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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記憶就像泡過水的一張皺紙,微微蜷縮的邊角,浸染後的暈墨,輕輕一碰便融化的軟爛碎片。時間的水痕漫過回憶,最終只捨得指尖撫過紙面,平滑的觸感。
當水流拂過指節和掌心時,沁涼的自來水流過洗手台邊的裂縫,點點黑污的膠狀物黏附於水槽邊緣。
Henry的掌心捧著一小攤水往自己臉上打,瀏海濕了一小片,他卻沒怎麼在意的甩乾手後抹了下臉。廁所門縫透出一絲明亮的光線,他在打開門後翻了半圈白眼。
「你想幹嘛?」
刺眼的白燈映出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身穿格紋外套的青年在看見他時露出笑容,駝褐色的眼睛趕在伸手拉住對方前就已經將Henry的腳步釘在原地。
「你要去哪?」Noah的聲音比起期待更多是平靜,他的嘴角實實在在上揚著,但他們相處的日子足以讓Henry讀懂他語氣中的弦外之音。
因為這個人總是這樣,裝著一副理所當然的、幼稚的自信做一些駭人的舉動。
要是Henry不回答,掉頭就走的話,Noah說不定會跟著他到天涯海角。
他回以自己名義上的前男友一個微笑,歪了歪頭後俐落的轉身走遠。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身後只剩一片靜謐。
走廊回音總是缺乏隱私的,空蕩蕩的空氣裡僅僅迴盪著Henry皮鞋的踩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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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手吧」Henry沒敢去看他的眼睛,在當天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他把Noah約了出來,在公園散步時直接了當地宣判了這段感情的死刑。
Henry闔上嘴後繼續向前走,土黃色的道路旁是稚嫩的綠草,他盯著地板從口袋摸出紙菸,灰白的菸捲叼在嘴裡,將他的視線和公園的綠地切成兩半。
他踢著道路上的碎石,鞋帶凌亂的皮鞋和石頭接觸,Henry踢著那塊小石頭向前,踢在脆響的枯葉上,下一次又將褪了色的茶褐落葉踢了開來。
在他第二次踢歪石頭時,一股力道拽著他的手臂向後扯。
「為什麼?」黏糊的男聲聽上去沒有半點不滿,他的情緒全被露骨的疑惑與不解填滿。
「因為我不愛你了」Henry輕輕抬起腳,把石頭踢遠。他沿著石頭飛出去的軌跡看去,灰點在半空停留不到一秒,隨後消失在一片茵綠之中;他正好轉了半圈,Noah身上的襯衫出現在他半截視角裡。
「真的嗎?為什麼?」狐疑的尾音散去,不悅的語氣也逐漸露出馬腳。
Henry踏了兩腳後正對著Noah的臉,他的手下意識去翻口袋,發現自己沒帶打火機後乾脆把菸拿開,夾在兩指間放下。
Noah皺著眉頭,清澈的虹膜映出黃昏的影子,落葉般的褐斑刷上一層橘紅。
「你一定要問這麼多嗎?」
Henry眨了眨眼,他抿著嘴唇輕嘆口氣,視線飄向遠方。
「對,不然呢?我點頭然後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不然呢。Henry想反問他,聆聽著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他看著公園旁的綠樹被日落捎上光,金邊色的溫暖和煦的包裹著春天。
可他只覺得周圍一切都是冰冷的。
「我說了啊,我不愛你了」
他終於捨得去看那雙眼睛,被餘暉映的亮晶晶的,泡過湖水的落葉。
Henry失笑著突然想誇他厲害,他本以為對方會哭著大吼或開始丟給他莫名其妙的質問,沒想到他的反應只是在原地定格,喃喃著問他為什麼。
所以為什麼呢。
太陽即將消失的橘黃模糊了兩人的影子,晦澀的邊界像是被發光的夕陽融化,微風吹過髮梢,Henry向前走了一步,在黃昏徹底落幕前親吻了他的唇角。
我只是希望,你下輩子不要再遇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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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開始思考天涯海角的定義,如果三公里外的巷子也能包含在內的話,那他的預判並不完全是錯誤的。
他沿著牆坐了下來,手臂頂著曲起的膝蓋自然垂下,苦澀的尼古丁飄過味蕾,乾燥的星火隨菸灰落下,手指掐著菸捲吐出灰霧,Henry在輕微的暈眩中看見一道人影朝他走來。
他叼著菸扶著牆起身,後腦輕輕撞上牆,抱胸看著自己預料之中的來人。
他當然可以跑走,但Henry動了動手指握成拳頭,發麻的指尖過沒多久便放開。
他沒力氣走了,只能看著Noah走到牆邊,學著他的模樣將後背貼著磚瓦。
這當然不是Noah第一次在他們分手後來找過他。
Henry用手指頭都不一定數的出來,但那並不是源於數量多寡。有些記憶在藥物作用下逐漸渙散,他只能依稀記得那些海面上暈著光的倒影,依靠朦朧的視線去捕撈那些碎成片段的回憶。
四分五裂的鏡片懶洋洋的飄在海平面,他無數次夢見自己坐在一艘小船上,海平面上是刺眼的太陽,將海面燒成一片透明的紅光。
到最後,也許是他在徒勞的打撈回憶時木船翻覆,而他在落海的那刻又在半夜驚醒;也許是他的身體分明冰冷,心臟和喉嚨卻像被逼近的太陽灼燒,滾燙的身軀冒著冷汗失了一整夜的眠。
他記得兩次清晰的場景,敲門聲在半夜傳來,Noah在他開門後想說些什麼,手上還拿著泛黃的信紙,但最後都只是抬頭看了眼睡眼惺忪的Henry,然後拉著他到廚房倒杯水哄著他喝下。
這些回憶稱不上糟糕,甚至可以說是夜半月色下的溫情。
但Henry見到他時總有種堵在喉嚨的窒息,他既想擁抱他,又想推開他,記憶落幕前他總是選擇後者。
Henry總在喝完水後要求Noah回家,甚至有一次他大概是拿了槍或者刀片,保險栓沒有開,他只是希望他能離開。
「求你了」
這句話是從誰口中吐出已經無從得知,Henry記得有幾次他哭了出來,也記得有幾次Noah的眼角有淚痕。
想到這裡,Henry感覺有人拿著針反復扎穿他的太陽穴,頭痛欲裂伴隨呼吸困難,他把頭向前傾又向後撞,身後的磚牆發出悶響,迴盪在巷口。
他的心跳聲太吵了,煩悶的掐住他的脖頸迫使他無法呼吸。
剩餘的半根菸被他丟在地上,鞋面輾過碎裂的灰燼。
在他意識到自己額角又冒出冷汗時,口袋裡的手槍對準了另一個人的胸口。
「說真的……你到底想要什麼?」
Henry艱難的嚥下自己的喘息,嘴角失守發出嘆氣般的苦笑,鼻腔酸澀。
Noah緊蹙的眉頭在他的視線中央模糊,他再一次看見落下的黃昏被切成片狀,落在青年的髮尾、臉頰、雙眸。
他看見自己舉起槍的手正在抖,對方用不上什麼力氣就能把槍枝奪走;但Noah只是伸出手攬住他的腰,在兩人的鞋尖貼在一起時握住那隻手,槍管施力抵住他的胸口。
Henry打算抽回手,但他只能徒勞的咬咬牙放棄。支離破碎的啜泣傳入耳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氣,「Noah」Henry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放開」
「不要。你開槍我就放開」
夕陽薄暮映著彈落在地的菸灰,Noah強硬的移開鞋子往前一步。
「操你的,給我放手」
Henry沒忍住爆出粗話,抬起垂落的掌心狠狠推了下他的胸口。
「不要」
灰黑色的顆粒被鞋尖踢著重新堆積,Henry眨了眨眼,灼熱的液體悄然滑下臉頰。清晰的視線裡,他看見Noah闔上雙眼偏頭吻上了來。溫潤的雙唇被輕柔的撬開,均勻的熱氣在分分合合中融化僵硬的舌尖,濕熱的唇瓣舔舐過乾啞的口舌,捲起鹹濕的淚水又帶走了最後一下失序的心跳。
「求你了」
「至少在夕陽落下之前,讓我陪你回家好不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