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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橙与青
他落在泥巴坑里,没有来历和记忆,没有衣服和该有的洁净,脸蛋被褪皮橙子色遮住,沾满草和灰,早川秋便这样蹲在一旁盯了一下午。
在火红的夕色流淌时,他张开双眼,迷迷瞪瞪看向天空,一圈一圈的金光和血晕染开,他想到那个女人的眼睛,乱挥着手大叫一声后支起身,却发现有人也在旁边,天使瞇眼看觉得奇怪,全身酸痛慢吞吞的爬过去,男人不扶他不唤他,仍只是盯着。
他抬手拉住那人的袖子。
“你是谁?”
“你又是谁?”
两人交换了眼神,宽厚的手递来一条手帕,他垂下头说自己叫早川秋,天使的眼睛闪了闪,又是几阵风吹过,他任由对方擦去自己脸颊上的尘土,嘴唇在这过于贴近的孔隙间喃喃,早川秋,这个人叫早川秋。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突然从空中出现,不过事后我觉得是自己终于疯了,人怎么可能从空中出现呢,所以我猜测你铁定是被拐到这深山野岭给人从山上推了下来,或许是吧,你自己没印象吗?”早川秋拢好套在对方身上的外套,眼神瞟向后方的森林,顿了下又接着道
“然后我一直盯着你看,看你是不是死了,但你正和我对话呢。”
早川秋引了他和自己一起走向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他说自己是孤儿,父母和哥哥因为车祸都死了,但在这破地方留下一间房子,加上其他遗产倒也是不多不少,于是乡下这房子他转租给别人,自己偶尔回来看看,不然他一般都在城市里工作。
天使张开嘴,停住脚步望向天空,即将蜕皮往西方滚落的圆球橘子和雾色是一道分界,他只知道自己叫天使,不清楚自己几岁又出生于哪,怎么给个解释呢?这叫失忆?未免太荒谬,况且谁的名字会叫做天使,他这样想着又不安份的搅起手指头,每当往天上看去总觉得橘子又变一双圆圆的眼珠,是那样明艳又浓稠,如血液在汩汩流动,蔓延监视他。
脚步落下后早川秋也有所察觉,他并不是不觉得这一切都匪夷所思,可转过头再看到那张像女孩子一样的脸和苍白的皮肤,疑惑又被消去了一大半,或许他说不定真是因为长得太秀气而被绑票的,这种事情在世上不也常常发生吗,但如果去报警就等于多管閒事吧,他星期一还要赶回去上班……想到这里早川秋又叹了一口气,距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是开车二十分钟的路程。
回过头,见那个自称天使的少年仰着脖子不动,于是早川秋又默默将掏出来的菸盒塞回口袋,是怎样呢,宁可面朝天空发呆也不愿看看救命恩人吗?秩序的生活都给被打乱了呢,他这样想着,却还是走回去蹲到对方面前
这都什么事?
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句“你还好吗?能不能自己走?”
声音怎么会比动作更慢几世纪抵达?天使从征愣中回过神时早川秋的手掌已碰上自己的手,毫无预兆的心跳加快,耳边这才慢慢传来对方关心的询问,秋的声音被细碎的风给带走,聆听的同时不免又感到熟悉的晕眩,这样的声音微弱震动带点湿度,不看对方的脸却还能想像他咬字吐气的样子,怎么能这样呢?
可过了两秒钟,天使张开嘴,他躲开对方,不禁脑的便大声喊道别碰我,双方沉默一瞬,秋倒也不动了,只是疑惑的问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这里有那么多迫切被解开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问我?谁知道矛盾之心居然能纠缠至此让人费解,我想着的是你的声音好熟悉,害怕的是你碰了我会死掉,会突然间翘辫子啊辫子男,你明白吗?
这种话天使当然不会说出口,支支吾吾嗫嚅道也许是低血糖,是低血糖,人难免会有些精神混乱。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早川秋站起身瞥向那顶鸟窝脑袋,话语一顿卡在喉咙里,最后,脚尖转回村里的方向。
我不明白。
啧,谁需要你明白?天使皱着眉,却还是没落下脚步跟上对方,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理由,该怎么说服自己和对方,他的人生将会如何被摆布,头顶被挂上失踪人口的词条?双脚踏足于土地上为何没有一处有实感,现在的他像被裹在一滩灰沼泽里,早川秋没有任何再度开口的表示,他们呼吸抬脚摆动手臂,他穿着和发色一样浓重的蓝针织,他们不知花了多久踏平蝉鸣与野草直至望见村落,这时早川秋才回头看向他,没办法被布料拢住的躯干还是太惹眼,庆幸现在天也黑了,只存野狗叫,几户人家的老旧白炽灯霹雳啪啦窜上光,天使瞇起眼,对上早川秋的眼神又撇过头。
“你会拿我怎么样?”天使哑着嗓子,喉咙有点干,他甚至感到胃部在蠕动,视线转到老水井时总觉得有东西会从里头跳出来。
“不怎样,倒是你自己有想过吗?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都不知道的话又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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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恶魔哪里都小,小小的脸小小的手掌小小的骨头小小的脚丫,家里的拖鞋太大,勉强踏进玄关时还差点摔了跤,他思考早川秋的提问,可回应什么都没办法解决问题,他叫天使,没有来处与去处,某种深植于潜意识的念头不停告诉他,装傻充愣才是生活,他没有任何必要找到自己是何者何人,早川秋貌似也看出了他的故意避讳,深深的叹气将人引至浴室,他说既然你没任何打算就先在这里住着,说完再度深呼吸,仰头看向黄顶灯泡,这种回答是要把人丢包在这荒郊野岭的意思吗?出于良心貌似又过意不去,他不会再度走丢吗?看起来皮包骨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会做饭吗?拜讬租客照顾会太找事吧?而且这人是怎样,任何意见都不发表只会闭起嘴一直盯着人看,早川秋把他推到水池前,透过镜子观察他翘起的发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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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连三的莫名自问如夏季末尾最后一缕湿气,滴答雨声降临拍打簷下管时,早川秋拿来毛巾和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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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跟我走吧。”
“走去哪?我累了。”天使探出头来,贴在门框上,早川秋心想这少年还真是傻子呢,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拐了被带走了正身处陌生之地,早川秋无奈的揉着头,把天使重新推回浴室里道“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们去城市里。安顿好之后再出发,这样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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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他肩膀时还得注意力度,一不小心就会把他肩背碰碎的错觉,手掌张开的大小拢住后颈还绰绰有馀,天使彷彿也感受到来自上头的凝视,朝后仰起了头,早川秋楞了愣,总觉得他的眼珠像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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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浴室水声凝聚,外头的雨也渐渐混进室内,这代表明天绝不是一个好天气,他想到自己在东京的公寓,隔着空间晃动汤杓,遥想如果带着个陌生少年同住结果会如何,他家里只有一双拖鞋和自己的日用品,房里堆积的文件还没整理,也不知道迟了一天没餵鱼牠们会不会饿死,恍惚中闻到咖哩香时这才意识到事先预设必然是诡异的,为什么他自己也莫名接受了与一位不知名少年共住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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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想仍旧归想,摁掉计时器后他瞟了眼走廊尽头的浴室,还没洗好的话那他便能继续做事,可以再蒸一条鱼切个豆腐,没法拥有解释的想像就交给这场雨,肚子饿了,要先吃饭,早川秋默默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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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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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说他洗热水澡洗到有些晕眩,原因是整天没吃东西而他又将头泡进去沉在浴缸里,早川秋不明白这人原先是怎么生活的,浴巾松垮垮的裹住身体,可该擦的长发该踩干的双脚却湿漉漉淌出一条小河,要不是刚才喝了杯咖啡回复些理智,他会直接把过于娇小的天使拎起来丢出去在雨中打滚,当然,他没有暴力倾向,也没兴趣欺负弱小,想着归想又动作强势的拉住对方的手腕回到浴室前,地垫是让你把脚踏干的,浴巾是要让你擦干长发的,你看看你,头发都长到肩膀下了,还不懂怎么生活自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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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毫不在意的摇摇头,他说自己根本没印象呢,更遑论是头发的存在,就算你受不了了想把我剃成光头,那我也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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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他转了转橘红的眼睛,耸肩补充道
“毕竟我现在也是任你宰割嘛!”他走向前方,嗅了嗅空气中的咖哩味,早川秋还能够看见他鼻翼微微在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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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要我和你去东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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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让我白吃白住你不嫌烦?”天使咬着猪排嘟囔道,若是说他不理解自己的出现为何如此离奇,那此时他认为更弔诡的便是早川秋热心过剩的态度,虽然他的脸又表现得没那么欢迎自己,天使思考着这人难道很有钱?很有空閒?很喜欢生活被受制于陌生人的感觉?不过借住他家总比自己漫无目的来度日要的好,在找回记忆前,他没自信一个人接触这看似熟悉实则违和的世界,他总觉得背后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没有散去,总觉得脑内有股更混乱的、向往无序的渴求在推翻他的逻辑,可他现在还不能被带着走,他必须找出那种异常源于哪,而城市或许有他需要观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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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为什么,是因为就算送你到了警察局也没任何用处,你既没有身份,也不像个未成年的孩子,谁愿意照顾你,况且说白了你自己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麻烦吧,正常人会在乎的话早就吵着要报警了,哪来的跟陌生人回家这道理。”早川秋又盛了一碗饭到天使的碗里,干瘪的身子骨倒是挺能吃,希望到了东京别把他吃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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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话和你说吧,我总觉得自己有必须要寻找的东西,但它不在这里,那是某种意识,某种生活,某种我曾经赖以为常的习惯,你懂吗?我需要时间来找到它。否则我认为自己毫无记忆又不知道来处会像个疯子,可是我正常的很,或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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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话听起来毫无逻辑,早就像疯子了,先庆幸你遇见了我吧,吃完饭上楼去,我们明天下午出发。”
电视机开启的时候停留在某个时事评论的频道上,天使倒在榻榻米上看,横插的看板话题跳动着末日预言人类将毁灭的耸动字样,他们说到2012年的末日没有来临只是种侥倖,头发斑白臃肿的黑镜框老头高举双手大喊他的预知梦是那样真实,你们见过番茄长出獠牙水蛭比高楼还巨大吗,恶魔即将降临世界毁灭人类,再过一个月!全人类都会死!
天使睁着眼睛任凭人们挥舞的动作在眼珠里飘过,他倒觉得过于肥胖的人喘着气息怪力乱神才像猪变成的魔鬼,摄影棚乱成一团,各据论证的吵闹着,怎么非得是今年,怎么非得是一个月后?你有任何推理依据吗?总不能因为您刚好想推广参与宣传的灾难恐怖片便昧着良心吧!
胖子红着脖子,啧啧的发出声响,他说即将上映的恐怖片固然重要,毕竟是自己的亲徒弟指导吗!不过这个梦可不止他一人做过,这不就,今天这不就带了个通报名单出来了吗,前天一早我们架设的诡谈网站便被灌满了留言,为此我们还特别整理了投稿人联络资料和他们的梦境内容叙述,为了确保真实,今天的节目可是会和投稿者们热线直播,怎么样,可别欺负我了!
主持人呵呵的笑着,发胶拱不住的干瘪飞机头晃来晃去,天使在进广告的音乐响起时用馀光瞧见了早川秋端着水果碗,挑眉走过来坐下,蓝眼睛被萤幕照的黑亮,他说这种节目你看的也开心,在厨房切水果就听见了,什么有恶魔有末日,要真是这样我们回东京干脆来混吃等死算了,天使哼哼了声没说话,可言下之意是如果无聊看点乐子当笑话也行。
“你这种正经人做的什么工作,感觉你就是那种穿西装打领带的”天使插起苹果咬,爆出来的汁水被他伸出的舌尖舔掉,早川秋看他这样抽了张卫生纸过去,还被嫌麻烦,瞪了天使一眼才回话,他说之前确实是,曾经在杂志社待过,整理稿子和打字,偶尔也会见到一些小偶像什么的,但后来觉得天天面对电脑会死人,蓝色的光与跳动重回起始标的文字,况且这么无聊的工作还要被上司碎嘴,于是不到半年我就索性辞掉工作了。
他话语顿住,又说道,你刚才讲我看起来很正经,这才是笑话,我还宁愿一个月后像那老头所说的地球毁灭让我明白活着的意义,否则我就要再回去超商替人结帐了,你懂吗?赚钱对我来说不必要,我有父母留下的房子和理赔,我不怎么爱生活也不怎么有慾望,就算又来个主管惹了我,我也会自己收十行李滚蛋,我的人生没什么值得正经的。
“不是正经人就不会厌烦这种生活了嘛,说到底你还是那种太理性的人了。”
“我说你,你明明不记得任何事,讲话讲起来却好像还挺有道理的,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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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东京的时候又再下雨,早川秋领着他爬了五层楼的公寓,天使趴在手扶杆上往下看,想到停车场走回来的路程仅有那么一两颗人头晃过,早川秋说这附近白天会出现的住户还是挺少的,大家都有默契的在夜晚进行活体与意识的抗争,沿黑伞落下泛起的雨水小河蜿蜒在阶梯间,他让天使脱下鞋子和大了两码的外套,抖了抖外套又开始冷静的发号命令,如同沉着的主妇,一下摆鞋子一下放包包,一下把人推进厕所洗手又把人推到电视前的茶几,他自己拿着换下来的湿衣服跑来跑去,没怎么碰到雨水的是天使披着的外套,自己还得先洗个澡再煮饭,不过昨天没餵鱼也得先看看牠们是死是活,天使跟在他屁股后惊讶道原来你会养东西,早川秋说这鱼也是邻居搬家不要的,把牠们丢在玻璃缸内,敲了自己房门问要不要,那时候他刚辞职,只觉得玻璃和没换新的水在他眼前折射出的光像电脑屏,还能怎样呢,会死鱼的,于是他接过那盏快发臭的水缸,挑掉几只快翻肚的鱼埋到盆栽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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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在掌心蠕动的感觉很诡异,有两只半死不活的金鱼,瞪着大眼吐泡泡,尾巴甩不动但湿滑的身体不停扭来扭去,我来不及买网子和设备,用手捧着牠们的时候,还一不小心让牠们跳到流理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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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接手后的鱼看起来倒挺健康,一天没吃饭也只是游的慢而已,你还给牠们盖游乐园呢。”天使的眼睛和躲进红房子里的金鱼对到眼,早川秋站在一旁餵饲料,低头说你橘色的头发和红眼睛刚好也像金鱼,不如你进去住吧,被天使瞪了一眼。
“嘛,开玩笑。”早川秋拿起捞网走远了。
这天过的异常快速,从乡下钻回城市里,天使抱着毯子靠在落地窗旁看电视,一看就是一下午,他心心念念着昨晚的闹剧,后来却被躺在沙发刷手机的早川秋提醒到那节目牵涉了太多怪力乱神和捣乱人心,被灌满了负评,电视台也紧急停播了,天使蛤了一声侧趴,头埋在毯子里抱怨明明人生不能缺少这种乐趣的,怎么还有人不乐意看,早川秋说傻子制造的乐趣现代人也不一定有心情看啊,妈妈遮住小孩子的眼睛上班族只在乎股票的走向,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只会假正经,世界要不要毁灭压根儿没关系,可生活如果不叫做生活那就真惨了,等于人生规划被完全的破坏,从出生到成年的经历完全被否定,你懂吧。
他边说边走向电视柜旁的玻璃架,天使又嚷到肚子饿,早川秋关上柜门拿出了几盒光盘放在茶几,他说冰箱没食材了,要先去一趟超市,现在雨停了,你也出来一起提东西。
天使嗯了声,却把毯子再度裹紧。
3.旧梦入体
躺在床上装睡的时候,隐约能看见秋的手机屏幕刚黯淡下去,他把床让给我自己铺了位置,现在正背对着我,我也不知道他睡了没,还是和我一样,在彼此呼出的空气中进行试探,但过了几分钟他也没其他动作,我便把身体摊开来,望向天花板。
说实在我也不觉得这样吃喝拉撒待在别人地盘的日子有多安逸,是个人应该都会明白,不对,我甚至连自己作为人曾经是怎样存在的过去都找不到,这又让我更神经绷紧,虽然这张脸能表达的情绪也就这样。
我想到他吃完饭给我放的电影,奔跑吧萝拉,于是我不停想像能起死回生的所有节点,我想像自己和她一样在奔跑,大汗淋漓喘着气,每过一段路出现的又是这几天上演过的场景,我和他、山里的小屋、卖场逃生小人的绿光、苹果咖哩、咖啡味、阳台的烟灰缸,我跑过所有记忆,最后累头脑疼的发昏睡着了,貌似是这样,眼皮只存一缕透进来的月光在飘荡,我的身体沈进床垫里,早川秋选家具的眼光是真棒的完全没话说。
仰起头,太阳照顶,我手里拿着冰激凌又瞧见对街甜点店优雅的绿色招牌,这时候手里的甜筒已毫无价值,我舔掉手上的融冰将饼干抛进垃圾桶,那个人还大字靠在长椅上,不看我一眼。
我没理他,自顾自过马路,人群用闪躲的眼光绕过我,还有小孩子指着我的背后看,他的母亲慌忙推着他将他带走,而那孩子还兴奋大喊着有天使有天使,我寻思天使在哪呢,我只看得见画着草莓巴菲的木板立牌,快步迈过去时才突然想起,啊,原来天使是在叫我,我斜眼朝后盯着自己的翅膀,转过头又盯着玻璃墙上的身影看,这是我,后面那个武士刀男是他。
他一言不发,长腿轻踢了我一下,带着烟草味的气息随脚步飘来,门上的铃铛摇摆,这时他才说了句下次别乱跑,而且你刚才明明已经吃掉三根不同口味的冰了。
“那不一样,你懂吧。”
那是一个即将昏睡的下午,所有东西的色光都混在一块儿,招牌的绿色阳光的黄色玻璃灯的橘色和巴菲的粉色,双眼睁不开时却会对外界的刺激特别敏感,他的手指扣着桌面,汤匙锵锵有一口没一口的挖着冰激凌,天使要睡着了,太累了,吃完就困,可对面的人突然说起,说起玛奇玛小姐还在等我们回去。
天使努力的想扳开眼皮,玛奇玛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坐在这里和我吃冰,大家的面孔都好模糊,和所有光黏在一起了,他们的四肢正在动作,扭曲。
“我是早川秋,你在装糊涂吗,天使?”
“才没有……。”
“那我们该走了。”
“可以再打包一个布丁吗?”
早川秋蹬了蹬脚,棉被散开的同时他才惊觉自己浑身是汗,外头天还没亮,现在是凌晨四点,他做了一个无事发生的恶梦,是的,无事发生,他和一个背后有翅膀的人一起吃着冰,他们谈论关于夏季和奶油口味的话题,他们谈论家里养的猫拉肚子了,他们谈论一个女人,层递的圆圈眼,那是谁,坐在我对面的又是谁?
这样想着,蹑手蹑脚站起身,他看见床上的人也踢掉了被子,于是又换了条更薄的凉被给他盖,这种时候是再也睡不着的了,人一旦被吓醒很容易脑子里全都是那一团模糊东西,记不住偏爱想,总觉得生活会莫名出现翻天的变化,于是他只好拿了瓶啤酒走去阳台,并预测这样天空无云的清晨过后必定是个好天气,太有盼头,且艳阳万里。
他拿着锅铲来叫人的时候对方已经坐起来了,一动不动面朝窗户,只剩下双腿晃来晃去,早川秋觉得对方这样像个布娃娃,走到窗前把帘子拉上,这时候天使仍旧不动,他问你不饿吗,已经中午了,天使摇头不说话,早川秋也没继续问,只觉得那双眼睛被阳光给吸走了,剩下过于空洞的棕色。
等到他第三次摆弄着桌上的早餐,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干脆去咖啡厅上班时,天使从房间里走出来了,拖着步子磨着鞋底,活像个有起床气的小孩,他抹上黄油和淋了蜂蜜的烤土司推过去,催促着对方赶快坐下,可天使才吃了没几口,便突然叫住他
“早川秋。”
“你面包吃完了?”
“我总觉得我见过你,在山上遇到你的时候。”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不知道。”
早川秋放下抹刀,看向他没说话,天使看他这样也不恼,只是又想到那个梦
“然后呢?”遥控器被放在桌上,电视机开启,还是那档节目,说好要紧急下架却又再度播了出来,早川秋回头看着天使,突然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好盯着他沾上奶油的嘴唇。
“早川秋。”
“嗯。”
“我总觉得我见过你,在山上遇到你之前。”
“你又重复了这句话。”
早川秋放下抹刀,随后倾身抽了张卫生纸递给他。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你的味道很熟悉,吐字走路抽菸的样子,还有你想的所有事。”
“我想的所有事……?”
“我只是想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但好像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了,就像现在,我明白你只是怕我感到失落不回答,所以会问你也是……嗯……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懂的吧,我需要再去确认一次。”
“而且我昨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个人身上有你的味道。”天使略显毛躁的橘色脑袋垂下,早川秋拿着搅拌棒在咖啡上画圈等着他的下文,可直到喝完麦片后,天使始终不愿提起他究竟梦见了什么。
在那之后的生活,平静的比自然轨迹还要顺畅,假设人都会死万物会消亡,但那其中或许还包含了许多不可预知的变因,不过他们两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早川秋去超商消磨青春的时候,天使就一个人拿着备用钥匙出门,那是对方怕他一个人太闷所以再去找锁匠打的,另外还替他买了交通卡等各种生活用品,早川秋似乎也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吧,他认为即便天使再也想不起什么来,终究会选择和他继续住下去,索性很有效率的在两个礼拜内布置好他的存在所需,对于这些事,天使一开始还怀着愧疚之心,他毕竟不是早川秋的儿子早川秋的情人吧,但日子一久也就罢了,对方都说这些完全算不上损失,反倒让自身没那么想去死了……除了天使的夥食费有点可观以外。
这天天使漫无目的地上了台公交,看路上的人流貌似是从居民区驶往商场,他头靠着玻璃,享受被阳光刺激的受虐感,有时候人懒了待在家太久就会觉得直面阳光也没什么,甚至在强曝晒之下会更懒得动弹,便干脆把这种强光解释成洋溢的生命力,但在公车转弯、正好驶过电子投屏看板的那瞬间,四射的热情熄灭,明明不是下雨天却看见巨大的蜗牛蠕动着,压碎了天空的蓝,遮蔽酷暑炎炎,他看见显示屏碰的一声碎裂,逃跑的人们被砸中被蛞蝓碾过,成为绿色液体途经的点缀,天使连着车上的乘客们没人敢讲话,可所有人的手机却在此刻同时突兀的发出声响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恶魔已降临世界,人类们都去死!”
人们乱窜着,方才还温度正好的空调彷彿被口水与冷汗给烧坏了电路,尖叫哭声和严肃的谈话此起彼伏,他们拍打着玻璃要下车,司机倒也很体谅的把全车人赶了出去,不管最后下车的老太太双脚落地了没,便加速着将公交驶远了。
所见之处全是一团乱,天使瞪大着眼睛,不远处的路面还出现了十几米的裂缝,他看见有人被紫色的水蛭吞了下去,天空上还有……长着两颗人头的鸟?于是他满头大汗的开始奔跑,越过斑马线跑上人行道,越跑头越痛,模糊的重影在眼珠里迸开,他心想必须得赶快回去,却在人们的尖叫簇拥中,于他心爱的冰店玻璃前,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难怪他总觉得后背刺挠,还以为是自己出幻觉了呢。
天使终于有了翅膀。
4.See the angel ?
让凝滞的眼神再度有东西流淌于其中,无疑是困难的,意味生活的一切序列将被打破,认知被摒弃,恶魔从呼吸间诞生,血肉赋予世界的意义顷刻颠倒,脂肪、内脏、甚至是蠕动眼球都能成为个体活着的这一刻
人类渴望的不平凡终将到来,可他们却怔怔垂下眼帘不去看,直升机在天上盘旋,某处有火光爆炸,只有名叫天使的人掀开柔软被单,于困倦中被那样熟悉的场景呼唤并站起了身。
现在是末日爆发的第七天,如果按照预言,按照梦里的恶魔所说,这个世界仅存的寿命也只剩六天。
那天他掉着眼泪在街上撕扯着自己的羽毛,也不知道为什么,早川秋还能在世界的混乱中找到正在发疯的他,天使下怔怔望去,下意识地要和他拉手时,却被脑子里窜出的记忆攫住,玛奇玛,她说天使是恶魔,害死了全村的居民,于是天使是恶魔,需要强加隔离,在此时此刻,他不能牵住早川秋的手,只能沉默地和他回家。
电视不能看新闻了,手机也没了信号,早川秋播了dv放给天使看,他们谁也没先讲话,貌似觉得如果按照既定的,习以为常的程序运行,那房子外的死人和毁灭预言便不能侵害这里。
夜晚,他们俩都洗完澡了,早川秋拿着吹风机替他吹干缩小的翅膀后,拿起被子让天使躺下,可他不愿和早川秋躺在同张床,两人僵持了十分钟,对方才叹气开了口
“你说你那天梦见了什么?”
“……”
“在我们刚回来这里一起睡的那天,你还记得的对吧。”
“……”
天使不说话,只觉得蔓延皮肉数天的痒意已完全消退,他将翅膀张大使其从嶙峋的骨里探出,这本就是他的样貌,他没马上回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振振翅膀。
“早川秋。”
“嗯。”
“你在骗我,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
“我梦见你了,武士刀辫子男,可我没马上想起来你是那样的,在梦里,你们都没有脸,我只隐约觉得你的味道好熟悉,还有巴菲塔……”天使顿了顿,接着,他说他明明讲对了,我们之前见过 。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起了你,我也做了个梦……”
可与此同时,在脆弱的辩解之后,早川秋内心想的却是「我得把他的翅膀一根根从身体里拔掉」这个念头,可他最终没继续说话,走下床站在天使身前,挡住了镜子。
城市里阵阵嘶吼的热闹比心跳鼓譟,视而不见为不可能,天使动动嘴唇,他说你要离我远一点,我是天使,也是恶魔,你看看,他们也来了,我的同伴,去到哪里注定都是要害死人的。
“你后悔吗?”
“什么?”
“你后悔遇见我吗?天使,不管是在哪里。”
天使皱眉,要后悔什么呢?该后悔什么呢?在他甦醒于海面的那一刹,人们所谓的因果早已注定,无论是要恨玛奇玛,恨着自己的出生,又或者重来一次去拒接面前之人递来的白色手帕,他们的结局都是如此。
要是能重来?重来在自由可及的世界……天使后悔的,是当初和祈愿恶魔许下的这个愿望。
“死掉之前,我许了一个愿望,我和那个恶魔说我好不甘心啊,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甘些什么,但我一直想到你的眼睛,我那个时候,想救你,秋。”
早川秋凑近天使低下了头,眼泪掉在恶魔的脸上。
早就过了会哭的年纪这又算是什么呢?事到如今哪还能去管虚假和现实,我们该去往何处,好不容易得来的拟真幸福又要重回于生活中逃亡,那还不如去死算了。他拉过对方,左手遮住他的眼睛盖上一个吻,早川秋想着就算已经这样了,他们也应该趁着倒计时天天做爱到死,只要别去看别去想,自然就无事发生。
是的,无事发生。
套上反字的任何词句便就此成了那样带动盪和事与愿违的情境,反叛、反抗、反乌托邦、反文明,而现在我们被摆布,自以为清醒的站在逆流上眺望世界,一切显得可笑,我或许早就预料到这个时刻了,在死去之后,在祈愿恶魔来访后,只不过我没想到自己和你许下的愿望竟然一样,而奔向极端后的美丽新世界并不完整,万事万物都在窜逃,想起你的那个瞬间我便明白,装作无知的和你继续生活下去是毫无意义,但那又如何?
“我这个恶魔特别善良,死之前送你们一个免费幻想吧!开开心心的做场梦再下地狱吧!祝福你们哇哈哈哈!祝福你们哈哈哈!”
5.Run Baby Run
早川秋抬头凝视着天空,氾滥的绿色袭来,为期三十天的重逢没有新生,只有恶趣味与再相会的逝与死,那些由咖啡、香菸和草莓巴菲和平凑数的日子成了呕吐物,那些落在彼此身上的咬痕吻痕和汗水成了湖泊,于是天使恶魔,我们在此面对面,我们站在尸海中,宏大之物掐紧我们,请问我们该如何向祂们施行报复?
“早川秋,你会跟我一起到地狱里吗?凭你过去杀了那么多人,应该会吧?”
“我也觉得。”
那就让我来杀死你吧,不是这个世界,不是玛奇玛,不是超出你个人意志需奉上性命之事,而是我,善良的天使,你会答应吧?
这是最后一次的亲吻拥抱和进入,如此神圣又脆弱。天使的翅膀舒张,像晴朗之日绽开光晕的花。
我曾在任务中、在一名将死之人的公寓里看过那匹马,他貌似是什么哲学家或者电影研究家,空旷无一物的卧室里堆积着砖头厚般的书画海报和盘片,他不幸被恶魔咬碎下半身后糊成一滩躺在自己的血水里,却还努力瞪大眼睛望着那帧影像,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生机勃勃的在向前奔跑,毛发和双蹄跃动,不停的不停的,在无意义的胶捲之间循环,我曾认为这是最无聊透顶的烂片,不过是场视觉欺骗,用以催眠为死亡感到疼痛而无法安息的他,虽然那时我也不明白早川秋怎么也盯着那影片看。
可直到现在,在早川秋和我的嘴唇相碰时,我又不自觉的想起画面中的人与马,我们何尝不是这般,驱驾自身在时间轴上线性奔跑,在默默发生的长镜头里感受悲喜,在第六日流泪亲吻,又在安息日下潜时再次认知从头顶落下的奇观,我们被推离、拯救再拉回,我们迷途于过去现在和未来,而后跃回胶捲之间,进行黑色幽默的反奇观对抗。
而此刻我们亲吻着,没有流泪没有不甘,我们此刻亲吻着,不管天上的那双绿色眼睛,我们亲吻着向未知里走去,唾液唇舌和扭曲的寿命溶化成走马灯,走进新一回的地狱里,走进你们想看的死亡时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