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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偶尔做梦,退役之后会做那种关于过去的梦,他有时梦见自己在巴西队踢球,有时梦见自己穿着AC米兰的队服在绿茵场上奔跑。有的时候他也会梦见伯纳乌,这是少数情况,并不是因为他对那片草地缺乏感情,只是因为他梦见伯纳乌就要梦见另一个人。
可卡卡很少能梦见他。
今天是例外。
他梦见克里斯蒂亚诺,穿着皇家马德里的球衣,在绿茵场上低着头玩那颗黑白色的皮球。卡卡太久没有梦见这样的场景了,他往前跑了两步,可在他跑到之前,克里斯蒂亚诺就不见了。卡卡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他攥着自己的衣领祈求他的天父,于是终于在一个扭头的时候又看见了克里斯蒂亚诺,年轻的克里斯蒂亚诺,穿着曼联的七号球衣,趴在高一点的看台往下看他。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他,狗狗眼闪着水光,眼下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问他,“卡卡,我的卡卡,你现在最想对上帝说什么呢?”
卡卡看着克里斯蒂亚诺。爱欲拨动他的心弦,可信仰扣弄他的喉舌,他的嘴张开又闭上,讲出来的声音细若蚊蝇,“我祈求他赦免我的罪。”
“你会的。”克里斯蒂亚诺笑起来,“里卡多,我的卡卡,你会如愿的,你永远都会。”。
即使是在一个梦境,这个笑容都过分耀眼,像巴西夏季最热时候正午的太阳,热到灼痛,可卡卡仍然不可自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去触碰克里斯蒂亚诺的脸颊。温暖的、柔软的,像小狗一样的爱人的脸颊贴在手心里,卡卡留恋又畏惧这种温度,那不是他的爱人,克里斯蒂亚诺并非属于他的爱人。卡卡要抽出手,可手被扣住,紧紧地贴着掌下的肌肤。
克里斯蒂亚诺棕绿色的眼睛里亮着火一样的光,扣住他的手就如同扣住球场上的每一个得分,“亲吻我一次吧,卡卡,最后再亲吻我一次。”
“不……Cris,请你不要讲这样的话。”卡卡承认自己珍惜克里斯蒂亚诺,因而几乎从未越线,除了在足够私密的别墅玄关给出去一个吻。为了关系的延续,他从不将克里斯蒂亚诺与情爱相画等,只在晚间睡前的祷告时,将白日的杂念作为告解的证词。卡卡也不喜欢克里斯蒂亚诺关于最后的叙述,好像一切就将要在这里终结,这段和鱼线一样纤细又锋利的关系已经度过了这么多年头,里卡多·莱特是不愿意做关于“到此为止”和“最后”相关的梦和设想的。
“卡卡!”克里斯蒂亚诺探出来大半个身子,压住卡卡的肩膀,“在你的梦里应该坦荡,就当是为了我,把你的爱、你的罪行都转付给我。”
卡卡的手应该推拒这一切,可最终只是反扣住克里斯蒂亚诺的小臂。
他们在看台上亲吻。
这感觉比什么都好。克里斯蒂亚诺的吻和他对外的作风一样,他压着卡卡,嘴唇重重地贴在一块,如果卡卡对这一下毫无防备,嘴唇一定会被磕出一个大口子。两个人唇齿相接,仿佛他们原本就是一体。亲吻到最后,反倒成了卡卡压着克里斯蒂亚诺的手,卡卡把脸埋在克里斯蒂亚诺的颈窝,挨着跳动的脉搏,他的鼻尖都是那种甜蜜的带着一点葡萄的香氛气味,他不知道现在的克里斯蒂亚诺应该用什么味道的香氛,但他依旧闻得出来鼻尖的气味是当年他献给克里斯蒂亚诺一个吻时闻见的味道,来自葡萄牙的甜蜜。
“我的主,我的天父,我向你告罪,原谅我已做和将要做的逾矩。”卡卡偏过头喃喃,他的吐息洒在克里斯蒂亚诺的脖子上,吹出小小的瑟缩,里卡多·莱特是世人眼里的圣子,可他终究并非圣徒。他凑过去,亲吻克里斯蒂亚诺的脖颈,垂下眼,咬了上去。
卡卡被电话的声音吵醒,他的意识仍不清醒,凭着本能拿起手机接通,电话的那一头斟酌着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卡卡笑了一下,“我的朋友,有什么就说吧。”于是那一头告诉卡卡,克里斯蒂亚诺已经回归天国,“或许你愿意来看一看他。”
卡卡想起了那个梦,他未曾在一起的爱人的确在那个梦之后带走了他的爱和他的罪。这通电话只是一只报丧鸟,匆匆地挂断,只留下卡卡一个人坐在那,直到卡罗琳娜走进来,擦过他的脸颊,卡卡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
……
克里斯蒂亚诺其实不太记得住那些冗长的句子,刚去曼联的时候有一天心浮气躁,于是借了一本圣经。他不从第一页翻起,也不看目录,只是随手摊开,相信命运一定会告诉他什么。
那本书摊开,克里斯蒂亚诺探着脑袋去看,“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哦,爱情,不要抓取而要安息,等待爱人自然而然地苏醒。克里斯蒂亚诺是一个小镇男孩,受过的教育简单得不得了,作为一名足球运动员,他的人生、他的理念都和自我的争取牢牢相关。他把那本圣经合上,心里并不赞同。在绿茵场上奔跑的小狗相信爱情,甚至是爱情之外所有的一切,一定是要靠自我争取,坐等只会让那些东西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跑开。
这时候的克里斯蒂亚诺还年轻,他才第一年进入曼联,而他顺着他人生的脉络往前走,他终于发现主的一切言语皆有要用。
当克里斯蒂亚诺遇见他的爱人,遇见他一厢情愿地要去爱的爱人,他依旧是热情的,像一条渴望家养的小狗那样去拥抱、去注视,但他终于明白了主的话,爱使得他的行动奔跑,却封住了他的口舌。他清醒时从不向里卡多讲我爱你,即使他知道上帝之子望向他时的眼神也不纯粹。克里斯蒂亚诺等待自己的爱人苏醒、情愿,等待了二十年,直到突如其来的死亡用安眠遮蔽了他的眼睛。
其实也不算意外,心脏的问题本来就是做过手术之后仍旧会复发的问题,只是命运给他挑选了一条格外严苛的道路。他仍旧渴望奔跑,仍旧渴望一睁开眼面前就是绿茵场,但他也坦然接受命运。
命运的下一刻是一双双手,把他的脸颊揉成奇怪的形状,“嘿,克里斯蒂亚诺,醒一醒,要上场了。”克里斯蒂亚诺睁开眼,他靠在球员通道的墙上,对面的球衣上印着曼联的标志。
这是何塞·阿尔瓦拉德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