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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太阳格外明媚,风也极清爽,青金石议院里却弥漫着些许沉闷的气氛。会议已经结束,议员们却不着急回家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围着阿尔图,这中间不好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阿尔图看着他们忧喜各异的表情,口头应和众人,心里却再没什么负担。
反正对他阿尔图来说,这绝对是个好日子。
就在刚才,说完最后一句致谢陈词后,他就彻底退位、从此往后再也不用关心文书、政务和对面那暗怀心思之臣的老脸了。想到这儿阿尔图就高兴。
临走之前,那比阿尔图还小三岁的文臣端着他的老脸凑到阿尔图面前,嘿嘿笑着问前议长大人还有什么指教。阿尔图眼珠一转,引他走到马车前,露出非常和善的微笑:“要我指教?不若这位大人随我回家,我好跟您彻 夜 长 谈?”
还是吃杀草老爷雄风犹存吧。那文臣连连鞠躬,嘴上吹捧着议长大人的热情尽责,手不住地打拱、脚暗中倒腾、整个人疯狂后退,等夸到议长大爱无疆鞠躬尽瘁我等实在自愧不如无福消受的时候,已经退到送他的车队外头去了。
法拉杰看完整场戏,把最后一袋果仁酥硬塞到阿尔图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小子,这么大把年纪了谁要你帮工,去去去。”阿尔图趁法拉杰不备,以脑瓜崩偷袭之。“哈比卜这周只做了二十份点心,给我双份,你晚上回家吃什么?”
“您也没带什么东西吧。”法拉杰还是笑,“我们留在宫殿里的人有的是机会呢,当然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差人来信……”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尔图只差举起双手投降。改朝换代十多年,热血赤诚敬重他的青年长成了靠谱赤诚敬重他的中年,唠叨程度却分毫不减。阿尔图花了好一番功夫安抚这思虑过重的家伙,把留在宫里的人们再交代个遍,许诺法拉杰和其他人卸任后随时可以拜访他。最后法拉杰问明白他的去处和随行人员,这才放他坐上马车。
马车稳稳地往城外驶去。
阿尔图带的行李并不沉重,新建的主干道也平整宽敞,车轮转的格外轻盈,阿尔图的心像天上卷过的云絮一样飘然。
为了修这条路,阿尔图和贤王君臣二人同旧贵族吵了两个无数架,熬过数不清的明争暗斗,花了四五年调集人手和资源。那些年的晚上,和贤王坐下小憩的时候,议长犹能能抄起喂鸟的坚果、开始在地图上讲施工方案,讲到两个人双双失去意识后再醒来,鸟已经叼走了所有的坚果,只剩下规划还刻在两个人心里。
现在这条路打通了王都和各大领地,把物产送到各地,又先后送走了那两个为它拼过命的人。
或许是一路上走得太顺,连颠簸都没几下,阿尔图心里反倒有些空落落的。不只是因为路上热闹反衬得车里安静、安静到车夫吹哨的声音清晰可辨,还因为当初为了轻装离宫,阿尔图没带什么行李。
真的只是为了轻装离宫,真的不是怕带错什么让自己犯起怀念,绝对不是因为怕法拉杰听到担忧,阿尔图如是坚信道。他挺老一老头了,金钱名利一概不缺,返乡带两袖清风,这多帅嘛。
清风拂面,阿尔图深深吸气、闭上眼睛开始小憩。
有些睡不着。
阿尔图瞪大眼睛。这事他没处找人说理去,但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意识到自己需要抱着什么才睡得好了。这事说来更加荒谬,贤王在任的期间,阿尔图几乎没有独自留宿寝宫的机会。新朝之后,七日处刑变成了日日处刑,每天都有要向贤王交代卷宗、草案和规划。往往工作结束时已经是半夜,来不及回家,也就和那吹毛求疵的贤王一起拼床而睡。
虽说他和贤王拼床的话,一向省地方。如果有人不在意他俩的睡相,完全可以躺在双人床的另一边……
但堂堂议长,不仅日常工作到半夜,甚至晚上还要和苏丹挤一张床睡,听起来很可怜吧。阿尔图心里的小骷髅大喊大叫,这可真是天生劳碌命啊,白天干活晚上侍君,阿卜德从坟头爬起来都得夸你鞠躬尽瘁。
不对,阿尔图驳回自己刚才的寻思。新朝百废待兴,处处都有用钱的时候,他和奈费勒拼床睡,省下来那间房已经被他收拾出来、做成档案间,这简直是勤俭节约的典范啊。
更何况,贤王比他勤俭节约多了。阿尔图腹诽道。当时贤王卸任离宫的时候,阿尔图为了给贤王打掩护、不叫那帮老臣知道贤王去向,他假意和贤王吵了场大的,在书房呆到半夜才回寝宫。推开门才发现,他打包好的财物珠宝贤王一概没取,倒是专程打包带走了他和阿尔图常盖那床被褥。
按说牺牲被褥来了却最后一桩事,送走烦人的老上司,阿尔图应该是高兴的。他喜滋滋地回到卧室,就看到了床上崭新的丝绸被褥。
最开始阿尔图看着滑溜溜的新被子很是满意。算贤王有点良心,还知道给他留被子。直到合眼时,他才不得不承认,他,一位成熟靠谱、年过五十、桃李满朝堂的议长,竟然认被子!阿尔图大为震惊,丝毫不能理解自己的无理取闹:改朝换代前的他还是个不怕黑的热血中年,熬走了前苏丹又熬走了贤王苏丹,终于等来了他辈分最大的时候,又怎么能对一床被子露怯?
不行。
阿尔图一咬牙,跳到床上开始睡觉。
但天往往不遂人愿,事往往与愿有违,最难抵抗的事物总在身边眼前。
头两周还勉强可以忍耐;一个月后阿尔图开始做梦,梦里全是糕点、蜜饯和手抓饭。阿尔图追着一粒奶酥跑了二里地,再睁眼时想起他吃过最好吃的奶酥是在奈费勒家的酒会上;等到卸任的前一天晚上,或许是因为退休的诱惑,阿尔图竟开始抓心挠肝地失眠起来。他翻来覆去掀了几次被子,开始思考半夜有没有在岗的寝务官员能给他找个抱枕来。
在床上蛄蛹一盏茶的时间后,体恤工作者的议长决定不去给下属增加工作量。
他又不是贤王那家伙!没有半夜叫人起来加班的习惯。
他到底是怎么忍了这种上司这么多年?阿尔图沉痛反思到。他阿尔图是什么很欠的人吗?事到如今,无人再扰他清梦,他反而真的睡不着了。
话说回来,贤王就寝的时候没什么话,也不打呼噜,睡相比起阿尔图称得上尚可,被阿尔图近身的时候会很配合地揽他的肩膀。有如上好处种种,阿尔图没废一点精力就接受了那个人形抱枕,并在这些日子的晚上为自己的轻率付出惨痛代价。
但这不对。
阿尔图看着马车外掠过的行道木发呆,只觉得思路越理越乱。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养成了要抱着人睡觉的习惯?是那次贤王和他夜谈之后,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奈费勒登基那天,毕竟他也……
阿尔图刹住思绪。
都过去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共谋也罢,共事也罢,贤王早已卸任返乡,转眼他也不再是议长,他们余生都未必会再见一面,最多……最多再要是想念了,就写些书信。
一想到车马漫长,阿尔图反而放下心来。他退休了,不必再见贤王,有的是时间可以淡忘过去。
踏着车夫拖长声调的哨声,阿尔图走下马车。他为自己准备的别院清幽,没人打搅,没人派活,没人跟他抢点心——等等,哪来的绿鹦鹉?
那熟悉的坏东西跳到他桌子上,一点都没有非法闯入民宅的自觉,悠然自得地从冷透了的手抓饭里挑坚果吃。
也不对,在他来之前,这处宅子一直是离宫的卡帕尔在代管,萨米尔总看望,也会带些糕点水果……但这两口子平时养生的很,油腻糖果都吃得少,又是哪里来的手抓饭?!
阿尔图心有所感,开始绕着房间转悠起来。厨房没有,书斋没有,庭院的凉亭也没有。阿尔图回到客厅,和鹦鹉大眼瞪小眼:莫非真有鹦鹉成精,专到他家练习做饭?!
那这鹦鹉也太不识相了,凉透的手抓饭没法再吃。阿尔图草草啃了几口点心,灌下一杯凉茶,慢吞吞在走廊里徘徊几圈,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推开卧室的门。
果不其然。
贤王穿着素袍,靠在他心心念念的那床被褥上,看着书嗑着坚果,果皮和果仁堆成两座小山,看起来好不自在。
贤王见他进屋,抬眼一瞥,丢给他几粒果仁:“你这个点进家,坚果应该没剩几粒了吧,喏,补给你。”
阿尔图勃然小怒,夺过坚果塞进嘴里。
脆,香。
前议长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阿尔图驱赶贤王:“陛下,您这是私闯民宅。”
贤王悠悠然道:“我不是陛下。”
“奈费勒!”于是阿尔图更不客气:“你吃的是我的奶油杏干。”
听到合心意称呼,奈费勒笑得更真挚了。他抬手一指:“给你带了点心和糖果,就在你的餐柜里。”
这家伙!看到他得意阿尔图就来气,像他的惆怅都白瞎了,语气更加不客气:“去去去,赶紧带着你的鹦鹉回家去!”
奈费勒置若罔闻,他把手边的果仁小山打包起来,双手递给阿尔图:“给,都是给你的。”
阿尔图无话可说,只好夺过坚果、并努力送客:“你在这里,那我睡哪里?我这是单人床,你赶紧走吧。”
这下奈费勒没话讲了吧?他都不说话了。阿尔图扳回一城,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到奈费勒礼貌地询问道:“我应该不会占很多地方,或者躺不下的话,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不……阿尔图想这么说。
“好吧。”阿尔图实际上开口说道。
阿尔图自暴自弃地挤到奈费勒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