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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在六岁那年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
那是个寻常的夏天傍晚,母亲帮他洗澡时他的手碰到了腿间那个不应存在于男孩子身上的缝隙。他困惑地抬头,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母亲关掉花洒,蹲下身,用浴巾轻轻裹住他小小的身体,告诉他:凛是特别的,既是男孩子,也拥有女孩子的一部分。
“所以凛要保护好自己,”母亲抚摸他的头发,“这个秘密,只能告诉最信任的人。”
幼小的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记得那天窗外传来宗介喊他去抓蝉的声音,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孩正举着捕虫网站在他家门口,晒得黝黑的脸颊上满是汗水。凛光着脚跑出去,宗介看见他就笑了,说凛你头发还没干呢。
小学三年级的春天,新来的美术老师点名叫松冈凛起来回答问题。老师翻着花名册,眉毛轻轻皱了一下:“松冈凛……酱?是女孩子吧?”
教室里有几个男生发出窃笑。凛攥着画笔的手微微发抖,还没等他开口反驳,坐在他旁边的山崎宗介已经站了起来:“老师,凛是男生。虽然名字和长相都像女孩子,但他是男生。”
美术老师愣了一下,道歉道:“啊,不好意思,我看名字以为是女生……”
宗介坐下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凛的手。凛侧头看他,发现宗介的耳朵尖有点红,但仍然坐得笔直,像棵倔强的小树苗。
“宗介你耳朵好红。”下课后凛说。
宗介猛地捂住耳朵:“刚刚坐在窗边太阳晒的!”然后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凛,你别在意他们的话。你就是你。”
凛咬着吸管喝牛奶,没有告诉宗介,其实老师没说错,他真的不完全是男孩。但宗介那样理直气壮地维护他的样子让他有点开心。
他们一起在海边打闹,一起在放学后绕着操场跑圈,一起在宗介家的榻榻米上打滚看漫画。宗介的妈妈总说凛长得比电视里的童星还好看,宗介就会很认真地点头说是啊,凛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
“可是宗介,我是男生。”凛说。
“男生也可以漂亮。”宗介翻了一页漫画,头也不抬,“凛就是凛。”
六年级那年春天,凛告诉宗介他要转学了。他说自己找到了想一起游接力的家伙。宗介沉默了一会,在凛发现他情绪的波动前重新挂起了笑容。
“七濑遥游自由泳,你游蝶泳吗。”宗介说。
“可能是吧。”凛的视线从宗介身上挪开,开始了别的话题。
凛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感到雀跃,没有注意到宗介笑容里隐约的落寞。他转身跑回家收拾行李时,宗介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河。
小学毕业,凛就去了澳洲。澳洲的阳光比日本烈得多。凛在寄宿家庭里适应着全新的语言和食物,每天泡在泳池里的时间比睡觉还长。他十三岁那年冬天,身体里那个他一直刻意忽视的部分开始流血了。
第一天他只是觉得腹部坠胀,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他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寄宿家庭的太太推门进来叫他吃早餐,看到床单后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嘴,用英语急促地说着“天哪”“可怜的孩子”之类的话。
那位澳洲女士帮他处理了一切,教他如何使用棉条,告诉他这不会影响他游泳。凛坐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听到自己压抑的哭声在瓷砖上弹来弹去。他想打电话给妈妈,又觉得羞耻得无从开口。最后他谁也没打。
从那以后,凛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他学会掐准时间更换棉条,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一套游泳动作。同队的男生们只当他训练刻苦,总是额外加练,偶尔有人开玩笑说凛你是不是有洁癖非要等到没人了才洗澡,他也只是笑笑带过。
但身体的秘密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潮汹涌。那段时间他状态下滑,游完一千米自由泳比平时慢了整整三秒。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凛你需要调整,他点头说是的我会的。
那天他照例留到最后。更衣室的灯坏了一盏,角落里光线昏暗,他蹲在储物柜前处理私事。柜门半开着,里面躺着几根单独包装的棉条。他动作很快,但足够小心,这是三年练出来的熟练。
“凛?你还没走?”
他猛地合上柜门,抬头看见队里的杰克站在门口。这个澳洲男生比他高一个头,金发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平时跟凛关系还不错。
“马上就走。”凛迅速拉好裤子拉链,声音尽量平稳。
杰克走近了,弯腰看他还没来得及关严的柜子,目光落在那几根棉条上。他伸手抽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咦?这不是我女朋友用的那种吗?凛你怎么也用这个?”
凛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杰克把他的沉默当作玩笑的延续,推了他一把:“不是吧凛,你该不会其实是女的?他们都说你长得像女孩子……”
他凑近了看凛的脸,呼吸里带着口香糖的薄荷味。凛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冷的储物柜。更衣室里没有别人,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只关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拽他的运动短裤时,凛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叫,喉咙却像被水堵住。他在水里游过那么多年,此刻却像第一次溺水。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凛已经无法回忆起任何细节。他只记得某一天他在学校干呕不止,迷迷糊糊躺进了手术室打开双腿,感受着冰冷的手术器械在身体里搅动。听到杰克被起诉的时候,凛躺在医院雪白的床单上没什么感想,只觉得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跟他说手术很成功,但子宫壁受损比较严重,以后受孕的几率会很低。
凛没有哭。他只是望着天花板,想起母亲告诉他要保护好自己那个傍晚,想起宗介说“凛就是凛”时认真的表情,想起自己转身跑开时宗介眼里一闪而过的难过。
他从护士那里借来纸笔,想给远在日本的宗介写信。写到一半他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反反复复很多次,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寄出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不再是那个凛了?说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开学后他回到泳池,生理期变成了三个月一次,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队友们说他状态恢复了,游得比以前更快。只有凛知道,这一切的代价是腹腔里碎裂的血肉。
高中回到日本,凛选择了家附近的鮫柄学园——虽然他放弃了游泳,但他仍然本能选择了本地的游泳强校。
他没有联系任何人,甚至没有联系自己的妹妹。他听说宗介去了东京的游泳强校,已经是全国有名的选手。他自然不敢去见宗介,因为他已经配不上那个说要和他一起走向世界的男孩了。
鲛柄的泳池和澳洲的不太一样,水温和光线都带着日本特有的柔和。凛最终在这里重新拾起游泳,每一天的训练都像是在把碎掉的自己一片片拼回去。他和曾经的伙伴和好了,学会了在接力中信任别人,但深夜躺在宿舍床上时,他偶尔会想起宗介的侧脸。
高三那年冬天,凛在教室窗边发呆的时候,听到老师介绍:“这是东京转学来的山崎宗介君,希望大家和谐相处。”
转头看到宗介对他露出了微笑,凛的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宗介就这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穿着鲛柄的校服,个子高了凛半个头,肩膀宽展,下颌线条比少年时锋利了许多。他站在凛面前,和他默契地进行了小学那套幼稚打招呼套路,两人都笑了。
“好久不见,凛。”
凛问他为什么转学回来。宗介只说因为去路已定。
凛一瞬间心惊以为宗介放弃了游泳,宗介却说只是因为最后一年想在家乡自在的游。凛不知道他那时偶然猜中了命运的结局。
凛和宗介的关系还是那么要好,默契到让人羡慕。但凛觉得宗介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有时候训练间隙凛转头看向他,会发现宗介正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寂寞,像隔着毛玻璃看窗外下雨。
宗介开始经常请假。每次回来都说是家里有事,但凛注意到他的右肩偶尔会在训练后不自觉地轻轻转动,眉头皱一皱又很快松开。凛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隔了太长的时间,他曾经抛弃过宗介,虽然宗介说他理解,但他觉得宗介不可能就这么原谅他的一切。
县大赛当天,热身的时候,宗介在触壁前完全失速了,他和凛的接棒完全错开了时机。
后来,凛扔出的可乐罐在宗介面前砸落在地,砸碎了宗介最后的伪装。凛上前扯开他的外套,布满红肿淤青的右肩刺痛了凛。在树林,宗介接下了他所有的质问,用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样的语调,诉说了足以让自己一生的梦想破碎的痛苦。
凛虽然痛苦于宗介的隐瞒,但他却不能责怪他,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人。他能想象宗介在深夜独自冰敷肩膀的样子,就像他能想象自己在医院里撕掉医生诊断的样子。他们太像了,骄傲到宁愿把血往肚子里咽也不肯示弱。
他还是和宗介一起参加了接力赛。凛站在池边看着他跃入水中,右肩每一次划水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顿挫,像齿轮里卡了沙。但他游完了全程,在宗介触壁时,凛拼尽全力跃入水中,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力。
那天他们四人如愿组成了“最棒的队伍”,宗介的那个“梦想”似乎也终于实现。
毕业前最后一次训练那天,樱花开了。训练结束后其他人都离开了,但宗介还站在池边想最后再看一看托举了他十几年的水,凛返回来挡在了宗介去更衣室的路上。
“宗介。”凛叫住他。
宗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不要擅自抹杀自己的可能性。”凛说。他的声音很稳,像他在澳洲学会的那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是谁说治不好的。我等你回来。”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凛熟悉的笑容:“你果然会这样说。”
“让我考虑一下吧。”宗介说。
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们并排走进了更衣室,谁也没有说话,但凛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
高中毕业后凛回到澳洲继续训练。宗介去了东京做手术。他们恢复了联系,偶尔还非常复古的写几封跨国信件,偶尔在深夜通电话,信号不好时声音会断断续续,但凛总是坚持听完宗介说“拜拜”才挂断。他从宗介的声音里听出那个男孩在一点点回来,语气里的霜在慢慢融化。
一年后凛回国参加比赛。宗介约他在东京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见面。宗介提前到了,凛在来的路上想过了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最终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寒暄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气息,凛东拼西凑的话题终于用尽,他却无法直白地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问出口。宗介总能一眼看穿他的局促。
宗介甚至摆正了身子,双手撑在大腿上很正式地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凛的眼眶瞬间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声音闷闷的:“那太好了……”
宗介说,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起跑线上。凛说,我可不会等你。宗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多,宗介破例点了啤酒,凛喝了两口脸就红了。从餐厅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河对岸有座桥,桥上灯火通明。凛想起十一年前和宗介告别的场景,那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开,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沉默的男孩。
“凛。”
宗介停下了脚步。他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深蓝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说的,”宗介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我等了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站在你面前说这个。”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素圈,内侧似乎刻着什么。
“凛,”宗介抬起头看他,眼底映着河面的粼粼波光,“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没追上你的脚步。现在……我现在刚刚出发,但我觉得终于有资格对你说出口了。”
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他捶了宗介的肩膀一下,又捶了一下,声音哽咽着骂:“笨蛋……你这个笨蛋……”
宗介任他捶,伸手想替他擦眼泪。凛往后退了一步,剧烈地摇头。
“是我没有资格。”凛说,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宗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凛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的味道。然后他上前拽住宗介的手腕,几乎是用拖的方式把他带到了附近的酒店大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宗介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虽然脑中充满了疑惑但没有问他要去哪。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凛甩掉了鞋子,赤脚站在地毯上。宗介刚转过身,凛就解开了自己的裤扣。
“你看。”凛说。他的声音很轻,像玻璃纸在风里颤动。他褪下裤子坐在床边,在宗介面前分开双腿,“你看清楚,我是这样的。宗介,我不是完全的男孩,我是不男不女的怪物。而且我还在澳洲被……”
宗介愣在那里,目光扫过他腿间那个秘密。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四秒,然后宗介迅速上前一步揽住他的双腿并在一起,拉过床上的被单裹住他。动作很快但很温柔。
“你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宗介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随便的别人!”凛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宗介,我也喜欢你,从小就是。可是,我是这样子不男不女的怪物……这样的我,还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宗介隔着被单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凛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节奏。
“不管你是什么样,”宗介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从他胸腔里传来,闷闷的但很稳,“我都喜欢你。凛,不管发生过什么。我等的就是你这个人。”
凛把脸埋进宗介胸口,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把所有咽下去的话和吞进去的血都一起吐出来。宗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在河边安慰被石头划破脚趾的他一样。
窗外的河还在流淌。桥上的灯熄了一盏,但还有别的灯亮着。凛哭累了,抬起头,鼻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宗介用拇指替他把最后一点眼泪擦掉,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宗介说。
凛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回答:“你也是。”
他们靠在床头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宗介的右手轻轻覆在凛的左手上,掌心温热干燥。凛轻轻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呼吸平稳下来后,凛突然攥紧了宗介的衣角。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宗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你能不能,帮我……帮我盖掉那些。”
宗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凛的睫毛还湿着,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牙印,一双眼睛红红地望着他,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凛,”宗介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你现在……太激动了。我们不急,好不好?”
“不好。”凛挣开他的怀抱,动作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一把将宗介推倒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宗介的后背陷进被褥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凛已经跨坐上来,手指去解他衬衣的扣子。那颗纽扣太小了,凛的手又抖得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他的眼眶又红了,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宗介看着他的样子,感觉凛攥住的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心脏。他一翻身,轻轻把凛压回到床上,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过来。凛的背贴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以做。”宗介低下头,额头抵着凛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但是凛,让我去买些东西,好吗?就一会儿。很快回来。”
凛愣住了,抿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别开脸,嘟着嘴唇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去吧,我先洗个澡。”他拉了拉散开的被子把自己重新裹好,声音闷闷的,“你快点回来。”
宗介从床上起身,把那枚还没来得及给凛戴上的银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轻轻戴在凛的左手中指上,低头在凛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转身出了门。
酒店的走廊里冷气很足,但电梯门一开,大厅的热风迎面扑来。宗介走进七月东京的夜风里,被热地烦躁。
他机械地走在去便利店的路上,闹钟慢慢回放着凛刚才的每一句话——“盖掉那些”“我被人……”——那些被眼泪和慌乱切割成碎片的句子,拼在一起之后让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宗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他的脑海里翻涌出无数种可能,每想一个,血液就往头顶冲上一分。他想起凛在澳洲那些年突然断掉的通信,想起凛转学后不再寄来的信笺,想起重逢时凛偶尔躲闪的目光。原来那些碎掉的空白里填着这样的东西。
有人伤害了凛。
宗介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些阴暗的念头,那些念头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下颌线绷成一道坚硬的弧。
便利店的门铃叮咚一响,冷气和灯光扑面而来让他冷静了不少。宗介站在货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扯过一只购物筐,开始往里放东西,动作条理分明:洗漱用品,一次性内裤,安全套,润滑剂。路过食品区时他又停下来,拿了两瓶运动饮料和几袋面包。
他甚至还蹲下身,认真清点了一遍筐里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收银台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见他抱着一筐子东西过来,本来想笑着搭句话——心想这位客人准备得真周到,对另一半一定很体贴——结果一抬头,对上宗介的脸。
186cm的身高,压低的黑色鸭舌帽,深色外套,加上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眼底还翻涌着没压下去的寒意,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店员手一抖,扫码的时候差点把一盒安全套掉在地上,慌慌张张接住了,飞快地装进袋子里,全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宗介付了钱,拎着袋子快步走出便利店。夜风再次扑上来,他站在街边闭了闭眼,把胸腔里翻腾的怒意一寸寸往下按。凛在等他。他不能带着这副样子回去。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里,凛正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蒸汽氤氲,他盯着对面瓷砖上模糊的水痕发呆。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取下左手的戒指翻过来看内侧,借着浴室微弱的光辨认出那两个刻字:S&R。山崎宗介和松冈凛的首字母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在河边。
凛把戒指轻轻套回自己左手中指。其实有点大,银圈在指根处晃了晃,凉丝丝的。他攥住那只手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刚游完两百米蝶泳。幸福的潮水涌上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尖锐的恐惧——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反而傻傻地笑了。
门锁咔哒响的时候,凛正裹着浴巾坐在床沿发呆。宗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大袋子,帽檐还压得很低。他看见凛光裸的肩膀和锁骨上还没完全干的水痕,喉结动了动,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不由分说扯过浴巾把凛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
“别着凉。”宗介声音很轻。
凛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鼻尖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撇嘴:“你快点。”
宗介点点头,拎着洗漱用品进了浴室。门关上之后凛听见水声响起来,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完又有点着急,觉得宗介也太能忍了,他在外面等得心焦,浴室里的人倒像是在里面打算洗掉一层皮。
浴室里,宗介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紧绷的肩背线条往下淌。他右手撑着瓷砖墙,左手攥成拳头抵在额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声哗哗地盖住了他粗重的呼吸。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靠近极限的那种抖,脑海里一会儿是凛通红的眼眶,一会儿是凛推开他时手腕上突起的青筋,一会儿是便利店里那些东西在袋子里碰撞的声响。
他关了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强迫自己展开了眉头。
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凛已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亮亮的红眼睛眼睛望着他。宗介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陷落,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凛吸了吸鼻子,闻到宗介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冬天夜里带回来的凉意,让他莫名安心。
宗介侧过身,伸手把凛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他隔着棉被轻轻环着凛的身体,下巴抵在他头顶。
“冷吗?”宗介问。
凛摇摇头,又点点头,伸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手指摸索着去碰宗介的喉结。宗介任他碰,呼吸浅浅地拂过凛的指尖。凛的指腹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上爬,最后停在他唇角,轻轻按了一下。
宗介偏过头,嘴唇贴上了凛的指尖。那个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又郑重得像在封缄什么承诺。凛闭上眼睛,感觉到宗介的嘴唇从他指尖移开,落在他额头,眉心,鼻尖,最后在嘴唇上方悬停了一瞬。
“可以吗?”宗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浴室里蒸腾出来的潮气。
凛睁开眼,用行动回答了他。他仰起脸,把自己贴上去。
宗介本希望那是一个温柔的夜晚的。开始的时候,宗介的每一下触碰都像在问询,像在等凛点头。他一点一点记住了凛身上每一个敏感的地方,用嘴唇和掌心把它们一一覆盖,用新的温度去替换旧的记忆。凛偶尔会抖一下,宗介就停下来,等他呼吸平稳了再继续。但凛似乎对这样过分是温柔有些不满,在宗介磨磨蹭蹭插入第二根手指的时候,凛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咬,闷闷地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宗介没有回答,已经忍耐到极限的他经不起一点撩拨,他勾了勾手指听到了凛的轻哼,本意是想给凛一点警告,怀里这个小混蛋却好像一点都不知情,搂着他的脖颈将柔软的唇贴到他耳边:“宗介,快点进来吧。”
宗介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凛,你最好是做好觉悟了。”然后再没给凛任何反悔的机会。
宗介的右手在凛的穴里搅动,左手握住了他抬头的阴茎开始上下动作,两边都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宗介的手。右手伸进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宗介猛地低头含住了凛的前端,包裹住性器的口腔温热,对没有在性行为中体验过快感的凛来说,仅仅这样的刺激已经太超过了,他的手插进宗介的发间却完全无法阻止宗介的动作,宗介调整着含进了更多开始上下摆动头部,几次之后放慢了速度,退出之后重新含进去,一点点向下,在吞咽动作的带动下将凛的性器推入了喉咙,鼻尖几乎贴到凛的耻骨,温热的呼吸打在凛稀疏的耻毛间。凛保持着弓身的姿势盯着宗介黑色的发旋不停地颤抖,宗介突然抬起了眼直直地盯着凛,还插在穴里的手指快速抽动了几下,凛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全部泄进了宗介的嘴里。
凛一下子泄了力后仰倒回柔软的枕头,宗介抽身起来,用右手拇指扯开自己的嘴角向凛展示他自己的精液,然后喉结滚动全部吞了进去,嘴角还挂着右手蹭上去的凛的清液。凛羞红了脸胡乱叫了几声,把枕头抽出来盖住了脸。太害羞了,太色情了,呜……
最后做了几次凛已经不记得了,抽出来的时候感觉里面都变成了宗介的形状,身体累的动弹不得。最开始那几个没有扎紧的套被随意地丢在地上,里面白色的液体流出已经干涸,宗介把手里扎得很漂亮的套扔进垃圾桶,沉默的拿来湿巾擦掉了白色的结块。
清理好一切,两个人躺进另一张床干净的被窝,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窗帘,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
那晚凛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金色的,落在枕头上。他侧过头,宗介还闭着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绵长均匀。一只手搭在凛腰侧的被子上面,整夜都没有挪开。
凛的左手悄悄摩梭了一下,确认那枚银戒指还戴在中指上,带着体温。
他在被子里弯起嘴角,往宗介怀里蹭了蹭,重新闭上眼睛。窗外的东京正在苏醒,车流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河面上浮着薄薄的晨雾。他们在同一个被子里,等新一天的太阳完全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