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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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与唇相抵的时刻并不令卡洛琳好受多少。她也许伸出了舌头,而他大概顺从地张开了嘴巴。她闭上眼睛,竭力不去想那两瓣干裂的、彼此紧贴的肉瓣分离时的粘连感。她感觉自己在吮吸一小块儿濡湿了的死肉,它从极远而又极近的某个洞穴中探出木讷的脑袋来:麻木、乏味,正在散发着热气,又或者说正在失去热气。二者实则是一回事,她一边想着,一边将双眼阖上。在黑暗中,腋下的湿意濡成了一块突兀的、黏糊糊的东西,又冰又凉。她突然慌乱了,双手不知所措地朝前摸索着,像个满怀希望的溺水者那样竭力要抓住些什么。一截圆木般的东西——那条手臂软绵绵地垂着,缩在一圈被揉皱了的咔叽布里,犹豫不决的样子;经这一提点,终于慢慢抬起,堪堪搭在她的后腰上。上当受骗似的,她感到一阵令人晕眩的恶心。
“…怎么样,卡?呃,先提前道歉…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吗?”嘉惶恐地问。
卡洛琳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灰黑色的海水。天快黑了。
“嗯…我不知道,”她皱起眉,思索着。“我…我嘴里有什么味道吗?”
“没什么味道,没什么味道。”对方不安地答道。漆黑的小眼睛颤动着,瞧着她,目光中缩着些她看不懂的情愫——复杂的、成人的,诸如此类的东西,躲躲闪闪的,令她不快。她下意识地挥手,想驱走它们,就像撵开一只招人厌的苍蝇。但是,手在空中疲软地挠了两下,放弃了。卡洛琳咬住下嘴唇,湿湿的一小片,不知是谁的口水。
“哦,是吗?可是我刚刚还抽烟了…好吧,好吧。我果然还是不喜欢接吻,总感觉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她咕哝道。
“对不起…我恶心到你了?”嘉面露窘色,为难地搔搔脸。“可能是我吻技不好。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哦…容忍,忍受,忍耐。这是Ray的话,她不确定是否转译得准确。没准又让他说对了——究竟谁忍着谁?她猛地抖了一下。嘉的脸就在她鼻息可及的地方。黑而圆的眼睛,黑而重的眼圈,搭配在一起,真像一只装作老母鸡的、呆头呆脑的黄鼠狼。“唉,卡嘉是一种胖哥李小鹿关系啊…你的国产浪漫产品何必要有浪漫?你们真是一对同频的忍人。而忍的精髓呢,众所周知,在于那头服苦役的驴儿十分擅长给想象中那根胡萝卜赋魅。”在出发前的车厢里,Ray大叹其气,“Suppress, suffer, endure。Sexual suppression也是忍——谁敢质疑我们嘉老师的性压抑和操爆发能力?”她记得吉他手坐在后座气定神闲的样子,因为她那时努力地从副驾驶位偏过身,只为怒视着他。安全带被她这么一拧,压到了马甲的金属扣子,她还得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开,生怕连接处脆弱的缝线被弄坏。“噢,说得好。你有没有考虑以后去当什么心理测试杂志的编辑?”她嘲弄道。Ray却只顾打量着嘉,心不在焉的目光令卡洛琳想到她痛恨的中学时期,那个非要纠正她发音,实则是为了羞辱她的英语老师。“…哦哦。感觉不如sub, sado, suckers啊?再说了,卡子不是直接爆发那卦的?”嘉回嘴道,接着便发动了车子。Ray继续阐述着他的理论,似乎旁若无人。什么卡洛琳的忍是癔症主体的suffer啦,通过拒绝满足和忍受苦难的一种撕扯姿态来维持和他者,也就是理想中作为符号的伴侣的关系啦…说着他那洋文,念念有词,大意是卡洛琳习惯把她和嘉的关系拔到抽象的高度(但愿是高度吧),什么endure hardship with dignity啦…大而晦涩的词。她是这样的吗?也许她那时候应该立马掏出手机查查它们什么意思,确保Ray没故意讥讽她。可她不想显得自己英语不好。Ray其他的话,卡洛琳一点儿也没听进去。但她敢保证他没有正眼瞧她一下。
卡洛琳突然一言不发地揽过嘉的腰,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她又笑了。她满意地瞧见自己被海浪打湿了些许的头发在靛蓝的咔叽布上洇出一块狼狈的深色。她想象着:这样的姿态——画面,在黄昏时刻,背朝大海,一个温情的相拥,两张年轻、伤感的面孔。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垂落下来,将她的视野剖成不甚规则的几块。灰蓝的天空越发暗了;晚霞隐现在最远处,那耀眼的一抹血红转瞬即逝,接着就凝成了灰褐色、豆青色、酱色的絮状物,溶在海水里。这被割裂的画面好像几小块沾着干涸血渍的尖锐玻璃,发现于情杀案现场,毋庸置疑曾被当作凶器。惟有硕大的落日仍久久地悬在远空。她想到叶芝。她想写一首形式淡漠、不经雕琢,可能也没有什么含义——她可以笃定说有——的诗:青春在暮色中忽然显露出的、不知何时会开始败坏的光泽。这才是适合的。她抽出一只手,将几缕乱发别到耳后。
“你别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道。
一阵海风拂过,卡洛琳猛地打了个寒战。鼻腔里尽是些隔了层什么的咸味,单调、庸常,仿佛塞着一块潮湿的蜡。她想到Ray。又是Ray——他有次(状似不经意,实则十分刻意地)提到,嘉身上总有种疲惫不堪的气味;甚至乐队那个小孩模样的鼓手某天也说过,嘉老师闻起来“就像死了似的”。好,很好。她不知道它们说的都是些什么名堂。她真像个命途多舛的鼻炎患者——
“卡?”嘉试探着问。
卡洛琳反应过来。她狠狠捏了一把嘉的腰窝,引发一声痛叫和一阵剧烈的扭动。
“呃、咳,哈哈!突然好严肃呀!怎么会这样呢奇怪龙?那个…咱们问下小笠它们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了我们就回去吧。”
没得到回答,嘉缩了缩身子,一个一个、极为缓慢地单手解起自己衣服的扣子。他不着痕迹地借这个动作把手推进他和卡洛琳之间紧密的缝隙间,极慢地活动着,试图将它撬开。他一时间变得十分专注,就像在做一件手工艺品那样仔细。
“对了,你把我外套披上吧。”过了一会儿,他斟酌着问。“卡子,你冷不冷?真不冷?”
卡洛琳猜他是在盯着她瞧,揣摩着她的反应来回话。她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耐烦。“拿来吧你。”她说。
嘉别过脸。“…我的天呐,都拍了三次了,哇真是好疯狂啊…虽然说小笠和Ray老师在这个宣传的活儿上不管是知识储备还是行动力都是我主人级别的有能…但这他妈的,nerd化身博士可以理解,化身魔丸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啊!这次真的一遍过啊完全不错!亲嘴的时长也够了…那我感觉这儿也挺冷的呢,咱们回去呗?诶,等等我看一下…呼呼,还在还在。”他夸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去,我还以为那个‘CAROLINE LOVES’被水冲走了。嚯,我看见小柳老师朝我们招手了…那总该是满意了吧?你别怕我冷,我一点儿不冷,我是感觉你冷…”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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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美好,现实残酷。诚然卡洛琳心目中伟大无比的username在荒谬绝伦这一块称得上是超凡脱俗,震古烁今,留臭百世,永垂不朽…可再神的神人也是人,也得食人间烟火。上周Ray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他套了件随意的灰卫衣,没戴美瞳,似乎面有倦色:厚镜片下的眼眶乌着,一贯精心打理的卷发也蔫了些。他径直走向工作室唯一用来堆文件的大桌,把怀里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往上面一放,敲开了投影仪。厚厚的幕布颇具仪式感地抖落下来,光学镜头缓缓旋转,扭向墙壁。“诸位…”Ray清了清嗓子,声音几乎是哑的。
真够可以!摆这么大谱子,卡洛琳想:他的语气真像他经常口诛笔伐的那一类人,那些爱在金融群里高谈阔论的中登。但她还是跟着围聚过去,屏息凝神地看着——此前它们正进行着一场关于新本格推理和现代视觉媒介嵌入方式的讨论(当然,鉴于Ray不在,这议题主要还是乐队那精力波动成谜的鼓手感兴趣)。但是,幕布上只有一幅陈词滥调的风景画:系统默认的某张壁纸,上面缀着的几个文件夹图标晕成了淡蓝色的斑点,在室光的照射下显得很黯淡。
“啊?”卡洛琳说,“就这?搞什么,行了。金融男又开始装逼咯。”
“不是。”Ray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双手撑在那张大桌上,似乎目不斜视。“…我说,家人们。麻烦关下灯?”他再次发话道。
“我手长我先来!——爹你咋了?”嘉殷切地应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累,你要不歇会儿?”
小笠问:“Ray老师有什么事情要宣布吗?”小柳则偏了偏头,没出声。
“我没事;是我们有事。之前也说过一次,该算下乐队的帐了。总之,我昨天加班做了一下,”Ray说。“…情况挺不好的。首先是收入问题:我们的专辑销量很惨淡啊,二专上个月只有十几个人付费,一专还好点,但加起来都不够付房租的。话又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专辑类的东西边际效益递减得居然这么快。我们的副业又都只有接接排版、设计,跟着展会跑跑外勤之类的,上个月基本没怎么接到活,这个月又撞上高考接中考的,可能因为快到期末了没市场?也许假期会好一点吧,但这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他突然拍了下桌子,不过这激动也就流露了几秒钟。“报销章就在抽屉里,谁都能用,不过我看这个制度得改了——谁用公款买了一堆根本没用上的演出服?又是谁把买三把贝斯、五个戒指的钱也算在乐队账上?”
“这个我知道,卡子姐和嘉老师。”小笠举手道。
“你这小孩儿怎么乱说话呢,这不是我怕舞台效果不好嘛?”卡洛琳横眉以对,信誓旦旦。
谁的开销才是大头,这是不言自明的。嘉满脸通红,目光游移。“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请客吃饭,以表歉意!”见没人回应他,嘉又双手合十,低下头,作出一副十分诚恳的样子。“正好快到饭点了,Ray你也饿了吧?你看看,寿司郎?滨寿司?那个叫什么…大渔?就那个日料自助也行!我请,我请。小柳小笠卡子,你们也看看,吃什么?”
“你这次认错这么快?”卡洛琳很惊讶。
“噗…哈哈,嘉老师想让我们接‘是啊,吃什么’?”小柳晃了晃身子,憋不住似的,但最后仍笑得很矜持。
“这就是网上说的,打出一张食物卡组么?”小笠问。
“哦哦——是啊,吃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乐队没钱吃饭了。”Ray用一种严肃,甚至堪称严厉的、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嘉悚然一震,只觉得那令他又敬又畏的合伙人目光如炬,要在自己这张不可披露厚薄的面皮上灼出一个耻辱的血洞来。“那我把你们之后一个月的伙食都…包了?”他试图妥协。
“注意,我现在说的是乐队。——你愿意怎么养别人是你的事,自己处理你的白骑士情结去吧,这我管不着。”Ray又拍了一下桌子,不再看他了。“总之,这次事件很严肃。再不想办法,乐队暑假前就发不出一分钱了;甚至更坏,我们全得贷款上班。”
“你看你又滑坡…好吧好吧,这次我真完全承认,确实是我的问题。”嘉心惊肉跳地瞄着其他人的脸色,举起双手作伏罪状:“对不起,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我隔天看看能把贝斯…卖掉几把吧。几把把?!呃,对不起。”他吞了口口水,艰难地把烂话咽了回去。“我之前去那个乐器行能寄售,应该…卖得也挺快。”
“行了,留着你那菲勒斯吧。”Ray耸耸肩,这次他竟显得很大度。“Capital expenditure*嘛,嗯?买就买了,贝斯也算是乐队的资产一件。该计什么呢,是equipment吧…不管了,反正是PPE的其中一个…”他陷入了思索中。众人茫然地看着他。“…行了,它们以后还有用。再说你现在卖不还得折价,这不是白花钱吗。”Ray回过神来。“总之,砸锅卖铁是下下策,我们还有营业的现金流可以盘活。就是说,可以想想其他副业渠道,或者看看能不能宣传一下提高我们的唱片销量。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要我说这些观众真够没品味的!”卡洛琳愤恨地跺脚,“你们懂什么音乐?什么艺术?我累死累活写一大通宣传词,结果销量没变还越卖越少了?一说我就来气,上周我还在长发男群宣传…呵呵,你们长发男都不听摇滚的吗那还当个鸡毛长发男!?”
“嗯…其实呢,我之前的待的两个乐队会拍一些宣传小视频什么的,”小柳说,“你们想看看吗?”
几个短视频被渐次投屏到幕布上,内容多是一群大学生样子的小青年挤在某个房间里弹唱。除了柳说的之外,Ray和小笠又从网上找了许多。乐队最具务实精神的鼓手和吉他手商讨着,似乎很焦灼:第一个普通,第二个略俗,第三个又太青涩。我们这种货色也能装大学生?第四个则是一等的虚张声势,你叫我做浮夸吧概念本身…卡洛琳挑了个位置坐下:她插不上话。德不配位!她两眼发红地盯着幕布,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似委屈的酸胀劲头。为什么自己乐队的小o书账号总是被可怜地限流,o站更是无人问津?想了想,又对那些播放量几十万的高中生乐队MV追予三个字的评价:恰烂钱。这样一来,更看不进去了。料想嘉和小柳作出一副凝思的样子,实际不过在走神而已,她便也心安理得地撕起指甲周围翘起的几尖儿死皮来,在椅子上摇来摆去,轻轻点着头,哼起一段新创的旋律,可一会儿又没劲了。她实在不懂,username——她精心炮制的艺术,和那些人相比的差异。这差异似乎是不可解释的。
这时候,画面突然一转,一个她私下看过许多次的视频赫然出现在幕布上。模糊的画质,平静的海边,一对儿疯癫的小人,她(一部分)灵感的来源——他们张开双臂,比划出拥抱的姿势,陶醉地朝对方奔去。“John!”“Yoko!”的嚎叫声在不大的工作室里此起彼伏。接着,二人紧紧地拥抱着,开始亲吻或者说啃咬彼此,好像两个互相搏击的不倒翁。从忘情程度来看,除了舌吻之外别无可能了。卡洛琳蓦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Ray杵在幕布旁边,仿佛讲台上癫痫发作的老教授不会发现突然晕倒在座位下的学生似的,他仍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受众画像,市场调研,行业研究,过去的经验…用词越来越陌生,卡洛琳听不懂。
“约翰列侬,小野洋子?好像卡子姐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词。嘉老师是她的约翰…之类的。”鼓手挥舞着它的两只触角。干草垛那样的枯黄色:它摇摇晃晃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个单薄的稻草人。
“我的意见是我们可以就照着这个视频拍。”吉他手卷弄着一缕鬈发,“一来知名度高,二来成本低。再者,现在热度高的东西要么标新立异、剑走偏锋,要么就是精神状态令人肃然起敬。哪个平台都是这样,现代人就喜欢猎奇。瞧——”他摊开手,平淡的声音听起来满含讥讽。“哪来的两个神经病?”
“…那个是从小野洋子记录片里来的。其实,我很羡慕他们啊。”卡洛琳突然说。她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感觉指甲缝里浸满了手心冰凉的汗。屋内突然安静了;她似乎察觉到嘉的目光:他正担忧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地,这视线给了卡洛琳莫大的勇气。“能和这样同频的灵魂伴侣一起做这些事情,想必很好吧?而且他们一直在被误解啊。”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们知道,洋子做过一个挺有名的行为艺术吗?她让台下每个观众都用剪刀剪下一片她的衣服来,让它们送给爱的人。就这样,她身上的衣服一点点被剪完了…她的身体逐渐裸露出来,暴露在众人审视的目光里。她应该也会觉得害怕吧?但是她还是那么勇敢地…勇敢地坚持着自己的艺术主张。”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说,他们一直彼此支持啊!即便这样洋子还是要被污蔑成拆散乐队的坏女人…即便这样,这段感情还是要遭到猜忌和诋毁…其实他们很痛苦吧。但他们还是能笑得那么开心…”
“我…没听懂。”小笠说,神色困惑。“我也能笑得很开心?痛苦吗…我不知道。”它伸出双手,扒着自己的脸,好像那是一团不遵循物理法则的、无限柔韧的材质。它颤颤巍巍地捏造出一个笑脸,眼神得意。“——看。”
Ray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嗯…我也没听懂。可能是吧,但这个和我们刚刚说的好像没有关系吧。言归正传,我觉得可以先划个评分维度,比如内容质量啊、拍摄成本啊、制作需时啊,最后选一个评分最高的作为我们的最终方案…”他继续着他的演讲,几乎没作停歇。
卡洛琳无言地重新坐下。一幕失败的演出,以及一场成功的演说,是吗?她突然泄了气,一阵巨大的疲倦涌动而来,温柔地将她包裹其中。Ray和小笠还在讨论着,它们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越来越混沌,越来越可怕。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飘飘忽忽地朝外边游去:百叶窗还静静悬垂在最远处,窗栅间透进来几缕光,她正踮脚站在那一扇扇层叠的瘦薄的叶片上,踩着灰尘跳起一支寂寥的舞。她越跳越偏执,越跳越狂热。她感到晕眩。视野成了旋转的离心机,她在这极致的撕扯中迸裂了——血从门缝中溢出来,红黄相间的一滩,喷溅而出,封住了这间小小的暗格。极致的狂乱过后,极致的寂静。没人命令她,可她就是挪不开身子。她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粘住了。
“…卡子?那个,散会了。”有人矜持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卡洛琳回过神来,疲惫地抬头。她看见了嘉那张略有些浮肿的脸。
“我不知道你刚刚听到了没有…不是说你在会上没有认真听讲的意思!唉,听讲这个词有点怪了,Ray也不是你的老师…好吧,就是复述一下。总之,Ray想让你和我一起…呃,拍那个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在海边奔跑拥吻的视频…他的意思是,明天就拍。那个,你刚刚是不是心情不好没理他,他让你定下来之后给他发个微信。他倒也没说一定要拍;不想明天拍也可以,或者不拍,也可以。”他讲得很急切,“需不需要我去转告他?嗯,卡子…我觉得还是自己的感受比较重要,你要是不想的话,不拍就不拍了。嗨,多大点儿事儿。反正是我开车捎咱们去海边,这次可以是我说了算!也不用太把Ray的话听进去,他有时候真是有点儿严厉过头了吧…不要勉强自己啊。”他忐忑不安地瞄着她。
“所以,你不想和我拍吗?”她说,“你不想亲我吗?”
“不是,我没有说过任何我不想的话啊!”嘉的脸涨红了。“虽然我觉得亲吻并不能代表任何东西…吧。不过你要是对和我拍没有感觉不舒服的话,我当然很愿意和你拍啦…”
“那就拍啊,”她用力地抓住,或者说掐住他的手臂。“为什么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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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琳没有料到去海滩的过程竟这么短暂。根据她从前的经历而言,这理应会是一段漫长无比的旅途,充斥着车里被晒热的皮革气味,难以挣脱的紧张感,以及令她想要呕吐的抵触心情,就像是坐在她学生时代周日上午返校的长途巴士里,或者是身处通往某场钢琴考级场地的出租车内。一个平常的周六,天气阴沉,不乏凉爽,显然符合那视频中预期的场景;而嘉呢,尽管她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个有备而来的快车手,甚至称得上是体贴。出于某种戒备心,卡洛琳是板着脸上的车。在Ray对她和嘉关系一通奚落后,她把身子撤回来,脊背绷得笔直,脸则面朝窗外缓缓移动的街景,那里是单调、乏味,似乎无限往前延伸的行道树。这时候,她听见车载音乐被打开了,放的是嘉喜欢的那些歌其中一首,但紧接着就被切掉。另一首她所熟悉的民谣从两侧的音响里飘出。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它以一种令人吃惊的空灵姿态悠悠漂浮着,似乎稀释了些什么。那是她塞到嘉的歌单里的,现在它被翻出来了。行到半途,嘉把车开进了加油站。他关门下车,和工作人员比划了几下,就不见踪影了。Ray和小笠去卫生间了,小柳在后排闭目养神,而卡洛琳留在副驾驶位上,依旧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什么也看不到,视野里只有几个硕大的油箱,几名全身裹着工作服、口罩蒙脸的工作人员(它们拿着油枪走来走去,样子好像在评估着些什么,又好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一间便利店,以及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没有一个地方是她了解或熟悉的。她感觉脊椎紧绷得有些发疼,也许这行为纯属赌气。过了一会儿,嘉猛地跳进车里,往她怀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一瓶牛奶。不好意思,我才想起来后备箱里有两瓶,虽然被捂得有点儿热了,他说。据说喝牛奶能平静心情,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牌子的…你老家产的呢。她本来打算不发一言的,但在现实中,这样一场对话毕竟不会留给她太多反应时间。她还是下意识地露出谅解的微笑:谢谢,你这么贴心?那对了,我还帮你拧开了呢,嘉不无炫耀地说道。于是她再次打开牛奶,喝了一口,接着把它卡在中控台的圆形凹槽里,这一动作终于让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同时,她赤裸的手臂(她穿着泡泡袖的短袖上衣)蹭到了嘉的身躯。深蓝色的咔叽布外套,硬而发冷。不知为什么,他今天一反常态地穿得很厚。
乐队抵达北戴河的时间比Ray预估的要早一些,尽管已经接近傍晚。卡洛琳是第一次来这片海域。这儿比她想象中要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它被称作“河”而不是海。远远望出去,海水仍然是辽阔无际的;但和乐队上次去的乐亭不同,它的沙滩是窄窄的一长条,被海滨步道的栏杆逼仄地围成一圈,缩在几盏稀疏、昏黄的路灯内。满眼都是暗淡的铅灰色,这是一片温吞的、略显衰败的海域。卡洛琳听见一阵阵平缓的浪声,它们在她耳边不断重复,近乎乏味。或许是因为天阴,周末的北戴河人并不多。她站在剪影般的松树荫下,看向远处:大部分的游客聚成零散的几片,正朝他们来的方向挪动着,打算折返回来——入夜后的北戴河基本没什么风景可言了。它们缓缓地走上栈道,露出身后饱经摧残的海滩。裸露的沙砾上有几个被压瘪的饮料瓶,还有不少装着垃圾的塑料袋。一个矮小的男人蹒跚地走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根糖葫芦,他大概是个要收摊的小贩,想朝她兜售他的东西。美女,这个,糖葫芦,手机…手机。他锲而不舍地比划着说。卡洛琳没那个心情,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只是挥挥手,最终将他打发走了。她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几个不打算离开的散客。它们随意地坐着或站着,动也不动,看不清神情。它们的身影——仿佛在出神地眺望无法看到的地方——看起来就像几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或嬉皮士,几粒废弃的图钉、星星或者尘土,散落在一张巨大、残破的旧地图最边缘。
大家辛苦了,但我们尽早开始为好,Ray说。已经接近傍晚了,再晚了可能拍出来看不清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两个三明治,三个饭团,一大盒饼干,几根烤肠——自然是冷的。他估计在出发前就在便利店里买好了。意思是:这就是大家的晚饭、工作餐,也可以叫工地餐吧。小笠接过饭团,叼在嘴里,接着就开始聚精会神地摆弄起摄像机。它问:唔嗯拍岩哏吗?好恍个样比搞韩岩赫垦可个抗梗(我们拍远景吗?好像这样比较还原视频里的场景)。Ray说:我觉得可以,远景也方便让卡子姐和嘉老师处理接吻的细节,意思是,不论借位还是真亲,我们都管不着,观众显然也更爱看暧昧一些的情愫嘛。柳说:那好,我可以给你们打一打下手——之类的,如果Ray和小笠觉得效果不错,我就远远地朝你们挥手。一切水到渠成。又来了,工作场合。嘉通常对这类决策没有意见,或者说,尽管他是乐队名义上的主理人,可他的意见一般没什么作用;那么,为什么不问一问她的意见?卡洛琳想着,烦躁地抱住脑袋。Ray看了卡洛琳一眼,将一个饭团递过来,尽管他没说话,但那样子显然是要告诉她:赶紧吃,吃完就开工吧。卡洛琳没动作。她说:我不饿,我就想抽根烟,刚刚路上太闷了,我心里烦得慌,拍不好的。她故意没用商量的语气,令这话听起来像一句微妙的挑衅。可是Ray只是微微点头。你要来一根吗?她不抱希望地问身后一直默默站着、并不表态的司机兼贝斯手。不了,不了,但我可以陪你站会儿。嘉连连摆手:我身子大,能挡风。
卡洛琳早知道嘉不吸烟,无论什么事似乎都不能撼动他这一铁律。可总有别人(譬如Ray,尽管她实在不想提到这个名字)是可以与她共享这同一缕干燥的。瘙痒的贪婪或苦痛,它们总是窝在肺里,暗暗滋生,最后分解成一潭黏糊糊、沉甸甸的可燃液体。卡洛琳擦亮了打火机。然而Ray并没有受到此举的诱惑,他说:正好我要吃饭,你们也想想怎么演。接着就摆摆手,吃他的三明治去了。小笠好奇地凑过去,卡洛琳伸长了手,用两根指头将那根刚刚点着的烟拎在空中,晃悠着,示意让它尝尝——一副家长的姿态,微妙的奖励机制。矮个子的鼓手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对着那条已经变得软趴趴的条状物嘬了一口,样子好像要品味一杯太稀、太昂贵又太甜腻的奶昔。刚吸了一口,它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嘉忧虑地瞧着它,柳捂着嘴笑;一阵海风适时地吹过,湿抹布似的,将那点火光摁灭了。
“倒是给了我一些新思路,你们可以抽条烟拍pocky game。”Ray咽下最后一口烤肠,挥舞着竹签,评价道。
“我靠,你自己看看你都出的什么鬼主意?”嘉终于做出了一个动作:他今晚一直反常地木讷。他以手掩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难掩抵触之情:“父亲节早过了,你不能因为我和卡子都把你当爹就存心虐待我俩吧!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就那个,拿着两个小手偶要让它们亲嘴的memes…嘿嘿!不仅要亲,还要亲出激情,亲出花样,十八番武艺齐上,直捣吉尼斯世界纪录,拿它一两个什么最新颖亲嘴奖,是吧?”
为什么——他什么意思?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他明明之前是这么说的:我没有说过任何我不想的话。一字不差,卡洛琳记得他的语气,温柔、青涩,甚至能品味出些许伤感来;她感觉空荡荡的胃中涌上一股酸味,直指她的喉咙。
“我没那么说过。不过你要想的话也可以。”Ray说。
——也许忘掉这些比较好。瞧瞧Ray吧,这个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摆布她们的、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他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手起箭落,裁决之矢似的竹签就把她和嘉这对同而不和的怨侣自上而下穿了个透,好似烧烤架上两足相抵的一对儿鹌鹑。她仿佛看见他咧开嘴笑了:好好瞧瞧吧,你的对面不过是一只被烤焦的耗子。
“没屁眼的家伙才拍什么pocky game呢。”卡洛琳走上前去,瞪视着Ray,“我说,我们可是要真亲的。”
***
嘉这次没说错,入夜的海滩让卡洛琳觉得越来越冷了。柳远远地朝他们招手,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毛衣,尽管在夜幕中显得暗淡了,仍像一面来之不易的旗帜。他们一共拍了三次:第一次她和嘉冲向彼此的时候嘉踩到了她的脚,差点绊倒了(他又开始不停道歉);第二次猛地磕到了彼此的额头;幸好最后一次比较顺利。她和嘉就像两块毫不相干的拼图,在外力作用下狠狠地嵌到了一起,甚至形成了某种榫卯结构。总感觉和想象中不一样。经这一折腾,卡洛琳身上出了许多汗,变凉了,黏在衣服和皮肤的缝隙里;她感到有些恶心了。“你确定柳说可以了吗?”她低声说,音色发抖。这空荡荡的海滩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我不确定,也有可能是看起来是要下雨了,他们拍不了了…或者要训咱们两句之类的,呃。但今天咱们肯定是不用再拍了。”
天完全黑了。厚重的乌云如层叠的脂肪,沉沉地坠在空中,孕育着雷电的先兆。海风也越来越冷,夹着浑浊的水汽和灰尘,一阵一阵地在背后推着她们;沿着脚下望出去,海岸线依然瘦削、绵长,如梦似幻。卡洛琳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到了嘉背上,搀着他的手,或者说要求嘉搀着她的手。二人像寄居蟹那样蠕动着,朝远处那个小小的暗红色浮标走去。这姿势不算别扭,但她觉得走得慢极了,Ray一行人的身影在远处晃荡着,在天色下越来越模糊,似乎也越来越遥远。这真是咄咄怪事,一般而言,返程的路该比来时感觉短才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现在像是在受煎熬。Suppress, suffer, endure。这三个蒙了一层龌龊色彩的词摇摇摆摆地从漆黑的海水下浮出,再次幽灵般地现身了。
同时现身的还有一个人。那人摇晃着脑袋,不慌不忙地踩着被浪打湿的浅滩,朝卡嘉二人走来。他四肢颀长,走路时就像跳舞那样摆着。他凌乱的头发打结了,条缕分明,然而并不服帖地垂在额前,而是犹如狮子的鬃毛那样,粗细不一,朝四面八方狂野地奔去。他在离卡洛琳和嘉大约两三米的位置停住了,横亘在他们和Ray一行人之间。
“这是不是之前和你搭话那个男的。”嘉低声说。确实如此,经这一提醒,卡洛琳瞧见他手里还拿着之前那根糖葫芦。
“我们是学生,没有现金买你的糖葫芦。”卡洛琳说。
“手机…手机。”那人指指卡洛琳的包,又指指自己的糖葫芦。
“你不会是要抢劫吧?”卡洛琳警惕地问。
“手机,手机。”那人仍夸张地比划着,似乎非常焦急。见卡嘉二人不理他,他匆匆地将手伸进裤兜里,翻找着些什么。一道闪电直直劈过,卡洛琳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他的眼珠圆而黑:两粒陈旧、浑浊的玻璃珠嵌在灰黄的肌肤间,无辜地快速转动着。他只穿了一件没扣子的薄衬衣,袒露着胸膛。他上半身的层层胸肋像是一整块畸形的沉积岩,呆板、膨胀、凸出;下半身则瘦得厉害,只剩两副皮与骨松松垮垮,挂在绞刑架状的髋骨上,随风招摇、形影相吊。这具远称不上协调的躯体自顾自地扭动着,宛若一条循着某种神秘的韵律而舞的眼镜蛇——尽管他的脸看上去更像一只陶然的母鸡。他掏出了一件黑乎乎的、看起来尖锐而凶猛的东西。
“小心——他有刀!”嘉面色一变,猛地跳起来,护住卡洛琳,示意她往后退。卡洛琳不住地发抖:尽管天色太黑了,看不清楚,但那显然是一把不小的弹簧刀。他们僵持着;嘉拉着卡洛琳后退几步,那人就前进几步,他们停下,那人也停。他就这样和他们保持着两到三米的距离。过了很久,卡洛琳恍惚间产生一种感觉: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她一抬眼,悚然发现Ray一行人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给你,”嘉艰难地说。他把手伸向衣兜,却扑了个空。自己的手机不在那儿。他想起来,Ray要求他在拍摄前把手机交给他保管了。“那样拍出来太猥琐,通讯工具卡洛琳一个人有就够了。——反正你们不都黏在一起?”他懊悔地咬紧牙关,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卡洛琳。毕竟,一个天气恶劣、四下无人的夜晚,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两个手无寸铁的青年,一名手持凶器、纠缠不休,并且精神看起来不大正常的男子,还能指望什么呢?
“你什么意思。”卡洛琳咕哝着,“你要让我把手机,给、他?”嘉先是迟疑地轻轻摇头,接着又用力点头,脸上是挤出来的苦笑,张张嘴,可最后什么都没说。“不…不,你开什么玩笑?”卡洛琳自言自语道,她现在浑身都在发抖。“开什么玩笑?”她提高了声音,强硬地让嘉停下。“不是,你听我解释好吗?”嘉也急了,“这样很危险!好吧,是我的问题!我本来打算把我的手机给出去的,这真是我的问题…我当时不该答应Ray那么一下。你别担心钱和手机的事儿…我会对你的手机负责的好吧。我回去之后重新买一个给你。咱们先答应他,平安回去,行吧。行吗?”他一激动,嗓音听上去也像快要哭了:“我也会对你负责的好吗?”
“你这个…反覆无常…贪生怕死…唯唯诺诺…临阵退缩的…”那些无用的、可悲的伪装再也无处可去了。她体内一直压抑着的,那道尖锐的愤怒再也无处可去了。它毫不留情地自下而上劈开了她。“…胆小鬼。怂包。懦夫。你对我说的话里,真实的成分就不能多一点吗?你既不配合我,我也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虽然我根本无所谓你在想什么。”她颤抖的嗓音仿佛在吟诵着一出歌剧的高潮,咄咄逼人。“卡子…冷静点,他拿着刀啊。”嘉面色惨白。“你再扯这种…搞笑至极的谎话。对,他是拿着刀,对得不能再对了!拿着刀又怎么样呢?”卡洛琳冷笑道,“哦,你不觉得他拿着刀的话,给不给已经无所谓了吗?你给了人家又拿你怎么样呢?会放过你吗?你给了万一人家还捅你呢?我都明白的道理,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是啊…你到底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说什么…负责…哈!哈哈哈!”她干笑了两声。“行!行!”像是妥协了似的,她伸手拉开包的拉链,一把将手机掏了出来,握在手中。“那你不愿意为我去死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死么?”她放低了声音,幽幽地说。
“你到底怎么了?”嘉满脸是汗,迟疑地看着卡洛琳,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妈的凭什么给你?”卡洛琳出人意料地转过头,大声朝那人吼道。她往左侧方向啐了一口,高高举起手机。“想要就自己来拿啊——”她狂怒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狞笑。一道闪电描金了她的轮廓,随即是一声洪亮的雷鸣。暴雨从天而降,世界在冰冷的雨中沸腾起来了。翻滚的钴蓝色暗潮中,她的身姿看起来好像一座熊熊燃烧的自由女神像。 她使出浑身力气,把手机往不知道什么方向——总之是很远的地方狠狠地一掷。在她丢出手机的瞬间,那人扑过来要抢。嘉上前了一步,她眼前最后的画面是他焦急的黑眼睛。她感觉自己被什么捅了一下,身体变得越来越冷。一切远去了,她所不熟悉的世界仍然大雨滂沱。
***
有人在说话。似乎在叫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像是个普通女孩的名字,她听不清楚。那极致的狂乱过后,极致的宁静。她感觉自己残破的躯体躺在一处漆黑的隧道中。她跪坐起来,浑身发着抖,孤苦伶仃,不知所措,像是被扔到这个无人之境来的。身下有轨道,上面浑浊的铁锈中勉强映出她的面孔。她下意识地俯身,用打捞一截浮木的姿势要抱住那截死物。但在这冷冰冰的贴面仪式中,她听见的是一辆嘈杂、可怕的列车正朝她疾驰而来。没人命令她,可她就是挪不开身子。她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粘住了。
“醒醒!醒醒!”
“卡洛琳…卡子…卡子姐?”
卡洛琳猛地睁开眼睛。嘉担忧的脸先映入眼帘。接着是Ray,小笠,柳。Username的神人们这次终于齐齐归位了。她无力地笑了笑:自己居然还能开出这样的玩笑来。她活动了下身子,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了——当然,嘉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刘海被淋得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看上去像只落汤的大耗子,而她正躺在他怀中。他们站在一处遮雨的棚下,离嘉的车很近,柳贴心地又沿着棚伸出去的方向撑上了一把黑色的大伞。之前那个男人也在他们旁边,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席地而坐,瑟瑟发抖,好像恨不得钻进那件被单似的织物里。他的弹簧刀滚落在脚边,“他…他!”卡洛琳一下子坐起来,变了脸色。嘘——Ray朝那人放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卡洛琳注意。她谨慎地重新打量起来,这才发现那刀竟然是一件逼真的玩具。
“看起来他是个附近的流浪汉,精神有点问题,可能心智水平不是很高,而且和他的监护人或者负责人走散了。我们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Ray说。“他那时候拿着一串糖葫芦,不停地和路人搭话,说‘手机…手机’。他好像就认识这一个词。可能是别人叮嘱过他,如果找不到他们,就问好心人要一个叫做‘手机’的东西,拿到之后再打某某号码之类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他叹了口气,“可惜他只记得这一个词了,而且没有人搭理他。也是天已经黑了,他急了吧?我猜他是觉得,一定得拿自己有的东西和别人换…他浑身上下也只有这个糖葫芦和玩具刀了。总之,你们休息一下,我已经给警察局打电话了,他们一会儿就到。考虑到嘉老师的尽责心理,我们先等一下吧。今晚就别回去了,我们在附近找个宾馆住。”
“哦。那我的手机呢?”卡洛琳疲惫地点了点头,问道。
“哦,你又知道了?”嘉居然开口讥讽,“那我们去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是吗,高高在上,威严而挑剔的Ray老师!洞察一切、冷静而客观的Ray老师!隔岸观火、作壁而上观的Ray老师!我们受苦的时候,你又去哪儿了呢?”
一阵沉默。“卡洛琳的手机…小笠已经找到了,你看一下,如果坏了我给你修…至于我去哪儿了?”Ray顿了一下,似乎羞于启齿,卡洛琳第一次见他因激动或是羞愧而面色发红的样子。“好吧。我拍完又饿了,虽然我吃过东西了…我看见那边卖小吃摊的快关门了,我当时很急,所以想拉着小笠小柳快去快回——是我错了,对不起。如果有下次类似的事情的话,我会做好万全考虑的。我不应该做事不提前通知你们,更不应该把乐队成员的人身安全置于不顾。这次的损失我全包。”他急促地一口气说完,接着便一言不发了。
嘉呛了一下,困惑地眨眨眼睛。“咳…不是,爹你没必要这么严肃…行。”他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Ray没回话,无言地从兜里掏出烟来抽。烟雾袅袅地飘出去,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嘉伸长手,也从Ray手里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他勉强笑道:“…陪一根?”
Ray愣住了。“你不是不抽烟?”
“呃,我觉得他挺可怜的。是吧?”
“不觉得。你开心就好。”
“喂。喂。喂。我也是流浪汉——精神上的流浪汉。那你可怜我吗?”卡洛琳凑过来,也强横地从Ray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她瞪视着嘉,铁了心地要加入这场没什么意义的对话里来。嘉慌了神,又继续说他的烂话去了,但随即就像小笠之前那样,被烟呛得一阵咳嗽。Ray深深吐了一口气,看向远处冒着水汽的天空。柳和小笠讨论着别的,大概是刚刚摄影的效果之类的:它们监工一向是令人放心的。所幸,确实不需要再重拍一遍了。他又垂下眼睛,想要露出一副漠然的样子来。但最后,Ray只是又短短地叹了口气。
“这种东西你自己想象会更幸福的。实际上,卡洛琳,还有嘉。最需要的是仔细想一想,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跳个舞**?”他说道。
*Capital expenditure,equipment,PPE均为会计术语。
**这里是Ray有意捏他卡佛《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