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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中天，风拂叶稍，黎朔微微偏头，凝视白泽那一头泛着光泽的白发。
一缕白丝软软搭在白泽脸侧，白泽低着头，怜惜地皱着眉，耐心包扎黎朔胳膊上的伤口，末了轻轻吹气。
黎朔被痒得一缩，笑道：“我都35岁了，仙君总把我当小孩子。”
白泽轻抚着黎朔的手指，眼神安和温暖：“小朔就是小孩子呢。你知道吗，如果没有腾蛇帮我记着，我自己都不知道今年几岁。”
黎朔向后躺倒，面对着群星闪烁的墨色夜空：“你会这么永远地活下去吗？”
他有点没办法想象回到自己的世界后留白泽一个人。
夜风凉意入骨，气氛变得有点沉重，白泽把耳边一缕发丝拨到耳朵后面，沉默了一下，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永远是很容易到达的地方。”
“那你会死吗？”
“会吧，在那之前就一直活着，所以不算永远。”
白泽语气变得轻柔，黎朔得竖起耳朵细心去听才能听见。
黎朔摊开四肢“大”字躺下，身下瓦片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自暴自弃地耍赖，思维也有点像小孩子：“那也太残忍了，你要无穷无尽地活下去，没有自由，没有衰老，还会没有预兆地突然死掉。”
白泽掩着唇呵笑，道：“我是白泽，这是我的使命。”
“我的生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起初我能记住一些小鱼的故事，他们也很感激我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地。可是渐渐地小鱼生小鱼，新的小鱼太多了，我变得记不住他们的名字，旧的小鱼呢，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即使身边有很多很多小鱼，可是我越来越孤独了。”
“可即便如此，我的生命依然流淌，声势依旧宏大，我很满足。不要担心我，好吗？”
黎朔眉头皱得更深：“那使命之外呢，你自己的生活？”
空气再次沉默，白泽像是陷入了深思，神色迷茫着：“嗯……没有吧，说实话，刚刚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等一个履行使命的尽头，开始生活的契机。小朔，你像我的启蒙星。”
黎朔猛地翻身坐起，语气振奋：“那么，从今天开始，你要拥抱生活，嗯……就从拥抱身边人开始。”
身前突然一暖，白泽俯下身抱着他拍了拍，脸上难得露出新奇的神情，道：“像这样吗。”
“对了一半，可是我幸运一点，我会很早地死掉的，”黎朔沉思一秒，道：“腾蛇怎么样？”
“腾蛇，他很好啊。”
“那等我死了，就从他开始。”
黎朔语气欢快，白泽却觉得从那笑意中看出一丝失意，掐了个诀燃起被凉风吹灭的提灯，暖意在两人身间散开来。
白泽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只是潜意识觉得黎朔陷入无人能分担的孤独回忆中，抱着黎朔飞身回到他的卧房。
昏黄的烛火在小屋中摇曳闪烁，黎朔支颐对窗静坐，指间无意识把玩着白泽留下来的一串暖玉手链。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很难把赵锦辛和腾蛇分开。赵锦辛对他做的那些残忍的事情，在看见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开始喉头发堵。
可腾蛇对白泽确实很好，理性和良心叫嚣着让他拼命将两个人分割开，他知道这么做才是对的，但是太难了，对自己太残忍了。
叶片沙沙间，窗底传来一阵故意放大的脚步声，半晌站定，在窗前落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或许是夜深人静容易让人觉得吵闹，来人褪去往日的肆意不羁，低声郑重道：“谢谢。”
“没什么，对他好一点，”黎朔深叹一口气。
腾蛇语气中带上一丝洒脱：“我当然会，你呢，你看起来不太好，和他不能说的话，我可以听一听。”
“不用了。”
的确不用了，黎朔已经忘了从前失恋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一定没有这次不堪，他不想被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见他的难堪。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全心全意地真心爱一个人而已，而不是像赵锦辛一样，在恋人身上三番几次地试错，赵锦辛到底把他当什么，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包容他。
赵锦辛是独生子，又是老来得子，从小倍受父母宠爱，身边的人一定也因为他的家世对他毕恭毕敬无所不从，可是为什么在这样完满的爱意里长大的人，却拥有这么冰冷的一颗心，能这么自私地玩弄别人的真心。
有时候黎朔会想，第七大道救下父亲，承诺要给他摘星星的那个人真的是赵锦辛吗，他觉得这一切很割裂，让他觉得赵锦辛不像赵锦辛，他也不再像自己，这样畸形的一份感情，真的有继续存在的必要吗?
或许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天意对他的一次怜悯，让他获得可以暂时躲在梦中，不用面对赵锦辛那些真真假假的挽回，不用在对他本能的爱恋和理智的厌恶中被撕碎。
黎朔沉沉睡去，一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眉眼，附在他的额头上为他赶走噩梦。离开时，夜风依旧扬起他如月如瀑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