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结束一切的时候鸣上悠以为他的心情就像参加了一场演唱会。演唱会到处都是人,从山脚到山顶,人山人海,人浪翻涌。然后安可也结束了。艺人消失在升降台。头发丝,挂满金箔和彩带的头发丝也消失在平面。场馆外的路灯一根接着一根像蜡烛骤然亮起。坐在同一排的伙伴们在夜晚的时候互相说再见。他们目睹鸣上悠离开。鸣上悠离开八十稻羽。他坐在电车的椅子上。他看见车窗外田地一片一片连结。颜色像人体大腿皮肤组织的纹路。八十稻羽的山,离他那么远,那么远。他跳车也追不上去。一双翅膀在他后背拔地而起,他也飞不过去。山在视线里小得就像咖啡上堆砌的奶盖。鸣上悠打开手机。手机很寂寞,没有任何一条短信进来。鸣上悠不知道自己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有点期待一条短信突然投递进来。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个对象没有鸣上悠的手机号,而且他也没时间编辑短信。鸣上悠叹了一口气,他把手机插回裤袋。鸣上悠闭上眼睛。他在大脑里写日记:一次很惊险的经历。我和朋友们组成了特别搜查队,我们在探寻这个小镇里的凶手。我收获了友谊。我认识了很多人,不仅仅是我的同龄人。我提升了我自己。我更加了解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名字叫做足立透。四月十二日,他掠过电线杆,兀自冲向一个角落呕吐。后来他被抓起来了,是他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他接受了游戏的规则。他被抓起来故事就要结束了。两块红色的幕布落下来。作者停笔。音乐软件自动播放下一首歌。鸣上悠思考足立透,思考足立透上漂浮的不存在的品质。他幻想足立透身体外形的轮廓,然后再在大脑皮层中画出来。但是足立透也和小山一样,泡开在茶水中。鸣上悠忽然有些忘记他的领带颜色到底是陈红色还是深红色。但鸣上悠很清晰地记得他曾经坐在鸣上悠的对面,像一只玩具摇来晃去。游乐园击中目标赠送的会摇晃的电子玩具。
鸣上悠终于困了。他倒下去。他的头发很厚实地压在座椅上。
再次醒来鸣上悠还是在电车上。对面的人反复拨弄他的翻盖手机,打开,又合上,打开,合上。连接手机的轴承卡出亲嘴退出时响亮的啵的一声。鸣上悠转过头看窗户。他的鼻尖距离玻璃很近。他甚至感受到玻璃上毛毛的一层。他看见窗外依旧夕阳西下。但是那座山,又回归了,像在车站等待你的张开双手的母亲。母亲的手臂离你越来越近。你快要钻进母亲的子宫。天空飞过鸟。鸣上悠头痛欲绝。脑子昏昏沉沉,里中千枝和天城雪子在他的头颅里煮一锅卖相糟糕的咖喱。
鸣上悠脸上露出勉为其难说是惊讶的表情。或许更像是他在舒展他的五官。他的眼皮拉伸,撑上去。电车停了下来。广播通知已经到站。一珠汗渗下来。他肩膀上的单肩包沉沉。拽着翻盖手机的男人下车很快,横冲直撞,好像要错过公务员面试的考试。鸣上悠跟着人群下了火车。黄色的腐旧的台阶迎着鸣上悠的鞋。堂岛辽太郎和堂岛菜菜子站在那里。后面还有一辆舅舅的路虎。舅舅一只手依旧抓着他的外套。他说:
可以啊,本人比照片更英俊。
鸣上悠本人对英俊没有什么具象的概念。那些五官长在他脸上就是长着了。不是他选择了这张脸,是这张脸选择了他。
鸣上悠有一秒相当无礼且直白地想,又是你们。鸣上悠很沉稳地回应舅舅。不过他想,这有些太累了。闭眼是八十稻羽,睁眼还是八十稻羽。没有大雾,没有梅雨,没有迷茫的雪。甚至不容许他先在电车休息一会。不过总比到了东京呼呼大睡,醒来又要被贬到八十稻羽去好,就当鸣上悠在堂岛家落了什么东西。一件重要的东西,他必须得回去拾起来。
舅舅又说,话说,你长得可真快啊。总觉得不久前你还穿着尿布呢……
鸣上悠没有说话。他感觉非常累。他所有的骨头都被温热的空气煮得软化,从皮里脱落出来,掉在脚边,掉一地。鸣上悠对着菜菜子展露出一个非常友好的表情。菜菜子躲在舅舅的后边,她的半边脸被舅舅的手臂挡住了。鸣上悠忽而想到那首儿歌:在很深很深的森林里,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旁边,住着一条粉红色的鳄鱼……有一个男人,他的脸是躺在水面上的纸巾,泡发、泡发。没有人想起粉红色的鳄鱼。即便如此,今天的湖水依旧波光粼粼闪闪发光。那张脸上的嘴巴扬起来。嘴巴就像是打印在这张纸上的器官。微笑的弧度也好像一把伞的伞骨。他转过头,看向鸣上悠,他自然地问,你呢?有没有什么地方想盖小红花?
得到小红花的都是乖孩子。但是盖小红花的刑警,不是一个好孩子。从小就不是。
鸣上悠坐在路虎的时候,他的手背触碰到座椅上的皮革。他看见八十稻羽低矮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这里几乎看不到鲜艳的颜色。即使像紫路宫,晚上的时候霓虹的灯光窜出来,也像是蒙着一层擦拭不掉的灰。鸣上悠不被允许喝酒,但是他可以以物换物。鸣上悠的财产是未知数。紫路宫的顾客会揣着诡异的眼神看向这个忽而掏出什么宝石的年轻人。原来是个东京来的阔少爷。他们经过加油站。鸣上悠和加油站小哥握手。他握手的感觉有点像被抽血的瞬间。所有他血管里的血水涌出来,追逐眼前的人。舅舅又捎上他们上车。过一会,舅舅停车。菜菜子在副驾驶座熟练地挂掉安全带。他们都下了车。舅舅倒车入库。菜菜子被车库上转圈圈的猫咪勾住。鸣上悠熟稔地上了楼。他站在房间里的时候才感觉自己的速度太快了,他应该装拘谨、拘束、寄人篱下,虽然他本来就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专辑都摆放在应该拜访的位置。索尼音响沉淀在架子上。电视依然。今天没有深夜节目。鸣上悠听见下面舅舅在叫他。他靠近墙面上那张印着世嘉游戏的日历。他的整张脸贴在纸面上。几分钟,鸣上悠下了楼。他的确是饿坏了。
他们吃了丰盛的晚餐,其实就是点了很多的外带。很多很多。多到鸣上悠用筷子夹进嘴巴里的时候,他忽然在想:足立先生来吃,也还会有剩菜剩饭。鸣上悠到底还是把足立透的名字想了出来。有一种念出了伏地魔这个名字的感觉。随后,他上楼。鸣上悠躺在床上。他在试图努力地回忆明天碰见花村阳介的第一幕。或许是一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或许是一个倒塌的垃圾桶。他努力地回忆。大脑甚至有些发痛。努力到就像在期中考试中回忆出老师讲解的知识点,每一个知识点都变成音符砸在鸣上悠的头上。
五月,鸣上悠在朱尼斯看见了足立透,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足立透。这是被舅舅赋予的权力。后面,他拯救了一个年龄甚至还不能考取微型摩托车驾驶证的学弟。学弟的手臂上纹着一个骷髅,不过没有吓坏到谁。
雨不停地下着。鸣上悠很少再去做简单的手工艺兼职。他举过雨伞在商店街上奔跑。加油站那个孤独的职工站着。
遇到一个叫中岛秀的小孩。他说他一直都拿第一名的吗。他问鸣上悠,只要进入名牌大学,就可以“人生无忧”吗?鸣上悠想,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鸣上悠比这具身体大了一岁。他应该返回东京参加升学考,然后填报东京大学的志愿。他会在东京大学延展他的人生,就像在草地上铺开一张野餐桌垫。他身边有一个东京大学的毕业生。那个人没有介绍过他的大学。但鸣上悠默认他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鸣上悠想,之后我一定会找个恰当的机会问问的。最起码是在足立透入狱前。
六月,足立透说,鳗鱼跳龙门。鸣上悠想象到龙门下面张着一张嘴。鳗鱼跳进足立透的嘴巴里。他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他说:很好吃呢!鸣上悠也想吃。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在等待一辆摩托车开过来。上面坐着足立透,开到加油站。堂岛一定会说,这辆摩托车送给你。接下来堂岛还会揍足立透一拳。这位挨揍的可怜先生,会在月底站在丸久豆腐店前,担任交通科的便衣刑警。他们要认识新的同龄人了。足立透不是鸣上悠的同龄人。或许出狱后会是。他这会完全就是装疯卖傻的大人。鸣上悠注视着足立透。他想在足立透的脸上看穿足立透,看穿足立透的目的。现在他感觉有些公平了。足立透在演。他在菜菜子面前表演魔术,在此之前,他还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硬币塞进鸣上悠的口袋里。这是一个魔术表演成功的必要条件。鸣上悠也在演。他关注足立透到了关注一篇翻译拗口的外国文学的程度。每个单词打开百科翻译。他在足立透亟需反颚手术的脸上寻找一个语法。也许是定语从句。
鸣上悠已经学习了五道菜。他在笔记本上写字:姜烧猪肉、马铃薯炖肉、糖醋排骨、烧肉便当、马铃薯沙拉。他会做便当。他还是会做便当。鸣上悠隐隐约约知道了那些便当的命运.他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剧透了的高中生。足立透是炖菜里坚硬的莲藕。鸣上悠在煮,用锅铲不停地搅拌、搅拌。足立透在锅中旋来转去。鸣上悠舀出来,盛进便当盒里。鸣上悠依旧下单了一大箱的便当盒。那天拖着纸箱搬进客厅的时候。堂岛都吓一跳。他以为高中生打算去摆摊赚小生意了。鸣上悠把便当送到足立透家门口。地址是问舅舅得到的。足立透从一团白得刺眼的光中走出来。鸣上悠窥见里面的家具都是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橱,白色的垃圾桶。足立透的脸也是白色的。白得看不见血色。血管掩藏在他苍白的脸皮后面。足立透问他什么事。他说话的语气不怎么好听。可能他还没反应过来。他瘦削得可怕,你会联想到屋顶上顺着风向移动的公鸡。鸣上悠说,这是送您的便当。鸣上悠举起袋子。便当躺在里面。他又好心地掏出来,端在足立透的手上。
足立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努力把眼球缩回去。原来那个时候这么明显。鸣上悠委屈地想。
足立透拿走了。他说很多客套话。他还说了好多撒娇的话。鸣上悠也接收了。他说,足立先生倒掉也没关系的。说出来总会有点淡然了。
足立透愣了一下。他说,这样也太浪费鸣上悠的心意了吧。
那你还扔掉。鸣上悠委屈。如果哪天我在里面放了贵重的东西,像什么一张支票,或者一枚戒指,你也就全部都倒掉了吗。
估计足立先生看也不看就倒掉了。
足立透绝对有话要说,他整张脸绽放出一种相当有意义的表情。可是足立透什么话都没说。他全都吞咽了进去。鸣上悠注视着足立透的嘴唇,皲裂、干燥,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像橘子上的纹路。但是他的唇瓣又很干瘪,没有橘子那么多汁。
月底,他们捉住了一个嫌疑人。那个奇怪的人抓着电线杆。他身上的颜色很夸张。足立透抓出他的警察证说,有什么话到局里说话吧……啊!我一直很想说一次这句台词啊!鸣上悠想,这是你第一次说吗。您不是做刑警工作很久了吗。不过鸣上悠现在是第二次听到了。足立透说的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感到困惑,感到迷茫,就像计算数学题得到结果却是题目中原本就存在的条件。这会鸣上悠隐隐感到难过。他看过这一集了。他在大结局忽而对足立透升起的那股感情,在这里重新被倒带。他在意的到底是足立透,还是电影里足立透这个角色。只要有专业的导演和完美的剧本,任意一个优秀的演员都会提供精湛的表演。那么鸣上悠就只是萤幕下代入的观众。他客观地见证了足立透。
他们救了一个偶像。偶像说她很孤单。偶像感谢特别搜查队帮助了他们。偶像送了鸣上悠很多口味的豆腐。他们的餐桌上全都是豆腐。菜菜子说感觉自己也是一块豆腐!鸣上悠补充,豆腐公主。菜菜子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她咯咯咯地笑。藏在堂岛家的小精灵都要飞出来。
鸣上悠认识了一个护士。恶魔一样的护士。靠近恶魔的时候鸣上悠怀疑自己的心脏也会被恶魔从胸腔夺走,她会说让高中生招架不住的话。托管所的年轻母亲,和儿子沟通还需要通过鸣上悠来传话。似乎有一股电流在鸣上悠的身体里逃逸。
鸣上悠接纳了很多孤独的人。他镇定得像海。所有孤寂的河流奔向鸣上悠。
漫长的暑假。客厅的立地电风扇吹风,在菜菜子和鸣上悠之间盘旋。他很久没有和足立透聊天。他很想见、很想见、很想见,足立先生。他走到足立透面前。暑假,他可以天天见到。但是却又仿佛许久没有和足立透说话。鸣上悠在朱尼斯捉住足立先生的时候,几乎有蝴蝶跃起的确幸。线索像被吊起来的鱼,指向一个高中生。久保津美雄,那个奇怪的人被捉走了。伙伴们都说他精神有问题,像电视上的雪花。足立透忙起来了。朱尼斯、加油站,见不到他。鸣上悠预料到这个结果。他甚至连简单地和足立透攀谈几句话都没办法实现这个心愿了。鸣上悠漫无目的地在商店街上跑来跑去。大部分人都认识他。说他是个精力很充沛的帅小伙。夜晚,鸣上悠走在商业街。空气很热。即使有风也不是特别凉快。但会让鸣上悠平静下来。他在这条狭窄的路上遇见很多人,认识的人。
为什么又幸福又孤单?是孤单的瞬间捕获了幸福,还是越过幸福的高山就是孤寂填塞的海。
四个人在榻榻米前食用寿司。堂岛好开心、好开心。足立抢走了海胆寿司。他说了很多话,又在扮演那个言多必失的刑警。他只要去观察,就会看到鸣上悠的眼睛,玻璃球一样的眼睛。足立透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表演,一层虚情假意,一层自由,一层轻松中。可是鸣上悠太想足立透了。他把寿司填进口腔里,鼓鼓囊囊。他的心情好到水壶烧开,冒泡泡。
夏日祭,烤鱿鱼、金鱼、和服、苹果糖。乘摩托车去海边,帮助女孩子们学习游泳,在沙滩上堆城堡。马路上知了叫得特别响。路人的冰激淋掉在地上。女孩子们总是穿着颜色鲜艳的服装。足立先生不会还要穿着那套西服,到处探访吧。或许他会更喜欢窝在朱尼斯吹冷空调。可是鸣上悠好几次故意跑到朱尼斯,也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烟火大会,所有人都来了。除了足立透。堂岛说足立在加班。舅舅邀请过足立吗。有些事情,鸣上悠无论再怎么天才,都没有渠道去收集这些问题的答案。偶尔,他觉得他是八十稻羽最接近足立的人。偶尔,他又觉得他和足立之间完全隔着疾驰而去的地铁。足立透上站,他离开了。警报大响。地铁站要崩塌。鸣上悠却没有办法趁着紧急的铃声冲进车厢内。
暑假在烟火大会后结束。他要第二次强烈地感受到:夏天结束了。第一天开学,鸣上悠重新在加油站遇见足立透。他说他特别忙。毕竟这次逮捕的是未成年。鸣上悠总觉得他还是假借忙的理由出来吹吹风。夏日的风并不凉快。他站在没有光的柱子前,像蛰伏了很久的女巫。
朋友们在堂岛家吃西瓜。西瓜很大。男孩子们拿着几乎和头一样大的西瓜。菜菜子坐在鸣上悠旁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块。她不希望西瓜汁流下来。
他们出发去临海的人工岛。经过月光大桥的那座岛。八十神高中要和那里的私立高中举行交流会。江户川老师介绍创造日本的两位神祗。教室亮堂得像礼堂。鸣上悠看见词语卡片上附带的礼堂照片,有两块从天花板落到地板的巨大玻璃。所有的光打进来。穿着西式礼服的新郎和新娘在神父前晚上,高中生们挤在酒吧,光是啜饮着软体饮料就要醉醺醺初尝成年体验。
救了一个侦探。她说一切都没有结束。而在拯救她之前,有同学试图在鸣上悠的口中撬出他对一个人的性别的看法。鸣上悠没有支出任何评价。足立在堂岛客厅的餐桌前晕乎乎地说,啊,你回来啦。打扰啦。他把声音拉得有糍粑那么长。或许他是一条章鱼,一条从生鲜市场上移植到这块砧板上的章鱼。鸣上悠想,他看见足立透的心情就像芥末忽然绽放的心情。一种辛辣的感觉冲击舌尖的神经。
离开电视的高中生总归要在八十神高中的土壤上长出新叶,不停地长出新叶。不停地会有新鲜、青春的事降落在他们的头上。有一群人站在舞台上歌唱。所有的欢呼被搅起来。他们成为了焦点。后来鸣上悠才知道。那天场地后面,堂岛、菜菜子,还携着一个人驻足远眺。就像他后知后觉,或许那天足立说,到头来,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嘛。就有一片轻盈的雪,落在富士山的头顶。
投递至堂岛家的信封不是情书,不是快递,是威胁信:不要再继续救人了。显得无可奉告。鸣上悠看到上面的字体,工整、规范。他想象键盘敲打的声音。Word文件打开,一行一行文字嵌入。打印机轰鸣,纸张吞噬。一封信落在信箱里。那个人走了。他是笑着离开的,还是严肃地离开的?总之,鸣上悠抽出百分之几的情绪紧张,剩下百分之几十的情绪重新投入荒诞的选美比赛。
第二封威胁信悄然而至,如鸣上悠预想的一样。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像背诵国文书上杜甫古诗如此那番游刃有余:再不停手,下次就轮到,你重要的人,被送进去,杀掉咯。鸣上悠想挣脱。挣脱这个桥段,挣脱这个剧情。但是他必须亲眼看见堂岛在轨道上前行。一辆势不可挡的火车。他被押送到审讯室。这么说也完全可以。毕竟是一个刑警送他到这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宽大的床,一台电视。木板上贴着几张纸。鸣上悠感受到后面有一个人是活的。他的心脏在跳动,他在呼吸。堂岛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足立。鸣上悠爆发出强烈的想法,他完全可以抓住足立透,扣住他的肩膀。这样鸣上悠会摸到两块骨头。然后质问足立透,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想法。到底是什么造就了你。你能老实地把一切都坦白给我吗。那个审讯间,鸣上悠很多次想直接告诉足立透:我真的什么都知道!我还会知道之后发生什么。足立先生,你也知道吗。足立先生知道什么。鸣上悠怕说出来足立先生也把自己当傻子。鸣上悠掌握着一个谁也不能说的秘密。说出来会不会影响世界的运转。他要崩溃死了。那些秘密他好难过。难过得心绞痛。榨汁机把他的心脏榨出血。他要掉眼泪了。前几个月,鸣上悠还会保持着上帝和救世者心态的沾沾自喜感。到后面鸣上悠怀疑自己依是这个宇宙里最孤独的人。他做什么事情都变成了旁观。他无法回归最初的心态。大家都在按照程序运转。里中千枝下一秒取出的方便面是什么颜色鸣上悠都知道。鸣上悠要跟上他们,不被他们抛下。
他想跳车。可是鸣上悠的身体太沉重。他没有办法跳车。
朋友们都冲进来了。鸣上悠又要面临痛心疾首的灾难。他大胆地关注足立透的表情,就像在足立透的脸上试图看到视频的进度条。而下一秒,足立透决然地掐断了他的视频频道。菜菜子不见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在小小一根引燃线上。鸣上悠要心碎了。就像看电影。每次看到主角们产生误解,或者被误解的桥段,他几乎想要跳过这一段,但为了秉持观影素质又不得不强压心情端正坐在观影椅上。他明白,接下来会在黑夜中看见白烟飘忽的那辆路虎。同伴们确信一定是生田目下的毒手。
他们救出了菜菜子。被害者、凶手,都躺在同一家医院的病房里。生田目总会说出那些话。不能隐瞒的话。
好了。下了一场大雪。雾中的大雪,看起来不像晶莹的雪,倒像整个八十稻羽燃烧起来。灰烬在空中漂浮,然后落下来,落在鸣上悠的白头。白钟直斗或许以为鸣上悠还在思考。或许是没有打扰鸣上悠。鸣上悠伸出手,灰烬停在他的指尖。又融化。冷风吹他醒。雨落在眼眶是泪。雪化在笔尖也有泪的韵。真凶是谁?鸣上悠早就被剧透了。他不过是重温了一遍这部电影。就像很多年后你依然会在电视上观看《黑客帝国》。足立透站在朱尼斯,他躲在鸣上悠的后背,他害怕一锅炖藕。怕炖藕烫,怕炖藕无味,更怕炖藕锅外无他的碗筷。足立透坐在堂岛家,他于手中如梦似幻地展示魔术。他的手灵巧得像蝴蝶。蝴蝶飞行依旧有几帧的卡顿。足立透有办法做到完美。他做好多事情都好完美。而这种完美在八十稻羽只有被鸣上悠捕获。大家都说他是一事无成、徒有其表的废物。鸣上悠在地上捡拾足立透,发觉他成绩优异,发掘他会一点魔术,挖掘他擅长开车,他还说他的枪术很好。足立透砸了一地玻璃球。鸣上悠在地上捡拾。
接下来能不能三倍速过去。
足立透演不下去了。他没有办法在一群年轻的高中生的逼问下从容自若。他狼狈地抱头鼠窜。他在那个混乱的迷宫里等待着鸣上悠,还有他的一大群伙伴。足立先生被捉起来了。他像一只被提起来的老鼠,被捉进了老鼠笼子里。他在笼子一开始是吱吱叫,然后用尾巴盘住自己的身体,歇下。
蛋糕、彩带、烟花,新年如约而至。原来共足立透是一场梦,梦里身临其境,醒来后就是飘飘雪泪下,一起都挥发。
弥漫的雾。支离破碎的女人。她就像她用碎片的文字组成的现代诗。
暴风雨过境。池塘汹涌澎拜。青蛙远离再去。锦鲤漂浮呼吸。花园一片泥泞。园丁在灾后需要重建。那些过去的经历,最终都会是乘坐涟漪返回的浮萍。鸣上悠坐上了那辆电车。他的选择还是没有变。墨菲斯在你面前拿出两颗药丸,你选择红色的那颗,你毫不犹豫地吞下去。锡安城的人都相信你就是命中注定的救世主。鸣上悠拯救了八十稻羽,他就是个“救市主”,或许这场灾难一点都不会波及稻羽市以外。对东京的人来说,只是垃圾桶上被人随手乱扔的百事可乐杯子被风吹倒了。他想这一年又在他的生命中横亘贯穿。一辆火车在他身上碾轧。所有人跑过他。在空洞之森,所有天真烂漫的高中生坚信:只要我们阻止,事情总会有转机。我们要拯救那个无辜的女孩,她不应该承受吞噬的命运。他们想,他们显化了。一个选择在他们的大脑里诞生,像未成年孕育的早产儿。玛丽说谢谢你们。她脱离出虚无的神话故事,重塑真身,融入八十稻羽。她同麦田共呼吸。鸣上悠忖度拯救足立透的可能性,尽管早已过了时间。电影结束放映,座椅上插着爆米花所剩无几的塑料桶。游乐园地面上到处都是被踩扁的可乐塑料杯。旋转木马和过山车需要维修。校园广播播放着悲伤的萨克斯。
他在加油站的一瞬间想到足立透,在朱尼斯的一瞬间想到足立透,在堂岛家的一瞬间想到足立透,在电线杆下一隅想到足立透。这些想到就是路灯中萦绕的白蚁。挥挥手就死透了。身子和翅膀分离,脱落在地上。鸣上悠也查阅过法律相关的书籍:足立透会不会被判死刑。活着,尚且有可能,什么可能都会降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安息了。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我该拿什么拯救您呢?我该在什么时候拯救您呢?上帝可不可以在需要拯救您的时候,突然给我一个暗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