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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快乐

Summary:

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Notes:

134闭环,左右位有1点点意义吧是13/14/34的组合
超级无敌ooc,纯粹oc化处理

Work Text:

1.
最近,崔智雄的睡眠不怎么样,觉很短,睡得也浅,随便什么生物叫一声、翻个身,便睁开了眼。祸不单行,全市药房的安眠药因为战争的原因运输缺货,蝴蝶效应来袭,一下子影响到崔智雄与同居室友崔太洋两个人的生活质量。

三个月前,崔智雄刚刚从上家公司离职,宣布他决定要考国家公务员,每日从早上六点学到晚上九点整,后头就是捣鼓冥想啊、哲学啊,各种助眠的内容。而崔太洋,终于在一家公司干满三年,共计攒到十五天年假,带着三倍的股票收益,打算悉数用在欧洲旅行之上。

谁过的好一目了然,于是崔太洋也大方点,临走赶早班机那天,主动提出我去客厅睡吧,被崔智雄拒绝了,“你在客厅拖行李箱我一样听得到,没有差别。”

这间房子很怪,一间卧室是大床,另一间却是上下床,像男生宿舍,崔太洋与崔智雄一般睡后者,倒不是因为怀念学生时代,两个人是上班了才认识的;而是因为两个人已经分手的缘故,睡在一间床上总有些奇怪吧。

当然偶尔也会睡,毕竟做了爱谁愿意再拖着疲惫身体换房间,爬楼梯,草人和被草的都不愿意做这个上铺的兄弟。

那为什么不分房间睡,“那不公平”,两个人会这样齐声对疑问者说,一米二与一米八,谁享了这个福另一个都会不爽,谁吃了这个亏另一个也都会有一点点难过。

当然,现实中并不存在爬床底下好奇这种事的疑问者,他们俩爱怎么住怎么住,至于他们到底是情侣、炮友亦或是朋友,也并没有人真正关心。

于是那天晚上,熬天亮出门的崔太洋与显然无法睡着的崔智雄平躺着,上下层,隔着闷闷的木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先去哪里?”
“希腊转机,然后就去巴黎。”
“只去巴黎?”
“南法应该也去吧。”
“在哪里见寅拓呢?”
“嘎——”
“干嘛?我不能问?”

崔太洋突然很想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嗵”的一声,显然是上铺的崔智雄激动了坐起来撞到了天花板,还怕丢脸忍着哀嚎的声音,也可能是因为前男友正询问自己要去欧洲见的人,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要休假了。

“给我带封信吧,给寅拓。”

于是,五点,崔太洋拖着行李看到首尔市淡橘色的晨光,弥散开在浅蓝色的天空,他带着崔智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信,简直像电影拍摄的一般,开始了自己的年假。

“天呐,还特地印了个戳,难道还怕我偷看吗?”崔太洋眯着眼睛研究再朴素不过的信封,嘟囔着。

隔壁座的老奶奶穿着漂亮的针织披肩,凑过来笑眯眯,问他是要给爱人写信吗,是要去见爱人吗?

崔太洋笑起来,说,“对啊,要去见爱人呢。”

“不过信嘛,只是帮朋友递的而已。”

2.
有很长一段时间,崔智雄非常讨厌崔太洋喜欢把“我老了”挂在嘴巴上,他总是会拿着牙刷、饭勺之类的道具冲到崔太洋面前,叽里咕噜,像老鼠一样谴责他,“喂,你这么说,就好像我也老了一样。”

但崔太洋想,自己只是有感而发,只是吃饭的时候突然抿到已经拔干净的智齿、起床歪腰捡牙刷感觉到咔嚓一声这样那样的时刻,不自觉地说着玩罢了。但是崔智雄每次都很认真,不过崔智雄总是很认真了,这件事,从崔太洋被他告白开始就明白了。

“你不用一定答应我,我之所以选这时候,也是希望你不要有负担,就当没听到我说的就行了。”那天首尔下了很大的雨,崔太洋第五百次恬不知耻地请求蹭邻座工位同事崔智雄的车,车子停在崔太洋家楼下,崔太洋睡眼惺忪地从浅眠里回神,说着“谢谢”刚想去摸车门,就感觉到手被冰冷的掌心攥紧,但是一触即分,继而他坐直了看到崔智雄紧绷的侧脸,还有握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假装镇静实则紧张的要死的实际。

崔太洋觉得很新鲜,因为即使是在会长面前发表,崔智雄的面孔也总是控制的很好,崔智雄有着像榛果巧克力壳那样尝起来很厚重结实的伪装,让人很想跟在他后头摸鱼,但是同时,崔太洋默默听着崔智雄的告白,他想,一勺子敲下去,那层壳就会轻轻碎掉,里面是什么呢?

“你不用答应我,”崔智雄捏着西装裤的褶皱,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崔太洋看到柔光里他高挺的鼻子,哎,我要是做个那样的鼻子是不是也不错,他感觉到舌尖有一点点甜味,那是崔智雄从会长办公室那顺过来的高级糖果的味道,嘛,崔智雄就是一个很好的同事,原来是,对我有企图的缘故啊?

“我答应你。”

“哎——?”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答案,崔智雄转过来的面孔没有惊喜,只有惊吓,像表情包里的老鼠,让崔太洋想要发笑,会长都没有见过的崔智雄都在这里了,崔太洋听到自己叹了口气,“还是你只是想表白?”

“那当然不是,我是很认真的,如果我们交往的话——”那天首尔的雨像是神看了一整本的苦情肥皂剧流下的眼泪,停不下来,滂泼,让全世界都烟雨蒙蒙,看不清任何,崔智雄的手像捂不热,那样握着崔太洋,无意识摩擦着崔太洋的大拇指侧面。

如果我们交往的话,我们会一起住,一起上班,一起吃饭,我会做饭,我会开车。

那么我呢,崔太洋敲开巧克力壳,看到了漂亮的装饰氮气,他吹了口气,想要知道,那么我呢,我要做什么呢?

“你?你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了啊。”崔智雄笑起来,自信满满的,就像是推出那一年他们公司最畅销的营销方案的时候一样,崔太洋眨了眨眼,听到自己说,“这样啊,那很好啊。”

于是他们相爱了。

3.
不对不对,崔太洋想,自己在想的是自己老了的事情,而不是这种陈年芝麻谷的情史故事,此时此刻他站在玛黑的vintage店里头,呼吸就能闻到一股老衣服的味道,总让他想到奶奶家的味道,奇异的是,黄寅拓身上也总是有那种味道,大约是买了太多这样的旧衣服的原因。

过去崔太洋总觉得黄寅拓那样执着于衣服,喋喋不休在他耳边分辨塔夫绸、丝绒与毛毡区别的样子和只是汪汪叫的小狗没有区别,但是某一天,他也开始学会摸一摸衣服料子,不再只是套麻袋身上,怎么说,他开始讲求生活品质了,他觉得自己老了,落了俗套了,也开始理解黄寅拓这种无能的执着了。

但是即使这样,黄寅拓似乎从来和老没有关系,不过也是,他可比自己年轻两岁呢,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巴黎的早春比崔太洋想的冷一点,因此黄寅拓才来相熟的店给他选了一件老旧的拉夫劳伦毛衣,正在打折,反正你回去也不会穿的,黄寅拓撇着嘴这么说,“要不就给智雄哥穿,”崔太洋没接茬,只是问他,“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黄寅拓抬起头掰着数字开始数,他比崔太洋记忆里瘦了一点,因此显得稍微长大了一些,虽然实际上黄寅拓已经是比自己还高挑的男人了,婴儿肥悉数褪尽,哎,五年前明明你还是一个婴儿肥挤得双眼皮都没有的高中生呢,崔太洋心痛地讲。

“喂,哥,你明明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见的面啊!”黄寅拓尖叫起来,跑到前面去,对着崔太洋笑的很狡诈,背着手倒着走路,因为太过得意立刻现世报,即刻撞到人家竖在路上的标牌上,哀嚎着提出无理要求,“都怪你啊,给我买flan吧。”

崔太洋和黄寅拓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分了一块flan,倒也不是崔太洋小气,是两个人站在柜台边选半天,突然异口同声憋出一句,“但我最近在健身”,继而相视笑的露出白牙,最后向老奶奶要了一块,坐在路边分食。

崔智雄的信安稳地躺在崔太洋的旅馆房间里,不是他不想给信,他只是忘记了,于是他也坦白地和黄寅拓说了,叉子插在flan上头,像小小的旗帜,街道上只有路过的小狗与遛狗人踏过落叶的傻傻声音。

“我可以不收吗?太洋哥。”黄寅拓的面孔上充满了犹豫的神情,嘴角还有一点蛋糕,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高中男生。

崔太洋笑起来。

”不能哦。”

“你不收的话,我要怎么和崔智雄交差呢?”

4.
崔太洋和崔智雄在交往四个月后和平分手,同时崔智雄与公司非常不和平地分了手。

前者与后者两件事上,崔太洋都站在崔智雄这一边。

公司的事实际上乏善可陈,无非是给关系户做嫁衣,但是崔智雄当然有足够生气的原因,那本来就都是他的心血,“即使知道这种事天天在发生,但是在自己身上依然很生气,”说这话的时候首尔正是酷暑,浓绿色延绵在大块玻璃窗外,阳光照的整个办公室很亮,崔太洋在逆光处看着乌黑的崔智雄,除了伸出手之外,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崔智雄辞职了,并没有提前告诉崔太洋,崔太洋回到家也没有再问,只是把他落下的糖罐带了回来,好歹是一颗一颗从会议室和会长办公室偷来的,抱着吃吧。

崔智雄只是对着晶莹的糖果发呆,最后那罐糖放在饭桌上,一颗一颗,都被崔太洋吃掉了。

再过了几个月,崔太洋依然早九晚六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这家公司上班,关系户在两个月前走了,但崔太洋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崔智雄,此时的崔智雄已经进入新公司,比以前更忙,更拼命,简直像停不下来的陀螺,偶尔看着这样的崔智雄崔太洋也会产生自我怀疑,喂,你不会觉得我是废物吧,不过很不巧的是,这种闲心一般只有做爱的时候会想到,崔太洋自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他还是有一些社交技巧的。

不过显然,崔智雄有时候是没有的,那天崔太洋像春卷一样被裹进晨午晚三个会,翻滚煎炸一番刚要离开公司,就收到崔智雄的电话。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好了。”

崔太洋站到玻璃窗外,就是在那里,崔智雄一言不发,在他眼皮底下做了离职的决定,而又一次,他站在那里俯视,看到了站在公司楼下的崔智雄,崔智雄抬起头,仿佛知道崔太洋预料到自己会来一般,定定地望着高处。

崔太洋听到自己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说,“好的。”

“也许等我整理好自己——”

“回家煮饭去吧。”崔太洋非常没有社交礼貌地打断了崔智雄的话,“上个月房租一口气交了一年,还有十一个月,不好意思,先住着吧,我们俩。”

5.
“哥为什么不住我那呢?”

和黄寅拓在巴黎的一天从在玛黑区吃甜品开始,在16区小酒馆喝酒结束,崔太洋的酒店就在旁边,因为喝了不少红酒,又因为燃着的炭火,黄寅拓的面孔红红的,圆滚滚的狗眼睛湿漉漉的,把那种疑问再一次放大了。

“上一次也是,不过上一次住青旅都不愿意住我家,怎么这样。”黄寅拓嘟嘟囔囔的,不合时宜的,崔太洋想,黄寅拓这样抱怨的时候有点像崔智雄,继而被自己的联想吓到。

上一次,五年前,崔太洋和黄寅拓认识的缘故,那时候崔太洋还没有和崔智雄搞同性恋,一个人在休学期拼命打了工,跑来欧洲看喜欢的乐队的解散演出,而黄寅拓,则是他在软件上找的地陪,他想看乐队的特别展览,但是看不懂法语,英语也不太行。

“好酷啊,哥,”黄寅拓竖着大拇指听着他来欧洲的原因,语言上感觉很受感动,但实际上也并没有给他减掉地陪费,那时候黄寅拓陪着他从铁塔晃到卢浮宫再看展,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无法承受,但是黄寅拓却像真正的陪伴犬,精力旺盛,不得不遛一般,到了晚上两个人站在玻璃金字塔旁边等公车,黄寅拓拉着崔太洋的袖子,问他明天还要自己一起玩吗?

“不用钱哦,”黄寅拓笑着比耶,这样和崔太洋说。平心而论,其实也不必平心而论,如何看,黄寅拓都长得很漂亮,即使彼时崔太洋并没有发现自己绝对喜欢男人,他也必须承认这一点,说实话,这种事在聊斋志异什么的都是要准备扒自己这种旅人的皮的,但是黄寅拓只是补充了几句,“我在这里留学很无聊嘛,一个人,而且我是高中生,那些留学生都是大学生,他们不愿意陪我玩的。”

“不要瞎玩,不要不学好,你爸妈送你出来,”崔太洋也惊讶,自己怎么说出口是这样的陈词滥调,但是黄寅拓却好像不讨厌,笑着,露出兔牙,说,“我知道啦~”

你知道吗,崔太洋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尤其是黄寅拓跟着他回到酒店,蹲在床边给他口的样子,这几年,崔太洋想,这几年,他当然也有看到黄寅拓社交媒体上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这件事从祝他十八岁生日开始就可以预料,崔太洋当然不会因此讨厌黄寅拓,甚至不会因此心情复杂,但是,崔太洋想,他揪着黄寅拓的头发,突然弯下腰,用额头抵着那滚烫的像发烧的额头,不知道是因为荷尔蒙躁动还是因为酒气暖气共同作用,那种温热包裹着崔太洋,黄寅拓的眼神很多的惊讶,继而变成那种让崔太洋感觉同样温热的眷恋,黄寅拓的嘴唇很软,脖颈处的骨头却格外硬,捏着有很难忘记的触感。

崔太洋又不合时宜地想,如果崔智雄知道黄寅拓这样做,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当然,他是不会在做爱的时候说这些事情的。

6.
“原来智雄哥是你的男朋友。”

某一天下班,崔太洋倚在晚高峰公交车沙丁鱼罐的中间,隔着时差,突然收到了黄寅拓的这条信息,于是只能把公文包夹在手上,回复:

“yes.”

彼时他和崔智雄正在,他不知道那样说合不合适,大约是热恋吧,会买同样的衣服,周末穿着不显眼的同色卫衣去汉江边野餐,崔智雄很没有技巧地问崔太洋喜欢什么样的吉他,崔太洋告诉他你还是别自己去买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吧,约会不会停止,买回吉他那天崔智雄挤到崔太洋的自炊屋,那是一间非常狭窄的房子,和日式旅馆一般,崔智雄站在床和墙壁间的狭窄过道,像是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假装自然地说,“我们搬到一起住吧。”

崔太洋坐在床边,架着吉他,笑的像带坏好孩子的不良男人,撑着脸,说“好啊。”

他偶尔发合照在没什么人知道的ig上,黄寅拓总是会及时地点赞,这一条当然也不例外。

一回家崔太洋问崔智雄,“你认识黄寅拓?”

崔智雄停下了脱西装的动作,眼睛眨地很慢,崔太洋知道,那是他紧张的表现,“啊,嗯。”

“你也认识?”
“他高中还没毕业就出国了?你们怎么认识了?”

不是在问你吗,崔太洋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并不在意,同时也是坦荡的缘故,“我大学去欧洲看演出,找他做了一天地陪,后面我们又玩了几天。”

“还蛮投缘的,就一直有联系了。”崔太洋把黄寅拓的kkt展示给崔智雄,崔智雄细细分辨了一番那个头像。

“啊,他换账号了啊。”崔智雄笑的很勉强,崔太洋于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那你呢,怎么认识黄寅拓的?”

“就,中学的学弟,我们以前一起。”

“一起干什么?”

“一起...就是混在一起吧,什么都做。”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崔太洋本来想这么接话开玩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崔智雄转过去接水、水流了一地,崔太洋想了想,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吗?”

后来的后来的某一天,崔太洋和崔智雄照例在周六做完爱,崔智雄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崔太洋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他听到自己说,“有一段时间特别想问,但是后来就不想问了。”

“这样啊,所以我才总觉得你是值得信任的人。”
“嗯?”
“那种绝对会保守秘密的人。”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银行卡密码啊。”
“谁会告诉前男友这个啊?!”

7.
黄寅拓翘了两天课,自告奋勇陪崔太洋去南法玩,崔太洋又比较非主流,他不想去尼斯玩,非得让黄寅拓陪他去附近的小镇,真正地返璞归真。黄寅拓无所谓,他在这里带了太久了,哪里都类似,但哪里也都可以玩。

他们坐双层电车,座位狭窄,肩膀靠着肩膀,呼吸声音趋于同步,让崔太洋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巴黎玩,坐公交车回住处,黄寅拓也这样两只手撑着公交车座位,转过头问他,凑得很近,太年轻的面孔上全是胶原蛋白,还有一个小小的疤痕,黄寅拓说是小时候留下的痕迹,继而问崔太洋要不要住自己那,崔太洋说“我不习惯住陌生人家”,黄寅拓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时候崔太洋还没有任何认识崔智雄的迹象,因此黄寅拓当然也可以大方地和这个陌生人,分享另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那是黄寅拓与中学学长的故事,但是因为舞蹈社团的缘故,黄寅拓一入学,他们就混在一起了,彼时的舞蹈社团是高三年级学长的天下,他们俩一视同仁,后辈尔尔。

“学校只有一个练习室,他们总是有排不完的舞,我们俩就只能跑到校外去练舞,很神奇,学校靠近海,海边的山上,哥知道吧,就和尼斯那样,山连着海,半山腰有一个废弃的篮球场,是学长哥哥发现的,我们就到那里,练舞,没有镜子对不对,我们就录好视频一起看,趴在塑胶地上,远处是海,还有氤氲的山,海浪声音有时候会盖过音乐声,连讲话都要大喊大叫,很有趣。”

黄寅拓的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提早了三站下了公交,店铺一间间打烊,暖光少起来,彼时巴黎的夜晚比崔太洋想的安静许多,黄寅拓口中大声叫喊的样子,也有了更具象的想象。

好像很难不觉得可爱,崔太洋想,那样说着的黄寅拓,明明现在还是小孩,但却老气横秋地追忆着过去,所谓真正青春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一起排了个节目,一下子打败了所有高年级的人,哈哈,超级厉害吧!然后我们就得到了在学校演出的机会。”

“后面还差点失去了机会,我和哥跑到校长办公室据理力争,吓死我了,腿都软了,哥说他也是,我们俩都偷偷在背后扶着对方,最后都存活下来了。”

“我们和我们的节目。”

说到这里的时候崔太洋到了青旅,黄寅拓停了下来,站在门口,他的头顶繁星闪烁,明天一定会是好天气的。

崔太洋听见自己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下学期哥就退出了舞社。”

“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呢,”黄寅拓小声地说,“然后我就来这边了。”

“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崔太洋问黄寅拓。

黄寅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继而充满苦恼地皱着眉,“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想说。”

“今天是我们拿到比赛胜利的那一天。”

“过去的一天,”黄寅拓自己纠正了自己,“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告而别了。”

“那种事情有很多原因,”崔太洋这么说,耸了耸肩,他不想说教黄寅拓,但是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了,设身处地,崔太洋想,“至少拥有过美好的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更好,不是吗?”

“是吗?”黄寅拓歪着头,后头突然有飞车党经过,崔太洋一把把他从路中央抓过来,于是两个人就那样成了拥抱的姿态,左边贴着,能听到心脏不规律的跳动。

继而崔太洋看到黄寅拓慌乱的神情,乱滚的眼珠,只有话语还算工整,“我们明天见!”说完黄寅拓转过身跑起来,白色的半透明衬衫飞起来,像远行的白鸽。

崔太洋注视着他的背影,这一次,后来很多次,包括此时此刻,他坐在海港边,看着站在柠檬树下的黄寅拓,他今天穿的像三岛由纪夫写的年轻水手,必然要离开的角色,柠檬的清香包裹着这个世界,黄寅拓转过头对他笑,他的烦恼很小很小,只不过是崔智雄的不告而别,拜托,那可是崔智雄哎。

要弄懂崔智雄的话,崔太洋想,现在自己多少可以给黄寅拓一些指教了吧,要弄懂崔智雄的话,你得做点什么,更得不做点什么啊。

“哥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回巴黎的火车上黄寅拓在睡眼朦胧中问着这句话,像梦话,也像真心。

“关于什么?”崔太洋摩挲着口袋里的信纸。

“什么都可以啊。”

“什么都没有啊。”崔太洋听到自己懒洋洋地说,窗外是成片的玉米田,旺盛挺拔,他想到来巴黎之前,崔智雄突然拿出两张票,问他要不要去看电影,明明他们俩已经不再约会,嗯,谁会和同居室友、前男友约会,最后崔智雄因为突然的公务员模拟考翘了,崔太洋一个人去看了那部叫《精疲力尽》的电影,男主角就是在这样的玉米地杀了人,然后开着敞篷车开过凯旋门啊。

那部片讲了什么,那天他们做上下铺室友,崔智雄问崔太洋这样的问题,崔太洋想了想,告诉崔智雄,“那个男主角感觉从头到尾都无所谓,但他看起来也很爱女主角。”

“你的概括能力真是够差的。”

崔太洋的肩膀沉沉的,黄寅拓靠在上头,轻微的鼾声让他更像狗了,和对面奶奶抱着的那只有什么区别,让崔太洋想笑,如果黄寅拓真是狗就好了,可以抚养,可以爱。

而不像此时,崔太洋卸了力,摊在椅子上,南法的阳光温暖的过分,明明还是春天的开始呢,全身暖洋洋的,因此更懒懒的,让人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就靠在毛茸茸的脑袋上,睡觉就好了。

他得回首尔了。

8.
黄寅拓还是收下了信,当然,最后的最后他忍不住,又问了崔太洋一遍,“哥要和我一起看这封信吗?”崔太洋果断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崔智雄搞什么名堂,他知道,崔智雄多少应该看出,自己是知道一些他和黄寅拓的事的,但是就像剩下的99%的事情一样,他们只是保持着那种无人问津的默契,在空白帧之间呼吸、生活,并且渐渐变得离不开对方。

习惯就是这样可怕的事,也许比爱更可怕吧,崔太洋也不知道,离开巴黎的时候他看到旁边的中国女生念念有词,对着那面墙的告别语拍照,崔太洋好奇地问她上面的中文写的什么,巴黎之忆为君载,巴黎的记忆为了你而记载,而存在,黄寅拓今天有不能翘的表演汇报课因此不能送行,他央求崔太洋再留一天看完他跳舞,崔太洋却也有必须回去操办的大会,成年人的迫不得已而已。但他让黄寅拓可以寄录像带回来,顺带着,如果黄寅拓愿意给崔智雄回信,也一并寄来,漂洋过海,有很大程度丢件,但寄出本身就完成了什么,不是吗?

崔智雄写了什么呢,对不起吗?我曾经也喜欢过你,之类的?像对我一样坦白的话,做你想做的?崔太洋必须承认,他对崔智雄有着一点点好奇,并且从未消失。嘛,所谓做你想做的,这句话好像对黄寅拓是空话吧,他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但我亦是,遇到崔智雄之前,遇到崔智雄之后。于是崔太洋又觉得挫败,自己似乎对崔智雄做不到任何事,崔智雄只是做着自己的事,在自己曲折的人生轨迹中无法停止,黄寅拓无法让他停止,自己也无法让他停止,成功不能,失败也不能,他一直在寻找,寻找真正寄不到的什么东西一般。

那到底是什么呢?

那封信最后是在巴黎的火车站给出的,那里人山人海又鱼龙混杂,两个人躲在角落给东西简直像做什么奇怪勾当。崔太洋拿出那封信,和黄寅拓买的那件应急的毛衣一起归还。黄寅拓会拆开看的,拒绝了一同看信的崔太洋相信这一点,黄寅拓的好奇心可比自己的大多了,如果说自己的一点点好奇滴水石穿,在心上凿出的一个无伤大雅小洞,那黄寅拓的好奇心大概是住着饕餮的钟乳石岩洞,崔智雄住在里头吗?亦或是可以住下许多人,崔太洋比较狭隘,不太能体会那种感觉。

他只是笑着揉乱了黄寅拓的头发,像对孩子,像对恋人,像对一条狗,他说,“收信快乐。”

“有什么要对崔智雄说的吗?”

“没有。哥一路平安。”
“我会想你的。”

黄寅拓并不小心地捏着信,夸张地摆着手和崔太洋告别,巴黎之忆为君载,崔太洋不会忘记那个模样。

他又在清晨回到首尔家中,崔智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醒了,正在奋笔疾书,看到他回来,只是抬起头问候了一句“回了啊。”

“唔。”

继而崔太洋就自顾自去刷牙洗脸了,等他疲惫地爬出澡堂准备难得不讲公德心霸占大床好好睡一觉时,他听到了崔智雄的声音,那种犹豫的、紧张的,像是第一次告白时候的声音。

“你想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吗?”

崔智雄很诚实,崔太洋总是知道这一点,他打开门,没有回头,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很大声的哈欠。

“不是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