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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徽即位这一年的雪下得尤其早、尤其大。
辽东进贡了上好的紫貂皮,被凌阙扣下一半,剩下的才送去后宫。太妃太嫔们颇有微词,对这位九千岁不好发作,除了以主子的身份阴阳怪气几句,毫无办法。凌阙早已经不是刚入宫的那个小太监,两三句话就能激得他心里怨愤难堪。先帝在世时,他在这些狐假虎威的娘娘们手下伏低做小,受了不少气,现在他是那只老虎,当今圣上也就是只狐狸,哪里还轮得到她们作威作福。
后宫的牢骚通通发给了皇帝,又不敢明着说凌阙不是,导致谢云徽听完也没懂她们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他是先帝独子,之前做太子的时候,别人斗成什么样也不敢斗到他头上,很难理解什么隐晦的暗示。这辈子遭受过最大的算计就是偏信了所谓“阉人”,让先帝下九泉都不安宁。
谢云徽自从坐上这龙椅就憋屈极了,每天被迫依着杀父仇人的意思行事,连折子也递不进他殿里,自己都不知道每道圣旨是为什么而下。报仇不得,如今还要听这些人叽叽咕咕地吵他清净。谢云徽一挥手:“好了,好了,这么缺衣裳,干脆把两仪殿的紫貂皮也分给各位皇姨娘。”
“臣妾不敢!”
太妃太嫔哗啦啦全跪倒了。她们只是要皇帝想办法治治阉人威风,少觊觎后宫油水,哪里是来抢皇帝东西的!
“就这样吧。”谢云徽懒得再理会,起身走了。
最后两仪殿真的一匹紫貂皮也没留下。
凌阙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暖和地窝在新制的大氅里看边境的简报。给他磨墨的小太监当个乐子一样地说给他听。
皇帝窝囊,连下人也敢在凌阙面前这样调侃,深宫里的娘娘们居然还指望他能反抗阉党。
小太监本来想讨凌阙开心,但凌阙只是嗤笑了一声,并没有其他更多反应。拿不准这位大权宦的态度,小太监不敢再随意开口议论什么,深深低下了头,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
次日上朝,朝堂是一贯地死气沉沉。谢云徽记得幼年跟随先帝上朝时,这里似是战场般,大臣们辩论得唾沫横飞,相当激烈,好几次谢云徽都怕他们拿着手里的笏板抽人,以至于想要躲藏起来,但又被太傅摁住不许逃跑。
他过去不理解这些人过于激动的心情,自然现在也找不出他们选择沉默的原因。谢云徽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朝堂上基本是凌阙在说话,端着谦卑的面孔,一副尽心效忠的样子。凌阙一边说,谢云徽就得一边点头:“那依凌爱卿的意思去办。”
凌爱卿、凌爱卿。说得他舌尖发麻,恨不得快快把这几个字吐出去。
他曾是很爱唤凌阙的。那时候还是小凌子,温柔体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找不到一点危险性。谢云徽觉得自己是太子,凌阙做这些都是应该。
何况他从不苛待下人,对凌阙更是照顾有加,凌阙现在的官职几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皇恩浩荡,凌阙哪有不感恩涕零的道理?
谢云徽难得反思自己过往,却也得不到结果。他没有错误,那么只能因为凌阙是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在谢云徽点头点到快要瞌睡的时候,凌阙示意终于可以下朝。
大臣们各自归家或去官署当值。皇帝沿着厚厚的宫墙走来时的原路,头顶漫无边际的穹顶空旷极了,只一轮惨白的太阳高高挂着,没有一丝暖意。候鸟都已南迁,它们大概想象不出宫中的鸟从小被剪去飞羽、关在暖房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云徽回到两仪殿。一个皇帝,案桌上没有任何政务相关的东西,放着的是凌阙从宫外带的话本和九连环,给他打发寂寞又无趣的时光。
不学无术的太子成为了贪图享乐的皇帝。可如果真能从其中享乐也罢了。谢云徽不愿意承认,话本和玩具谁都能买,但有凌阙在宫里陪他的时光才是最开心的。他过去并不是不知道凌阙的谄媚,只是他乐意被这么哄着。
而自从先帝驾崩后,凌阙在宫外置了宅子,便许久没再来过。
谢云徽也不愿意看见他。朝堂上面对凌阙的那几刻钟,已经足够如坐针毡。
谢云徽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仰赖太多。皇后早逝,先帝挂念亡妻,舍不得他知半点疾苦,一直护在掌心。后来遇到凌阙,也是把他当芳卉瑶草精心侍候。可凌阙害死了父皇。亲近的人与喜爱的人一瞬间都没有了。
抛下谢云徽一个人在这深宫里,空空地咀嚼着背叛,没有心情装下别的。因为只尝过甜,苦就格外明显。他不敢细细品味,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又一遍。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如果一直待在宫墙之内,就一直无法对抗这种感觉。
无论昨日今日,每一天都过得没有分别。谢云徽不愿意继续下去,但找不到办法解决。就在此时,太傅乘着夜里的风雪入宫。
他已经太老了,颤颤巍巍走到皇帝面前,几乎要站不住。他的拐杖和鞋面沾满了积雪,一进殿内,都融化成湿哒哒的水渍。谢云徽没有计较那些,屏退下人,关了殿门,让太傅快些坐下休息。
桌上的话本还没有收掉,太傅看到后,深深叹了口气。
谢云徽难以为自己辩解,像之前每一次做错事情一样无措地站在一旁,但他从来没有这样感到无力过。不会再有任何人为他的任何错误兜底了。
很可笑地,谢云徽想起凌阙悄悄帮他罚抄经书的日子。常常也是这样的深夜,凌阙点着一盏小灯趴在地上抄写,谢云徽听着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放心地入睡。不管内容多么复杂繁重,等他醒来,就能看见整整齐齐抄好的纸卷。
凌阙模仿他的笔迹渐渐能够以假乱真。但谢云徽甚至没有思考过凌阙是否值得信任的问题。不完全怪他迟钝,凌阙对他太好,从来没有过半分怨言,似乎生来就是为服侍他而存在的。
太傅看皇帝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并不是想让皇帝认错,这没有意义。
“陛下得出宫。”太傅直言道。
这提议正中谢云徽下怀。只是自己想是一回事,真要做又是另一回事。傀儡皇帝都还没当明白,他并没有十足的勇气面对出宫后需要他独当一面的人生。
太傅见皇帝面露迟疑,心里急得像有数十个文臣在以死明鉴地撞柱,咚咚地响。他没等皇帝回答,就噼里啪啦地开口:“万事都已安排好,只等陛下答应,几日便可出宫。凌阙这阉贼早已经把宫里全换成他的人,老臣这次来,不假时日必定传到他耳中,等他查清楚老臣深夜入宫的目的,再想逃就更难了,届时……”
“陛下,凌大人求见。”
门外突然传道。
太傅霎时收住了声。他方才过于激动,说得太急太快,现在拄着拐杖“嗬嗬”直喘,瞥了一眼门口,又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皇帝。
这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省心的学生。他害怕自己剩的时间不多了。
谢云徽体会到了那种恐惧,他没有回避太傅的注视,但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门外仍等着他回应。他不安到了极点。他人的期待,自己的未来,还有现在这个囚禁他的温柔乡,把他架在了高空上,不知道怎么走才不会跌落。
“传他进殿。”他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
殿门重新被打开,风雪一下又灌进来。凌阙没有穿官服,一袭墨色的袍子近乎融进夜里,瓷白的脸又和纷飞的大雪颜色无异。
像某片雪花在夜里化成的妖精。
妖精飘进来行礼。谢云徽扶他起身时甚至担心殿内的炭火烧得太旺,会让他融化成地面的水痕。
但凌阙主动贴进了那盆炭火。他像是回家一样,自然地脱下外袍递给宫女,伸手取暖,笑着看那因自己的到来而僵硬的两人:“这么冷的天,太傅是有什么要紧事,匆匆忙忙进宫,也不知会咱家一声,好派轿子去接您。”
辨认出凌阙的声音,谢云徽养的鹦哥在笼子里跳上跳下:“小凌子!小凌子!”
太傅本来气得嘴唇直抖,听了这鹦哥的话,冷笑道:“连两仪殿的畜生都知道凌大人为陛下殚精竭虑,这么多奴才也只记得大人一个,进宫这种小事,老臣怎敢劳烦大人。”
他弯腰拱手:“今日不过叙旧而已,臣告退。”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阙随意支使道:“香云、珠翠,送送大人。”
香云和珠翠点头称是,其他宫人也自觉地跟着退出殿外,还带上了那只乱说话的鹦哥。凌阙一到,所有人便好像忽略了皇帝,万事都听他的了。
谢云徽对这种场景早已习惯,只是在意那只无辜的鸟儿:“凌爱卿,那鹦哥可要记得还给朕。”
“这是自然,难得陛下喜欢一个小玩意儿这么长时间。”凌阙垂眸应着,似是温顺极了。
凌阙的承诺并不能让谢云徽安心,但谢云徽也没有选择。他偏过头,不愿看凌阙恭顺的模样:“爱卿此刻前来,莫不是也为了叙旧?”
“叙旧……”凌阙默念道,低声笑了起来。
谢云徽摸不清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好笑还是讽刺。他被这个人弄得心烦意乱,不耐道:“到底所为何事?”
凌阙仍是低眉顺目:“臣只是许久未进宫,和太傅一样,担忧陛下罢了。”
他抬手摸了摸谢云徽的衣领,似乎是发现什么新奇事情:“怎么陛下还穿着去年的料子?”
又是这衣裳!谢云徽眉头紧蹙,想起之前太妃太嫔们的唠叨,直觉凌阙也不会说什么好话。
但凌阙体贴道:“陛下体恤后宫是好心,但就算把紫貂皮都拨给了娘娘们,再不济也还有新供的狐皮。内务府的奴才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谢云徽没想过那么多,凌阙一说,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下人敷衍了。但要他拿这去内务府大动干戈地问罪,也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简直像睡梦中吞吃了半截苍蝇,本来不知道,凌阙非得摇醒他让他看剩下那半截,恶心得人吐也吐不出来。
凌阙看见他脸上精彩的表情,心情似乎变得很好,语气都欢快起来:“臣找宫外的绣娘给陛下制了紫貂皮的冬衣,样式正是时新的。”
谢云徽看他带来的衣裳和鞋袜,绣工精巧,整整齐齐码在软纱上面,看上去准备了多日,或许凌阙今日进宫并不是想要抓太傅的把柄。想到这里,谢云徽感觉自己提起来的气又泄了下去。
凌阙献宝似的捧着衣裳:“陛下来试试看,臣也许久未侍候陛下更衣了。”
谢云徽终于愿意看他一眼。
只见凌阙仰视着他,双眸亮亮的,是一双含水的小娘子的眼睛,盛着柔情蜜意。和之前太傅盯着他的那双眼大不相同。太傅让人畏惧,而凌阙让人心软。谢云徽擅长的不多,偏偏其中就有心软。
他叹口气,朝凌阙伸出手。
凌阙得到准许,上前来给皇帝更衣。谢云徽是个太好看透的人,那老头肯定讲了什么话,让他对自己又生出几分忌惮。凌阙不懂谢云徽有什么可不满的,舒服日子过太多了,稍微委屈一点就喊疼。如果谢云徽连他的情也不领,他可能不会再有更多耐心,好在谢云徽现在的样子还算让他满意,随口哄两句便又能缩回他打造的金笼子里。
谢云徽无法知道凌阙心里的想法。只觉得他们二人贴得太近,久违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让他很不自在。身体上依恋这份感觉,理智上却警醒自己要厌恶。
那些繁复的领扣系带由凌阙松开又绑好。他的手指缠绕在其间,灵巧利落,指尖上覆着一些细小的疤痕,是以前做奴才的时候留下的。些许粗糙的指腹抚过谢云徽的后脖颈,那里的汗还未干透,显得皇帝仍像个不知冷热的孩子。凌阙又轻笑起来。两人的距离让谢云徽能感受到凌阙胸腔的起伏。他讨厌看凌阙笑这么多次,自己心里是一团乱麻,凌阙越笑他越不知所措。可若凌阙像他一样面若冰霜,他大概又会觉得气愤。
没有人想叙旧。但是谢云徽低头看着凌阙,很难不想起以前。记忆里他永远是俯视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像看一只灰扑扑的小狗。他把小狗洗干净养着逗乐,小狗生得好看,又费尽心思讨他欢心。他那时候也是个孩子,爱狗如同爱人,但也只是如同。
直到谢云徽帮他接触朝臣,为他在父皇旨意下行事,他才生出几分真正的尊敬来。谢云徽本以为凌阙就是为了挣自己这点尊重才如此卖力。这些奴才不都是这样?
“陛下,抬脚。”
凌阙跪下来,帮谢云徽穿鞋。他已是万人之上,却仍是愿意做这样的事情。仿佛在谢云徽面前,尊严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穿好鞋,他仰头望着谢云徽:“陛下,可还合身?”
“嗯,爱卿有心了。”谢云徽点头。每一个地方的尺寸都刚好,甚至比那身龙袍还要合身。
“那就好,”凌阙还是跪着没有起来,“太傅为陛下深谋远虑,臣自愧弗如,但几身贴身衣裳,没人为陛下想到的,臣却不敢忘。”
“爱卿请起罢。”谢云徽心情复杂,他弯下腰,扶起凌阙。人还是薄薄一片,荣华富贵享尽,也没见好好吃饭。
那天夜里,谢云徽做了好几个梦,内容都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喊了几声凌阙的名字,可没有人回应。
当值的宫女香云到床边扶起他:“陛下,凌大人昨夜里回去了,您忘记了?”
谢云徽头疼得厉害,整个人还陷在梦中的情绪里,觉得香云的声音离自己很远。
香云端来鸟笼:“凌大人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要替陛下把这鹦哥照看好,奴婢还是把笼子挂在原地吧。”
“不是……不是这只。”谢云徽盯着笼子里的鸟喃喃自语。
香云看他还没清醒,劝道:“是这只呀,陛下睡糊涂了,当年就是凌大人送的这只鹦哥,凌大人怎么会弄错呢?”
是啊,是凌阙送给他的。
谢云徽苦涩地笑道:“那便是朕弄错了。”
他照旧起身,洗漱,更衣,上朝。
万马齐喑,只有凌阙一人,说什么,皇帝便答应什么。退朝后太傅想留下来跟皇帝说几句话,凌阙也守在一旁看着。
最后太傅似乎心力已竭,犹豫几次,才开口说,他想要告老还乡。
谢云徽没有回答,他本能地看向凌阙,凌阙却什么也没有指示。谢云徽慌了神,说自己要考虑考虑。
他没敢看太傅和凌阙的表情,匆忙逃回了两仪殿。宫女刚刚打扫过,正往殿外走,没来得及避开谢云徽,打扫的东西被撞倒了一地。
谢云徽没有理会趴在地上请罪的宫女。他捡起了掉落下来的羽毛,迎着早晨的阳光仔细地看。
送来的那只鹦哥,颜色和这羽毛一模一样。
但谢云徽认识这支羽毛,不认识那只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