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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漫布,已经傍晚了,红霞渐渐被黑幕遮盖,云层之中透下的日光只够勉强映照大地,不多时,就下起雨来,让天空显得更加暗淡。
凉风穿堂而过,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张海楼听到声音,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在熬一副药,小药炉里充满了鲜红的血,以及一些闻起来就腥气扑鼻的血色花瓣。
那花瓣原本是透白的纯洁颜色。
药炉边放着棉布,他随手拿起来在手臂伤口处摁了摁,勉强止了血。
差不多够了,他把袖子撸下来,伤口隐藏在袖口之下,他点点头,把药炉的盖子扣上,脸颊一侧的银针被他随手拨了拨,嘴角就忽然带了笑。
很僵硬,但凑合能看。
上了二楼,他把窗户以及大门都关了起来,冷空气渐渐被壁炉的柴火烧的淡了下去,屋内变得温暖起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枕头的边角,他趴在床上,双腿又一次变得无知无觉,他又一次成了废人,他咬着手臂,微微的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身后忽然传来张海楼的声音:“虾仔。”
声音依旧,却带着一种强撑着装出来的正常,他开口安抚着:“回家了,没事儿,这有什么的,有病咱治病不完了吗?看我给你熬了什么?喝完药病就好了,来!”
张海侠把头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枕头里,模模糊糊听到些可疑的笑声,又或者是人在气紧的状态下,急促的两声气音。
“回家了?治病?”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只是眼尾红的不像话,眼眶中还飘着泪花,他说:“我有什么病?你才是真的有病吧,我杀了那么多人,张海楼你装作看不见吗?呃!”
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人被一整个翻了过来,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抬起拳头作势要揍他的张海楼,轻轻皱了皱眉,又挑衅似的笑了笑。
师父死了,尸首也消失不见,这一切都可笑至极的荒谬,现在张海虾还在求死,他以为他不知道真相吗?他以为那些黑毛蛇的记忆他看不到吗?
张海楼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被气的发颤,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骂了口脏话。
“他妈的,张海侠,你现在有病我不跟你计较,闭嘴吃药!”
他身体一轻,被人架着胳膊半坐了起来。
张海楼手里端着一碗褐色药汤,张海虾看着,舌尖顶上了后槽牙,一拳打出去!张海楼略身一躲,手掌瞬间箍住了他的手腕,而那手腕却灵活的向下卸力,向他腰侧打来,张海楼身子一斜,即将倾洒之际,他突然把药在空中放平稳,自己则是朝床下倒去!
忽然,他的手腕被另一只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钳住,拉住了他。
张海楼被他拉住,手腕一翻稳住了药碗,汤药一滴未洒。他借着这股力重新坐回床边,碗沿直接抵到张海虾唇边。
“喝。”
张海虾没张嘴。
他盯着张海楼袖口渗出的血迹,那片红色是那么刺眼,刺眼到他心中某种念头又在隐隐作祟。
他收回视线,偏过头:“滚。”
“唔!咳!咳咳!你干什么!”
张海楼把药硬灌下去,没喝几口,张海虾的嗓子就哽住,无论如何也灌不下去了,血腥味儿实在是太冲了,或许该怪他鼻子太好,呛的张海虾不停咳嗽,药也撒了不少。
张海楼把碗拿开,看着张海虾被呛得伏在床边咳,药汁顺着下巴滴在被面上。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
"撒了。"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再去熬一副。"
他从张海虾腿上站起身,把碗放在一边的柜子上,转身要走,袖口被人拽住了。
张海虾一只手攥着他的袖角,咳还没止住,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抬起头,眼眶里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花,嗓子哑着开口:"别熬了。"
张海楼回头看他。
"我不喝。”
“他妈的张海虾你别逼我,你再不喝我就一碗一碗的放,你如果想让我现在直接把血放干你就一口别喝!”
张海虾的手还攥着张海楼的袖角。他抬起头看着张海楼,张海楼怒容回视,胸口起伏着,牙关紧咬,颊侧的银针随着肌肉绷紧微微颤动。
两个人对视了约莫四五息。
张海楼似乎意识到什么,用空余的那只手,拨弄了脸侧的银针,他又挂起笑,冷静下来,说:“虾仔,乖,先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
张海虾松了手。
"碗拿来。"
张海楼愣了一瞬,转身从柜面上端起那还剩大半的药碗递过去。张海虾接过来,皱着眉,仰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空碗递回去,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解着腥味儿,他抬手,冲着张海楼勾了勾。
"你过来。"
张海楼接过碗放在一旁,往前挪了半步。张海虾伸手扯住他小臂,把袖口往上推,露出那道刀口。
伤口已经崩开了,血珠正顺着小臂内侧往下滑。
“你是不是蠢?不会包扎吗?”
“懒得包了。”
张海虾被气得闭紧了眼睛,深呼吸,心里那股暴戾的念头才算终于被压下去。
他指挥着:“去拿药和纱布。”
“哦。”
他照做。
张海楼拿了瓶碘伏,一卷纱布回来,递给张海虾。张海虾接过来,棉签蘸上碘伏,深褐色晕在伤口上,他突然气不过,轻轻往下按,听到“嘶!”的一声又立马收手。
他舔舔唇,药汁苦涩腥气的味道浸润舌尖,他低着头将纱布一圈一圈细致地缠在他小臂上,一圈比一圈紧。缠完,他把纱布尾端塞进圈口里压住。
"行了。"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小臂上缠得整齐服帖他动了一下手腕,纱布绑的很紧实。
张海虾长呼一口气,抬手,用大拇指的指节揉了揉眉心,他倚着床靠,阖上眼皮,开口:“出去吧,海楼,让我自己待一会。”
张海楼站在床边没动。
"出去。"
张海楼把椅子拖过来坐下,背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你坐着吧。"他说,"我不说话。"
张海虾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阖上了。两个人都没再出声。壁炉里的火烧得稳当,偶尔爆一两颗火星,啪地响一下。
窗外的雨声渐渐收了,檐水还在滴,一点一点,节奏很快,房梁上积了不少雨,正在慢慢排干。
张海虾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尖搭在小腹上方,没有动。
隔了很久,久到张海楼以为他已经睡了,这样坐着睡不好,他得扶他躺下。
张海楼轻轻起身,悄悄地走到他面前,温热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突然顿住,望着那透着白的唇,有些口干,他想吻,又停下,抬头将柔软的唇瓣覆在张海虾的额头,却被一个声音问得一顿。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为什么?”
“我……”
他的话音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截断。
张海楼感受着他的鼻息,多日来的奔波疲倦仿佛在他的呼吸中清浅。
“对不起。”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垂下头,覆在张海虾嘴边的手也微微颤抖:“虾仔,对不起。”
掌心下的呼吸由急促渐渐平缓下去,热气扑在皮肤上,一下一下。张海虾的嘴唇被捂着,没再试图挣开,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影。
张海楼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手掌心沾了一点潮意,是张海虾呼出来的气凝在皮肤上的水汽,他用指腹轻捻擦干。
他若无其事的问:“躺下么?还是在坐一会儿?”
张海虾没动。
张海楼伸手把他架着的上半身放平,手指绕过他的后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张海虾由着他摆布,眼睛半阖着,盯着房梁。
张海楼拉了被子给他盖到胸口。被子角掖进腰侧时,他的手背擦过张海虾的手臂,摸到袖口下面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停了一下,把袖口往上掀了寸许,手臂内侧果然有一排齿痕,已经泛了青紫,痕迹很深,有个地方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痕。
张海虾翻了翻手腕,并不想让他看到。
张海楼却一把攥住,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上翻,那些被刀刃胡乱划过的陈旧伤口一一显露,那不是一日之功。
原来那天在长沙看到的伤口不是眼花。
他眼眶泛红,喉咙一阵阵发紧,他忽然感觉好疼,他的心脏似乎都随着这些伤口而添上一道道痕迹。
手指松开,放到脸侧,他拨弄银针,脸上又一次挂上笑容,他咧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呼吸,却觉得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了软刀子,喇的他剧痛无比。
他们师徒三个,似乎总是要面对这种残忍的情况。
那颗假死药带走了张海虾的理智,让他变得嗜血,嗜杀,甚至不受控制的杀了师父,却残忍的让他留了一丝清明,记住这一切。
张海虾抽回手,垂眸,难堪的情绪铺满了心底,鼻头一阵阵发酸,他偏过头,想要转身,却被腿拖累,没能转过去,他皱着眉,用手硬把腿搬过来,背对着张海楼。
身上的被子突然腾空,一个滚烫的躯体钻了进来,紧紧贴在他身后,一只手环抱过来,箍住他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手掌握上去足矣盖住大半,已经多日没有正常饮食的他,相较于之前在厦城又或是峇来,又瘦了。
张海楼的脑袋搁在他的脖颈上,贪婪的嗅闻身下人的味道。
“哥,我只有你了。”
张海虾的身体僵住了。
后背贴着张海楼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滚烫,心跳抵在脊柱上,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那箍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指节扣进他的腰侧,力度不大,但也没有松开的打算。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张海楼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潮热,微微发颤。鼻尖蹭过他的发尾,又往衣领里埋了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用力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呼出来,热气扑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你勒到我了。"
张海楼的手臂松了半分,但没有撤开。手指依然搭在他腰侧,指腹贴着一截肋骨,轻轻蹭了一下。
"哥。"他又叫了一声,嗓子比刚才更哑,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你应我一声。"
张海虾没有转头。
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闷着,带着一点气音:"应什么。"
"什么都行。"张海楼说,"就叫一下我。"
张海虾沉默了一会儿。
"海楼。"
张海楼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更紧地贴过来,额头抵住张海虾的后脑勺,肩膀向内收着,整个人弓起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松了弦。
"嗯。"他说,鼻音很重,"我在。"
张海楼蹭了蹭他的脖颈,说:"你以后别再咬自己了。"
张海虾没应声。
"要咬就咬我。”
他突然笑出来,狗腿子似的说:“嘿嘿,我皮痒,想挨打了,也壮实,够抗揍的。"
张海虾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他偏了一下头,耳朵就轻蹭过张海楼的额发,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了一句。
"你傻不傻。"
张海楼没回答。
他把脸往张海虾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手臂环着他的腰,没再动。
壁炉里的火烧着,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窗外的檐水还在滴,隔了很长才落下一声。张海虾的手搁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热度透过衣料不断渗过来,像是只小火炉子。
壁炉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柔。
夜晚太长,差不多凌晨的时候,身后人的呼吸声很平稳,听起来似乎是睡过去了,张海虾抿唇,唇瓣上已经咬满了牙印,他微微低下头,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却不敢太大动作,一切都在无声中。
他的眼尾被红色浸润,水涟涟的泛着泪光,他几乎是在用气声,只是,这声音在空旷的屋内依旧明显。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拖累你了。
张海楼没有动,呼吸依然平稳绵长,箍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沉沉地压着,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张海虾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肩膀微微缩起来,后背贴着张海楼的胸口,不敢往后退,也不敢往前挪。
只是颤抖的肩膀显露出了他真实的状态,他在哭,泪珠滚落,吸收在绵枕里。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睛,视线里一片黑暗,他突然僵住了。
“你没睡?”
张海楼没回答,只是说:“都是我的错。”
张海虾轻轻动了动,翻过身来,可腿却依然留在原地,张海楼坐起来,帮他抬起,又放下,像过往三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
张海虾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借力坐了起来,他微眯着眼睛,看着紧紧黏在他身上的那双眼睛,似乎那双眼睛对他有着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他缓慢的,将呼吸都停止,缓慢的,将唇尖贴了上去。
只一点,很痒,像是猫咪的毛发轻轻蹭过,一丝实感也没有。
可是他看到了,张海虾在吻他的唇。
这一刻,两人的呼吸系统似乎才重新启动,鼻息温热,他能感知到张海虾的呼吸,这实在是太美妙了。
张海盐闭了闭眼,往后退了半寸,海虾半睁开眼,疑惑的歪了歪头,只见张海盐转头瞬间张了嘴,银光一闪,五枚刀片立刻飞出口中,钉进了墙里。
舌尖从他口中露出,舔了舔唇,他回过头,对着海虾勾起唇:“我们继续。”
眼前人急不可耐的吻了上来,张海虾的瞳孔随其骤然放大,简单吻过唇瓣,就伸出舌头探上他的牙齿。
舌尖舔过牙齿,张海虾也乐得顺从,共同张开,弹出舌与其一起纠缠。
“唔!”
张海虾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感觉到腰间有一只手不老实的在找他的裤子,刚摸到就把它褪了下去。
那双手掌已经探进腰际,指尖带着薄茧,贴着他腰侧凹陷的皮肤往下滑,像在丈量什么似的,一寸一寸摸过去。张海虾的脊椎绷得笔直,嘴唇还贴着张海楼的唇舌,却已经忘了动。
“嗯?”张海楼含混地发出一个气音,像是疑问,又像是催促。
那双手指探进去的时候,裹了一些软膏,一点一点做着扩张,张海虾整个人像被电流从脊椎底端窜上来,腰腹猛地收紧了,手指攥着张海楼的衣领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不住的往后缩,“海楼——张海楼……”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是想叫停,又像是只想叫这个名字。
张海楼的唇从他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喉结上,舌尖轻轻点了一下,感觉到喉结在自己嘴里上下滚动,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嗯。”张海楼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他喉结上传来,震得张海虾整个人一颤。
那根手指还在往里探,很慢,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在等什么。
张海虾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后背贴着床垫,却像浮在水面上,找不到着力点。他仰着头,颈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眼眶里那点泪花在壁炉残余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进来了?”
张海虾没说话,只是勾过张海盐的脖颈,点点头。
进来的那刻,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这实在是有些疼,怎么这么大?张海盐有多久没……哦,他们分开确实蛮久了。
厦城的空气总是潮湿的,这与它时常下雨有着很大的关联,屋檐停滞许久的积水又一次点起了水珠,滴答,滴答。
小雨连带着起了风,噼里啪啦的雨点与风的沙沙声不一会就连成了一片,而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了窗外,而窗内,也不算安静,张海虾用手臂挡住潮红的脸颊,偶尔被逼急了哼哼两声,实在受不住,就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紧接着他的手腕被一把攥住,压在了床单上,是张海盐,他舔唇,声音低沉而带有情欲的沙哑:“不是说好了,要咬就咬我吗?虾仔,不要躲,让我看。”
他吻上那唇,舌头灵活在其中游走,那种程度比起下方作乱的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海虾气急了,索性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张海盐疼的一叫,缩了回去,“我操!你真的咬,妈的。”他又一次吻上去,他说:“咬的好……”
张海虾被折腾的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虾米,双腿没有知觉,被压的很低,几乎整个人被折叠在了一起,他被顶的一颠一颠的,直往床头靠。
“啊!不行,海楼,不……”
他的小腹一阵阵抽搐,那种感觉来得又快又急,像一尾活鱼在腹腔里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惊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伸手去推张海楼的肩膀,可手指没什么力气,搭在对方肩上像猫爪子挠了一下,不痛不痒。
张海楼没停,甚至往里又顶了半分,低头含住他的耳垂,含混地说:“虾仔,帮帮我。”
张海虾瞬间僵住了,因为这句话,他似乎被勾起了记忆中某些不太好的事情。
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眼前就泛起了一阵白光,一股热流横冲直撞的在他体内肆虐,张海虾说不出话了。
他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眶里的泪花滚了滚,一滴豆大的泪珠沿着太阳穴滑进斑白的鬓发里,他张着嘴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张海楼看着他的样子,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低头,吻掉张海虾眼角那点湿意,舌尖尝到一点咸味,像海风。
他把人轻轻搂起来,让张海虾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口,两颗心跳在一起,一快一慢,慢慢趋向同一个频率。
"哥。"他叫了一声,嗓音还是哑的,但语调放软了,"不弄你了。"
张海虾没力气应他,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吸还在喘,热气一下一下扑在他皮肤上。张海楼就这么抱着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把人轻轻放平,拉过被子盖好。
张海虾偏过头,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侧耳朵红得透亮。张海楼看着那只耳朵,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一下,被张海虾偏头躲开了。
"别闹。"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闷的,"……去弄水。"
张海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翻身下床。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在张海虾后脑勺上亲了一下,然后快步出了门。
张海虾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听着水声从楼下传来,哗啦哗啦的。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晕开一抹深红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过了一会儿,张海楼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他把铜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条热毛巾,把被子掀开一角,仔细地替张海虾擦拭。动作很轻,毛巾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张海虾由着他摆布,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动作。
擦干净之后,张海楼又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把两条腿摆好位置,被子重新盖严实。他端着铜盆出去倒了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把张海虾扶起来半坐着,让他小口小口地喝完。
张海虾喝了水,嘴唇润了些,看上去不那么白了。他靠着床头,看着张海楼忙前忙后地收拾——把铜盆放回楼下,把脏衣服收进盆里,又回来把壁炉里添了两块柴,火苗重新跳起来,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好了。"张海楼忙完,又坐回床边,两条腿盘着,像只守窝的兔子,"还有哪儿不舒服?"
张海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脸上的针歪了。"
张海楼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颊侧那枚银针,确实有点歪,大概是刚才动作太大蹭歪的。他拨了拨,把它调回原来的位置,又习惯性地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正了。"他说。
张海虾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枚银针的尾端,停了一下,轻轻把它拔了出来。
张海楼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点笑意像退潮一样从他嘴角消失,整张脸忽然变得很平、很空,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了银针的牵拉,他的嘴角耷拉下来,眉宇间的疲惫和哀伤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像一堵墙忽然倒了,露出后面满目疮痍的废墟。
慢慢的,他的嘴角往下歪去,张开嘴,变得歪歪斜斜,他的脸颊开始抽搐,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
张海虾摸了摸他的脸,这已经是第无数次安抚他的弟弟了。
“是我的错,不要自责。”
张海虾的手指轻轻擦过张海楼抽搐的脸颊,指腹从那道歪斜的嘴角慢慢抚到紧皱的眉心,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张海楼的脸在他掌心里痉挛了两下,然后猛地一偏,把整张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张海虾的指缝,沿着手腕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脸颊抵着张海虾的掌心。
他的眼神像是已经粘在了张海虾的脸上,再也舍不得离开半分。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你,我也就不是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