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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奥尔什方别离伊修加德之后,第一次站在教皇厅的门前。大概是走时匆忙,门并没有完全合拢,而是留下了一个缝隙。尽管如此,他还是费了老大劲才把这个缝隙扩大到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程度。奥尔什方又做了个深呼吸努力伸腰收腹,终于挤了进去。
虽然理性上知道不太可能,进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还是下意识地抬头打量四周,警惕有没有可疑的动静。在确认没有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物之后,奥尔什方才渐渐放松下来,允许自己沉溺在回忆之中。那一天和挚友一同闯入这里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然而不仅是教皇厅,他自己和当时相比也早已是面目全非,在现在,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第八灵灾改变了一切。
倘若说第七灵灾让原本四季如春的伊修加德变得风雪不断,那么第八灵灾更是让原本孕育生机的冬天都不复存在。肉眼可见的、不可见的一切都以不可逆转的趋势急速衰退,拼命苟延残喘的人们心里清楚,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让时间的沙漏翻转回来了。
“唔……”
奥尔什方突然低下头去,摁住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旧伤。
——而生机断绝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在那个黄昏之中,他感受到身边的一切都在暮光中急速模糊失真,连同他自己的意识也一点一点地弥散在虚空之中。
即便如此,即使如此。
“想再看一眼挚友的笑容。”这个想法还是如此清晰地浮上了意识的浅层,以至于最后一刻他没有想起祖国,没有想起责任,没有想起亲人,只是下意识地反握住那双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温暖无比,在此刻却有些冰冷的手。
后来的事是他也没有想到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从死亡的深渊中重返人世,更没有想到醒来看见的第一幕会是趴在他的床边睡着的挚友。还未等奥尔什方想好自己要不要唤醒沉眠的挚友,对方就已经先一步醒来,隔着被子轻握住他的右手,询问他感觉如何,想不想要吃点什么。
奥尔什方一向自豪于自己的记忆力,哪怕是现在他也能自豪地挺起胸膛一分不差地复述出当时的场景,这份记忆力同样让他痛苦,因为无论他如何分毫不差地复述当时以及之后发生的事,他的挚友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了,既不会因为他的言语害羞地转开头,又或是连忙难为情地表示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自然,奥尔什方的第一个问题是挚友是如何把他从死亡中拯救的,他自然是相信自己的挚友是无所不能的,可要救回一个因蛮神的攻击而濒死的人——战神哈罗妮在上,这得是个多大的奇迹啊!
当时他仍然躺在病床上,壁炉里摇曳的火焰保证了房间里的病人和看护人都不会感到寒意,而坐在他病床边给他掖被角的挚友只是低着头笑了笑,那个时候就已经略有长度的棕色刘海挡住了他双眼的神情。
“我把我的加护分给你了一部分,”光之战士还是那副没什么所谓的语气,仿佛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听雅修特拉说蛮神化的泽菲兰那一枪相当于断绝了你的以太流动,同时蛮神的以太封堵了伤口导致治疗无效,而我当时的行为就相当于是用我自己被加护过的,有光属性的以太另外构筑桥梁,让以太可以重新流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总结这一番对他而言显然有些深奥的发言,“总而言之,就是把我的生命力给了你一部分!至少雅修特拉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光之战士歪了歪头,又魔法般地从自己身后掏出一杯热气盘绕的伊修加德奶茶。“不好意思啊,让你听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要喝奶茶吗?”
是我的生存导致了你的死亡吗,我的挚友?奥尔什方痛心地想到,仰头看向从窗户的残存玻璃透出的夕阳,破碎的橘黄光线不过只够照亮他的一侧脸颊,却让另一边落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在伊修加德名存实亡之后,他和家人们一同踏上了流浪之旅。奥尔什方在跟随伊修加德剩下的居民走出大审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岳之都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墓地,古朴的石砖和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碎石仍在原地,贵族和平民不分阶级一起清理碎石努力复兴家园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现如今只有尚未完工的废墟残骸记录下曾有人在的过往,也作为最初的墓志铭埋葬了不再到来的明天。
这支沉默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雪地之中,队伍中只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他们可能是最后的伊修加德人,因为从此刻开始“伊修加德”这个概念将不复存在,世间所有的不过是一张又一张相似的脸,无论种族,无论出身,有的不过是早已麻木的心和疲惫的身躯。
发誓要守护无辜之人,弱小之人的他,也不得不为了守护同伴的性命向看不清面目的强盗举起过去被称为银剑的守护之剑,现如今,这剑也想必因为沾满了过去要保护的人的鲜血,早已生锈发黑,只能被叫做锈银了吧。奥尔什方自嘲地苦笑一下,感觉到旧伤的抽痛正缓缓减轻,便又小心地重新用力站直,目光巡视了一圈早已化为废墟的礼拜堂。
正因如此,当他听说过去曾给过挚友莫大助力的加隆德炼铁厂正在研究逆转历史的可能性的时候,立刻就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和他们汇合的道路,即便他对魔法相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也希望能成为拯救这个世界,拯救挚友的一柄剑。
然后,在耳濡目染之下,奥尔什方渐渐地知道了第八灵灾的真相。使元素偏向停滞的光之力泛滥成灾,与帝国投入战场的武器黑玫瑰相结合,最后产生了超出所有人预料之外的威力,将世界拖入争斗的泥沼。
奥尔什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知道灵灾真相的夜晚,志同道合的伙伴们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学者们在推敲灵灾的起因,工匠们在打磨武器,厨师们在背风处做饭,而他和埃马内兰正作为护卫站在门边放哨,时不时会听见两句激烈的讨论声。
最终,在学者把大家召集起来,以一种谨慎又不容置疑的态度宣布了自己的结论时,奥尔什方已然不记得当时周围人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埃马内兰担心地拉着自己的袖子,而他自己——
他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只记得自己低下头,摸了摸腹部那个狰狞的伤疤。所以是这样吗,让自己从致命伤中存活下来的,与让世界毁灭殆尽的,是同一种力量?
从废墟中传出,如同某人的低声轻语般的石块摩擦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没有告诉任何人,奥尔什方独自踏上了这条由过去的回忆构成的旅途。
这是独属于他的追忆之旅。
最近,旧伤作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尽管没有依据,奥尔什方却比谁都更清楚,也许这就意味着他从死神手中偷走的时间要到尽头了。
或者说,他的挚友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要消失了。
伴随着这种想法,奥尔什方沿着台阶缓缓而上,走过拐角,在眼前豁然开朗的,是与那天别无二致的冰天宫。
浓得抹不开的静默夕阳将一切都包裹在晃眼的黄昏里,空气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也许是没多少人知道道路的缘故,这里躲过了难民之间的打斗,除了时间导致的自然损害和无人打理使得角落里长出了一些藤蔓,倒也与那天的场地别无二致。
找了块入口处最干净的空地,奥尔什方背靠断柱,闭上双眼,缓缓坐下。
冰天宫的夕阳今天依旧浓烈。
挚友的战斗身姿、阿尔菲诺阁下的话语、
在长廊尽头的飞空艇……回忆不断涌现。
“故事在何处开始,便在何处结束。”伴随着一丝怀念,奥尔什方睁开眼睛,掏出随身携带的日记本写道,“此时此刻的我就在险些终结我与挚友之间的故事的地方,那么,此行的终点也很明确了。”
决定好了最后必须要去的地方,奥尔什方向着这次旅行的终点前进。
巨龙首营地的风雪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留情,狠狠地拍打着逆风而行的旅人的脸颊。
模仿着那次明明还算不上很久之前,却在记忆中已有泛黄迹象的初见,不再是指挥官的奥尔什方像那时一样坐在了那张椅子上,双手交叠,然而下一刻并没有人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表达对弄脏室内的歉意一边慌忙拍打自己双肩上堆积的雪花。
奥尔什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惆怅地缓慢睁开眼睛面对黑色的现实,他点亮了随身携带的小小油灯,继续在日记本上写道。“时至今日,我仍然在思考,把你邀请来伊修加德,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呢?只能在后方看着你为世界奔走到最后一刻,这是我作为骑士与你的友人的失责。尽管如此,在这个失去了英雄的世界上为了拯救你而继续行动时,我们在不断遭遇挫折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为了同一个目标而一起行动的温暖,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深深地体会到这些都是过去你所伸出的援助之手,在今天所结出的果实。”
“我的挚友……
过去,你曾为了拯救他人而不惜赌上性命。
那么,就让我也为你付出相同,不,是我所有的一切吧!”
沉浸在文字中的古·拉哈·提亚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肩被狠狠摇晃了几下,惊得他好似如梦初醒一般,先是茫然地抬起头,然后迷茫地看向把他拉回现实世界的人。
把他拉回现实的人,同时也是把他从水晶塔唤醒的人,加隆德炼铁厂的第18代会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再不走的话,可就来不及了,毕竟炮火声似乎已经追上来了,”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如果想看的话不如带走路上看怎么样?毕竟它的主人大概也早已……”
古·拉哈·提亚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我想这样就好。就让这本日记沉睡在这里吧,正如它的主人所期望的那样……”
说完,古·拉哈小心地合上了日记本,轻轻地将它放回了木桌的废墟之下。
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能看见扉页写着这样的一句话——
“希望挚友的旅途,一片坦途……
愿你来生无恙。
——奥尔什方·灰石”
“那个,英雄阁下,还请留步……!”
在走出观星室的前一刻,光之战士——不,现在是暗之战士听见从背后传来的呼唤声,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以往总是运筹帷幄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却有一丝紧张,暗之战士没有回头,静静地准备聆听水晶公的请求。
“我想知道,奥尔什方阁下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从意外的人口中听见了意外的名字,暗之战士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些,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回头,只是微笑着,带着一丝苦涩的怀念,他抬头看向了头顶。那里并没有伊修加德的夜空,只有观星室的晶蓝色墙壁,尽管不知缘由,暗之战士还是给出了回答。
“他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