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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了」
手机顶端跳出来一条微信弹窗,朱亮将手里的洗发水放进购物车,看到来信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你在哪呢」
下一条消息紧随其后被发出。朱亮习惯性地拨过去一个语音通话,等待响应的铃声奏不到一秒,熟悉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导到耳膜,好像这个人就靠在他的肩头说话。朱亮一边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穿梭,一边回复对方的问题。
“我在超市呢,家里好多东西要用完了,我顺便来买。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我说我到家怎么见不到你人。”
“东西多吗?”
“还好,我估计还有一会,你就……”,朱亮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想笑,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吧!”
说完自己也觉得羞耻,幅度小小地左顾右盼观察四周。即使周围并没有什么人,但在大庭广众之下隔着电话调戏分别多日的男友,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超过。朱亮低头,抿唇掩住翘起的嘴角,低头默默握紧了推车把手。
“行。我等朱老师回家。”他完全能想象到此时此刻姜崃笑出一脸褶子的样子。
姜崃五一期间在北京演《觉醒年代》,劳动节一结束,匆匆赶回上海跟自己演了场mia,第二天又飞到成都连打了两场粉来,实在辛苦。于是在死亡行程结束后,姜崃一连给自己放了十天的小长假,旅旅游、回回老家、养养旧伤、在床上躺一整天,总之,十一天不演音乐剧。
劳模朱亮闪闪对姜崃的将来的休假计划表示支持,虽然自己闲不下来,但一个家有一个人可以休息总比两个人都连轴转来得轻松。就当姜崃也帮自己放了一遍假吧。他好久不见姜崃,说不想那是嘴硬,朱亮向来是个诚实的人,期待的情绪就要溢出来,那就遵从自己已经按捺不住的心。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购物清单,加快了采购的脚步,什么货比三家,什么性价比,通通抛到脑后,现在他要飞奔回家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朱亮提着两大袋战利品。出乎意料的,屋内没有伸出另一只接过袋子的手。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打算去卧室找人,定睛一看,要找的人正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俨然一副睡着的样子。
朱亮猫着腰慢慢靠近,姜崃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跨省通勤舟车劳顿,他估计洗漱完在沙发上玩手机等自己,结果等着等着就先和周公约会去了。
嗯,没瘦也没胖,和记忆中的姜崃一模一样。被抛下的朱公如此评价。
姜崃睡得仿佛在拍偶像剧。刚吹完的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潮湿,服帖地搭在额前,过长的刘海与眼睫相接,像是蒙上了一层并不严密的罩纱,遮挡了午后略为刺眼的阳光;一只手枕在后脑勺,一只手还握着手机,自然垂放在腹部。看得出来凭借他的身高要完全在沙发上伸展开还是过于勉强,小腿交叉垫在扶手处,延伸出一截。面部朝上,呼吸均匀地起伏,大概睡了有好一会了。
怪乖的。好久没看见这样的姜崃了。
或许是前几天刷到两年前姜崃和自己一起SD的视频,那天两个人共演完mio下班,有观众提出两位老师能不能拍个合照。起哄是人类的本能,当第一个人问出口了,其他人就会纷纷化身复读机。这场演得不错,大家兴致都很高,看的开心演的也开心,没什么好拒绝的。这里是一个坡,他站在较高处,姜崃拎着没吃完的玉米和饮料站到他身旁,仗着坡度差,视觉上他倒比姜崃还高了半个头。
摆个什么姿势呢?姜崃只会比小树杈,朱亮面对一圈的镜头在比耶和比心中来回纠结,算了就脸颊比心吧。姜崃偏过头看他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动作,见状也学着朱亮的样子把拇指食指一弯就放到脸旁。左边拍完了,右边也要,两位模特乖乖顺时针全自动旋转。换个姿势,有人喊,那就比耶吧,经典永不过时。两颗脑袋毛茸茸地凑到一起,姜崃呲着个大牙,一脸开心,闪光灯一闪,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扭头去看朱亮,朱亮还保持着拍照的表情,闭着唇直视镜头,那天化妆师把朱亮的眉毛画得细长,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凌厉不少。
你那时候在装什么。另一位当事人看完转发过来的视频后发表评论。
23年居然是两年前了,那他第一次和姜崃见面就是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自己还是个大学生,次年六月后就要正式丧失学生优惠。看到《阿波罗尼亚》的新卡招募信息后,朱亮没纠结太久,就决定去试一试。面试与拍定妆照时和姜崃打过照面,彼时两个人还是同卡,中戏17级音乐剧班去了不少人,姜崃常和同学们待在一块,交集着实不多。
后来一台好戏阿波罗尼亚分馆计划如火如荼开展,在确定完人选后,他们一批新卡集结长沙,开始为演出做准备。
第一次集体排练,就和大学学生会纳新完第一次开会一样,结束后总要聚个餐。两个人的座位挨在一起,落座后朱亮向身旁的人点头致意。
“你好,我叫朱亮。”
“姜崃。”对方也跟着点点头。
对方和自己一样不是个话多的人,打过招呼后也就没了下文。饭桌上不缺调动气氛的活宝,场面一下变得热闹,大家到底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共同话题不少,介绍自己的家乡、吐槽大学生活,一顿侃天侃地。朱亮向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接过话茬插上几句。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一个恰巧就坐在他隔壁,姜崃话比他还少,连插话都懒,只是一味夹菜。
“我之前还经常去姜崃他们班上蹭课呢,对吧姜崃?”
猛地听到自己的大名,正埋头与小炒肉纠缠的姜崃缓缓抬起了头,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信号正在连接中,同嘴里的食物一起咀嚼消化,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含着饭“嗯嗯”称是。
得到回应的王帅满意地继续自己的话题。应该没有自己的事了,姜崃暗自松了口气,继续投入到和美食的战斗中,在碗里胡乱扒拉了一筷子往嘴里塞去。
遭了,被偷袭了。
湘菜的威名不容小觑,碎红椒安静地躺在饱满米粒上,在触及到舌苔的刹那,便立刻苏醒开来,势要将自己的风味发挥到极致,迅速占领整个口腔,正要进一步深入腹地就精准被俘,团巴团巴落入纸巾的罗网。
山东人初遇湖南辣拼尽全力还是无法战胜,脸皱成一团,又不想将全桌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只得别过头低低咳两声,忙将先前捎来的矿泉水往嘴里灌,方才得救。
朱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边帮忙转动餐桌转盘,一边默默将递水的手收回。
他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不太适应这种局面吗?
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南湘亲,在长沙读了快七年的书,和这群人相比这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地盘”,朱亮又是个喜欢照顾人的性子,总觉得自己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推荐美食、介绍景点、努力不让话掉地上,这一顿饭下来没少忙活。他听王帅说过姜崃是他学弟,今年本科刚刚毕业,比自己这个在读研究生小两岁。他生日在九月,向来是同龄人中较大的那个,之前在学生会又是部长,平时没少领着学弟学妹干活,很自然地代入了哥哥的角色。今天见证了姜崃一系列小动作,更理所当然地将其列入某种没有实体的照顾名单,余光不由得多留意了几下这个不太热衷交际的弟弟。
长沙馆开业后没多久就是姜崃生日,一台好戏策划了个惊喜环节,让他们每人在贺卡上写一句生日祝福。
朱亮歪着头想了想,大笔一挥写下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又用不同的颜色在周边加上精致的花边,大功告成,正要把贺卡还给staff,顿了顿,又在右边加上一句“给崃崃”,这下完美了。朱亮满意地点点头。
过几天姜崃有事要离开长沙,临走前颇有感慨地发了条微博,朱亮看到给他发了个“打call”的表情。
「想你了!」
夜猫子朱亮在别的平台冲浪,发现这条回复时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他想象了一下姜崃亲口说出这三个字的样子,噗呲,想象不出来,现实里姜崃是个腼腆的小孩,当时朱亮是这么定义的,他不像会主动说出腻歪话的人。但那样应该会很可爱。
「这几天学校事情太多了 下个星期剧场见[爱你]」
敲敲打打点下发送。已经凌晨一点多,他中午还要演出,是该睡觉了。将手机息屏放在床头,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乡。
按部就班地学习、演出,日常就是学校剧场两点一线,想怎么演好戏,怎么应对专业课上导师的抽查,没那么多要烦恼的。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很久吧。
姜崃第一次见到朱亮,说实话,他没有太多印象了,自己都还在对着剧本和乐谱发愁呢,哪有功夫管别人。非要说出个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的眼睛真亮,不愧叫朱亮。
鲨馆排练时大家互相加了微信好友,都不是会主动发消息闲聊的人,于是彼此就在各自列表躺尸了好一段时间。
姜崃是慢热型人格,在集体活动中最常充当的角色是默默看热闹的旁观者。也不是不会那些社交寒暄,硬要他做他也可以做好,只是如果可以,能躲避就尽量躲避吧,谁会喜欢耗精力的事呢。
参与但游离,是最省电的状态。
但在舞台上不一样,演员在舞台上游离就意味着失败,要充满敬畏与向往,要付出所有燃烧自己,特别这是阿波罗尼亚,他是宁愿死在舞台上的Richard。
初代卡珠玉在前,观众很难对他们这些水平相差甚远的新人说出什么好话,唱得不好演得不好被骂是应该的,要做的是赶快提升自己,但就算再明白这个道理,看到那些评价也很难从懊恼与自责的情绪中脱身。
他知道自己10月最后一场演出的返场被发上视频平台。下一场在11月份,正好隔了一个月,剧本又被从头到尾顺过好几遍,妆发齐备、确认细节、排练试麦,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一遍,但越临近站上舞台的那一刻,就越忐忑不安。
不行他得出去透透气。
姜崃扯了个出去买水的理由,从化妆间中逃出,这个点走廊外没什么人。运动加速的呼吸频率会让人暂时转移注意力,他深呼一口气,边做起开合跳边对着玻璃顺起词。
“姜崃?”
立马就认出声音的主人。姜崃停下手上脚下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意外来客:“你不是晚场吗?怎么来这么早?”
“我正好在这附近,先来放个东西。”对方眨着眼看向他,说不出是谁更意外。
一般来说他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姜崃可会装了,他曾经被好同学们这样评价。但被这双眼睛盯着,姜崃莫名感觉自己的窘迫如同照镜子一般无所遁形,他下意识挠挠头,快要触碰到发丝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做好了发型,于是顺势朝耳后抓了抓。几秒的沉默足以让人窒息,太尴尬了:“哦我出来透透气。”
但凡碰到的是其他人,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将胸中隐约攀爬的怯意隐藏得很好。
偏偏是朱亮。也幸好是朱亮。
做演员的对情绪的感知力大抵都会强一些,朱亮或许还要更敏锐。
签票的时候都会没话找话怕氛围尴尬的人,这一刻什么也没问,迈了半步想想又重新靠近他,伸手撞了撞他的肩膀:“慢慢来。”
“会越来越好的。”
“我先进去了。”然后留下一个向内室走去的身影,将外面的空间归还给这个正努力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的演员。
朱亮的声音还回响在耳畔。
姜崃有些失神,擤了擤鼻子,怎么有种想哭的冲动,眨回去,妆花了怎么解释,眼泪留到台上哭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肩膀刚被触碰的地方正在发烫,却不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像冬日里冒出白气的温开水,涓涓地流遍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一年多的时间去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又回到长沙。那天在成都被一台好戏撺掇着唱了首《Limelight》,有人问他当初怎么没演Oscar。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悄然埋下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头。姜崃做了一个决定,要在这里和Richard告别。正正好好30场,整数,很圆满。
下次有机会再以一个新的身份在这里登场吧。
会越来越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戏照常演变成了一种祈祷。疫情笼罩的阴云仍在人们的头顶挥之不去,演出行业首当其冲,卡司变更、场次取消的公告层出不穷,直至最后一根稻草在玻璃房子顶端落下,这座小小的、凝聚了太多遗憾与幸福的小酒馆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场演出。
一个陪着它开业与落幕,一个在这里登场与告别。幸好这不是结尾,我们还能在另一个舞台以不同的身份演绎同一个故事、唱响熟悉的曲目。
「人潮汹涌到人去楼空
络绎不绝 脚步匆匆」
「阿波罗尼亚难忘快乐时光
舞台是我们成长的地方」
再见了,大悦城。
桑塔露琪亚,阿波罗尼亚的前传。
他接到了一个新的角色——Chi Chi Bocchetti。
Mio的歌众所周知的不好唱,一连好几个A,不在舒适音区,对谁都是一种挑战。如何揣摩角色内心,再将其心路历程外化出来更是难题。
姜崃知道这是他的必修课。
朱亮演Sonny Boy,Chi Chi的兄弟。
这回不同卡,他和朱亮陆陆续续搭了不少。和朱亮一起演戏很安心,朱亮会尽可量地将缝都填满,像坚实的大地,他向后仰,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一定是温暖宽厚的后背。
两个人都是戏痴,走在下班路上话题永远是今天这场有哪里节奏不对、哪里细节处理得还不够好,要是放在学生时代他们一定是老师最放心的学习互助小组搭档。
“你明天不上班吧?咱俩去把韩版再看一遍呗。”
“行啊。”朱亮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得到回答的姜崃顿了顿,地铁站近在眼前,夜晚的魔都更加彰显它的繁华,主干道上车水马龙,路边商铺的霓虹和行人的喧嚣交织,他感叹了一句:“我太想进步了啊朱老师。”
朱亮也憋不住笑,七月的上海磨人得很,连偶尔穿过的一阵风也闷闷热热的,两人背后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姜崃穿的黑T看不太出来,他穿的浅色衣服就明显得多。迫不及待踏进进站口,迎接扑面而来的冷气。
“我们都太想进步了啊姜老师。”
不知道是第几次和朱亮约着一起盘剧。进度条再一次走到末尾,编剧笔记早就被翻烂,姜崃戴着框架眼镜,头靠着沙发上思考人生。中场休息,朱亮给姜崃递了杯水。
姜崃咕噜咕噜往嘴里灌,目光黏在天花板一动不动,举着空杯子突发奇想:“咱俩啥时候互换一下。”
“我想看你怎么演Chi Chi。”
“不怕我抢你饭碗啊。”朱亮也窝上沙发,半开玩笑地开口。
“我认真的。我想看你怎么演黄玫瑰那段。”
转岗会上瘾吗?姜崃不知道。他演过Richard,所以会知道Richard想要一个怎样的Oscar;那演过Chi Chi,是不是会变成一个懂得Chi Chi想要什么的Sonny Boy?
朱亮喝了口水,又把笔记翻开,盘着腿阅读刚才记下的想法:“行,让一台好戏努力一下。”
姜崃慢慢将视线收回来,落到朱亮身上。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的朱亮抬头:“干啥呢?”
“没事。”姜崃又转过头,右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左手晃着杯子凑到嘴边。
朱亮摇了摇头,懒得拆穿他,又重新投入到笔记里去。一时间两个人的空间里只有空调运作发出一点吱呀的声响。
姜崃又把进度条往前拉,调到《Mio amico》,又调到《黄色玫瑰》,最后调到《Mio Fratello》;朱亮拿着笔一边跟着哼歌,一边在本子上圈圈画画。不用上班的日子,这样还蛮惬意的。
姜崃在放空,脑子里绕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说着兄弟,Chi Chi肯定没叫过Sonny Boy哥。
欸他叫过朱亮哥吗?
哦叫过的。
李存贤他们一口一个亮哥,后来他也跟着一起叫,但每次叫完心里没来由地有些违和,别扭在哪里呢?最开始他就是直接叫的朱亮全名,没介绍年龄的时候哪里知道朱亮比自己大两岁,朱亮总是安静地坐在一边,休息的时候会神游,等喊到他的时候,才像被点到名字的小朋友一样反应慢半拍地抬头,他爱嘟嘴,说起话来像在撒娇,有时候走起路来还蹦蹦跳跳的。
哪里哥了?
还是蛮哥的,入戏的时候,安慰人的时候,或许还有逞强的时候?
之前朱亮时常被调侃是长沙馆的顶梁柱,离了他要转不了。确实,排期表经常一溜下来全是朱亮,看着就吓人;一台好戏爱拍综艺这件事从早年就可见一斑,命运门十期有八期都是他;甚至还时不时跑去救场。
朱亮是铁人。
怎么可能。22年9月朱亮在演出过程中崴了脚,被同事一起扛去了医院才知道是骨折。朱亮第一反应是完了,要影响到后面的演出了。
姜崃在微博下发表了安慰后又打开演员群跟着大家询问具体情况,最后得到了倒霉鬼说没什么大事已经看过医生了的回答。
当然是安慰的客套话。骨折怎么能没什么大事呢?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伤筋动骨一百天,谁受伤都只能好好养着。
谁曾想后两个月的排期还有朱亮的名字,姜崃咂舌,感叹公司真是不做人啊。
彼时的两人做搭档的时间还不久,但他想朱亮是有分寸的人,想法便只是在心里过了个圈,就抛诸脑后了。
一个在正事上不轻易拒绝人的人大概就容易承担某种寄托。一般人没法劝朱亮,也说不动他,更何况以一个什么身份说啊,彼时姜崃一个普通同事的身份吗。
但姜崃想做点什么。被抓来录综艺的时候看朱亮比划得满头大汗就申请自己交换一下;花束首演谢幕坐在观众席用最大声量为他的名字欢呼,不爱写字的人第一次在社交平台发表了一篇不止三两句话的repo;口播时大声介绍他的其他角色,把“朱亮”两个字拉得很长,在他说出“我只是个打杂的”时正色打断,用极认真的口吻说“没有小角色”。
在姜崃看来这是很小的事,他注意到了、他这么想的,就这么做、就这么说。
往事在脑海倒腾了一遍。
啧,更不想叫朱亮哥了。
后来熟了,他就再没跟着其他人那么叫过。他喜欢叫朱亮的全名,和自己一样的两个字,说姓的时候要把嘴巴嘟起来,念名的时候会把嘴巴张大、嘴角咧起来,尾音是高昂的、清亮的,和名字主人的声音一样。
什么时候变了质呢?
2019年的姜崃20岁,跨越过高考的厮杀步入理想的院校,第一次站上舞台演了一出完整的音乐剧。看着台下的父母为自己鼓掌,被簇拥着拍下合照,在成就感将自己填满的时刻,在内心升腾出“我应该能做个演员吧”的追问。
2021年的姜崃22岁,大学刚刚毕业,初出茅庐的新人,缺乏经验,不得章法,有在台上大脑空白的时刻,陷入过自我怀疑,但仍在思考,仍在精进,仍然一场一场地演了下去。
2023年的姜崃24岁,一路从长沙、北京、成都、广州、上海辗转,已经是积累了很多经验的音乐剧演员,在这一年迎来了自己的100场和200场商演。
而2025年的姜崃快要26岁,已经超过100次为Sonny Boy书写大作,马上要第400次站上舞台,一路稳扎稳打向中大剧场进发。
他早就不想当弟弟。
不常表达的人对自己说出的言语会慎重得多,在意得到的反馈,在意传达的效果。不尽人意就会懊悔自己没有说得再周全一些,或者干脆不说。
但有些事他想清楚了就一定要说出口。
于是一次共演完mio的第二天,姜崃将朱亮约了出来,两个人漫步在上海街头,任由风将自己的心跳吹得砰砰作响。观众喜欢看生活中不常见的情感带来的冲击,不过这是最最普通的两个人,最最普通的一天,他将黄玫瑰的第四个花语说出了口。
不必去计较爱恨的含量,区别情感的界限,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起看剧一起健身,一起边聊戏边走去地铁站;不想动弹的时候就两个人头挨着头各自刷各自的手机,到饭点了才翻个身异口同声地问一句今天吃什么;前一天一个在台上演一个在台下看,今天就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下班后又一起行走在生活里。
Sonny Boy是哥哥,Chi Chi是弟弟。
朱亮是哥哥,姜崃是弟弟。
哥哥会在弟弟16岁生日的时候点破他睡在花丛中的秘密,为他送上一束精心挑选的黄玫瑰。
哥哥也会在弟弟26岁这一年明晰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眼底的笑意,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
然后回握住他的手。
其实姜崃一点都没变。
从回忆中抽身,朱亮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些。
姜崃顺毛的时候很显小。为方便演出做发型留的有些过长的刘海,遮过眉毛,长过眼睛,时常不听话地凑到跟前挡住视线。每当这时姜崃通常会摇摇脑袋,依靠惯性把头发晃开,实在不行才会伸出手把碍事的家伙拨到两边,让自己重见天日。
朱亮很喜欢顺毛的姜崃,这样的姜崃确实很可爱,很年轻,让人很想揉一把他的头。但他肯定会炸毛吧,朱亮想到这忍不住笑出声。
逗姜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朱亮决定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于是他贴上了姜崃的头,未喷过发胶的发丝柔软细密,顺从地跟随着手的主人,在指间冒出一个可爱的弧度。
果不其然,姜崃咻地一下蛄蛹开,撬开闭合的双眼,大脑还未完全启动,下意识地抬头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动他的头。而近在咫尺的是一张得逞后藏不住笑容的朱亮的脸。
朱亮清晰地看见姜崃眨了两下眼睛,带着意外的语气出声:“你干啥呢?”
犯罪嫌疑人毫无悔过之意:“挺好摸的。”
什么啊。姜崃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颧骨全自动升高,又在无意识地嘟嘴,状似无语地看着罪魁祸首,但谁都看得出来此男心里已乐开了花。
于是他选择以同样的方式回敬,起身就要往朱亮头上戳。朱亮早做好准备跑开,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把就被长手长脚的姜崃捞了回来。
两人被借的力带得后退几步,一同栽到沙发上。失重感让朱亮叫出声,紧紧地抓住那只禁锢住自己的,因用力而绷紧的手臂。姜崃锁着朱亮的肩膀,凭借身高优势很轻易地把头放在他的脑袋上,随后又把脸贴上去,脸颊来回慢慢地蹭,发尖扫过每一寸接触的肌肤。痒痒的。
顷刻间攻守之势异也。两个人贴在一起,姜崃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他的发间,朱亮没忍住颤了颤,往低处一缩,扭动着想要起身。
“别动啊。”呼吸凑到了他的耳尖。热热的。
整个人仿佛烧起来了一般,顿时红成一片。朱亮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手搭在姜崃的小臂上,几缕发丝不听话地跑到眼前,影影绰绰的,他垂下眼睛,只能看到胸前环着的一截裸露小臂上经自己一番用力后留下的浅印。
硬的不行来软的。好声好气地开口:“你先放开我……”
“不、要。”朱亮看不见姜崃的表情,但能从语气中想象出身后人得意的嘴脸。两个人前胸贴着后背,朱亮能清晰地感受到姜崃明显经过锻炼的胸膛、紧实的小腹……体温在升高,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于是他变换了思路,向后一仰,靠上身后充满安全感的肩膀,抬头努力对上束缚者的视线,想要看清他的脸,下颌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将漂亮的喉结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这是邀请。姜崃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手抚摸上年长者浓密的眉毛,往下,是颤动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
是谁先挑起的?那就由那个人负责到底吧。
现在是下午,阳光很好,今天不用上班。卧室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窗帘被急切的手随意一扯,荡起涟漪,阳光从半透的布料中泄出来,钻进敞开的缝隙,射在褶皱的床单上。光将爱人吞没,吻过每一寸皮肤,露出一点呻吟,夜幕还未降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