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Aiden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回到韩国。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盘旋,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耳边是心电图仪规律的嘀声。这个房间没有开灯,似乎已经是傍晚,光线很昏暗,他看见挂着点滴瓶的金属支架反射出一点窗外霓虹灯的色彩。
接着,他侧过头去,一团黑影倏然闯入视线。床边的沙发里无声无息坐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落地窗,整个人被阴影浸透。他看起来疲惫极了,西装外套脱下挽在臂弯,另一只手掌撑住头颅,即使在闭目小憩,眉头仍是紧蹙的,下颚线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明显是个亚洲面孔,Aiden混乱地搜寻记忆碎片,最后有意识的时候,他还在荷兰的便利店上夜班,为什么醒来却是在医院里?医疗器械上的语言是韩文……那这个男人又会是谁?
咽了咽口水,喉咙干痛,冷汗逐渐从后背渗出,他拿不准目前是什么情况,没有贸然出声,但心率监护仪的数据将他的紧张直接反应出来,刺耳的警报声下一秒就划破空气中的沉默。
男人立刻抬头,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勾勾盯着Aiden的目光里却流露出哀伤和一点期待,像是见到等待许久又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东海。”他喊。
是,他确实是叫东海。
李东海有一瞬的恍惚,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有人这么喊了,人们通常称呼他为Aiden。
男人说完那个名字后就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他,观察着什么。李东海被盯得有点尴尬,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砂纸刮过,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此时有成群的医生和护士推门而入,把李东海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然后主治医师欣慰地告知男人:“李总,已无大碍,再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
李总?我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号人物?
李东海心里打鼓,隐隐约约又想起点什么,可是那点虚无缥缈的线索倏忽就从脑海里逃走,他一筹莫展,硬着头皮试图与男人交流:“呃,李总?我们——”
“东海。”男人忽然开口,顿了顿,又放软语调“我是哥哥,这里是首尔。”
李东海眨眨眼睛,迟疑道:“……李,赫宰?”
打工皇帝Aiden终于从远古的儿时记忆里提取出来一些有效信息,虽然从国籍来看,他目前是个荷兰人,但他确实是在韩国出生,并且成长到七岁。
七岁那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先是爸爸消失了,后来妈妈把他交给李家后也不见了,李家接纳他住了两个月,又火速收拾他的东西扔去荷兰了。彼时,他才明白原来他的爸爸是个隐藏富二代,而他的爸爸妈妈没有结婚就把他生下来,对于李家,他是耻辱的,不被承认的。
一切都是突然的,小小的李东海就这样彷徨地被命运裹挟着向前走。
刚到荷兰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回到韩国,回到李家,但他的寄宿家庭后来告诉他,李家给了他们一笔钱,并且把一切符合法律规定的手续都办好了,承诺后续也会每个月支付抚养费用。明面上看,李东海就是被母亲遗弃在福利院的孩子,然后被“好心”的荷兰夫妇领养。
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血缘,李家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
在李家的那两个月里,小小的李东海没有爸爸妈妈陪伴,独自居住在偏院的花园里,还算比较幸运的是,他认识了“李家唯一的好人”——他的堂哥,李赫宰。
那些模糊的回忆暂且不提,小东海在荷兰待了两个月的时候,李家突然断供断联,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荷兰养父母是去阿姆机场接的小东海,和李家从来没有线下接触过。
这可以理解为,李东海彻底被李家流放了。
虽然寄宿家庭的夫妻俩人品很好,没有因为费用问题把他丢出家门,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始终让他觉得难堪。
后来他的“养父母”孕育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李东海就很自觉地主动提出搬家,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还好荷兰的福利政策相当完善,他没饿死,跌跌撞撞地长大了,甚至还凭借着童年开发的一些艺术天赋,考取了本国有名的艺术学院。
由此可见,他迄今为止的生活里有没有李家都是一样的,不在海牙打工,他也可能在首尔苟且偷生。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李赫宰没有生育能力不能绵延子嗣所以让他回来为李家开枝散叶——
好友曾经深陷言情小说,整天在他耳边念叨些豪门恩怨,此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在李东海的脑袋里浮现,他的神色逐渐微妙起来。
“东海。”李赫宰打断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抿了抿唇,向他坦白一觉醒来就变了ip的原因“我的妻子和我产生了矛盾,不知道从何处得知我有个出国的弟弟,所以擅作主张把你带回国了,抱歉。”
李东海感到匪夷所思,无语到想笑。这两位的手段可算厉害,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他从荷兰弄晕带到韩国了,一个在这里堂而皇之打感情牌,试图唤醒他儿时的天真记忆。
他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起来,不由分说提出要求:“我要回国。”
这里的国当然指荷兰,李赫宰意识到这点时不可避免地心痛了一下,他眼神闪烁着。
“是这样的,虽然荷兰返韩在免签范围内,但我的妻子是偷偷带你入境的,所以我还在给你补入境手续和住宿登记,流程办完了你就可以正常,合法地在韩国生活了,之后也可以选择回到荷兰继续完成学业。”
这有什么好选择的,明年就要拿学位了我难道不读了吗。李东海不耐烦:“这个流程要多久。”
李赫宰只说:“我尽快。”
得,李东海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深呼吸几个来回,努力平复情绪。李赫宰站起身,拉开他病床旁边的抽屉:“里面是能正常使用的手机,我的电话留在通讯录里了,还有电脑和银行卡,解锁和支付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可以联系导师说明一下情况,还有你的女朋友。”
奇怪,李东海挑眉:“你为什么知道我有女朋友?”
仿佛被问住,李赫宰喉结滚了下:“你这个年纪,长得好看,不谈恋爱应该是小概率事件吧?”
嘴里终于吐出点能让自己开心的话,李东海懒懒地“哦”了一声:“怎么不能是男朋友呢,荷兰可是世界上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
好像不太能跟上他的思维节奏,李赫宰沉默片刻,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不送。”李东海眼皮都没抬一下。
……
李赫宰推开门的瞬间,压抑已久的怒意被眼前的画面刺了一下。
莹白的月色洒在露台的瓷砖上,照亮酒液微弱的波纹,她竟拿着高脚杯坐在藤椅上悠然自得,裙摆随风轻晃,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他大步跨向露台,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女人充耳不闻,仰头饮尽杯中酒,才缓缓侧过脸,睫毛在夜色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李赫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积年累月的管理者身份让他喜怒不形于色,一举一动仿佛瓷器般完美无瑕,可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浮于表面的平稳不过是薄薄一层釉彩,在那之下,是蛛网般破碎的裂痕。
“他的存在,是谁告诉你的?”
“老公,好久不见,你已经一个月没回过这个家了。”
这个称呼和言语间的讽刺意味令李赫宰眉心抽动,他冷言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赫宰,我有的时候真的很不懂你,你自己就是商业联姻生下的孩子,你知道我们结婚的意义就在于生一个合法的继承人。三年过去了,我就想问问,你到底在自视清高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还是说,在为谁守身如玉?”
“林智侑,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他冷静又自持,倒显得她像个疯子,林智侑找回些理智,却不正面回应:“你家当年的事知道的人也不少,追根溯源有意义吗。”
不对,方向错了。李赫宰眉头轻微拢起,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事件发生的始末,李林两家的事为什么会将远在异国的李东海牵扯进来?
室内氛围一时冷凝,夜色愈发浓重,林智侑醉意上头,太阳穴逐渐有些抽痛。她忽然觉得疲倦,轻抚过自己被晚风吹得泛凉的手臂,起了身,目不斜视地从李赫宰身边经过:“我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我在林家说得上话的孩子。”
关上卧室门的前一秒,她听见李赫宰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林智侑。”
“你的话语权不是只由一个孩子决定,没有这个孩子,你也能做到。”
隔天中午,李赫宰看了一眼腕表上跳动的数字,卡着午休时间的节点离开公司,他走得极快,剪裁得体的西装下摆随着步伐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眉宇间敛去了方才在会议室里的冷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
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司机收到秘书提前发来的信息,早早便将车停在最靠近电梯口的车位等候。他习惯性地瞥向左后视镜,看着老板挺拔的身影如疾风般逼近,刚准备按下启动键,主驾驶的车门却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咔哒”一声轻响。
司机拧钥匙的手停在半空,错愕地转过头,只见李赫宰单手扶着车顶,俯视着他:“中午不用你开车了,去休息吧。”
司机哪敢多问半个字,连忙点头应下,麻利地抬屁股下了车,甚至不忘替老板将车门轻轻带上。李赫宰熟练地发动引擎,驶出地库后先回了一趟家。
线上订购的食材已经由物业妥帖地放在门口,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蔬菜,开始亲自下厨。
当他提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时,李东海正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倒时差。病房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睡梦中的人眉头紧紧蹙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里发出含糊的呢喃。
李赫宰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分辨出他在喊什么。
哥哥。
怕吵醒李东海,李赫宰低头在手机上打字,转头给护工看。
——人在什么时候会做噩梦?
护工可能也没见过这样问话的,愣了一下才掏出手机编辑了回答,拘谨地递过去。
——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对环境感到不安的时候。
是啊,不安。
他该知道的,李赫宰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护工去病房外面等,但护工关门的轻微动静还是将李东海惊醒了,他皱着眉头看过来,视线触及李赫宰时更是嫌恶地扭过头去。
“……东海。”
“该办的手续不去办,总来这里干什么?你们夫妻两个像土匪一样闯进我的生活,把一切弄得一团糟!我不喜欢你,你不明白吗?”
这话出口成刺,连李东海自己都未曾预料到其中的尖锐。
意料之中的,空气陷入了死寂,李赫宰沉默了。李东海远远看见他提着保温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仿佛很落寞地垂下了视线。
那点好不容易撑起的坚硬外壳突然就裂开了一条缝,李东海有点受不了似的撇了撇嘴,暗骂自己就是心太软:“……拎的什么?”
“紫菜包饭,芝士炒鸡,猪骨汤。”
李赫宰还本分地站在原地,不敢越雷池一步。李东海居然在他的眼神里看出点可怜的意味,恶寒地搓了搓手臂,终于允许他靠近。
“行了,过来吧。”
李东海是土生土长的韩国胃,吃了十几年白人饭也没能驯服他的口味。毫不夸张地说,录取大学前是因为金钱限制,吃不起,但上大学后,他刚交完学费,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也要坚持每周去吃一次韩餐,这才又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然而海牙的韩餐厅实在少得可怜,菜品色香味俱全的更是屈指可数。更不幸的是,大一刚结束那年他好不容易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手头宽裕了些,唯爱的那家韩餐厅老板却要举家回国了。
李东海当时天都塌了,不过转眼又遇上了个叫崔奈延的韩国留学生,女生正是独自留学举目无亲的脆弱时候,而黑眼睛黑头发的亚洲人在皇艺很罕见。她自称对李东海一见钟情,甚至不介意他短短一年内谈过六个对象的复杂情史,穷追不舍。
本来李东海没想接受她的示好,结果吃了一顿爱心便当就被折服,很没骨气地答应跟人家在一起了,至今还没分手。要知道,李东海交女朋友和男朋友,每个持续时间一般不超过三个月,跟这个女生谈了一年多已经是奇迹了。
你要问,李东海又穷嘴又刁,为什么不学着自己做饭呢?
他自嘲没有少爷命却一身少爷病,实在没有做饭的天赋,厨艺也就勉强能下咽的程度。而且处理食材、洗锅洗碗、打扫厨房一系列流程麻烦死了,不如把这些时间留给便利店,他还能多赚点钱吃顿好的。
所以当李赫宰掀开保温桶的盖子,那股熟悉的、地道的香气扑面而来时,李东海幸福得眼泪汪汪。李赫宰看到他吃哭了,还以为菜里辣椒放多了,一时间不知所措,赶紧递了牛奶到他嘴边,手也伸过去,语气里满是慌乱:“很辣吗?可以吐掉。”
李东海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太好吃了……比我女朋友做的还好吃。”
李赫宰一愣。
“海牙那些通心粉、沙拉都不好吃。”李东海抹了把眼睛,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我说两句话都比吃的饭荤,但是只有这些……这些便宜,也挺健康的,不至于让我营养不良。”
字里行间藏着的艰辛让李赫宰想起李东海入院时的体检报告,上面显示轻微贫血。心疼就像潮水般漫过胸腔,喉咙被酸涩堵住,他忍不住将手伸向李东海乌黑的发顶,却在快碰上的前一秒停住。
他们现在还不是能肢体接触的关系。
李赫宰想着,默默将那只无处安放的手背到身后,认真道:“只要你想吃,我们随时都可以吃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