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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亚里奥的囚室有客人。在闭着的眼皮之后,在窗与门的铁栏交叉投下的微妙阴影里,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老鼠,这里多得是,明目张胆地抢走他几乎没碰过的干面包。
没关系,反正很快就用不上了。
他一动不动,仿佛被松脂包裹,凝固在永恒的一瞬。跪姿,双手合拢,腕部在铁铐的磋磨下重新袒露出新鲜的血肉。一座悔罪之人的雕像。
“Ave Maria(万福玛利亚),
gratia plena(你充满圣宠),
Dominus tecum(主与你同在).”
现在是早晨还是午间,黄昏还是深夜?都没有分别。他需要做的只有用经文填满头脑,一刻不停,以免在处刑之日到来前就忍不住用双手撕开自己的喉咙,浪费掉珍贵的赎罪机会。
“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你在妇女中深受赞颂),
et 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Iesus (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
当他口中喃喃着祷词时,偶尔抽动的手指就像在拨弄着无形的念珠。从一到十,循环往复。
“Sancta Maria, Mater Dei(圣母玛利亚),
ora pro nobis peccatoribus(为我等罪人祈求天主)......”
镣铐哗啦作响,有一张面孔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闻到动物般的气味:被体温蒸腾的脏污与汗臭,正如他自己一样。
Sancta Maria, Mater Dei. Sancta Maria, Mater Dei.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一圈圈把珠串缠在手指之间,想找到丢失的下一段祷文。圣母玛利亚,他干燥的喉咙因为吞咽而抽搐,为我等罪人.....
不满被忽视的恶魔发出一连串惊人的怪声,从喝了一桶劣质葡萄酒后翻江倒海的呕吐到数种牲畜被屠宰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别——他妈费——劲了!”他揪住里亚里奥脏兮兮的衬衫,贴着耳朵大喊,“才发现自己喜欢唱赞美诗吗?现在切掉你的卵蛋已经晚了!”
为我等罪人.....
怪物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先是墙壁,然后是地面,坚硬的表层轮番亲吻他的额角,不管他本来还记得多少经文,这下它们也一半飞出了他的脑袋。
疼痛和声响都显得很遥远,他迟钝地摸索,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又略带粘稠,几乎让人安心。
“又来纠缠我吗,恶魔?”
他的同貌人啐了一口,唾沫飞溅到里亚里奥脸上,“胡扯。你才是那条咬着我不放的恶心虫子。”
“看看是谁一直追到这里来。”
“要不是你,我们根本就不会在这个狗屁地方!”恶魔隆隆咆哮,“你这送死的蠢货,到底有什么毛病?那个爱你的女人,劳拉......你已经对她的奶子不感兴趣了吗,嗯?”
“再说一句......”
“你就怎么样,”恶魔拉长语调,对他旧日语气的夸张戏仿,“‘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里亚里奥抡起手臂,然而沉重的镣铐穿过面前的不速之客,仅仅击中了砖石。缝隙间积聚的碎渣和灰土簌簌坠下,雪似的落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
“噗......哈哈哈哈!就这样?真没劲!”恶魔幸灾乐祸地大叫,他摆弄囚徒缠绕铁链的手腕,就像小孩子饶有兴味地研究新玩具,“每次我好心提醒你,不管是她,还是那个艺术家,你都只会用这玩意招呼我。”
影像划过他的脑海,如同一记响亮的皮鞭。“你不配提他们。”
“你也不配。”另一人得意洋洋地指出,“软弱无用的小虫子,没有我除了哭哭啼啼什么都不会。干脆去找你的劳拉妈妈得了,让她摸着你的头发说‘别担心,吉罗拉莫,你是个好孩子’——”
他能在手指下感到她皮肤的温度,尽管那时他不是他自己,但经过提醒,记忆就变得像在日光下一样清晰,甚至比先前劳拉来访的印象更加鲜明。他记得恐惧的气味,武器落地的响动,有人站在他面前,被迫展示心思如同袒露内脏。
他开口说:“不。”
恶魔的话古怪地停顿了一瞬,于是里亚里奥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回答:“我哪也不去。你也一样。”一种奇异的喜悦浮上他的心头。某种解脱。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破损处渗出粘腻的红色沾染了他的手指,凸起的伤疤则被挤压得发白,“你要留下来,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里亚里奥并没有眨眼,或者说他不记得了。在某个已经被从他大脑中剪去的瞬间里怪物一跃而起,将他钉在地上,速度之快容不得任何反抗。狭小的囚室似乎完全没有限制这恶魔的动作,只是让他的猎物愈加无处可逃。
“放屁!”他嘶声喊叫,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鼻尖几乎压在一起,“你他妈的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你就是玩不厌这种把戏,赎罪的感觉快让你爽翻了,是不是?”
怪物的膝盖顶在他双腿之间摩擦,里亚里奥给了他一记头槌。
撞击结结实实地撼动整个颅骨,耳鸣如同女妖的尖叫。他不假思索地继续,一下,再一下,完全不痛,只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流向太阳穴,肩上的重力骤然一松。攻守逆转,他立刻翻身,试图把锁链缠上对方的脖子,但还是落后半拍,反而被掐住了手臂。
同二重身角力没有意义,里亚里奥迅速改变重心,就着怪物压来的势头将他掼向墙壁,只可惜没能砸碎他的脑袋。但在最终被一脚踢开前,里亚里奥如愿以偿地抓住那张镜像般的脸,在砖石上涂抹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们滚到囚室的两端,背抵着墙试图稳定呼吸。恶魔右侧的眼睛被血覆盖得难以睁开,森白的齿间血迹鲜红,里亚里奥错觉那其实是他生啖猎物血肉的痕迹。他喘息的声音也像是野兽,沉重、空洞、隆隆作响,仿佛充满整个逼仄的空间,压迫着里亚里奥的鼓膜,要挤到他身体里来。
他的头很沉,眼前忽明忽暗,似乎又回到了世界尽头的山洞中,奇异的灯球投下闪烁的光斑,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钥匙,而持有另一半的那个男人就在不远处,注视着他,等待与他一同揭开门后的秘密。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夸你:终于摆脱了那位艺术家……我们亲爱的列奥。”他邪恶的半身用虚弱却促狭的声音说。
喀啦。喀啦。金属刮擦地面,以及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恶魔的喋喋不休仿佛从隔壁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动物似的伏在他膝前。
“尽管那是由于他自己的愚蠢。超级天才,没错——和一顶一的蠢蛋。现在他可要倒大霉咯!”
过高的声调化作一柄尖锥直捣太阳穴,持续搅拌着脑髓。里亚里奥闭紧双眼,再睁开,视野仍然是一片模糊。空气难以置信的稀薄,某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吸气、吸气、吸气,但永远不够,仿佛胸腔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开了个巨大的洞。
“噢,说不定我们勇敢的救世主就爱这个,”恶魔的声音发抖,好像在强忍着不笑出来,“他可以把棍子在屁股里想插多深就插多深!他妈的鸡奸犯的天堂啊!”
呼气。吸气。吸气。吸——
里亚里奥猛地弓起身子,挣扎着吐出稀薄的胃液。但恶心的感觉并未因此消失,而是一浪接着一浪不断地翻涌。身体在下滑,衬衫被冷汗浸透成更深的颜色,冰凉地紧贴他的后背,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头。
“不喜欢吗,小虫子?”另一人不知何时已经挨得极近,一只手轻按着仍在打颤的脊背。他说话的语调甜蜜,几乎要滴下毒液, “我敢打赌这是他叫得最大声的一次,就像所有死到临头的凡人一样。而当那玩意捣烂内脏从他喉咙里穿出来……”
恶魔向前俯身,嘴唇柔软地蹭过里亚里奥的耳朵。“……在他呜咽着你的名字、绝望地寻求解脱的时候……你正缩在这地洞里腐烂。”
“……”
里亚里奥没有回答。呕吐带来的痉挛还在体内回荡,他茫然地半睁着眼睛,好一会才缓慢地眨去其中生理性的泪水。视野中的景象正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形式旋转,幽灵般浮动着,颤抖着,仿佛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并不确信。
“那……”他张开嘴,但字词从脑海中消失了,他只得又试一次,“那么……你就是……咳……完全不了解列奥纳多·达·芬奇。”他的声音不比叹息更高,被胃酸烧灼得粗哑,他几乎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怪物在说话。“不明白吗……?他从不需要我。”
无论是瑞士卫队,还是他如臂指使的匕首。达·芬奇有忠实的同伴,他会在他们的陪伴下安全离开瓦拉几亚,到达罗马,正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多么简单的道理啊,这尖牙利齿的恶魔却总是不懂。
好在他已不必再看清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事物的边界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混沌,它们溶解、浸染、互相渗透,迟早也会将他一并蚕食。先是脚、小腿、膝盖,然后是大腿和手。只有一样东西尚还清晰,他本能地将它握得更紧,直到檀木色的珠子被更鲜艳的红所覆盖。
依稀有个遥远的声音在笑,“蠢货,根本没有念珠,他们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可以算是绳子的东西的,记得吗?”
没关系。里亚里奥半心半意地想着,“没关系。”他也确实说出了口。某种空洞而轻盈的感觉充满胸腔,仿佛肺叶不甘被困于肋骨构成的牢笼,几欲展翼飞去,“会没事的,”他接着说,“明天就是行刑日了。”
连他自己的声音也像是在水下一般模糊。他在台伯河的水波中下沉,云雾般的血水拥抱他、填满他的肺,如此反而不会再感到痛苦。他的身体瘫倒在囚室的地面上,脸颊下压着几根稻草,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嘴唇自动开合,字词如同气泡从齿间滚落,一离开舌尖就融化消散,“Ora pro nobis peccatoribus(求你为我等罪人祈求天主)……”
“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于此时此刻,以及我们临终之日).”
已经非常、非常接近了。触手可及。
红黑混淆的世界开始渗出银色的光点,注视它们的感觉就像在飘浮。也许他的灵魂确实如此,被困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黑暗的影子,俯视着同样罪行累累的躯壳,等待着解脱的那一刻。
“Amen(阿们).”
一切就要结束了。尘世的经历终将定格,化作永恒之火的燃料。
他灰败的脸上因此浮现出一点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