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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七日狗狗诅咒

Summary:

如题,Sam中了让人变蠢的诅咒,为期七天。时间背景是S3后期,Dean快要被带下地狱之前的一段日子,一段意料之外的脱线时光。(米温车是一只洋葱小狗让Dean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吧)ooc致歉。

Work Text:

……

第一天。

“所以你的意思是,拥有超级大脑的绝世书呆Sam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会变得越来越蠢?”

电话那头传来Bobby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查了三本不同的诅咒典籍,说的都是同一回事。智力衰退,阶梯式下滑,七天一个周期,第八天恢复正常。”

“哈。”Dean甚至笑了一声,“蠢到什么程度?像我这样?那可有他受了。”

Dean听到一声大概表示“idjit”的叹气,他勾了勾嘴角。

“没想到我还有说这句话的一天……idjit,你显然还不够蠢。”

“那会怎么样,像个小孩?那也没那么糟,我照顾过小孩,再来一遍而已。”

“……Dean,根据我看到的这些记载,这种诅咒造成的智力退行,不完全是变成小孩。更准确的描述是……”

一阵沉默。

“是什么?”

“更像是……动物。”

“你是说我弟弟会变成一只大狗?”Dean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继续上扬。

“Dean!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弟弟会变成狗,而且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不,不,你说得对。”Dean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但失败了,“完全不好笑。我是说,这是诅咒,很严重的诅咒。我们需要认真——”

“照顾好Sam,七天时间,别让他伤到自己,也别被他伤到,有问题跟我打电话。”

Bobby不耐烦地打断了Dean兴奋的喋喋不休和欲盖弥彰的笑意。

“当然,Bobby,谢了。”

Dean把电话挂掉之后转过身看向他弟弟。

Sam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本拉丁文古籍,眉头微皱,嘴唇阖动,似乎在拼读。至少目前看起来完全正常。

Dean靠在墙边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

“嘿,Sammy。”

“嗯?”Sam没抬头,还盯着发黄的纸页。

“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感觉。”Dean走过去,拿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用手撬开瓶盖,“有没有觉得你的超级脑子有点转不动了?或者突然看不懂你手里那本鬼画符?”

Sam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没事吧”的表情看了Dean一眼。

“我很好。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Dean灌了一口啤酒,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换到某个正在播肥皂剧的频道,偷偷瞟了一眼Sam,他还在跟那本书较劲,于是Dean没换台,“就是想确认一下我的天才弟弟还在线。”

Sam翻了个白眼,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Dean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七天。Sam会越来越蠢。或许会变得像一只真正的小狗。第八天恢复正常。

Dean又灌了一口啤酒,眼睛转向电视上正在互诉衷肠哭得梨花带雨的男女主角,但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说实话,他对自己承认,他觉得还不错。

他这个聪明得过分固执得要命的弟弟。小时候还会跟在他屁股后面DeeDee叫说你等等我。长大之后翅膀硬了,斯坦福高材生了,张嘴就是Dean你听我分析,闭嘴就是Dean你这样做不理性。虽然他们重逢之后一起打猎、一起上路、一起把Impala的后备箱塞满武器或许还有摇滚磁带,但Dean知道Sam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家伙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还有自己的秘密。

而且,Dean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啤酒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而且他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那场交易,Dean的命换Sam的命。一年,时间一到,猎犬会来把Dean拖进地狱。Sam每天为此查资料,找方法,试图打破那个该死的契约。他用他那个聪明过头的大脑把每一条线索都翻个底朝天,不眠不休,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都看干燥了,Dean还不确定该给他买什么牌子的眼药水。

Dean已经放弃了。不是放弃求生,是放弃让Sam放弃。

但此刻,在这个破旧的汽车旅馆房间里,在这个Sam中了愚蠢诅咒的日子,Dean忽然觉得命运罕见地给了他一个礼物。

七天。七天的假期。Sam不用再皱着眉头查资料,不用再为了救Dean的命把自己逼到极限,Dean也不用再被Sam审视、被Sam质疑、被Sam用那些他根本听不懂也懒得听的长难句反驳。他可以尽情吃垃圾食品,还可以把他弟弟珍藏着不给他用的洗发水拿出来用。

而最棒的部分是,Dean的嘴角重新翘起来,最棒的部分是,在这七天里,Sam会重新把他当成唯一准则。

就像小时候那样。

Dean把啤酒瓶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对着正在看书的Sam按下了快门。

“你刚才拍我了?”Sam头也不抬地问。

“没。”Dean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白天彻底过去。坦白说,变化很细微。如果不认识Sam·Winchester,大概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他照常做事,照常用也开始故意压低的嗓音说话,照常翻阅着那本厚厚的拉丁文资料。但Dean认识Sam一辈子了,他看得出来。他弟弟变慢了,有一次他看了整整四十分钟还没翻过页,而Sam平时读这种东西的速度只比Dean看色情杂志慢一点。

Sam突然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把Dean吓了一跳,然而他只是去洗澡。Dean起身跟上去守在浴室门外,直到水声停止,浴室门打开。

热乎乎的水汽涌出,Sam也出来,结实的身影随着水汽变淡由隐到显,微卷的棕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可能是拿错了,Sam身上套着Dean的旧T恤,紧绷在他那让Dean不理解怎么发育成这样的身体上。Sam有点疑惑地看了眼守在门口的Dean,走到床边坐下,扯了条毛巾自顾自地安安静静擦着头发,细小的水珠溅到再次跟过去的Dean。

“饿了吗?”Dean打破了沉默。

Sam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像一条小狗听到主人问要不要出去散步。Dean被自己的想法呛到,清了清嗓子。

“饿。”Sam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雀跃,好像他没意识到自己饿了,直到Dean问出来才突然发现。

“想吃什么?”

Sam似乎在回忆,然后他摇头,闭上眼。

“都可以。”

“我去买吃的,你在这待着,很快回来。”

“好。”

Dean用最快的速度买了晚餐然后飞奔着回旅馆,Sam又抱起那本典籍翻阅,Dean把从快餐店买回来的晚餐摆在桌上。

两个汉堡、一份薯条、一个派,一杯可乐和一份沙拉。没人在旁边唠叨高钠高脂饮食的危害,Dean下意识地购买了自己想吃的一切。

Dean自己能吃两个汉堡,但他想了想,把其中一个剥开包装递给Sam。

Sam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酱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没擦,只是专心致志地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进食的仓鼠。Dean觉得稀奇,毕竟在他眼里Sammy总像个小姑娘一样优雅地吃饭。

巨型仓鼠。Dean在心里修正了一下。

“好吃吗?”Dean问。

Sam点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嗯”。

Dean靠在椅背上,看着Sam吃汉堡,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瞧,太聪明或许会助长挑食,现在吃汉堡不是吃得很香吗?

……

 

……

第二天。

Dean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五分钟,但那声音坚持不懈地钻进耳朵,像某只浣熊在偷偷摸摸地翻垃圾桶塑料袋。Dean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正好扇在他脸上。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Sam已经起床了。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腿上摊着那本拉丁文古籍,膝盖旁边放着一袋不知道啥时候被他找到的,Dean藏在包底里的玉米脆片。他还穿着Dean的旧T恤,头发睡得乱糟糟,脖颈附近翘起的发尾看上去很柔软,像动物幼崽的绒毛。

“咔滋…咔滋咔滋……”

“你在干什么?”Dean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Sam抬起头,嘴角沾着橙色的芝士粉。

“咔滋咔滋……看书……咔滋咔滋……”他又往嘴里塞了一片玉米片。

“你在吃我的玉米脆片,我的。”

“滋…我在…咔滋…看书……咔滋咔滋……”

“看得懂吗?”

Sam低头看了眼书页,又抬头看Dean,表情里有一种微弱的恼怒。“当然。”他说,语气有点软,少了平时那种“我是Sam·Winchester别质疑我”的底气,而是更接近于“你别管我”的任性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Dean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下床,光着脚走过去,站在Sam床边俯视那本古籍,伸手点点粘上芝士粉末的Sam看完的一页。

“这一页讲的是什么?”Dean问。

Sam张了张嘴。

“讲……诅咒。”

“什么诅咒?”

一阵沉默。Sam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力思考,但那个答案就是不肯从脑子里浮上来。他的手指搓着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就是……诅咒。”他最后说,声音变低了。

Dean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他想说“行了别想了”,但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Dean悄悄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后退两步,打开相机,对准了Sam。

画面里,超大一只的年轻男人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紧巴巴的旧T恤,腿上摊着看不懂的书,嘴角粘着芝士粉,正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书,比起看书更像紧盯着随时可能发难的敌人。

“咔嚓。”

Sam猛抬起头。

“你刚才拍我了。”

“没。”Dean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拍了。”Sam站起来,书从腿上滑下去,他想伸手去够Dean的手机,但动作不够快,Dean已经把手机举过了头顶。

“Dean。”Sam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气恼。

“干嘛?这是证据,证明我的书呆子弟弟也有看不懂书的一天。”Dean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把手机举得更高,“别抢,你抢不到的。”

Sam确实抢不到。虽然他站起来比Dean高了快一个头,但他现在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笨拙,Dean又过分灵活。两个人在并不宽敞的旅馆房间里追逐,虽然这里显然并不适合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和一辆成年卡车追逐。

Dean绕过床脚,Sam绊在自己刚才掉在地上的古籍上,踉跄了一下。Dean趁机拉开距离举着手机又拍了一张,这次他抓拍到了Sam失去平衡手臂乱挥的瞬间。

“哈哈哈哈哈哈——”

“Dean!”

Sam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恼怒,但那种恼怒依旧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抢走玩具的大型犬在发出抗议的呜咽。他重新站稳,朝Dean扑过来,这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Dean来不及躲闪,被Sam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在床上。

弹簧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Dean的后背砸进被子里,Sam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锲而不舍地伸向Dean高举的手机。Sam的头发垂下来扫过Dean的脸,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一点玉米脆片的芝士味。

“给我。”

“不给。”

“那是我的照片。”

“在我的手机里就是我的。”Dean把手臂伸得更直,手机几乎戳上了床头板。Sam的手跟着往上够,整个人又往前压了几分,Dean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快被挤空了。他弟弟是真的很大只,而且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重。

“你起开。”Dean用空着的那只手推Sam的肩膀,如同推一面实心承重墙。

Sam纹丝未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机上,眼睛专注地跟着手机移动。Dean意识到Sam已经在他身上趴了差不多三十秒了,且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Sam,起来。”

“手机给我。”

“你先起来。”

“你先给我。”

“你是三岁小孩?”

Sam点了点头。

Dean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手都软了,手机差点掉下来砸在他自己脸上。Sam趁机一把抢过手机,翻了个身从Dean身上滚下去,抱着战利品缩到床脚,开始研究怎么解锁。

Dean笑够了,撑着坐起身,看着Sam低头摆弄手机。他弟弟,Sam·Winchester,那个能用黑客技术入侵FBI数据库、能破解古拉文字咒语、能在十分钟内分析出连环杀人案规律的家伙,现在正用拇指胡乱划着屏幕,表情越来越困惑。

“打不开。”Sam最后宣布,语气委屈。

“因为要密码。”Dean伸出手,“拿来。”

Sam摇了摇头,把手机藏到身后。

“Sammy。”Dean板起脸,用上了“我是认真的”语气。

Sam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Dean的表情。然后他哼了一声。

那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强烈的不满和抗议,但没有任何实际的反抗力量,就像一只被要求松开嘴里玩具的狗,发出那种介于服从和委屈之间的哼唧。Sam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从身后拿出来,往Dean手里一塞,然后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浴室,而他似乎忘记门是可以用来摔的,所以门还开着。

Dean探头看了一眼,发现Sam蹲在浴缸里,背对着门,宽阔的肩膀缩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属于Dean的衣服绷在他身上,每一条衣服褶皱都在散发“我很生气不要理我”的气息。

他弟弟,他考上斯坦福的弟弟,他芳龄二十四身高近两米的弟弟,蹲在浴缸里生闷气。

Dean靠在浴室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弟弟好久没这么好笑了。准确地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动了。自从那个该死的交易,自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寻找救他的方法,Sam的脸上只剩下两种表情,焦虑和更焦虑。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光,看上去只是不想让Dean担心。

但现在Sam坐在浴缸里,因为他哥哥拍了他的丑照而发脾气。

Dean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担忧。诅咒第一天Sam还能看资料,现在连手机密码都搞不定,这个退行的速度比Bobby说的还要快。他应该担心的。但他没有。他看着Sam的后脑勺,看着那些翘起的头发,看着Sam不自在地在浴缸里挪了挪,把自己缩得更紧,心里涌上来的居然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Dean迈步走进洗手间,蹲在浴缸边上,伸手戳了戳Sam的后背,指尖把厚实且富有弹性的肌肉戳凹进去,手感不错,Dean不由自主地多戳了几下。

“喂。”

没有反应。

“你打算在浴缸里待一整天?”

Sam往浴缸壁的方向挪了挪,躲开了Dean还在戳他玩儿的手指。

Dean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出来,我带你去吃早餐。华夫饼,加枫糖浆。”

Sam的肩膀似乎动了动,但还是没转身。

“加双份草莓。”

Sam缓缓转过头,绿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缝隙里看着Dean。

“真的?”

“真的。”

Sam思考了几秒,开始笨拙而缓慢但非常坚定地从浴缸里爬出,Dean伸手扶了他一把。Sam站稳后低头看着Dean,表情认真。

“怎么了?”

“不要拍了。”

“好,不拍了。”Dean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Sam盯着他又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然后他点了点头,自己走到床边开始换衣服。Dean看着他把T恤研究了半天才分清哪边是前面,忍了又忍才没有掏出手机。

他答应了不拍,但他没说不用别的方式玩。Dean看着Sam终于把T恤穿好开始跟牛仔裤的拉链搏斗,忽然觉得这七天可能真的会很有趣。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了。骗Sam吃柠檬、让Sam看鬼片看他会有什么有意思的反应、教Sam说一些奇怪的句子然后录下来……这算拍照吗?显然不算,Dean对自己说。

反正七天后Sam就恢复了,到时候把这些糗事全部告诉他,看他那张聪明脸涨得通红的样子,一定很不错。

Dean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帮Sam套上外套,仔仔细细整理好衣领。

“走吧,小呆瓜。”他整理完弟弟的领子顺手拍了拍Sam毛绒绒的后脑勺。

Sam跟在他身后,乖乖的,像一条还没完全睡醒的大型犬。

Dean拿起Impala的钥匙,心情好得几乎要哼歌。他打开房门,阳光洒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才是第二天。

……

 

……

第三天。

Dean在梦里几乎快笑出来,他好久没做过美梦了。事实上,自从Sam死在他面前的各种版本回放成为固定节目,而地狱猎犬荣誉晋升为他梦境中的常驻演员,Dean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被吓醒的了,但今晚的梦很好,梦里他给Sam喂了一片柠檬,然后他的小Sammy哭兮兮地看着他说Dean这个不好吃……

Dean醒来的时候,笑意还挂在嘴角,然后他发现Sam不在床上。Dean猛地弹坐起来环顾房间,然后他看到Sam。

Sam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拉丁文古籍摊在他腿上,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Sam坐得很端正,低着头,似乎在阅读。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缝隙切割过的光线把Sam的脸分成明暗两半。Dean看着他弟弟的侧脸轮廓和微微翘起的鼻尖,心脏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Sam?”Dean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Dean下床走过去。走近了才看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黑的,早就进入了睡眠模式。那本古籍被玉米片芝士粉弄脏的那页已经被擦干净了,Sam的手指静止地压在纸面上,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母。

“Sammy。”Dean走到他身边,手搭上他弟弟厚实的肩膀。Sam没有回应他的触碰。

“怎么了?”Dean问,语气尽量轻松。

沉默了很久。Sam的手指在书页上动了一下,像是想翻页,但最终没有。

“看不懂了。”

“……你是说你也加入我们了?欢迎来到凡人俱乐部。看不懂拉丁文是正常人类的正常状态,只有书呆子和魔鬼看得懂拉丁文。”

Dean露出贱兮兮的笑容,他以为Sam会哼一声,像昨天那样软绵绵地反驳,或者至少动一动。但Sam没有。他慢慢抬头看向Dean。那双眼睛让Dean的笑僵在脸上。

Sam的眼周是红的,没哭,干涩地红着。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组织语句,或者用已经不灵光的大脑费劲儿地思考着,他又开始搓书页,纸张在他的指腹下起了皱。

“我变笨。”

“只是暂时的——”

“看不懂。”

“Sammy,你听我说——”

“Dean会死。”

Dean愣住了。Sam的语气很平,好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刚刚才想通的事实。他低头看着自己压在古籍上的手,又抬头看着Dean。

“我变笨,看不懂,找不到方法,Dean会死。”他把这个逻辑链重复了一遍,努力用衰退的智力把它固定住。

Dean在Sam面前蹲下,一只手握住Sam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本古籍从他腿上拿开。

“Dean死掉是因为我活着。”

“不是的,Sam。”

“都是我,我是怪物……如果不是我——”

“闭嘴!”

Sam被Dean吼得一激灵。

Dean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粗暴,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缓和下来。

“……不要再说了。我们不说这个。”

Sam又低下头。他听话地没有再说,但嘴唇还在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Dean分辨不出来,他只能拥抱住Sam。他的弟弟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那天的后来Sam不再说话或者试图说话了。Dean在Sam真的静止之后又开始试着逗他,拿着一根昨晚剩的软塌塌的薯条在他面前晃,说些蠢话,把电视换到动画频道。但Sam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没有躲开Dean,但好像也没看着Dean,似乎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窗外是黄昏,然后是夜晚,他的轮廓渐渐融进黑暗里。

晚上,Dean去洗澡,热水冲在脸上,水蒸气让呼吸变得困难。Dean用最快的速度冲完,关掉水,擦干身,套上衣服,打开浴室门,第一眼看向窗边的椅子。

Sam不在上面。

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又快又重,各种猜测杂乱无章地在他的大脑中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叫。Dean僵硬地向房间里迈步,身体先于大脑把手枪端在手里,那是战士的肌肉记忆和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动作。

然后他找到了他。

Sam缩在墙角,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塞了进去,后背紧贴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他的头低着,半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Sammy?”Dean走过去,因为怕会惊扰到Sam,他的脚步又慢又轻,但他还是把Sam吓了一跳。

Sam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胸廓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发现了的野兽,不知道自己应该逃走还是装死,榛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刚刚喊他的人。然后他认出了Dean,于是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等待,甚至期许。

Sam在等Dean的反应,等Dean发现他有多糟糕、有多恶心、有多该死。智力退行的程度正好卡在了他失去了理智的保护又没有蠢到足够忘记这些烂事的位置。

没有他,妈妈不会死,爸爸不会死,Dean不会马上要死……他给身边的人带来灾厄,他毁了他哥哥的人生,他应该死去,Sam一直是这样相信的。前面那些Sam已经无法厘清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条……以及他哥哥,现在他哥哥拿着手枪走过来了。Sam还记得手枪是用来做什么的,Sam闭上眼睛。

Dean把手枪丢到一边,走过去蹲下身。

“Sammy,嘿,是我,伙计。”Dean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不会伤害你,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看着我,Sam。看着我。”

Sam睁开眼。

“我在这里,”Dean说,“我哪里也不去。我不会离开你。你听见了吗?”

Sam没有回答。Dean慢慢地把手伸向他。他的手指碰到Sam的肩膀,Sam猛地抖了一下,但没有躲。Dean的手掌贴上去,隔着旧T恤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没事的,你没事的。我在这里。”

“……Dean。”

Sam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音节破碎而模糊,几乎听不出是叫他的名字,更像是某种出自动物的呜咽。

“痛。”

“哪里痛?”Dean紧张起来,他松开手准备检查弟弟的身体。

“……不知道……”Sam摇头。

Dean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把手贴上Sam的额头检查有没有发烧,他挽起Sam的衣袖裤腿查看有没有磕碰,他抚触着Sam的肋骨轮廓检查有没有不自然的凹陷,他轻轻Sam按压腹部看有没有胀气……Sam像一个超大号泰迪熊那样任人摆布,呼吸有点急促,心跳有些快,除此之外,没有异常。身体上,他弟弟是健康的。

Dean看了Sam一会,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是蓝绿色的,本该清澈的颜色,但恐慌和悲伤浑浊了这双眼睛 ,像是刚从最深的噩梦醒来,又像根本没有醒来。

“过来,”Dean对着面前这一大团张开手臂,“Sammy,过来。”

Sam盯着Dean的手臂,辨认着。然后,很慢很慢地,他向前倾了倾身体。

Dean接住了他。

Sam的额头抵在Dean的肩膀上,鼻尖压着Dean的锁骨。他没有哭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Dean。Dean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的颈窝里。

Dean的手臂环住他的背。Sam的身体比他印象中更硬更宽,成年男人的骨骼和肌肉,即使现在Sam努力把自己往Dean怀里塞也没能缩小到能被完全拥抱的程度。但是Dean抱得很紧,以至于他被Sam带着颤抖——至少Dean是这样认为的。

“嘿Sammy,你知道吗,上次你这么惨,还是你小时候参加别人的万圣节派对,你在你暗恋的小姑娘面前吐了,然后躲到林子里,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这样,老天,你可真不擅长喝酒,不是吗?小家伙。”

Sam哼了哼算回应了,他又往Dean怀里缩了缩,Dean勾了勾嘴角,轻轻拍了拍Sam厚实的后背。

Dean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堆,大部分是他珍藏在回忆中的Sammy girl黑历史,反正现在Sam应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哥在这里,Dean在这里。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你听见了吗?”

Dean最后轻声说。

Sam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颤抖也平息下来,Dean能感觉到他弟弟慢慢软化在他怀里,抓着他后背衣料的力道松开了,Sam沉甸甸暖融融地被Dean搂着。

Dean抱着Sam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自己的腿也发麻,然后他把一只手臂穿过Sam的膝盖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站——

站不起来。

Sam真的很沉。

年近三旬的Dean憋一口气,咬紧牙关,一挺身抱着Sam起来,他差点闪了腰,Dean抱着Sam鼓着腮帮子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Sam弄上床,替他盖好被,Sam的脸跟枕头挤在一起,Dean蹲在床边,他的手在Sam的另一侧脸颊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Dean起身,在另一张床上侧躺下来,看着Sam的睡颜。

他希望明天Sam能忘记这糟糕的一切。

如果可以,他希望Sam永远不要记起来。

……

 

……

第四天。

Dean醒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灰蓝色,这意味着现在还早,早到太阳都还没完全起床。

他坐起身,看向另一张床。Sam还在睡,裹在被子卷里,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张脸,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安静。

Dean看着Sam,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淡金。

Sam动了一下。Dean看着Sam从睡眠里慢慢浮上来。榛绿色在晨光里很浅,他第一眼就看到了Dean。

Sam眨了眨眼,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看起来像阳光穿透云层。

不记得了。

太好了。

“Dean……”Sam轻声叫,声音有点糊,但语气里有一种明确的快乐。

“嘿,Sammy。”Dean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睡得怎么样?”

Sam歪了歪头,这个问题似乎有点超纲,于是他果断地放弃思考,又笑了一下。

“饿。”他最终宣布。

“好,我去——”

Dean的话卡在嗓子里。因为Sam突然乒呤乓啷地下床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一下亲了一口。然后Sam心满意足地靠在Dean身上,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个寻找最舒适睡姿的幼崽。

“Sam?”

“喜欢你。”Sam贴着Dean的胸口说,声音闷闷的。

Dean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Sam毛绒绒的头顶,那些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残留着。Sam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暖融融的深栗色,像某种会在秋天森林里奔波的小动物,这个联想让Dean的嘴角翘了起来。

Dean伸手,覆上Sam的后脑勺,手指埋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揉了揉。Sam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又往他怀里拱了拱。Dean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有点紧,他轻轻顺着Sam的头发抚弄,被压实的发丝丝滑地穿过指尖,触感柔顺而舒服。

Sam突然说:“你在高兴,”

“什么?”

“Dean在高兴。我变笨,你高兴。”

Dean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为什么要高兴?你的脑子正在变成薯片渣,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他下意识地否认。

Sam抬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Dean。

“Sam变笨,Dean高兴。”他快乐地咀嚼在这句话,像大狗抱着很香的棒骨在啃。

Dean还想否认,他想说不,但是他看着弟弟那双眼睛,否认的话卡在气管里,Dean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Sam是对的。

他是个混蛋,而Sam知道。

“Sammy,我——”

“好。”Sam打断了他。他握住Dean的手腕拉起来贴上自己的脸颊,“Dean高兴,好。”

Dean感觉到温暖的触感,然后Sam歪着头更加压紧那只手,轻轻地蹭了蹭。

Dean卡顿着,然后他把手抽回来,动作可能有点太快了。Sam发出一声失落的哼唧,但很乖地没有追回他的手。Dean站起来,背对着Sam,假装在找钱包和车钥匙,他不敢看Sam那张脸。

“我去买吃的。”

“我跟你——”

“你待在这。”

Sam没有抗议。Dean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Sam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马上回来。”Dean说,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后脑勺抵着门,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Dean带着吃的回来。接下来,那天剩下的时间里,Sam变得极其粘人。Dean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如果他坐着,Sam就挨着他坐,如果他站着,Sam就站在他身后半臂的距离。安静地跟着,保持着最短的距离。Dean护理武器的时候他在旁边捣乱被Dean不轻不重敲了一下,Dean看电视的时候Sam紧紧挨着他坐,Dean上厕所的时候……好吧,Dean阻止了那一次,但Sam就蹲在门外等着,Dean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他绊倒。

“你在这干嘛?”

“等Dean。”Sam仰着头说,好像这完全正常。

“……你去床上待着。”

“等你一起。”

“我不需要你等。”

Sam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已经是Dean这天的第四十二次看见了,他弟弟歪头的频率比一只过度好奇的拉布拉多还高。

“我要等。”Sam说,语气不算固执,只是很笃定。

Dean发现自己无力反驳,他赶不走他。好吧,其实他也不想赶走他,这是他今天最糟糕的发现。

晚上,Dean把Sam赶去自己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Sam乖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乱蓬蓬的头发。

“晚安,小尾巴Sammy。”

“晚安,Dean。”

Dean关上灯,躺上自己的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五小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某种生物本能让Dean睁开眼睛。

床边蹲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操……”Dean低声咒骂,他的手本能地摸向枕头下的手枪,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Sam蹲在他床边,一米九几的成年男性缩成一小团,双手扒着床沿,眼睛在黑暗中反着湿润的光。

“你干嘛?”Dean的声音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

Sam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Dean叹了口气。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Sam的头发。那是一个随意的安抚动作,就像你半夜醒来看见狗狗蹲在床边,顺手揉揉它的脑袋,然后它会回到窝里,你可以继续睡。

但Sam的反应不是那样的。

在Dean的手指碰到他头发的那一秒,Sam几乎是瞬间行动。他爬上床,整个身体压上来,把Dean撞回枕头上,然后他搂住Dean的脖子,脸埋进Dean的颈窝。

“老天——Sam——”Dean被压得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发出严肃的关于“我们不介意断两根”的警告。Dean一边笑一边推他弟弟的肩膀。

Sam没有理会他的抗议。他收紧环抱的手臂,然后他开始亲Dean。

“Sam——Sammy,喂——你在干什么?”

“好闻。”Sam闷闷地说,嘴唇还贴着Dean的颧骨。

“快停——”

“不要。”

Sam亲着Dean的下巴,亲Dean的脸颊,亲Dean的鼻尖,他的嘴唇贴在Dean的皮肤上,有时候只是压着不动,有时候会笨拙地蹭一蹭,湿漉漉的吻乱七八糟地落在Dean脸上,Dean能感觉到Sam嘴唇的温度,感觉到他鼻尖蹭过自己颧骨的触感。Dean吸了口气,吸进了一鼻子Sam的气味,旅馆洗发水、旧T恤的棉布味道、还有他弟弟皮肤本身的淡淡气味。

“Sammy,”Dean笑起来,他笑着躲开又一个落在眼睑上的吻,“你是一条狗吗?”

“嗯。”Sam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又亲上了Dean的额头。

“我是说,你是人,不是狗。”

“嗯。”Sam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是人不是狗。”

“嗯。”

“人是不舔人的。”

“嗯。”

“那你别舔了。”

Sam停下来,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束光照在Sam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是深色的,头发垂下来扫过Dean的额头,他的表情认真而困惑,好像真的不明白Dean为什么拒绝他。

Dean呆呆地看着那点光线漏在他弟弟的眼睛里,湿润发亮,或许是星星?或许是月亮?也可能只是路灯,又可能其实是Sam本身。

Dean看着他弟弟的脸,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感咽下去。

“好吧,”他轻声说,手掌贴上Sam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头发,“好吧,大笨狗,你爱舔就舔吧。”

Sam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哝,又趴回Dean身上,继续他毫无章法的亲昵行为。

但渐渐地,那些乱糟糟的亲亲变了味道。

Sam的动作从最初的雀跃和兴奋慢了下来。他的嘴唇开始在Dean的皮肤上停留更久,呼吸变深了,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抓紧Dean的身体。那些亲吻不再只是表达高兴了,别的东西正在渗进来,某种更本能更原始的情绪。

“Sammy——”Dean抓住Sam的头发,试图把那张脸拉开一些距离,“嘿,别这样——”

但他弟弟已经不是那个乖乖听话的小家伙了。Sam力气很大,他轻易挣脱了Dean的手,然后继续亲Dean的嘴角,Dean的颈侧,Dean甚至能感觉到牙齿轻轻刮过自己的喉结。

“你是喝醉了还是磕了药?”Dean一边挣扎一边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Dean。”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Sam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Dean。我的。”

Dean干张着嘴,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Sam还在咕哝,他的嘴唇轻轻贴着Dean跳动的颈动脉,声音低沉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拗,“Dean是我的。”

这是他想听到的声音吗?

他想让Sam是他的吗?是的。他想让Sam是他的。小时候的Sammy是他的,是他照顾的,是他保护的,是他唯一的责任和唯一的骄傲。后来Sam长大了,他依然这样想。

现在Sam说Dean是他的。

Dean伸出手,把手掌贴在Sam的脸颊上。

Sam立刻把脸更牢固地贴进他的手掌,接着侧过脸用嘴唇蹭着他的手心,但是他的眼睛始终看着Dean。

Dean应该推开他,应该在这一切更失控之前制止他。Sam现在没有判断能力,没有理智,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本能,他不明白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

去他妈的吧!反正他本来就是要下地狱的!只是……只是,别带走他的弟弟,他是清白的,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最好的Sammy。

Dean闭着眼睛,他在心中无声地为他的弟弟祈祷。

Dean睁眼,看着天花板。他能感觉到Sam的呼吸在加快,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这个拥抱已经不能被称为拥抱了,它更像是缠绕。他能感觉到Sam的呼吸在加快,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Sam的腿缠已经上了他的,Sam的胯骨压着他的小腹,Sam的手正在笨拙地扒拉他的T恤。

“Sammy,”Dean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稳定,他的手仍然放在Sam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住Sam的腰,“看着我。”

Dean看着那双眼睛,他捧住Sam的脸,拇指擦过他弟弟的颧骨,然后他闭眼,吻上去。

Sam发出一声介于抽泣和呜咽之间的声音,他死死抱住Dean。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不算顺利。Sam什么都不会,他只会一边不得要领地亲吻Dean的肩膀一边用那种软乎乎的声音念叨着“Dean”和“我的”和“喜欢”。这一切荒诞又让Dean感觉可爱,他不得不全程指导。“不,不是那里”,“轻一点”,“你这样我们都会很惨”。但Sam几乎没听进去多少,他太专注了,专注得没有余地考虑任何其他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Dean身上,放在“这是Dean”和“我的”上面。

一切结束之后,Sam趴在Dean身上,脸埋在Dean的胸口。

“Dean。”他的声音闷在Dean的身体里,带着模糊的哭腔,“不要走。”

“我不走。”

“不要走。”Sam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我会听话的,不要离开。”

Dean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不走。”Dean也重复一遍。

“睡吧,Sammy。”

Sam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Dean在黑暗中搂着他,感觉到他弟弟的心跳渐渐放缓,感觉到那具沉甸甸的身体完全放松地压在自己身上。Dean应该觉得难受的,毕竟Sam真的很重,而且他的手臂被压麻了。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手掌轻抚着Sam汗湿的后背,像摸一条大狗。

他想到再过三天诅咒就会消失。Sam会恢复他该死的超级大脑,会重新变成那个能用三种语言解读古老咒语的猎人。他可能会记得这七天的事情,也可能不会。

如果他不记得,Dean想,那这就是只属于Dean的记忆。他会把它藏在心里,带着它们一起下地狱,这或许能让他撑得更久一些。

如果他记得……

Dean闭上眼睛。

“别记得。”他对着黑暗低声说,“求你了,别记得。”

他更紧地搂住了Sam。

……

 

……

第五天。

Dean醒来的时候,半边身体是麻的。

Sam还压在他身上,像一条找到最舒适睡姿的大狗,四肢大敞,脸埋在Dean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Dean的锁骨。昨晚结束后他们就这么叠着睡了整夜,Dean甚至没有力气把Sam推开。

Dean试着动了动被压麻的右臂,换来一声抗议的咕哝。Sam收紧环住他腰的手臂,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音节。

“……Dee。”

看样子不记得了,这让Dean放心了一些。

“醒了?”

“嗯。”Sam没有睁眼,只是又蹭了蹭。

“你打算起来吗?”

“不。”

“Sammy,我得去上厕所。”

Sam发出一声不情愿的长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拖得长长的,最后以一个委屈的尾音收尾。

“Sam——”Dean用了“嘿我是认真的这是一级警告别让我催第二遍”的语气。

“不要。”

“这种事情由不得你说不要,伙计。”

Sam终于睁眼看了Dean一眼,然后他缓慢地从Dean身上滚下去,翻到床的另一侧,整个过程缓慢得像一头冬眠中被叫醒的熊。

Dean撑起身坐起来,全身的酸痛在汇报他昨晚遭遇了什么,Dean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有星星点点的红痕,锁骨上留着牙印。好在天气还凉,他有充分的理由穿件高领。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回到房间的时候,Sam已经醒透了。他坐在床上,头发炸成一个完美的鸡窝,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Dean走过去。

Sam抬头看他,表情是一片温和无害的空白。Dean的心脏紧了紧。他知道会这样。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昨天Sam会说完整的句子,还能精准地戳穿Dean那些见不得人的高兴。今天呢?

“Dean。”Sam叫他的名字,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松饼,“饿。”Sam接着宣布,然后朝Dean伸出双手,像是在索要一个拥抱,又像是在索要早餐。

“我去买。”Dean说着弯腰去拿外套。

Sam的手抓着他的衣角,力道不算大,但很固执。“一起。”Sam说。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要求,是陈述。

“不行。你待在这里。”

Sam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很快回来。二十分钟。”

Sam慢吞吞松开Dean,高大的身躯越缩越小,最后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

Dean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Sam还坐在地上,但已经抬起头看着他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一半。Dean握着门把手,低声骂了一句。

“去穿鞋。”

Sam跳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开始跟靴子搏斗,但是他不会系鞋带了,Dean自然而然地过去蹲下身帮Sam,穿好一只Dean拍拍Sam地小腿示意他抬另一只脚,他握着Sam的脚踝把这只大脚怪的后肢塞进靴子里,大脚怪本人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Dean好。”

“嗯。”

Dean没抬头,他能想象Sam脸上是什么样的笑容,这让Dean想起了小时候,他想起小家伙还不会系鞋带的时候,那时候Sam还不是大脚怪,他的小肉脚还没有Dean的手大。

穿好鞋的Sam兴奋地站在门口看着Dean,重心在两脚之间换来换去,他看上去兴奋得恨不得出去沿着公路狂奔,以至于Dean思忖是否要带这家伙去公园玩关于飞盘和网球的游戏。

“听着。”Dean竖起一根手指对着那张兴奋过分的脸,“出去以后必须跟着我,一步也不许离开,明白吗?外面很危险,如果你不听话,我们立刻就回来。”

Sam猛点头,表情认真得让Dean想笑。

“走吧,大笨狗。”

好在Sam相当配合,他在外面很乖,他们步行到附近的咖啡店吃了早餐,觅食顺利完成。Dean发现Sam远比他平常表现出来的更爱甜食,他的松饼需要两份枫糖浆。由于Sam的一些行为,Dean在给Sam点热可可之前甚至犹豫了一下狗能不能吃巧克力,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弟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后来他们回旅馆,跟昨天一样,Dean走到哪里,Sam就会亦步亦趋地跟到哪里,Dean停下来他就会不出意外地结实地撞上Dean的后背,然后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哎呀”。Dean坐在哪里他都要紧挨着坐,脑袋搁在Dean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痒得Dean缩了好几次脖子。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Dean终于忍不住了,把一个弹匣“咔”地装好放在一边,转头看着肩膀上那颗毛绒绒的大脑袋。

Sam闻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立刻蓄满了受伤的湿润。他从Dean的肩膀上离开,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Dean抓住Sam的手腕把他拽回来,“你靠,随便靠。”

Sam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重新把脑袋搁回Dean的肩膀上,这次还加了一条手臂环住了Dean的胳膊,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Dean好。”声音闷在Dean的肩膀上,带着满足的气息。

Dean低头继续擦枪,热死了,他对自己说,但是他身体的重量往这个怀抱里靠了靠。

那天下午,Sam又发展出了新的行为模式。除了跟着,他开始随时随地没有前兆地亲吻Dean。Dean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被亲了耳朵,在倒咖啡的时候被亲了后颈,在保养手枪的时候被亲了脸颊。每次都是轻轻的,亲完就跑。Dean曾尝试做鬼脸把Sam吓走,但只是让Sam亲完他在旁边偷着乐。

最离谱的一次,Dean正仰头喝水,Sam突然凑过来亲在他喉结上,Dean差点把水呛进气管里,一阵猛咳之后瞪着始作俑者。

Sam无辜地看着他。

“你——咳咳——你干嘛?”

“喜欢Dean。”

“喜欢也不能随便亲人,我跟你说过了。”

“没有随便。”Sam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句,“是……认真的,很认真。”他的声音软软的,但表情很严肃,“Dean好看。Dean好。喜欢Dean。”

Dean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水瓶放在一边看向Sam,然后发现他弟看他的眼神像一只翻开肚皮的幼犬会用的眼神。

Dean伸手把Sam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Sammy。”

Sam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如果他真的有尾巴,那现在应该快摇成螺旋桨了,Sam摇着尾巴死死搂住Dean,Dean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那天晚上Sam又爬上了Dean的床。他不是偷偷摸摸爬上来的,是在Dean刚刚躺上床时就理直气壮地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Dean言语驱赶Sam不为所动,他只是把自己躺舒服了一些,然后把Dean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整个人像一条巨大的厚毯子一样把Dean团了起来。

Dean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是奇异地并不算难受,Sam的体温比他高,这只超大号暖水袋把他整个人烘得昏昏欲睡。Sam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T恤慢慢摩挲着,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Dean能感觉到Sam的嘴唇贴在自己额头上,感觉到Sam均匀的呼吸吹动自己的发丝,感觉到他弟弟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耳膜。

“Dean。”Sam在黑暗中轻声说。

Dean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听着Sam的心跳,想把这声音刻进骨头里。

“我的Dean。”Sam又说,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吵醒Dean。然后他在Dean的额头上又印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Dean把脸埋进Sam的胸口,没有让Sam看见他的表情。

……

 

……

第六天。

Dean被一种古怪的触感弄醒,温热湿润,一下一下地,然后发现他自己的脸被舔了。

不是那种带着暗示意味的舔,是那种湿漉漉的从下巴舔到颧骨的大面积舔舐。

“Sam!”Dean一把推开Sam的脑袋,用手背擦着脸,他把自己脸都搓变形了。

“你搞什——”

Sam跪坐在床上,棕色的头发在晨光里炸成一个辉煌的毛球,榛绿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快乐。他咧嘴笑了。

“Dee。”

“别叫我Dee,你刚舔了我一脸口水。”

“Dee。”Sam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亮,尾音上扬,像发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词。

Dean看着他的表情。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快乐。没有第三天的罪疚,没有第四天的焦虑,甚至没有昨天那种需要时刻触碰的不安全感。Sam只是很高兴。高兴太阳出来了,高兴Dean在他旁边,高兴自己活着。

“你感觉怎么样?”Dean试探性地问。

Sam歪着头想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说你感觉不错?”

点头。

“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歪头。

“知道我是谁吗?”

“Dee。”Sam立刻回答,语气坚定。

“全名。”

“Dee——”Sam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回忆,然后胜利地宣布,“Winchester。”

“你是说Dean Winchester。”Dean指着自己,然后指着Sam,“你呢?”

“Sammy。”这次回答得更快了。

“全名。”

“Sammy——Winchester。”

“是的,真不错,你叫Sam·Winchester,我叫Dean·Winchester。我们是——”

“兄弟。”Sam抢答,眼睛亮晶晶的。

“没错。”

Dean想补一个“很好”或者“真棒”之类的,但没来得及,因为Sam又扑上来亲了他一口,这次位置在鼻梁上。

Dean笑起来,然后Sam小声说:“饿。”

“换衣服,出门。”

“好!”

Dean从Sam的行李袋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和一条牛仔裤。他把衣服递给Sam,Sam答应得乖,但不接,只是看看衣服,又看看Dean。

“自己穿。”Dean说。

Sam歪了歪头。

“穿衣服。T恤。裤子。你会的。”

Sam慢慢伸出手接过衣服。他把T恤展开,看了一会儿正反面,然后套上头,然后头卡住了。头发从领口爆出来。Sam挣扎了几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唔”,一只手臂穿过袖口……等等,那是头应该穿过的那一个口。

看样子今天需要帮忙的不只是系鞋带了。

Dean走过去帮把Sam的脑袋从正确的洞里掏出来。等他弟弟被整理整齐,坐在床边仰头看他,Dean好心情地摸了摸Sam,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棕色的发丝,Sam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在确认牛仔裤没穿反之后,Dean满意地点点头。

Sam穿戴整齐干干净净头发也被重新梳过地站在旅馆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辆干净锃亮的黑色雪佛兰上,眼睛亮了起来。

“Impala!”

Dean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她的名字?”

Sam没回答,他已经跑向副驾驶座,安安静静站在Impala旁边疯狂示意想要搭乘。Dean快步走过去把车门打开,Sam立刻钻了进去,把自己蜷进座椅里,像一条大狗终于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那个窝位。

Dean给Sam系好安全带,他发动引擎的前看了一眼弟Sam。Sam双腿蜷着坐在副驾驶,半歪着头靠在窗玻璃上,他被早晨的淡金色包裹着,鼻尖快要贴上玻璃了。

Dean探过身去摇下副驾驶座的车窗,Sam小小地惊叹了一下,Dean勾起嘴角,一脚油门下去,Sam刚刚被Dean梳整齐的头发立刻被吹得乱七八糟,他眯起眼睛,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风!”Sam说,把手伸出窗外,手指在气流中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什么东西。

“Sammy你现在很像出门兜风的宠物狗你知道吗?”

“风!!”Sam不理他,继续追着风玩,整个脑袋都要探出窗外了。Dean不得不伸手拽住Sam的衣领把他拉回来一点。

“头别伸出去,危险。”

“哦。”Sam乖乖把头缩回来,但还是把脸凑在车窗边缘,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但Sam一直笑着,牛奶麦片式笑容,很简单很温暖,只是因为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只是因为Impala跑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很好听,只是因为Dean坐在旁边带他出来兜风。

Dean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弟弟,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们在汽车餐厅买早餐,Dean摇下车窗点餐的时候Sam也把脑袋凑过来,店员看着两个挤在一个窗口前的男人,笑容有点勉强。

Sam只是好奇地看着服务生,看着他身后那些闪烁的菜单牌,看着另一个窗口取餐的人手里的奶昔杯。

“Dean,那个。”Sam拽了拽Dean的袖子,指着别人手里的草莓奶昔,“那是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的。”

“想要。”Sam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Dean,嘴唇微微嘟起,这个表情在Sam脸上出现的频率正在以指数级上升。而可怜的年轻店员没忍住笑了出来,被Dean瞪了一眼之后又赶紧把笑容收回去。

“加一杯草莓奶昔。”Dean迅速说完。

拿着奶昔回到公路上,Sam捧着杯子,专心致志地用吸管戳着杯盖。他戳了好几次才成功,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嘶——”

“吸太快了,笨狗。”Dean瞥了他一眼,嘴角翘着。Sam没有理会Dean的嘲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杯粉红色的液体上,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这次他慢慢地喝,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又消下去,神情专注而满足。

路边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清晨的太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Impala的音响里放着齐柏林飞艇,音量调到刚刚好能听清又不会太吵。他的弟弟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一杯草莓奶昔,喝得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渍。Dean不知道有吸管是怎么喝出这个效果的,但看上去很好玩所以他没有提醒。Sam对此浑然不觉,他眯着眼睛,跟着音乐的节奏晃着脑袋。

Dean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窗外的阳光、吹进车里的风、方向盘的触感、旁边座位上的人,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该是这样。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尽头,他愿意就这样开着Impala,带着Sam,一直开到油箱见底,开到世界尽头。

Sam玩疯了,他回到旅馆房间后睡了个漫长高质的午觉,下午再醒来,Sam变得出奇地安静。他还是黏在Dean身边,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就亲他蹭他,只是静静地挨着,偶尔侧过头看Dean。Dean在整理装备的时候Sam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Dean又一次往弹匣里压子弹。

“Dean。”Sam突然开口。

“嗯?”

“Dean不走。”

“我不走。”Dean头也不抬地说,这是他这两天的固定回答,已经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Sam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勾住Dean空着的那只手的小指。“约定。”

Dean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Sam的小指用力地缠着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Dean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小指紧紧回勾住Sam的。

“好,约定,不走。”

晚上,Sam在Dean的床上睡着。这次不是他自己爬上去的,是Dean叫他过来的。Dean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省事,反正Sam会自己摸过来,不如一开始就让他睡在这边。

Sam的睡姿也比前两天安静了很多。他侧身蜷在Dean身边,额头抵着Dean的肩膀,一只手松松地搭着Dean的手腕。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只是保持着这一点点接触,只是为了确认Dean还在。

Dean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Sam均匀的呼吸声。

如果Sam一直这样,他们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他们真的会找一个小屋住下来,一个不是汽车旅馆的真正的小屋。每天早上Dean给Sam做早餐,Sam坐在餐桌边等着,歪着头看他。他们一起出门散步,一起看天空和树木。晚上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Sam挨着他,可能看不懂剧情,但是Dean在笑,Sam也会笑。他们不需要拯救世界,不需要承担任何人的命运,只是如果小屋有草坪,Dean可能会需要除草……

不会的,Sam不会一直是一只笨狗狗,而Dean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Dean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Sam模糊的轮廓。他弟弟睡得很沉,呼吸轻柔而平稳,睫毛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Dean帮他把滑开的被子盖严实。

“晚安,Sammy。”Dean轻声说。

……

 

……

第七天。

Dean在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他梦见自己在教Sammy系鞋带,Sammy的手指又短又胖,捏不住那两根细绳,也绕不明白。Dean就一遍遍地示范,不急也不恼。最后Sammy终于打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抬起头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比加州的阳光还灿烂。

他在那个笑容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是翘着的。然后他意识到,怀里是空的。

Dean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他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胸口滑落。

“Sam?!”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已经被人拉开了,早晨清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Sam就坐在窗户前的地板上,离Dean的床不到三步远。

Dean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用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沙哑。

Sam没有回头。他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Dean下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Sam这才转过头看他,他看了Dean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Dean梦里的如出一辙。

“嘿,Sammy,早。”Dean轻声说,伸手拨开Sam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

Sam歪了歪头,追着Dean的手蹭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声音。

“Dee。”

“是我。”Dean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你什么时候醒的?”

Sam歪着头看他。

“饿吗?”

Sam点了点头。

Dean去给他拿吃的。他昨天买了面包和花生酱,还有一些香蕉。他刚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Sam就出现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后颈。

“你会瞬间移动吗,小家伙?”Dean好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Sam眨眨眼。

“去坐着,我给你弄早餐。”

Sam没有动。Dean拿着面包走向小桌子,他跟着。Dean转身回去拿花生酱,他也跟着。Dean停下来无奈地看着他,他就也停下来,低头看着Dean的胸口,好像突然对DeanT恤上的图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行吧。”Dean叹了口气,放弃了让Sam独自坐下的念头。

他让Sam站在他旁边,自己开始抹花生酱。他做三明治的时候Sam就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小刀如何在面包片上来回滑动,看花生酱如何被抹平。Dean把切掉边边的三明治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大口。花生酱粘在他嘴唇上,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Dean压着Sam的肩膀把因为吃得很高兴所以在轻轻晃悠的大家伙摁在床边坐下,用拇指帮他擦嘴角。Sam乖乖仰着头让他擦,等他擦完,又低下头继续吃,腮帮子鼓鼓的。

“Dee。”Sam吃完了这个三明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Dean。Dean又给他做了一个。这一次他多加了一点花生酱。

吃完早餐之后,Dean面临了今天第一个实际问题——Sam需要洗澡。

“你能自己洗吗?”他问。

Sam歪着头看他。Dean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半小时里,Dean·Winchester深刻体会到了给一只成年大型犬洗澡的难度,尤其是当这只大型犬是你接近两米的弟弟,而且他对水龙头喷出的水柱表现出了极度的不信任。

“不要躲——Sammy——Sam!别甩头!你把水甩我脸上了……操,洗发水进眼睛了……”

Sam湿漉漉地坐在浴缸里,头发上全是泡沫,眯着眼睛冲Dean委屈地哼哼。Dean浑身湿了一大半,认命地拿起花洒帮他把泡沫冲干净。温水顺着Sam的头发流下来,流过他宽阔的肩膀和后背。Sam安静下来,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喉咙里发出舒适的低哼,他在水流停下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Dee。”

Dean用浴巾把他裹住,擦干,然后帮他穿上干净的衣服。牛仔裤,T恤,还有他那件法兰绒衬衣。Sam很配合,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伸腿就伸腿,全程都看着Dean的脸。

“好了,”Dean最后理了理Sam的衣领,退后一步打量他。“小姑娘又干干净净了。”

Sam低头看看自己,然后又抬头看Dean。

“Dee?”他说,这次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真的,百分之百干干净净,穿上小裙子你就可以去人家玻璃橱窗当芭比娃娃了。”

Sam或许没听懂,他看到Dean笑也跟着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

中午的时候,Dean坐在床边翻一本汽车杂志,而Sam暖融融的身体挨着他的小腿。他们都没说话,他们可以一直不说话,因为Sam今天很少说话,“Dee”似乎成了他唯一还会发出的音节。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压上了Dean的膝盖。Dean低头。Sam的脑袋枕他,眼睛半闭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你困了?”

Sam没有回答,只是蹭了蹭他的腿。

Dean放下杂志,把手覆在Sam的后脑勺上,慢慢顺着他的头发。Sam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声,整个人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又深又长。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午后那种温暖的金色,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也洒在Sam的脸上。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鼻子和脸颊晒得微红。Dean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理着他的头发。

Sam的呼吸放缓了,应该是睡着了。Dean低头看着他,用目光慢慢描摹他的轮廓。眉毛,睫毛,鼻梁,嘴唇。这是他看了快一辈子的脸,他知道这张脸在任何表情下的样子,但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又肆无忌惮地看着它,尤其在Sam成年之后。

他希望Sam能一直这样。

只有这样,Sam才不用背负那些他从来不该背负的东西。不用为妈妈的死愧疚,不用为爸爸的死愧疚,不用为他的死愧疚。不用每天醒来都记得自己体内流淌着恶魔的血液,不用在每一个噩梦里看到自己爱的人死在面前。

而且,那个自私又可悲的的声音在他心底低语——Dean喜欢照顾Sam,喜欢被Sam需要,喜欢Sam在只剩下最里面最脆弱的东西的时候选择了他。

“操。”Dean低声说,声音很轻,因为他不想吵醒Sam。“操。”

他闭上眼睛。

如果他是个好人,他应该祈祷Sam快点好起来。如果他是个好哥哥,他应该在诅咒消失的那一刻感到庆幸。

Dean睁开眼睛,低头看着Sam熟睡的脸。

他不是好哥哥。

他是一个会在弟弟被诅咒的时候偷偷高兴的混蛋。他是一个只剩下两个多月可以活的死人。他是一个把灵魂卖给十字路口恶魔然后把他弟弟留在愧疚和痛苦里的蠢货。他是一个失去了弟弟就一无所有的废物。他是自私的,愚钝的,贪婪的,不洁的。

“对不起。”Dean对着Sam轻声说,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为什么道歉。Sam当然没有听到,他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嘴唇抿了抿,然后更紧地贴近了Dean的腿,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膝盖。

下午,Sam醒了,精神比早上更好。他拉着Dean的衣角,把他拉到窗边,然后指着窗外的什么东西。

“嗯?”Dean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窗外是汽车旅馆后面的停车场,再远处是一排树,更远的地方,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淡淡的橙色。

“怎么了?”

Sam指着天空,然后又转头看Dean,眼睛很亮。

“晚霞。”Dean说,“Sammy,那是晚霞。太阳要睡觉了。”

“Dee。”

“我看到了,很漂亮。”

他们站在窗边,一起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橙色变成粉红色,又变成淡紫色。Sam安静地站在Dean身边,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手仍然牵着。那只比Dean大一号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松松地握着Dean的手指。

当天边最后一丝紫色褪去,一切即将归于沉寂的深蓝色,Sam突然侧过头,在Dean的太阳穴上印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比起前几天那些湿漉漉乱糟糟的亲亲,这个吻安静得几乎不像是Sam此刻的智力水平能做到的事情。他像是在道谢,或者他只是想在光线彻底变暗之前,用自己现在唯一会的方式告诉Dean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Dee。”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天下来累积的所有满足和困倦。

Dean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Sammy?”

Sam没再说话,他只是又亲了亲Dean的脸颊,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Dean耳后的皮肤。

夜幕完全降临,Dean让Sam躺好,给他盖上被子。Sam乖乖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睁着,依依不舍地看着Dean。

“闭眼。”Dean坐在床边,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小时候他就这样对Sam,小家伙曾经像每个小家伙一样害怕黑暗,这样做能让他少害怕一点,兴许还能让他做个好梦。

Dean感觉到Sam的睫毛在他掌心扇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他拿开手,Sam已经闭上眼睛,但是Dean能感觉到Sam还醒着,闭上眼睛大概只是因为他现在很听他的话。

Dean靠在床头,手掌覆在Sam的头顶,慢慢轻轻地抚弄。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的车声,隐隐约约的。电视还开着,静音模式,屏幕上在播某个深夜脱口秀,主持人在无声地讲笑话,观众在无声地大笑。

Sam翻了个身,一只手紧紧攥住Dean的衣角,他把脸埋进Dean的腿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音节,Dean听出来了,还是那个字。

“Dee。”

“嗯。”Dean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Dee……”

“在。”

“Dee……不要走。”

这是Sam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出了“Dee”之外的东西。

“我不走,”Dean说,“Dean在这里。”

Dean的手指在Sam的头发里多梳理了一会儿,感觉到Sam的呼吸渐渐平稳,Dean转而轻拍Sam的胸口。他重复着那个节奏,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爸爸不在,第一次知道死亡这个概念的小Sammy缩在他怀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承诺不会离开。

窗外是一片全然的黑暗,只是偶尔有过路的车灯划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Dean俯下身,亲了亲Sam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那过分聪明的弟弟永远不要记起这七天,永远不要记起那些罪疚与苦痛,又希望他能永远记得,Dean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