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高越把精神体放出来的方式比较特别。
别人的精神体小动物都是脑袋先出来,他的是屁股先出来。也不耽误啥吧,就是有点搞笑。
那条毛茸茸的,蓬蓬的大尾巴,在他需要的时候,“嘭”地从身后飞出来,立着,高高地翘起来,展现着它主人的骄傲,然后才是整个狗的身子,在阳光下,被他哥养得油光锃亮的金色毛发,机警地立着的耳朵,流畅的身形。亮相的结束,是很臭屁地转一个圈。
金色边牧,聪明得很呐。
这是高越常说的话,他非常非常满意自己的精神体形态,但是他哥可能没那么认同,他经常对高越的狗表示质疑。他质疑的时候,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动作,他会用大拇指揉一揉自己食指上的那个拿枪留下的茧子。
——好吧其实也没那么不起眼,因为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精神体章鱼就在他的身后,用一只触手的吸盘去挠另一只触手的吸盘。
他抱着手臂,身后的章鱼的两根触手也跟着搭在一起,他说:“高越,我真理解不了,你的精神体怎么能是这么聪明的狗呢?这符合他主人的人设吗?”
高越的狗在高超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嘭”地蹦出来了,狗晃晃那条大尾巴,狗主人不服气地说:“咋啦,这是最符合我人设的精神体!”
高超嫌弃地用触手抽打一下狗屁股,抽出小狗一声委屈的“呜嗷!”。
其实严谨的来说应该不是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狗冒了出来,而是高超叫“高越”的时候。他一叫他弟弟的名字,高越就会条件反射地把狗放出来。
比如说:“高越,又在精神图景里堆那么多垃圾,让我在疏导的时候给你扔!”
这时候高越本来应该跑的,高越臣服于哥哥的权威是众所周知的事,否则他被他哥做疏导的时候就会被使坏。但是他跑的时候被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狗绊了一跤,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高越抱着同样被绊摔在地上的狗瑟瑟发抖,欲哭无泪地说:“咱俩快跑吧,一会儿章鱼大魔王要打过来了。”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只要高超叫一声“高越”,无论高越在做什么,他的狗都会“嘭”地冒出大尾巴,然后整个狗从身后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很神奇是不是?
狗尾巴的见证者拍了拍狗尾巴拥有者的肩膀,李于叫他:
“高越。”
“啪”的一声轻响,是手掌落在肩膀上的声音,没有那个曾经熟悉的“嘭”。
当然没有,因为高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放出他的精神体小狗了。
李于把缴费单递到高越手里,他身上的白大衣把那点白映到高越脸上,让他带着淡淡黑眼圈的脸变得更加清晰。
他说:“醒了?高越,你哥要抽血了。”
02
“诶——哥——”
新入职的哨兵医生拍了一下卡死的电脑,那死机的黑色屏幕映出了他的脸,他郁闷地叫着身后的人,“哥,你能帮我一下吗,我电脑卡了。”
“来了。”李于坐在他的滑轮椅子上,用脚划着凳子划过来,把电脑重启了一下,他问:“你刚干嘛了?”
“写病历啊。”
“写病历它就卡了?”怎么可能,但李于忽然福至心灵了,他说,“你写的是阿超的病历吗,你被分配到管阿超的床了?”
“对啊。”
那就对了。他重新打开网页,看着上面显示的住院第2158天,这个数字让他把“很久很久”转化成了具体的数字——六年,居然已经快六年了。
“写阿超的病历的时候你不能开其他网页的,因为他住院太久,病历那些东西太多了,开别的网页马上就会卡死。”重启的网页好转,李于把鼠标递给身边的人。
“知道了。”他接过鼠标,似乎仍然很疑惑,但疑惑的点变了,“为什么叫他阿超?不都是直接叫床号的吗?”
“因为这个床号只会住他一个人,不会住别人,他一直在,所以久了大家都熟悉他了,就这么叫了,算是个昵称吧。”六年了,来来往往入职调走的人来了又去,只有高超一直住在那里——但是应该也快住别人了,李于想,人死了,这个床就会住下一个人,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快要到他的身体负荷崩溃无法支撑住的那一天,六年已经是李于所能见到过的最长的奇迹。
“你去看过阿超了吗?今天他要抽血做血培养的。”李于问。
“看了,他是我接手的第一个病人,肯定要看的。”
“看到他的陪护了吗?”
“看到了,他双胞胎弟弟嘛。我去的时候他正要下楼去缴费呢,但是我很奇怪,”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书写着病历,“一般家属不是都会在离开病人的时候放出精神体帮忙看着病人的嘛,但是他没有,他还拜托我帮忙看一会儿,耽误我时间。为啥他不放呢?”
“因为他放不出精神体了。”李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语气不自觉地重起来,“他俩是已经结合过的向导和哨兵,又是双胞胎,百分之百的匹配率,你知道百分之百是什么意思吗?”
他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就是一方受伤,另一方都会生不如死,现在阿超是植物人,”他停顿了一下,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方木,你让他弟弟怎么放出精神体?”
他的话里不自觉就带上了责问的语气,用词夹枪带棒,透着尖刺,声音也放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莫名其妙去责问一个根本不知情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和他们哥俩在一起,从小到大的朋友,看着他们变成这样,他总是不忍心。
方木敲着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肩膀,说,“对不起,哥,我不知道。”然后那声音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但他敲着键盘,余光却小心翼翼地追随着李于,看着他的表情从不忍变成懊恼,也许是在懊恼责怪了自己,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没事,提到阿超我容易情绪不好,吓到你了。”他拍了一下方木的肩膀,“是我该说对不起。”
03
“血培养结果出来了,高越。”
“啊。”高越被突然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平复下来,继续旁若无人地摸着病床上高超的眉眼。
“结果不太好。”李于说,然后他看见高越抚摸着他哥眉眼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地收回来,接过那张报告单子。
随着他收手,李于能看见高超的脸上露出来的那几道疤痕,分布在脸颊,眼下,经年累月过去,那几道疤痕早就结了痂,脱落,留下淡淡色素沉积的痕迹。
那是属于高超的最后一场战役留下的疤痕。
李于把目光收回来。
“我知道了。”高越看着那张单子说,他的语气仍然淡淡的,但李于知道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么长时间了,高越即使从零开始学起,也知道这些指标,数据,反射到他哥身体里意味着什么,李于对他哥情况的了解甚至未必有高越那么多。
但有一样东西李于比他更清楚。
“已经没多久了,高越,你哥他——”
你哥他差不多已经快到时间了。这是李于比高越更清楚的地方,这件事情可以说谁都比高越更清楚,六年了,没有人指望着高超能醒过来了,除了高越。
“——我哥他还等着我把狗给他玩玩呢,他说他就喜欢玩我的狗。”高越极快地打断了李于的话,他把那张报告单子折成一折一折的塞进兜里,转移开话题。
“李于,过几天白塔的哨兵集训你帮我推了吧,可以吗。我得照顾我哥。”
“推不了。”李于叹了口气,“你已经多久没去了,我每一次都尽力帮你推了,但你不能一直不去吧。”
“求求你求求你。”高越的眉眼耷拉下来,像是求饶拜拜的小狗,恳求地看着他,这场景很多年以前他经常见,那时候高越是对着他哥做出这幅样子,高超只会叹一口气,然后用手指恨恨地指一下高越,最后帮他达成他的要求。
但现在这幅样子对着的是李于,不是他百依百顺的哥哥,李于说:“真的推不了,你再不去就要被白塔除名了你知道吗?”
高越恳求的表情变得更诚恳,双手合十地摇,“但是集训那么久,别人照顾我哥我真的不放心。上次我请的护工就一点都不上心,我回来之后高超差点得肺炎了,背后还长了褥疮,就因为他们都没有像我那么勤快地给高超翻身。”
没人能像你一样照顾高超的,就算请的护工已经非常非常贵了,但是也不会像你那样照顾高超的。
李于想这么说。他知道高越不仅白天,甚至每天晚上都会定闹钟定时定点地给高超翻身,擦身体,这种繁琐的工作一做就是六年。这让他的睡眠也变得非常碎片化,从前他跟高越一个宿舍,高越睡觉像死猪一样,夜晚训练集合的大喇叭都叫不醒他,他们一整个宿舍的人轮流推他才能给他叫醒,高越因此吃过好几个处分。但现在每一次的夜间巡视病房他都会立刻跟着醒过来,看一眼高超的监护仪,说一句没事,帮他哥翻翻身,之后蜷缩在高超旁边的小床上睡下。
然后等待被下一次巡视病房吵醒。
“我让方木帮你看着点,他明年才编入哨兵队伍,今年不用去。”他的语气软下来,“这次你必须得去了,一旦被白塔除名你哥也不能待在白塔医院了,这已经是最好的医院了,不在这你们还能去哪儿啊。”
哪还有能给你哥吊着命吊六年的地方啊。
高越好像被他说服了,那种求求拜拜的表情从他脸上褪下去,变成一种淡淡的,麻木的认同。他伸手摸了一把高超眼下的那道疤痕。
他说:“好,我会去找护工的,那谢谢你啦。”
04
“叔。”方木推了一下在陪护床上睡着的护工,“你给阿超按时翻身了吗?”
睡眼惺忪的人被推搡着醒来,揉了一下眼睛,连忙说:“当然当然,刚翻了。”
翻了才怪。方木看着他心虚的脸就知道他根本没干这活儿,心里涌上一点无名火。这股无名火的原因他不愿意说,让他害臊,是因为眼前这大爷的工资比他这个前线预备医疗哨兵还要高太多了。
他好奇过高越天天在这照顾他哥,哪里来的收入来源,李于跟他说,是因为这钱不需要他出,是白塔政府拨给他的,因为高超是受命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
他问李于那这么久是不是已经花了很多钱?李于给他拿手指比了个数,方木吸了一口凉气。
李于说:“这是他一个月的药钱。”
方木又吸了一口凉气。
一定要照顾好这尊大佛。他对陪护大爷说:“叔,你没事一定勤给他翻翻身,多叫叫他的名字,知道了吗?”
大爷敷衍地说,“哎呀,知道了。”
一看他就不像能干的样儿,方木撇了一下嘴,决定搬出高超的名头,“你知道你看护的这人是谁吗?”
大爷摇头。
他神神秘秘地说:“白塔史上唯一一个自己请缨出前线任务的向导。”
比起又苦又累的前线,对数量稀少而珍贵脆弱的向导来说,待在白塔里是更好的选择,但是高超会去申请出前线,是因为他弟弟会去。
他以为大爷会跟他一样吸一口凉气,然后涌现出敬佩之心。但是没有,他把高超的身子翻过来,给他拍一拍背,把痰拍出来,他说:“找罪受啊,结果给自己弄成这样。”
方木哑了,他想,说得好像也没有问题。
但是也许是因为大爷没有听过前瞻故事,他来这的时间不长,但是就已经听过高超和高越之前的事迹。
白塔史上难得一见的匹配度百分之百的向导哨兵组合,其他的哨兵需要向导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里才能交流,在战场上,一个向导只能同时进入一个哨兵的图景里,并且只有向导能进入哨兵图景,反之是不行的。但高越不一样。
他可以进到哥哥的精神图景里。
也许是匹配度的问题,一个哨兵可以进入向导的图景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高越进入高超的图景里维持交流,这意味着高超可以同时入侵敌方哨兵的图景,击溃敌人精神的同时把信息传递给高越,由高越击溃敌人的肉体。
非常有意思,也非常不可思议的一对双胞胎。
黏腻的章鱼触手诡秘地攀上精神图景里脆弱的灵魂,残忍地将它们撕成碎片,淹进污浊的泥沼,灵魂在颤抖,从泥沼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模一样的同一张脸,微笑着向他射来的子弹。
“高越。”高超无奈地说,“不要等敌人醒了再开枪。”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双胞胎嘛,被一对双儿杀了,该是他们的荣幸。”高越臭屁地吹一下枪口,扫视一下横七竖八的犯罪分子,他身后那个听见关键词“高越”就“嘭”地冒出来的小狗,也骄傲地摇了摇尾巴。
“把狗给我玩一下。”
章鱼缠住狗的身体,在它的屁股上抽了一下,高越呜哇呜哇地叫起来,脸红了,“高超!不能在这儿,回家,回家狗随便你玩儿行不行。”
“狗?”
“还有我!我和狗都随便你玩儿!”高越羞愤欲死。
“过来,吹一下耳朵。”
高越的表情一下垮下来,他的小狗最怕吹耳朵,痒痒的,难受死了。说不好被“随便玩儿”让他更怕还是被吹耳朵让他更怕。小心眼儿高超,让敌人看一眼他俩怎么了,他就乐意让人看见他俩是双胞胎。但哥说的不听,他挨罚也应该。他乖乖朝哥哥走过去,狗跟在他的身后。
高超蹲下来,打个响指,小狗就从高越身后不情愿地走出来,把两只耳朵立好了,坐着等。乖是乖,但是狗眼睛往下瞟,露一点上眼白,到底是心虚又害怕的。
他把两只狗爪握在一只手心里,抬着,聪明边牧就也跑不掉了,然后一股热气吹进它的耳朵里去。
好痒。
小狗痒得猛猛甩头。高越咬着下唇,发出一声呜咽,揪住了自己的衣服下摆。
“另一只耳朵。”话还没说完,两只狗耳朵就全塌下去,扁扁的,软趴趴地贴着脑袋顶,不给吹了,狗尾巴也收进腿间,畏缩地夹着。
“高越。”
罚还没受完狗尾巴一听这两个字就摇起来了,真没出息,明明高超是威胁的语气啊。
他无可奈何地把狗耳朵颤巍巍地立起来,求饶地说,“就吹最后一下行不行,真的太痒了。”
气流吹进去,小狗忍着没甩头,表达它的诚意,用嘴筒子怼了一下高超抓着狗爪的手,一上一下两双狗眼睛都渴盼地看着高超,等待着他的赦免。
“好了,不吹了。”他的目光扫过小狗,又扫过高越揪着衣服下摆的手,他知道高越在挡着什么。
“回家再玩你。”
他摸了一下狗脑袋,站起身,“还有你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