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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在向北的小道上行走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跟父亲不愉快的小插曲。此时距他成为一名社会人还剩五个小时,跟渚薰在水族馆碰头还有五分钟。
这场争执不知因何而起,或许跟以上两件事都有关。但他能肯定的是,父亲及其罕见地出现在家里,捋着身上的鳄鱼皮西装,将褐色墨镜聚焦于他开始,这场“谈判”他注定会败。
“未来”、“成熟”这样的词都被关在了家门里,只留真嗣一人七零八落地逃了出来。六月下旬,空气像捂上了件针织毛衣,和路过的常青树林细密地扎着他的脖子。
“真嗣,这里。”
真嗣下意识用手腕遮住了白色衬衫上的汗迹。渚薰在小道上站着。东京盛夏的炎热空气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品绿色针叶在风中摇晃着攀附上他的头发。像小时候商店橱窗里的水晶球,在正中间永远美丽的雕像。
“薰君,下次再看见我狼狈的样子,请装作没看见。”真嗣耸了耸肩。
“下一次我会的,”薰向前,周身传来树枝碰撞声,向他伸出手,“路在这里,我们走。”
真嗣站在原地没动。
渚薰等了一会,见他还没反应,转而将胳膊蜷起,做出邀请的姿势。“来吧。”
他总是在微笑。真嗣全程没有移动过目光,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丝虚情假意——说这是他最擅长的也不为过。就比如刚刚碇源堂的突然拜访。一旦嗅出,他就像微不足道的小西瓜虫,将自己的身体折叠起来,埋入地下。
刚步入大学,碇真嗣陪伴随身听的时间要比跟别人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
独立的三年高中生活并没有让他在与人交往方面有很多建树,反而不如被当时老师逼迫,参加课后补习班所获得的成绩有用。
上课之前,他总坐在第一排的角落,耳朵里塞着耳机。并不是想拒人以千里之外,而是因为害怕同学认为他是“落单的人”。上课时,他读着跟专业完全不相关的书,下课时,他就回到学校附近父亲给他租的小屋,休息或者玩电脑游戏。
就这样一个人度过每一天也未尝不可。可当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同学们绽开明亮的笑脸时,他的心脏也仿佛黯淡了许多。
于是就这样等到了奇迹般的一天。那天,他照常上课照常看书,突然觉得胳膊被轻轻拽了下,耳边有个声音传来,“啊——我也很喜欢这本书。”循声望去,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位干净清爽的青年,正托着腮,看着他微笑。
这就是真嗣和渚薰的相遇。后来,真嗣借给他的书越来越多,透露给薰的东西也从小说情节一直到生活。薰在课堂上总是一本正经的,真嗣在旁边总忍俊不禁,可久而久之,他也就只在下课,在渚薰家里看书了。
薰身边不缺朋友,而真嗣也没有抱怨过,毕竟,身边只有一个朋友的人只有他而已。渚薰经常将关系好的同学正式介绍给他认识,一开始,他愉快接受,等熟识后,他总是会被对方一些似有似无的举动“刺到”,后来薰再将陌生人介绍,他就再次将耳机塞在了耳朵里。
某个平静的下午,渚薰家里。两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看书。初夏,蝉鸣微弱,沙沙的翻书声成了房间里的主乐章。
“真嗣,我有个问题,”渚薰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随身听?”
“啊……”真嗣把书翻乱,“怎么了?”
“我很感兴趣呢。”渚薰笑着指了指他的耳朵上的耳机。
真嗣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父亲曾经送过我。我…..很喜欢。”
他早就知道,薰的话里从来没有其他意思。
真嗣沉默了一会,支起身子,看着渚薰的眼睛说到:“薰君,我是不是应该更开朗,更合群一点?”
薰翻了个身子,将手覆盖在真嗣耳朵上。“能给我一只耳机吗?”
真嗣点点头。
渚薰此后没有再提起别人。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听同一副耳机、在黄昏的街道上踩出两排平行的影子。真嗣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嘴角已经很久没有往下弯过了。一起旅游时碰到神社,他们进入参拜。两人就像大门旁的两口井,隔着地脉相连,日子就这样静静地从彼此的深处渗出,流向涌动的潮汐和海洋。
水族馆里,观光隧道的海水是湛蓝的。水平线上的白炽灯被这片蓝剪成丝线,垂落在两人洁白的衬衫上面。
“真嗣,我们的衬衫变成蓝色的了。”渚薰指着自己的衬衫边笑边说。”
真嗣往前走了几步,蓝色染料唯独没有浸染他垂下的头。“对不起,薰君,我没有回应你的动作,我觉得……我必须要成熟,不能再靠任何人了。”
“真嗣?”
“我的父亲回家了。我很久没见到他。” 真嗣的目光似乎没有定焦。
薰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传来的温度让真嗣弓着的背部缓缓舒展开。
“真嗣想在这里站多久都可以。”薰说。
真嗣慢慢抬头,走回到他的身侧,和他面朝着那片光亮的玻璃。“我很舍不得跟你在一起的日子。”他说。
渚薰嘴角勾起,一条鳐鱼正安静地滑过他们头顶,像一片会呼吸的阴影。
人群在真嗣心脏跳动的下一秒,突然像心电图一样尖锐起来。骚动的势头如此之大,把他挤到了另一条道路上,尖叫和惊呼的声音砸着他的耳膜。
如果他抬头看,就理解人群为何躁动——一只蝠鲼从远处加速,像一片黑色的飞毯突然从水里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灯光打湿它的皮肤,水滴在它身后散成一小串碎钻。
真嗣正在吃力地站稳脚跟。清瘦的身子被夹在涌动的人群中,像他头顶上迷路的小斑马鱼,正在跟海浪较劲。而渚薰正在急忙向他靠拢,直直地伸出他的手臂。
“把手给我,真嗣!”
真嗣没听到。
来往的游客们毫不留情地撞击着渚薰的小臂,他坚持展开着,好像自己伸出的不是手,而是一条坚硬的树枝。
渚薰用另一只手环在嘴边,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扑通——”整个水族馆由于蝠鲼回归水面,沉浸在巨大震颤之中。繁杂而匆忙的脚步,终于为这悠扬的余韵停下片刻。渚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往四周张望。在他看向海面时,突然感到手边一紧。
正对面,真嗣将他的手牢牢牵住。两只臂膀在蓝色底调中泛起亮莹莹的金属色,像一把垂吊着的锁链接着两条道路。
“我找到你了。”真嗣轻笑着。
渚薰将他拉到身边,轻轻捋着对方被挤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对于他们来说,对方胸腔里的跳动,不亚于刚刚发生的小规模地震。
“看来,我们错过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啊。”渚薰说。
“发生了什么?”
“似乎蝠鲼在跳跃,瞧,就是那支。”
“好遗憾啊。”真嗣说。
“没什么需要遗憾的。你错过了它,但是你却找到了我。”
人群稀稀拉拉的向四周分散,唯有他们还在原地,在一片碧蓝中手牵着手,看那只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黑色斑点。
渚薰端庄地向后挪了一步,轻轻将真嗣的手展开。
“薰,你在扮演燕尾服侍者吗?”真嗣偷笑。
冰凉浸透了手部神经,他低头看,是一个索尼的随身听,碇真嗣最喜欢的牌子。
“我知道你有很多随身听,或许你不缺这一个。”他将真嗣的手指蜷起,“为它起个名字吧,真嗣。这样你就忘不掉他了。”
“还有,”渚薰干燥柔软的掌心覆盖上对方的手,脸上笑容加深,“你也会永远记起我。”
海水波纹泛着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游动着。真嗣此时觉得,这都比不上渚薰紫红色眼瞳里闪烁着的晶莹闪亮。
所有心情都堵在喉咙,真嗣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那条落单的斑马鱼找到队伍,他才开口。
“叫‘明日’吧,祝我们都有新明天,有属于我们的未来。”
时间总比水母翻腾一次触角还要快。还来不及珍惜,转眼就又回到了来时的小道上,水族馆的灯已经不再亮起,而他们也即将告别。
真嗣打开随身听,将耳机分给渚薰一半。两人一直聊到路灯也暗了下去。
渚薰、渚薰、渚薰。如果没有他的出现,真嗣只会平静又麻木地,困在孤独的牢房里过上很多年。
他和着压得低低的云朵,还有代表稚气的汗水说出最后一句——“渚薰,不要离开我。”
“父亲,我没想到你还没走。”
推开家门,真嗣就看到碇源堂还坐在沙发上,像坐大理石雕塑。
“你走之前我不是说过了?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许再听随身听。”碇源堂指着他的心脏,“交上来。”
“可…..可这是薰送我的…”
“渚薰?你走之前我不是说了吗?他明天要走了,你不用再惦记他了。”
真嗣眉头紧紧皱起,踉跄着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啊?父亲!”
显然,这段对话的真嗣比父亲突然回来的反应强烈的多,但碇源堂没有一丝疑惑。
“明天他要离开东京,去欧洲了。一年可能也回不了几次吧,”碇源堂机器一样又重复了那一句话,“交上来。”
清醒渐渐变得稀薄,真嗣被简单的几个字攫取了灵魂。他麻木地将随身听放到桌子上,麻木地上楼,麻木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大口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父亲的话从遥远的地方传进耳朵——“明天一定要去新公司报到!”
明天我将成为一名成熟的大人,收起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幼稚羽毛,去学着交往、假笑、适应尴尬。但渚薰,天真的那个我该去世界的哪栖息?你总是这样,亲手将我的耳机摘下,最后又送我随身听,说好陪着我,却又不告而别。难道前后不一,忍住不说才是大人的特质?
下床,靠在窗户上发呆。黄色的窗棂摇晃着飘到窗外,那片常青树树林还在视线之内,他又想起两人在那里告别的场景——
四周的路灯突然熄灭,眼前只有向电视雪花那样一片片的黑暗。比起惊吓和遗憾,他最先伸出手,抓住了渚薰的衣角。像在天顶打翻了一钵熔化的琥珀,热浪从他的发顶倾泻而下。而嘴唇似乎变成了这股燥热的唯一出口。这里的热量逐渐转移,真嗣视线里都是酒红色的眼瞳,耳际都是对方靠过来时衣角的摩擦声。
渚薰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脸,对他说道,真嗣,对过去保持感恩,对未来充满希望就可以了。
真嗣推开抽屉,找出自己的日记本。生活被渚薰沾满以后他再也没翻开过它,他叹了口气,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重新书写:
人不可能永远是学生,薰君也不会时刻在身边。我不奢求永存,只要这些在我生命里留下过痕迹就很好了。
学会自我安慰可能也是成熟的一部分。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随身听。
再见渚薰,再见我的学生时代。
END.
freetalk:首先非常感谢大家阅读!!其次这篇文的产出背景就是我也要毕业了orz 熏嗣非常符合这种题材 而且也是我大学喜欢时间最长的产品 以此作为纪念 虽然结局只能称得上是oe 但是就像真嗣在水族馆主动牵住渚薰的手一样 他一定会成为合格的大人 然后两人再次相遇的🥺🙌🏻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 另外这个月真的一直在卡文(嚎叫)(阴暗爬行)为什么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