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友情——依我说呢——建立在两件事情上……尊重和信任。这两点必须同时存在，而且是互相的。或许你尊重某人，但若不信任他，就谈不上友情。”
——麦可·布隆维斯特，出自斯蒂格·拉森《龙文身的女孩》。
史坦尼斯鄙视狩猎。至少有劳勃参与的是如此，因为只要是打打杀杀多过常识需要的事情，劳勃都会抓住一切机会压他一头。劳勃热衷于跟着猎犬的步伐策马狂奔，再潇洒击杀某些可怜的野兽。此外，但凡劳勃心血来潮带上了他的猎鹰，他都一定会提到那只已死去多年的苍鹰“傲翼”，然后嘲弄地放声大笑。
没错，史坦尼斯鄙视透了狩猎。
但我还是一样得忍着。劳勃想在临冬城的最后一夜敞开肚皮吃野猪肉，因此任何有点儿身份的人都在破晓前备好了马，随国王和史塔克公爵前往狼林。就连兰尼斯特家那侏儒都跟来了，他骑着匹漂亮的战马，腰间别一把短剑，看起来荒唐至极。史坦尼斯意识到史塔克正骑在自己旁边，从他肃穆忧郁的神情来看，他怕是和史坦尼斯一样享受这场狩猎。
我怎会又来了北境？琼恩·艾林去世还不到一天，劳勃便宣布他要出游临冬城，任命恪尽职守、品格高尚的奈德·史塔克为自己的下一任国王之手。史塔克会解决一切问题！王室的累累负债、阴险狡诈的兰尼斯特、狭海对岸的坦格利安后裔……史塔克全都能搞定！尽管事实是，临冬城公爵自葛雷乔伊叛乱之后就不曾踏足君临，也极少插手颈泽以南的事务。史坦尼斯原本打算即刻撤返龙石岛，他清楚艾林公爵绝非寿终正寝。去世前两个星期，艾林公爵正欲向劳勃禀告瑟曦与詹姆·兰尼斯特的乱伦大罪，还有他们结合所生的私生子。这不可能是巧合。
但史坦尼斯还没来得及登船就被劳勃拦下。此次去临冬城他必须同行！噢没错，劳勃下了命令，说什么他希望身边能有和兰尼斯特这个姓氏不沾边的亲人相伴。自然，身为尽职的领主与忠诚的兄弟，史坦尼斯顺应了这个决定。尽管心不甘情不愿。
整个上午，史塔克几乎一语未发。劳勃要么是没注意，要么就是不在乎，他一路走一路乐，对于他们二人定会在君临度过怎样的好时光大开玩笑。日子会像在鹰巢城时那样无忧无虑，唯一的小小区别只是没有艾林大人在那儿照看他们了。史坦尼斯忍住没有开口，只一心关注自己的马和四周的树林。
“……还有那场将以你之名举办的比武大会！南境各地的骑士都会为荣耀而来，渴望……”劳勃打住话头，伸手亲切地捏了捏史塔克的肩膀。“你一上午都心事重重，奈德。你那严肃劲儿跟史坦尼斯似的，表情僵得就像你们家墓窖里的雕像！”
史塔克叹了口气，转身对劳勃勉强一笑。“我只是有很多事要想，陛下。南下君临，肩负起首相的重任，这绝不是儿戏。我会与太多家人分别，天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我真羡慕你，奈德。我巴不得甩开瑟曦，再也见不到她呢。”
“但她是您孩子们的母亲啊。”史塔克不解地回道。
史坦尼斯攥紧了缰绳，只听劳勃说：“她很美，没错，但比长城还冷。她跟凯特琳没法比。不说她了！你的女儿们会喜欢宫廷生活的。”
“珊莎这几周走到哪儿脸上都挂着笑，这我承认。艾莉亚就没那么开心了。布兰老是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巴利斯坦爵士，而罗柏作为临冬城的继承人，定会在此尽到职责。琼恩……”史塔克又叹了一声。“我担心琼恩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可我不忍心阻止他。”
“他是想和哪个漂亮姑娘成亲吗？”劳勃咧嘴笑道。
史塔克瞪大双眼。“成亲？他才十四岁！”
“我还记得我十四岁时什么样！那可真叫无忧无虑！”劳勃语带怀念。
是啊，史坦尼斯想，在我们眼睁睁看着父母淹死之前，你的生活确实更是称得上无忧无虑。
史塔克摇摇头，仍看着劳勃。“琼恩想要加入守夜人军团。若他这般要求时已是成人，我会祝福他的。可他只是个孩子，在世上的见识体会还那么少。我担心他会后悔，而那时他早已发下誓言，永远不能再离开长城。”
“你忧心的就是这个，老朋友？”劳勃大笑，“想必你能说服他另做选择吧！送他去给你的哪位封臣作养子，管他是不是私生，他们都该为能养育史塔克大人的儿子感到光荣！”
史塔克耸了耸肩。“我原希望琼恩留在临冬城，与罗柏一起，但凯特琳坚持要他走。她一向如此。”
“我说了，你用不着这么担心，奈德！”劳勃的视线越过史塔克，落到史坦尼斯身上，他忽然眉开眼笑。“别把他托付给你那些领主了，让他去当史坦尼斯的侍从吧！”
史坦尼斯咬紧牙关，恨不得劳勃赶紧闭嘴，被别的事分散注意。那群猎犬还没嗅到野猪的气味吗？可惜，劳勃显然认为自己的主意绝顶高明，继续滔滔不绝。
“他可以去见识君临，领会南方的种种乐子！让他睡个姑娘，体会一下什么才叫做温暖——诸神知道这对你有多少好处。再说，史坦尼斯也没个儿子，要是他那凄凉的岛上多一个年轻人，说不定他能终于找到爬上妻子床榻的路呢！”
史坦尼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但原因与之前全然不同。他的马焦躁地晃了晃脑袋，但史坦尼斯丝毫没有察觉它的不适，直到战马猛地后腿站立，差点将他掀下去。这倒是让劳勃闭嘴了，史塔克则来回打量他俩，表情半是惊讶半是同情。重新驾驭住马之后，史坦尼斯不禁咒骂一声，当即决定这场狩猎到此为止。
“史塔克大人，”他微微颔首，“请原谅，但我必须折返城堡了，我的马伤了蹄。”
“请便，史坦尼斯大人。”史塔克沉默一阵后回道，同样正式地向他点头致意。
不等劳勃再说一个字，史坦尼斯便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无视了狩猎队伍一路上投来的疑惑目光。史塔克大概能看穿他蹩脚的借口，因为史坦尼斯的马根本没受伤，至少他自己是没看出来。我绝不会任由劳勃羞辱，让礼数见鬼去吧。在我为劳勃所做过的一切之后，他至少该对我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尊重！
抵达临冬城后，史坦尼斯策马穿过大门，将马交给马厩里一位满脸困惑的马夫。他意识到该找补几句，便叮嘱对方检查马匹是否有伤，以防史塔克和劳勃之外的人问起他为何突然离开狩猎。他需要时间思考，理清思绪、整理情绪——自琼恩·艾林断气以来，他的情绪就没放松下来过。许多人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直奔酒馆、妓院，甚至圣堂——但史坦尼斯向来鄙弃饮酒，不碰妓女，也从不接触那些身穿长袍的傻瓜，他们没完没了地宣扬着诸神慈悲，而那些所谓的诸神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最后，史坦尼斯走向了临冬城的神木林。这里从来是静谧之地，如此寂静，你能听见风沙沙地拂过林间，树叶窸窸窣窣飘落地面。它们听着几乎与海浪声一样安神，尤其是风息堡下方浪头拍击礁石的声响。
寂静……史坦尼斯快要走到心树和树下温暖的池水边，忽地听见一阵笑声，接着是一连串水花四溅的动静。看来，他并非唯一来到神木林寻求慰藉的人。史坦尼斯小心地在几棵年幼的鱼梁木后藏好，看清笑声的源头后，他暗自忍住了一声叹息。一灰一白两只小冰原狼，正在池边追逐嬉戏，他们的主人则坐在岸边打水漂。那女孩穿着身灰裙子，裙摆溅满泥点，她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但早已散开。艾莉亚，她是叫这名字。那个总是裙子脏兮兮、头发乱糟糟到处跑的史塔克家女儿。她不会喜欢君临宫廷的，正如史塔克委婉所言。我都难以忍受那地方。她身旁的年轻人有着同样的深色头发，史坦尼斯只需瞥他一眼，便清楚他是谁。
我是因琼恩·雪诺而起的、劳勃对我的侮辱才策马离开，到头来却偏偏和他打上了照面。史坦尼斯从未与这孩子交谈过，但他同奈德·史塔克在相貌举止上都极为相像，这点毋庸置疑。事实上，琼恩是史塔克所有儿子里唯一一个继承了父亲长相的。就像劳勃和他那些私生子。但就史坦尼斯对史塔克公爵夫妇的观察而言，他不相信史塔克夫人会对丈夫不忠。此次国王访问期间，史塔克家可是尽全力将琼恩藏了起来，不仅没让他出席欢迎晚宴，还不准他在瑟曦的子女和御林铁卫在场时进入训练场。
史坦尼斯看着琼恩伸手揉乱了妹妹的头发，而她显然对此很欢喜。史坦尼斯注视琼恩注视得越久，便越觉得他像奈德·史塔克，那个劳勃曾一遍又一遍感慨过自己想要却不得的、真正的兄弟。这孩子想加入守夜人又如何？奈德·史塔克自己的亲弟弟都披上了黑衣，而班扬·史塔克看起来对生活也和寻常人一样满足。正如临冬城里总有一个史塔克，史坦尼斯敢打赌长城上也总会有一个史塔克，不论嫡生还是私生。如果长城是他的选择，那就让他去，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史坦尼斯决定待在原地观察这对兄妹，反正他也没有更好的事可做，此刻也没心思和城堡里的人打交道。
艾莉亚努力想让石子飞过一整个水面，却没能像哥哥那样成功，最后，她把捡来的一堆石头一股脑全扔进了水里。她的哥哥扬起眉毛。
“这不公平！我骑马骑得和罗柏一样好，他们却不让我参加狩猎！”
“这件事跟骑马没关系，小妹。”琼恩说着，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皇家狩猎不是女孩子去的场合，尤其是母狼。”
“你也没去成狩猎，是不是很生气？”
“我？难道我还会想念和乔佛里王子共度时光？”
“珊莎说你嫉妒他。”
琼恩扑哧一声乐了。“珊莎当然会那么说。她觉得他是歌谣里的佛罗理安呢。但我还是坚持之前告诉过你的看法：乔佛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混蛋。”
灰色的小狼应声吠叫起来，白的那只则抖了抖耳朵，好像他完全听懂了他们的话。
“看见了吧？连娜梅莉亚也赞同我！如果白灵会叫，他肯定也会赞同的。”
他说得没错，史坦尼斯暗想。琼恩和艾莉亚就这样笑闹了好一阵，史坦尼斯对他们之间自然流淌的默契感到惊讶。要是劳勃与我、还有蓝礼彼此的相处有这么轻松就好了。史坦尼斯看着艾莉亚一跃而起，抓起一根树枝，摆出一个她大概自以为是战斗的架势。
“我是洛伊拿的战士女王娜梅莉亚！”
琼恩有样学样，也举起了自己的树枝。“我是少龙主，戴伦·坦格利安国王！”
艾莉亚明显不是对手，虽然琼恩倒是努力假装这是场势均力敌的比试。艾莉亚坚持不懈地想用树枝打中他，而他笑得跟傻瓜似的。小狼们专心地观战，过了片刻，灰狼跳起来夺过了琼恩的木棍，迫使他只能向妹妹鞠躬认输。
“看来无论对上的是女王还是狼，我都不是娜梅莉亚的对手呀。”
希琳若是有一个像琼恩一样的兄弟或朋友该多好。她神情畏怯、举止内向，就跟衣服上沾泥巴还爱比剑的艾莉亚一样不合群。补丁脸远算不上理想玩伴，而戴佛斯的儿子们面对她又太过拘束。倒也不是说我怪他们。
史坦尼斯叹口气，开始走回城堡。如果劳勃现在还没用长矛刺中野猪，他八成已经说服史塔克，要将琼恩送到龙石岛跟随史坦尼斯了，因为劳勃一旦想到什么就很少放手。或许这主意也不算太糟。毕竟，在莱莎·艾林带着小劳勃逃回鹰巢城之前，史坦尼斯原已同意收养琼恩·艾林的独子兼继承人。奈德·史塔克虽不是艾林公爵那样的朋友，但他是个好人，忠于职守，也勇于担当——譬如承认他的私生子，还确保琼恩与他的继承人接受同等的教育。从这孩子与他的妹妹交谈嬉戏的方式来看，他似乎并不坏。
史坦尼斯下定了决心，等狩猎队伍回城，他便去找奈德·史塔克谈谈。倘若琼恩·雪诺要成为我的侍从，那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而不是劳勃那套。
琼恩坐在临冬城的主庭院里，白灵安静地待在他身边。自从布兰坠楼以来，整座城堡便一直气氛凝重，国王返回君临的行程也被无限期推迟了。琼恩这些天不断想要鼓起勇气去探望布兰，可史塔克夫人日日守在儿子床边。不管史塔克夫人怎么想，布兰终究是你弟弟。而且我很快就要面临比凯特琳·史塔克更大的危险了。
琼恩已经等不及要去长城了。和国王一样，班扬·史塔克也推迟了离开临冬城的时间。琼恩猜想自己会和他一起走，因为父亲并未明确拒绝过他披上黑衣的请求。可父亲却也不曾对此给予祝福，而琼恩是多么渴望他的祝福啊。只要他最敬仰的那个人点一点头、笑一笑，只要这个，琼恩就能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毕竟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我没有继承权，而私生子在整个维斯特洛都备受鄙视与猜疑。一个私生子可能永远无法成为临冬城公爵，但他有可能成为守夜人的总司令。
“琼恩！”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将琼恩从幻想中惊醒。他转过头，只见父亲的侍卫队长乔里正俯身对他微笑。
“你好，乔里。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但史塔克大人希望在书房见你。”
“真的？”琼恩问道，心情立刻轻松起来。过去数日，父亲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布兰床边，而且奇怪的是，他还一直和劳勃国王争论着什么。也许他现在是要祝福我去往长城了。
“方便的话现在就过去。”乔里回答。
琼恩站起身，理了理上衣，又拍掉绑腿上的灰尘。白灵想跟上来，但琼恩令他留下。“去找你的兄弟姐妹玩吧。”他说，揉了一把冰原狼的白毛。琼恩一步跨两级地跑上通往父亲书房的楼梯，才刚敲第一下门，里头就传来了回应。但一进房间，他便立刻觉察到，这次会面不是由于他所期望的那件事。
因为父亲并非独自一人。
父亲坐在书桌后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双手平静地叠在身前。他旁边是史坦尼斯公爵，脊背笔直地坐在一把硬木椅上，手臂交叉，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深蓝色的眼睛目光冷峻，正紧紧盯着琼恩，注视他的一举一动。琼恩不明白为什么劳勃国王的兄弟会在这儿，他从未同他讲过话，也没有任何理由与他产生交集。琼恩早已注意到，史坦尼斯大多独来独往，而且对于那些为国王举办的盛宴和庆典，他不感兴趣的程度甚至比瑟曦王后更甚。
“父亲，史坦尼斯大人。”琼恩拘谨地鞠了一躬，问候道。
“坐下吧，儿子。”父亲的声音很温暖。他指了指书桌前一把空着的椅子。史坦尼斯公爵一言不发，严厉的神情也丝毫未变。
“我叫你来，是想谈谈你想加入守夜人军团的事。”父亲开口道。
琼恩等着。
“守夜人是一项光荣的使命，但即使是你的班扬叔叔，在宣誓入伍前见过的命名日也比你多。我希望你在去长城之前能多体验体验生活，而且作为临冬城公爵，我也有能力让你去探索其他道路。”
琼恩竭力保持面无表情，因为绝不可以流露出自己的失望。
“那么，您是要禁止我去长城了？”
“不。”父亲说道，换上了威严的领主面容。“我永远不会禁止一个人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我也的确建议你现在先不要去。”
见琼恩没有立刻回答，史塔克公爵神情柔和下来，又成了父亲的模样。“长城会一直在那里，儿子。”
“班扬叔叔说过一样的话。”琼恩盯着自己的靴子沮丧地说。
“他说得对。”
“那我该怎么办？我……”父亲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您还希望我走什么别的道路？”
“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选择，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番。”
“快说吧，史塔克大人。”史坦尼斯不耐烦地说。琼恩几乎忘记这位大人也在屋里。父亲扬起眉毛，瞥了史坦尼斯一眼，但并无不悦之色。
“史坦尼斯大人已同意在龙石岛收你为养子，届时你也将担任他的侍从。我在鹰巢城度过的那些年里，备受琼恩·艾林大人的关怀，如今想来仍令人怀念。他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位公平公正、讲求荣誉的统治者。你可以从史坦尼斯大人那儿学到很多，而或许多年之后，当你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荣誉时，他会封你为骑士。”
琼恩愣愣地望着这两个人，被父亲的话弄得不知所措。这一情况全然出乎意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诚然，父亲将前往龙石岛说成是一个选择，但琼恩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真有选择的余地。
我没有办法能礼貌地回绝。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可不是什么无名的雇佣骑士，而是七国最有权势的领主之一，身列御前会议。更别说他还是位战功赫赫的指挥官，更是劳勃国王的亲弟弟了。琼恩真想知道父亲是怎么说服史坦尼斯的，因为他一直觉得，尽管这两人表面上总是彬彬有礼，但史坦尼斯其实对父亲没有半分好感。一位大领主收下一个私生子当侍从，这有什么光荣可言？但说到底，若能成为骑士……
“我可以带上我的冰原狼吗？”琼恩脑海中翻腾着无数问题，他不清楚是什么驱使他偏偏问出了这个。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无论他去哪儿，白灵都要和他一起。
父亲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史坦尼斯，后者耸了耸肩。“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但那只狼得由你负责。你要负责喂养它、照顾它，如果它伤了人，我希望你像人们处理疯狗的方式一样处理它。”
这很公平。史坦尼斯提出的条件，与父亲在琼恩、罗柏、布兰发现小狼崽那天所立下的规矩大差不差。
琼恩咬了咬嘴唇，看看父亲又看看史坦尼斯。他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知道自己该感到荣幸，但父亲没有准许他去长城，此刻仍令他心头恍惚。几个月来他都在想班扬叔叔和守夜人军团的事。琼恩深吸一口气，迎上史坦尼斯的目光。“我接受您的提议，史坦尼斯大人。感谢您的慷慨，我保证您不会为此后悔。”
“那便这么定了。”史坦尼斯答道。他挥手示意琼恩不必再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琼恩转身对父亲道：“那我会与您一道前往君临吗，父亲？”
“不。我已经决定不担任下一任国王之手。”
这对琼恩来说可完全没有想到，但他随即意识到，他所感到的惊愕远不及史坦尼斯。一时间，这位领主看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会是认真的，史塔克大人。”
“史坦尼斯大人，你要是知道什么是我会和不会做的事，肯定会大吃一惊。”
史坦尼斯重又坐下，摇摇头，发出刺耳的一声大笑。
“你还没有告诉劳勃。”
父亲皱起眉头。“还没有正式告知，但自从我儿子出事，我已经向他表达过我的疑虑了。”
史坦尼斯还在笑，这声音让琼恩非常不安。“说他会不高兴都算轻的。”
“劳勃是请我担任他的首相，他并没有命令我。”
“我们高贵的国王一向分不清‘请’和‘命令’之间的微妙区别。”
“临冬城是我的家，我的职责是守护北境。”父亲坚定地说。“南方待我和我的家族并不仁慈，而我的一个儿子可能都活不到明天。长城之外有些异状，我弟弟班扬认为那里有不祥之事正在骚动。此外……”他顿了顿，望向琼恩，“还有些令人不安的征兆。你是否听说过我的孩子们是如何发现那些冰原狼幼崽的，史坦尼斯大人？”
史坦尼斯摇了摇头。“没有，但请务必讲来一听。”
“那头冰原狼母亲杀死了一头雄鹿，但雄鹿也用鹿角刺穿了她的喉咙。她的幼崽四公两母，正和我养育的孩子一致——而他们被遗弃了。我担心若我南下去做国王之手，会有类似的事发生。我担心那是旧神在试图警告我。”
琼恩从未这样解读过那些冰原狼幼崽。他毫不怀疑父亲谈起旧神时是真心的，这不禁令他思索，白灵被找到的时候与兄弟姐妹分开了，独自前行，这是否也暗藏深意呢……史坦尼斯闭上眼睛片刻，脸上仍是不敢相信的表情。他语气讥讽地低声咕哝了些什么，听起来很有些像是诸神啊。
“你能理解我的考量了吗？”
“相当理解。”史坦尼斯如此回答，但在琼恩看来，他恐怕觉得父亲有点儿疯了。“但你需要说服的人不是我，史塔克大人。至于我——”他稍作停顿，“——我不在乎你是要做国王之手还是要去长城抓捕古灵精怪。你该感谢宾客权利，否则劳勃多半会下令把你的头插在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