一种方言。地球上的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匹配那些诡异的音节。我毫不奇怪望会用人世之外的语言说话,我惊讶的是重岳先生似乎能听懂,同时还能以类似的发音同他交谈。他们的嗓音特质被衬托得格外分明:重岳先生的发音圆润饱满,不计较对话内容的话,简直可以被拿去用作英语听力的材料;望的声音则带着一种格外突出的金属质感。说话声渐渐轻了下去,直至变成了朦胧的咕哝声。望抬起一只融化到一半的手臂,将他背后的半幅头发拢到胸前去,然后重新凑过去与重岳先生接吻。他弯曲脖颈的姿态,他脊椎扭动的节奏,乃至于那些被草草梳拢的头发沿着肩膀滑落回脑后的样子,原谅我只能用“美丽”“妖艳”,乃至于“病态”来描述它。他像一棵爬山虎或者扶芳藤似的紧紧攀着重岳先生,吮吸着健壮的人体绽放开来。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望的下半身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形似捕蝇草的“脊椎”末端合拢,紧紧夹着一瓣赘生的粉红色脏器。更多的赘生物拖曳在地上,色泽渐渐褪去血色转为惨白,看起来宛如一条白而肥腻的巨大蛇尾。它灵活地在地上游动,似乎要先蘸饱了先前滴在地上的那些黑水,然后一圈圈地缠上重岳先生的双腿。满月升到了天空的最高处,它毫不吝啬地洒下清光,使我即使再不情愿,也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脸上的神情。浅色的裂痕爬满了望的面孔,将他除了两只眼睛之外的皮肤都割得支离破碎,可他竟然是笑着的,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一眼看出那表情中满含着的饕足。重岳先生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好表情,甚至称得上面沉如水——他的眼睛之前有这么红吗?还有那一圈环绕着虹膜的青色圆环,过分刺眼的对比色只能让我想到蝴蝶翅膀上的眼斑。他几乎不再眨眼了,目光死死地钉在望的身上,好似正酝酿着某种摧枯拉朽的癫狂。
我不觉得我接下来记录的内容都是客观真相。我认为我目睹了一场交媾,但其中并无任何明确的器官裸露,那些怪异的骨骼结构和赘生物根本不能算是正常的生殖器官。可他们之间洋溢的那种难以遏制的吸引力又是真实的。它饱胀着,充斥于天地之间,使我本能地唤起比它更强烈的恐惧来抵抗它。面对这无法归类甚至无以名状的恐怖,“爱”,这唯一解释仿佛成了我最后的避风港。我必须相信他们是相爱的。我必须继续写下去。
首先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声音。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望发出了一声令人惊骇、难以言述的长吟——那声音带着一种狂乱的瘙痒感钻入了我的脑海。感官的刺激比理智的分析来得更快,我可能慢了好几拍才意识到他是在呻吟,愉快地呻吟。随后我听到一阵阵厚重的呼吸声。它垫在望喜悦得忘乎所以的纤细音色之下,仿佛是某种猛兽,譬如老虎和棕熊,在狩猎前夕紧绷着调整自己的呼吸。我在《动物世界》里见过它们翕动鼻子的姿态。紧接着我注意到重岳先生的右手完全被埋在了望的尾巴底下。那一处的赘生组织颤抖得比别处都要快,甚至连夹着它的“脊椎”都被带着跳动起来。我惊恐地发现,原本被我认为盘旋交叠的尾巴竟然是彼此穿透的。它们的表面薄得几乎透明,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穿插咬合在一起,越收越紧,汁水淋漓。望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脱离了那种喃喃的、非人的语言,开始出现我能分辨的词汇:“嗯……嗯啊,阿兄,快一点——唔!不是那里,慢……”
“到底是快还是慢?”
冷不丁听见一句我完全能听懂的中文,在此时此刻不啻于一刀把我从头劈到脚。那是重岳先生的声音,只是沙哑了许多,而且气喘吁吁。下一刻,望的整个下半身都激烈地弹跳起来,从尾巴向外爆出海量细丝。随后的一幕彻底违反了我所知的任何物理常识:满地的黑水忽然向着他急速收回。就像是有一张饥渴的嘴贴着地面猛吸了一口,将那些黏腻、污秽、邪恶的液体,全部抽向了胴体深处那个幽暗温热的天堂。
一切都结束了,我仍然站在原处,没有挪动分毫也没有闭眼,绞尽脑汁地为我看到的景象寻找一个合理的辩护。望从重岳先生身上滑下来,盘曲在地上,用硕大的尾巴拢住仅剩一半的、小小的人形轮廓。“肚子好饱……”他说这句话时用的是普通话,语气中尽是满足和喜爱,黏软得像是梦呓。
大约两到三次深呼吸之后,我看见那些黑色的蘑菇状活物从黑水浸润过的岩石间缓缓地舒展开来,眼睛似的的斑点一簇接着一簇地被点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谓的“肉太岁”是什么东西——它是它们的代谢产物,或许还能算是它们的子嗣。它们迎风摇曳着,互相摩擦着,发出曾让我头皮发麻的那种尖细的摩擦声,然后在某一个瞬间迅速坍塌了下去。
在我彻底地、如释重负地陷入黑暗之前,最后落入我视线的是重岳先生的脸。他的双眼,正如蝴蝶诡艳的眼斑那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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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朔的故事
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一阵水烧开的声音。那声音太日常化了,以至于险些让我以为我现在是在玉门的家里。我翻身坐起来,一手撑在了冰冷干燥的岩石上,醒了,这才意识到我现在置身于一处陌生的洞穴中央,身下垫着压扁的睡袋。我们带上山的那个大功率矿灯正在我身前不远处静静地亮着,照亮了洞顶稀疏的几柱钟乳石。重岳先生坐在矿灯旁边用一个酒精炉烧水。他一手提着水壶倒水,另一只手拿着我带的那个保温杯来接。出于对未知的畏惧,我没敢出声,而是坐在那里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
他的模样和我熟悉那位长辈、教授、宗师没什么两样,除了头发有些乱,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睛。在亲眼见过他与那恐怖的非人之物交合之后,我现在对于有关他的一切都极度恐惧。我先是注意到他提起水壶的动作很轻,似乎根本不费力一般。过去的我也许会将这归功于他常年习武练成的肌肉控制力,但现在看着他做这些简单的事,我忽然觉得他移动肢体的方式很奇怪,就好像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纸糊的,他需要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不去打破它。
他往我的保温杯里倒了一些开水,没有盖上盖子,而是把它放在一边的岩石上晾着,然后开始收拾酒精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随意地扇了两下保温杯的杯口,然后端着它向我走来。在矿灯的灯光里,我再一次与那双青红嵌套的、眼斑似的诡异眼睛四目相对。原本是人类瞳仁的地方如今只有两缕极其纤细的黑线,就像正午阳光下的猫眼睛一样。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恐惧依然让我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带着我熟悉的温厚表情,把保温杯略微强硬地塞进我手里。
我很确信在我醒来的那一刻水还是烧开的,但此时落进我掌心里的是一整杯温水。杯口没有冒热气,恰到好处的水雾润湿了杯口,距离我的鼻尖和嘴唇很近。有那么一瞬间,我强烈地感觉到他——“它”,希望我当着它的面把水喝下去。
做个乖孩子。它什么都没有说,某种强大的威压已经无形地降落下来,带着我最熟悉的那种来自长辈的苦口婆心。我战战兢兢地低头喝了一口。说来也奇怪,哪怕是在那样的恐惧下,我竟然也没有怀疑他让我喝水是为了害我。
但是,喝过了水之后,我可以做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依然不是我能自由决定的。那曾经被我叫做“宗师”或者“重岳先生”的东西走回原处坐下来,从一旁他自己的行李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轻柔地托在掌心上。是那个风暴瓶。瓶中的乳白色内胆像一团真正的飓风那样不断地旋转着,透明的外壳似乎在缓缓膨胀,绽开一缕缕细小的闪光。
“外面正在下暴雨。”这是那东西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大体上依旧熟悉。“很抱歉,我们只能暂时在岩洞里躲一阵了。”
“您会放我下山吗?”我问,“还有,您究竟是……”
它难过地看着我。出于多年跟着重岳先生习武的思维惯性,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同时又为它具备与人类无异的情感表达能力而脊背发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我觉得我正在被硬生生地锯成两半,一只脚还停留在过去与重岳先生相处的回忆里,另一只脚却踩在与一具非人实体第五类接触的分界线上。我咂着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没来由地开始舌根发苦,直到那东西重新开始说话。
“你随我学习了很长时间,又是我把你带进这座山里来的。不过是在山里过了一夜,也许你还做了个噩梦,现在梦醒了。何必这样生分?”
是梦吗?我确实强烈地希望我所见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或许我会陡然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趴在大学阶梯教室的后排桌子上偷了个懒。然而那双不容忽视的异色眼睛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闪动。我咬咬牙:“真正的重岳先生,还活着吗?”
那东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我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刚刚组织起来的勇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会这么想,倒也正常。”那东西慢慢地说。
我们都在竭力避免着真正说出那个事实:我面前的这个似人非人之物,和我熟悉的那位可敬的宗师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它——他,微微地笑起来,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自嘲语气继续说下去:“我确实和你们不同。这一点,没什么可藏掖的,藏也藏不住。”
“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剖白。“但即便不同,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在人间已经行走了很久。人类给了我港湾,赋予我眼界,教授我伦理与道德,也使我更深入地了解自己存在的真相。你认为我会反过来伤害那些培育我的人?不会的,左乐。对你们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却是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最为渴求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而且你看,我现在不也有了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名字?”
我战战兢兢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你的真名是什么?”
“朔。”他回答得很爽快,“我也是前不久刚刚找回这个名字。自从我那个弟弟把它从我身边换走之后,有关它的一切,包括我们的过去,就都被他任性地占走了,倒不能说是完全不在意。”
透过他语气中微微的宠溺,我惊恐地发现我居然听懂了:他口中的“那个弟弟”指的是望。
“名字……也能换走吗?”
“他从我身边拿走的是这个。”他把风暴瓶换到左手里拿着,右手探向身后的阴影,倏忽抽出了一线冷光——是那把他从岩洞里带出来的短剑。黄铜色的剑身上如今缠着几圈红绳,用一枚带红绦的墨玉平安扣封口,似乎隐含着某种封印术的意味。“这才是‘朔’。它被取走之后,我的名字就只是重岳。”
仿佛是怕我不相信,就在下一个瞬间,我看见他的面孔奇异地僵硬了,像是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而被他握在手中的短剑震动起来,发出一种我依稀耳熟的,铿锵的金属音色:“希望我没有吓着你。”
我听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和望仅仅是略带金属质地的嗓音比起来,我那时听到的是一种纯然的无机音色,没有任何情绪可言,而是以可怕的精确和从容,将金属的弹动拼凑成类似于人类说话的高低起伏。“尸解仙术,或者用你们年轻人更能理解的话说,大概就像是《哈利·波特》系列里伏地魔的魂器吧。”下一刻重岳先生的身体重新开始说话,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夫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当年嬴政的方士摘录了这一段收入《大荒策》,可惜传到宇文邕的时候就已经失传了。一些居于犹格斯星的地外真菌据称也擅长类似的技艺,这或许与我们类似的躯体构造有关。”
“真菌!”我立刻就想到了“肉太岁”,那些黑水流过的地面上速生速死的“蘑菇”。重岳先生点点头:“假如一定要用林奈的分类学来归类的话,组成我原身的物质应当算是某种真菌。当然,你现在看到的这具身体已经是完全的人类之躯了。”
或许是因为他正主动地向我解释他的本质,渐渐地,我居然感觉自己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甚至有胆子主动向他提问:“那是不是只要这把剑离开您的身边,您就会……呃,失忆?”
“以后不会了。我那时失忆是这副人身和我那个弟弟的设计共同作用的结果。那时我们都太自负,满以为可以独力担下一切。我想着我这个做哥哥的可以快他一步,没想到……最后是他将我从那处死地之前赶走了,连带着这个小家伙一起。”我顺着他垂下的目光看去,发现目光的终点是那颗晶莹的风暴瓶。我瞬间福至心灵:“那也是个尸解仙吗?”
“不,它是一颗卵。是无法孵化,不知何时才能从时光中归来,却又逼我不能弃她于不顾的一线生机。”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他的语气是那么温柔,仿佛被他托在掌心上的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他是骄傲的父亲或者长兄,正准备把那孩子介绍给我。“她的名字叫‘颉’,是我们的三妹妹。”
我大概是真的出现幻觉了。那分明还是一颗我看熟了的水晶风暴瓶,我却觉得它对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它——她,也许是一位古灵精怪的少女,我无端地这么觉得,傻乎乎地冲着她招了招手。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有关‘太岁’的事吗?”
我用力地点头,同时脑海中一切与此相关的知识正在向我敞开。关于他们一族的真相,关于太岁的传说和信仰,曾经被忽视的条条蛛丝马迹如今钩织在了一起,舒展成一条可怖的、隐藏在中华文明之下的千年伏脉。
“太岁就在我们的脚下运行着。”重岳先生淡淡地说,“就在这里,此时此刻,安静去听——你就能听到祂缓慢而永不停息的游动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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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
以下我记录的所有事,我不能保证自己记忆的真实性,尤其是那些险恶的、无法以人类的语言发音的险恶名称。我尽可能地用音近的各类文字去靠近它,其中的一些名称也在当时尝试向重岳先生沟通确认了。我相信在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比我更专业的研究者,了解它们的真名、籍贯、信仰源流和祭祀仪式。但对我来说,当时我所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地吸收这些知识,以此来逃避将我笼罩的、无法名状的恐惧和孤独。
想想吧,置身于神农架的茫茫深山中央,神秘的远古岩洞深处,距离你最近的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真菌、一把会说话的剑和一颗闪闪发光的卵,大地的深处据称还有古老的巨物在活动。我不知道加加林——历史上第一位进入太空的人类在绕地球飞行时作何感想,倘若他能抽出一两分理智去思考宇宙的恐怖,那么他就能与我感同身受了。
在遥远的过去,地球上的各板块还大致聚合在一起,被称为“罗迪尼亚超大陆”的时候,一些可以被称为“神明”的存在就已经在地球上活动了。它们或是招揽信徒,或是创造自己的子嗣和仆从,在人类文明建立前的大地上建立自己的神国:沉没海底的拉莱耶——名为克苏鲁的异神至今仍在那里沉睡;隐于地下的克尼安和犹思;终北之地黑暗的恩凯,供养了状如蟾蜍而不定形的撒托古亚。这些旧日支配者自宇宙群星中降临,又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隐遁于历史中,只留下极少数的遗迹、雕像以及语焉不详的文字记载可供追溯。人类伟岸的历史不过是它们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重岳先生与他的弟弟妹妹们的起源则更加古老。早在地球最初的生命还在海底热泉中酝酿时,它就存在于大地深处的污泥与氤氲之中了。它曾有过许多个名字。《庄子·应帝王》记载,“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形状、色彩、肢体、翅膀,这些都是人类在一刹那的管中窥豹里对那巨物的认识。实际上它既没有色彩,也没有任何器官或肢体,恰似地球生命的原型,以一种缓慢而永不停息的、波浪般的方式向前运行着。它是诸多古代神祇中最古老、最庞大的悠久之物。随着文明不断向前发展,人们逐渐将它的运行与被校正的岁星历法关联在了一起,赋予了它最后的,也是最容易被人忘却的名字:岁。
我们最好不要想象那些远古的巨物存在人性化的情感和表达。重岳先生这么向我表述过。但他同时也向我描述了岁傲慢的本质。譬如说他们十二个兄弟姐妹,就是岁一时兴起,分化了自己的本质创造的眷族。从本质上来说,组成他们的物质和组成岁的物质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类似真菌的形体是亿万斯年中像甲藻那样不断胞吞和内共生的结果。和永恒流动的岁不同,这样的形体允许他们将自己的组织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器官,甚至暂时融入植物、动物和器皿中。《大荒策》记载“兽与厚土行”,其实点出了他们这些生物的特性。他们是岁在大地上理想的代行者,或者说得更粗鄙一些,岁的奴隶。出于对重岳先生的尊重考虑,我决定在接下来的文字中将他们十二“人”称为岁的“代理人”。
我抽空问过重岳先生望在他们之中排第几。重岳先生沉默了片刻,告诉我望在十二代理人中排行第二,是他年纪最大的弟弟。
当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我们的脚步已经离开了我最初醒来的那个岩洞。重岳先生提着矿灯走在前面,指引我向四通八达的洞穴某处走去。我无法确定自己走着的道路是向上还是向下的,我只是盲目地相信他不会害我。渐渐地,我们手边的岩层上开始出现一些粗糙的岩画。它们大多是暗红色的,在黑色岩层的衬托下仿佛微微浮起,其中就有许多我看着眼熟,却又一时间说不上记忆出处的纹样。刚开始重岳先生并未向我说明这些壁画的意义。直到我们走入了另一个庞大的岩洞,迎面而来的是两面明显被人工修整过得岩壁,涂抹着两幅高约三米、长约十至十二米的彩色壁画。重岳先生这才停下脚步,指引我去看一侧岩壁上的图画。
从绘画工艺来看,这些画看起来就像是敦煌壁画的幼儿园版本,兼具了最惊人的构图野心和最拙劣的画功。我先是辨认出了绿色颜料勾勒的山峰。一些用黑色和红色装饰的小人正举着类似火把的东西走入群山。在山峦的另一边,厚重的云海中探出一条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巨龙。古代的画家只描绘出了它姿态复杂的头颅和一小截身躯,但仅以画中的尺度而论,人类可能只有它的一颗牙齿那么长。“这就是……岁?”我沉默了很久,战战兢兢地吐出这几个字。那儿童涂鸦似的笔触反倒增进了我对于岁“永恒流动”的印象,使我真正意识到,世界上存在无可名状,甚至无法在脑海中描摹的恐怖。
“这幅壁画完成的年代大约是在公元前3800年,国内称之为‘肖家屋脊文化’的古国统治时期。”重岳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清晰,“当时他们自称为什么,年代久远,音韵丢失,我已经说不出口了。不过后来他们的一支迁到了騩山,成了周代楚国的先祖之一。既然我们现在不是要作学术报告,只是我随便地和你聊聊天,不妨就称之为‘古楚国’吧。”
“古楚国……”我完全傻了,只能跟着他复述。
灯光偏转,指引着我继续向前看,这幅壁画似乎呈现出《韩熙载夜宴图》那种将多个时间段的情景置于同一画面的野心。在巨龙模糊的头颅下,山峰的轮廓间被潦草地圈出一块位置,似乎是示意这里是一处岩洞。起先我看见的那支举着火把的队伍出现在洞穴里,正将一些画得很抽象的祭品递给出现在洞穴另一端的人群。虽然壁画中的人物大多都是粗略的描绘,缺乏可供分辨的无关特征,这些新出现的人像却格外好辨认。他们被画上了犄角和尾巴,看起来就像是千禧年初神话题材电视剧里的小龙人造型一样。我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我身边外形与人类无异的重岳先生:“你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最前面的那个。”重岳先生说,“望排在我身后的第一位。”
我顺着他说的看过去。那正是壁画中被描绘得最精细的两个代理人。重岳先生头上的角和其他人不同,不是一支,而是两短一长共计三支,其中最长的那一支像牛角一样向后弯曲又折回来。他的尾巴很长,末端似乎连接着某种复杂的金色装饰。望的人形轮廓只是瘦瘦薄薄的一片,可那条我亲眼见过的、宛如泡发白木耳一般的肥大赘生物尾巴却被描绘得格外显眼。他们的头上都用彩色的矿物点出头饰,似乎在这场仪式中扮演着祭司的角色。
灯火转向了另一边的岩壁,这一次我看清了壁画的全景。它描绘的是仪式完成后的景象——代理人们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背景上无数的眼睛,由岩洞自山外蔓延出去。古楚国的画师以一种惊人的准确复现了“肉太岁”上那些令人作呕的眼斑。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望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巴山楚水之地,有生之类先死者为肉太岁。”我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这句话是望告诉你的吗?”重岳先生的声音霎时间变得非常温柔。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是的……可是他还没、没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岁所行之处,山川咆哮震动,肉太岁破土而出。在灾荒的年代,它们也是可以果腹的食物。古楚国的巫师会定期通过这处连接地底的洞穴向岁献祭,以死去族人的尸体换取肉太岁。壁画中他们点着的东西是犀牛的角。‘兽与厚土行,秉烛入长夜’。以犀牛角为烛照亮黑暗、邀古神眷族相会的规矩一直延续到唐代,直到犀牛在中华腹地彻底绝迹为止。”
我的脑袋这时候已经痛得快要爆炸了。从上古的隐秘到史书可载的仪轨,再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活生生的代理人。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背面似乎一直伴随着一尊巨兽的阴影。“这么说岁是在庇护古楚国的居民吗?”我问道。
重岳先生叹了口气:“你把岁想得太善良了。岁自诞生以来就被困于地底,祂做梦都想着破桎而出,起来统治地上的万国。人类于祂而言不过是演化的助力。祂命令我们窥探人类的行为和思想,同时将祂的身体拆成肉太岁分发给人类食用。祂存于大地的一切被人类瓜分时,祂也就活在了每一具人类的躯体之中。”
他顿了顿:“你记得那具在玉门出土的战国古墓么?青萍说他已经告诉了你墓主人出土时的样子。”
我用力点点头。重岳先生继续说下去:“那就是吃过了肉太岁的人死后的模样。他的尸体上会诞生新的肉太岁,引诱更多人将它吃下。随着楚人攻下了吴越膏腴之地,楚人向岁献祭以换取肉太岁的频率已经越来越低。那名墓主人想必是身份极其贵重的人物,才能在有生之年吃过一次肉太岁。”
“那我们之前的考古发掘为什么没有……”
“王翦伐楚,伏尸百万,川江淤赤。”重岳先生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历史本身。
“自那之后又是千年的和平与动荡。两汉交替,三国争锋,衣冠南渡,隋唐崛起……以文明的标尺而言,祂培育的这个文明正在迎来它的黄金时代,足以让祂的野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膨胀。祂渴望将大唐打造成祂的下一具超越因果的身躯。既然祂当初未被秦军消灭,那么在可预见的未来,祂必将一次又一次地归来。只是那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十二个已经在人间逗留得太久。用望批评我们的话来说,我们都变得太像人了,但说到底也只是‘像’而已。”
我没有勇气再追问了。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重岳先生,也看着那些壁画。画中缤纷的颜色像是要坠落下来,将他包裹,重塑,倾泻在自太古倾泻而下的漫长时光里。
“倘若不彻底斩断祂伸向地表的触手,岁注定有朝一日会吞噬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而到了那个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这些与祂同源的眷族。
“于是我创造了尸解仙之术,希望借此为弟弟妹妹们谋一个生路。而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望已经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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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神女峰
第一次除岁的计划开始于安史之乱后。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望潜进大唐的伤口里,开始有计划地收割那一颗颗进食过肉太岁的人头。由于岁的刻意推动,求仙问药在当时已成习俗,肉太岁作为一味珍贵的仙药和补品,曾被银碗盛着送入五侯门户。他不得不一家一家地杀过去。杀心最炽烈的时候,他一夜便可定夺四家人的满门性命,别说是仆婢,就连院里养的猫狗、笼中关的鹦鹉,他都要一丝不苟地逐个杀过去。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里,由长安向四野,高门朱墙的豪宅都被埋在飘飞的纸钱里。他先是策划了王仙芝起义,之后又转而押宝黄巢,保那贩盐出身的小子一路从岭南杀进了长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在滚滚如泉的鲜血中,他第一次触到了岁对他的回应……
岁降下了怒火。
“祂夺走了颉。具体的原理只有如今的望知道。”重岳先生说,“她的本质与祂相同,而且可能是我们之中与祂最相似的一个。最后一个被肉太岁控制了心智的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不知怎么地躲过了望的天罗地网,出现在了颉隐居之处的门前。她假称自己是和母亲走散了,向颉讨一口水喝。据说,那孩子只是碰了她一下,颉的身体就彻底消散了,仿佛她从没有存在过。”
此时距离望跋涉七千里,在大地的最南端追上那孩子被肉太岁掏空的尸体,刚好还有一轮的春秋。
颉在十二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她的死亡就像一棵枝叶茂盛的巨树被人拦腰砍断,森森的骨粉随风飘散在之后的数个世纪。岁以轻而易举地吞噬一名眷族宣告了自己的胜利。纵然时间对祂毫无意义,一瞬的自满在人间的尺度上可能就是一百年、一千年。但他们都赌不起。肉太岁的法子屡试不爽,岁必然会重新从地底深处爬出,谋夺超越因果的不朽世界。作为长兄的朔仍在打磨着他那套尸解仙法,以期在岁苏醒之前尽可能地救下更多的兄弟姐妹。而望则沉入了另一种癫狂的境界。他开始向那些自群星而来的存在们寻求。为了避免被岁锁定踪迹,也避免被他的兄长和弟弟妹妹们挂念,他虽从朔那里学去了尸解仙之术,却是用于将自己劈作一百八十一份,散向世界的各个方向,寻觅隐遁的域外邪物和旧日支配者,甚至于登上月球,升入星空之间。
他在群星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当重岳先生开始向我叙述这场绵延千年的战争时,我已经失去了任何提问或回应的能力,只能僵硬地承受着信息向我涌来。但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沉默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着我做出什么反应。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重岳先生向我走过来,将那颗风暴瓶——颉未孵化的卵轻轻贴在我的眉心上:“接下来的故事就由她来给你‘讲’吧。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喊出声。”
水晶般的卵中央舞动着越来越深邃的光芒,一瞬间就把我的意识整个吸入其中。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可怕的眩晕,既像在上升又像是坠落,直至被囫囵塞进一个庞大的躯体里。我仿佛经历过无数生命。我曾是战士,披甲执盾于暴雨和泥泞中拼杀;下一刻我又成了一名病倒在道旁的旅人,蚂蚁和秃鹫虎视眈眈着我将死的皮肉;我成了一个女孩,漫步在公元前的城墙和田塬间;我成了一个国王,亲手为盛大的祭祀点燃燔祭;我像个即将分娩的婴儿在轮回的产道里蠕行向前,见证着人类文明从我所熟悉的模样一步步退回野蛮,在产道尽头听到了一声震碎灵魂的雷鸣。
我看见了望,他的背影置身于无数庞大而灰白的巨构之间,不知何处来的风将他黑白掺半的头发高高扬起。一件物品从他手中升了起来。起初,它的轮廓看上去像一把老式的钥匙,在漆黑的宇宙间闪烁着淡淡的银光。很快那点银光就开始闪烁,扩张,缀连成一串彩虹色发光气泡的集合,却不知为何洋溢着浓烈的不洁之感。我只是盯着那些变幻的虹光一小会儿就感到无法忍受,望却径直走了进去。他的背影穿过了那片涌动的泡沫,随后,千万个一模一样的背影出现在每一个速生速灭的气泡中央。
“嘘,那是犹格-索托斯。所有一切皆在它之中,而它也存在于所有一切之中,无数的空间在祂之中汇聚。学习位面之间的所有角度和仪式是件很麻烦的事,还要避免真正把它招来毁灭地球,别打扰他。”
一个我之前从没听过的女声,像是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一般解释道。她的声音非常年轻和甜美,似乎比我大不了几岁,语气中却有种姐姐般的严肃。我忽然想问问她是不是颉,却又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开口”。那个神秘的声音继续解释道:“他在借用犹格-索托斯的特性演算一切岁的结局,然后以自己与祂同源的形体为代价干涉它们。直到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幻梦,都指向祂无可辩驳的死亡。”
星空的色泽变化了,似乎有许多模糊的星球被拆散之后随意地堆砌在一起。彩虹色的泡沫一个接着一个破碎,哪怕是新生的那些也在不断地远离。“犹格-索托斯要离开了。只用阿克罗语召唤它持续不了太长时间。”或许是颉的声音指引着我,“你往下看。”
仿佛是应着她的话,我感到自己的视角正在转向大地。在岩层的深处,地球不为人知的核心里,一尊无定形的庞然大物——岁,正在那儿无休止涌动着。倘若真有什么可令人惊惧的恐怖,那便是可怕的;倘若真有什么可令人厌恶的恶心,那便是可憎的。祂躯体的一角正呈现出黑曜石般的色泽。我惊讶地目睹了它的变化,黑色在一瞬间扩大到了岁躯的二分之一。
“他正在与岁对抗。”颉说,“组成我们的成分与岁相同,这意味着祂可以吞噬我们,我们也可以同化祂。过去大哥总认为我们微末的身躯无法与祂对抗。直到二哥抓住了那把银钥匙……他在静止的时间中看见了他的胜利,那正是唯一一个使浊水复清的时机。”
大地之下的博弈和星空间的跋涉同步进行着,越来越多的彩虹色泡沫开始被岁的虚影染成灰色,连带着身处其中的望也随之烟消云散。“岁就要醒了。”颉轻快地说,“但是别怕,看。”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时候怎么可能不怕?眼前的这场战斗已经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极限,哪怕有颉的声音从旁引导,我也根本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看到岁庞大臃肿的身躯向望压来——无数个岁在无数个世界中,向同一个代理人降下祂如同山岳的身躯。
直到我再次听见了那声雷鸣。
一记重击,蕴含着凶暴无匹的力量撕开空间,重重地砸在最后一颗即将褪色的气泡上。那一瞬间的劲风竟然让我感到熟悉。随后我意识到那是什么了——洪拳的工字伏虎。左肘格挡,右拳平推,势如闪电。
那是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重岳先生教我练的第一套拳。
空间先是震动,而后扭曲、撕裂……我看到半张人脸出现在急速消散的幻影之间,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一双青红对比鲜明的、含着盛怒的眼睛。
“怎么会是你……多事!”
“知道你会这么说。”
隔着一道即将消逝的缝隙,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目光。望迅速地将掌心里握着的一件东西向外推了出去,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依稀看见了它的轮廓。那正是颉那颗未孵化的卵。重岳先生似乎还想继续入侵这片空间,可倘若他不去接住那颗卵,它就会随着正在远离的犹格-索托斯被彻底卷走。望恰在此时覆上了那只撑着缝隙的手,轻轻摘走了他手中黄铜色的短剑。“照顾好她。”望很快地说。
重岳先生先是一愣,随后向着他喊道:“活下去!活着回来!”
“我不会向你保证什么。”
二人的距离迅速拉远。
银钥匙打开的门正在缓缓关闭,犹格-索托斯终于离开了这片空间。
我从迷乱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所处的已经不是那处有壁画的山洞,而是出现在了一个敞开的悬崖洞口前。清晨朦胧的青光浮动在天地间,勾勒出远处山峦曼妙的轮廓。我听见轰鸣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低头看时,只看见了翻涌不息的、雪白色的江面。
“那就是巫山十二峰之一的神女峰。传说楚国的先王梦游于高唐之间,有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与其相会于巫山之巅。”重岳先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那也是……和岁有关的故事吗?”
“不,那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而已。”重岳先生摇摇头,“我只想告诉你,不是所有发生在大地上的事都与祂有关。更何况如今……祂的状态非常稳定。”
“望先生成功了吗?”
“没错。他斩杀了岁的意识,再将组成自身的物质融入岁的身体,最终取而代之。”
我忽然有些语塞:“那我们之前看到的望是……”
“你就理解成他创造的新眷族吧。用着他昔日的形体,操控身体的也是他的意志。他是最近才醒来开始活动的,至于我们其他的弟弟妹妹,因为被他粗暴地切断了和岁的联系,想来大多数也还在沉睡之中吧。尤其是年龄最小的几个,心智未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挣脱幻梦醒来。
“被他取走了剑之后,我带着颉的卵一路向西北走去,寻找远离大陆裂隙的、地壳较厚的区域躲避,最终在走到罗布泊的时候等到了他为我们切断联系的那一刻。”重岳先生笑笑,“原本我也以为我会一直这么睡下去。直到1964年,人们在罗布泊试爆了一颗原子弹。”
中学教科书上的内容此刻与古老的神话接轨了。我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荒谬感:“之后呢?”
“之后就被你们人类捡到了。”
重岳先生无奈地一摊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且当初的那些老先生们现在大多都已经故去了,我在他们的教导下补完了沉睡期间大约一百余年的知识。当他们问我想做什么工作的时候,我想起了和我一起被埋在罗布泊里的颉。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想做考古学家。”
所以才会有那支由军人保护着的考古队,考古队员们在之后的数年中陆续退出学界,只有他留了下来——有了崭新的名字和身份,隐没于人海之中,直到再次被出土的肉太岁唤醒记忆。
“从这里往下走,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走十分钟,就是开发过的旅游区了,你能在那里联系上青萍他们。”重岳先生说着,将背包扶到我肩上,又仔细地替我调整了背带的长度。“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倘若你父亲问起这件事,就说你进山之后和我走散了。”
我被他领着向下走了一段路,不知什么时候,肩膀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我回过头,发疯似的往那个洞口的方向跑,却发现那里竟然变成了一整块岩壁。
我在那儿一直待到了天色大亮,反复地敲打抠挖岩石,试图找出一道可以打开的缝隙,最终无奈地放弃了。我不得不向山下走,循着之前看到过灯光的方向找到了旅游区,借了个手机给云青萍打电话,得知他们在山下的警察局过了一夜,现在正准备带着警察返回九十九坪搜救。我告诉他们没有必要了,让他们现在来接我。当他们得知我现在人在巫山神女峰的时候,麟青砚直接抢过了手机:“你是不是认错了?你知道那里离我们的位置有多远吗?”
“没有错,我现在真的在神女峰下。”我疲惫地说,不知道怎么眼泪就流了下来。
最终他们两个还是开车过来接走了我,把我带去山城市的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最终证明我的身体和精神一切正常,只是有点一惊一乍。于是他们又陪我去防空洞吃正宗的九宫格火锅。在餐桌上,我忍不住把我经历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们。麟青砚当时看我的表情仿佛要立刻把我押回医院复查一遍。反倒是云青萍渐渐想起了一些路上的怪异,开始和我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从那时起,我渐渐坚定了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的想法。
从写下这份文稿的第一个字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一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我离开了玉门大学,想着我要去一个距离玉门和荆楚都足够远的地方。所以现在我和云青萍都来了大炎最东端的大荒城,和本地的大学生合租了一间小公寓,准备年底报考大荒农业大学的研究生。和我们合租的是两个大荒农业大学的大四学生,一男一女,男同学叫禾生,女同学叫小满,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他们推荐我报考他们现在的一位专业课教授的研究生。尤其是小满,在我面前简直把那位黍教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很难拒绝她的好意。
我已经步入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我想这正是重岳先生希望我做的事。
我不会轻易忘记他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