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冈瓦纳的早晨阳光明媚,椰子树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几只白鸟缓停在半空,砸下一点鸟屎落到正晒着太阳浴的游客身上,收获一句咒骂后悠闲飞走。
人和鸟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惬意享受生活,只有周老板坐在阳台上,面朝大海,脸色漆黑。
这是周荣抵达冈瓦纳的第十二天,不幸的是,距离他那栋豪华大庄园装修好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
这栋别墅从买下来的第一天起,就表现出了远超普通不动产的叛逆精神。装修团队每天一个拖延工期的理由:前天说工人集体罢工没人干活,昨天又说海风太大不适合刷墙,今天的理由是有蛇进了院子,需要请专业团队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说得战战兢兢:“周老板,不是我们不重视,是冈瓦纳这边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周荣说:“你看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胡建仁坐在旁边的小圆桌前,正在非常谨慎地往一杯冰水里挤柠檬,听到缺钱二字,便抬头笑眯眯看了一眼周荣。
周荣越说越生气:“前段时间你跟我说工人罢工,我把工资提高了三倍,现在又有什么问题,啊?院子里有蛇,我买的是别墅还是动物园啊?怎么,蛇在你们这儿是保护动物吗?赶走很难吗?!”
那头试图解释,周荣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荣哥,消消气。”胡建仁递过来一杯水。
周荣望着远处美丽的大海,叹了口气说,我现在不想喝水,我想跳海。
“那…要吃颗药吗?”胡建仁试探。
“?”周荣疑惑地看过去。
什么药?来冈瓦纳之前,他不就把药全扔了吗?
胡建仁马上读懂了这个眼神,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两颗小虎牙一出来,显得他整个人相当无害,像个在少管所门口给老师鞠躬,说自己以后一定好好学习的低年级小学生。
“我又给捡回来了。”小学生说。
“……”
周荣没话讲了。
以前在三江口,他睡觉浅,火气重,脑子里一天到晚有不同的声音在吵架。医生说这是躁郁症,给他开了好几种药。周荣不愿意吃,他觉得吃了药自己就真有病了。倒是胡建仁很把医生的话当回事,严格遵守医嘱,每天准点哄着他吃药。
胡建仁这个人哄人也没有什么技巧,主要靠坚持。周荣骂他他听着,周荣把药扔了他就再捡回来。长年累月下来,竟然也形成了一种颇为稳固的医患关系。
这次来冈瓦纳,周荣谁也没带,只带了胡建仁。
忠心是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有一点,周荣从不拿到嘴上说。
胡建仁离了他不行的。
周荣做大哥做久了,免不得长出一些大爹脾气,即对自己身边的下属,甚至是一条狗,都抱有一种过剩的责任感,觉得自己得管对方一辈子。
这回事出突然,来冈瓦纳退休养老的计划比预估提早了十几年,很多人和事便无法考虑到位。
再者,陆一波被淇淇和未出生的孩子绊住脚步,朗博文又挂念着他弟弟,非得等对方顺利出国才安心。原本该在周荣保护伞下的几人纷纷闹着要独立,他也懒得再跟个舔狗似的去搭理他们的事情。
可建仁不一样。
他走了,建仁能去哪?无亲无故的,三江口求职环境也不好,哪还能找得到像他这么大方的老板?
周荣想到这里,心中竟生出一点自怜,觉得自己这人有时候还是挺善良的。刚把自己感动了没半分钟,胡建仁已经摊开手将两颗药送到他面前。
周荣挑眉看他。
胡建仁赔笑:“还是吃两粒吧。”
周荣被胡建仁一笑就露出的那两颗虎牙晃得心烦,将药一把扔进嘴里,硬吞下去。
以防胡建仁得寸进尺,周荣重申:“跟你说了,我一来冈瓦纳人就好了。要不是这破房子的事,我现在心情非常平静。”
“嗯嗯是。”胡建仁附和得很快,又说:“今天下午酒店好像有个什么颂钵冥想的活动,要不我帮您约一个?”
周荣嘴巴一撇,胡建仁立刻改口:“我觉得也没必要,什么时候听人敲盆还得花钱了。”
“那你问什么?”
“这不是经理送了券嘛。”胡建仁拿出两张体验券,给他看上面的字,“说是他们酒店的特色项目。”
他们住的这家白湾度假酒店坐落在海岸边,白墙蓝顶,大堂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裸男雕像。周荣每次路过,都觉得自己在被那个裸男质问为什么还不退房。胡建仁了解一圈,回来汇报,说这是本地艺术家的作品,象征海洋、生命和自由。
“荣哥,我也觉得不好看,要不我跟酒店说一声,换成您的雕像。”
他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自然,像真觉得这是个兼顾两方利益的好方案。周荣匪夷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摆摆手,让他别出去丢人。
周荣不喜欢这儿。应该说,他不喜欢外面的任何酒店,他只喜欢待在自己的地盘。
胡建仁倒适应得很好。住这儿的客人大多是白人游客,胡建仁在少年宫学的那几句三脚猫英语已足够他加入各方英语角。入住没两天,他已经跟前台、服务员、泳池边卖酒的小哥都混了个脸熟,连隔壁德国老太太养的狗叫什么都知道了。
周荣想不明白:“你怎么谁都能聊?”
胡建仁谦虚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学了一些基础对话,没想到都用上了,嘿嘿。”
“我没在夸你。”
“噢噢。”
胡建仁笑着答应,转头又能用一个个蹦出来的英语单词询问前台酒店健身房在第几层。在这里,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国客人,客气,爱笑,给小费大方,还会说thank you very much。也正是靠着这种乱七八糟的社交能力,胡建仁听来一件事:白湾酒店好像会闹鬼。
周荣本来懒得搭理,结果没过两天,他们房间也疑似闹起鬼来。
一开始只是晚上从阳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莫名其妙桌上少了双筷子,抽屉位置变了,阳台门明明关了,第二天早上又开了一条缝。周荣判断八成是小偷,叫胡建仁去找酒店查监控。
胡建仁去了一趟前台,回来时表情却有点微妙。他说监控看着没什么问题,且不止他们一间房这样,一位英国住客说这栋酒店以前好像出过事,半夜总有人听见阳台外面有动静,东西也会莫名其妙挪地方。
周荣问:“那鬼偷筷子干什么?阴间缺餐具啊?”
胡建仁倒吸一口气,大胆猜测:“难道是中国的鬼,流落在了冈瓦纳。”
“……你脑子是不是也被这儿的海风吹返潮了。”
眼看胡建仁靠不住,他直接喊人把酒店经理叫过来。
酒店经理是一个笑容标准到让人有些过敏的中年男人,面对周荣的质问,他先后表示酒店历史悠久、安保完善、清洁团队专业、冈瓦纳人民热情好客,唯独不肯承认酒店可能有鬼,又说为了表达歉意,酒店可以为两位贵宾安排一次免费的身心灵疗愈课程。
“不去。”
周荣把体验券拨到一边。
胡建仁只好把体验券重新塞进兜里。
周荣看见了,问:“你还收着干什么?”
“前台说不去也可以改时间。”
“我什么时候说要改时间?”
“万一您下午改变主意呢。”
周荣回以一声不屑的笑。
胡建仁没再劝,只是看了一眼周荣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
周荣最近睡得不算好。
当然,他嘴上绝不会承认。周荣对睡眠的态度和对三江口旧账的态度差不多,都是只要他不承认,事情就不算存在。可胡建仁看得出来。周荣夜里醒得比从前频繁,有时候明明躺着没动,呼吸却很不平稳。胡建仁不问,只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两晚,假装自己怕鬼,其实是想离周荣的房门近一点。后来周荣烦了,半夜把他叫进卧室,说你睡外面是准备半夜被鬼拖走以后给我增加搜救难度吗。胡建仁就抱着枕头回房睡了。
周荣靠在藤椅里,手指点着那两张体验券,忽然说:“你真想去?”
“也没有特别想。”
周荣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没地方降落,只好改为攻击酒店:“这种地方,闹鬼都闹得这么小家子气,筷子都偷,真有鬼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鬼。”
胡建仁很配合地点头:“是,这鬼生前肯定没住过总统套房。”
周荣本来还想继续骂,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不愿意让胡建仁看出自己被逗笑了,便拿起杯子喝了口酸得要命的柠檬水,冷着脸望向楼下。
从他们阳台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酒店后面的花园小径。几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车上摆着银亮的餐盘盖,在骄阳下闪闪发光。人一旦逃到热带地区,就容易误以为阳光能替他们承担一切后果,殊不知太阳也是天上最大的监控灯,照得每个人都将无处遁形。
隔壁阳台,钱进和侯小东正贴墙站着,将周荣和胡建仁的对话听个正着。
钱进身材壮实,侯小东一头黄毛。两人一人捧着一杯咖啡,穿着酒店浴袍,松弛得仿佛在度假。
但其实,他们是来偷度假游客的。
这几年,两人专挑高级酒店下手。游客出来玩,防备意识弱,东西又多,现金、银行卡、珠宝首饰、总有一样值钱。
今天,他们本来只是想出来观察观察风向。干他们这行,风向很重要,阳台门能不能开,房间里有没有人,服务生几点经过,都是职业发展道路上不可忽视的重要信息。没承想今天一推开阳台门,就听见隔壁中国老板正在骂装修团队,骂得内容丰富、层次分明、杀伤力极强。两个人越听越入迷,听到最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出来踩点的,差点要跟听相声似的为他们鼓掌。
可听着听着,两人的神色变换了起来。
侯小东小声说:“钱哥,他们说的鬼是不是咱俩啊?”
侯小东又说:“拿筷子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吃泡面不用筷子吗。”
钱进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骂他:“你再说大声点,干脆过去让他们开发票找你报销吧。”
侯小东闭嘴了。
没过一会儿,侯小东再次开口:“哥,那咱偷少了呀!他一看就有钱!”
钱进指点他:“重点不是有钱。”
“那是啥?”
“重点是他不想报警。”
“你咋知道,打电话那么多回也没听他说啊?”
“又是罢工,又是延期的,他还能忍着用加钱解决问题。说明什么?”
“说明他脾气好?”
钱进被他噎了一下,忍住骂人的冲动:“说明他不敢闹大。要我说,指不定是国内有钱老板犯了事儿,来这儿避难呢。这种人最好偷了。钱多,顾虑也多,被偷了都不敢报警。”
侯小东再次被他哥的智慧折服,问道:“那咱今天下午要不要……”
他们这一趟原本只想偷几间总统套房,偷完就撤。可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酒店自助餐台上最后一个煎蛋,看起来属于所有人,实际上谁手快归谁。钱进看了一眼侯小东,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墙之隔,周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名素质低下的同胞安排进了作案计划。他把体验券重新推到胡建仁面前:“收好。”
“荣哥,你答应去了?”
“我没答应。”周荣站起身,往房间里走,“我是怕你把这两张破纸当宝贝,等会儿不见了还得怪我。”
胡建仁把体验券揣进兜里,小跑跟上周荣,笑嘻嘻说:“怎么会呢荣哥。”
阳台门被关上时,海风撞在玻璃上,发出长缓的叹息。钱进和侯小东同时贴近墙面,像两只听见开饭信号的哈巴狗,忍不住伸出贪婪的长舌。
02
中午十二点半,白湾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周荣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那一声来得毫无预兆,惊得旁边一位英国老太手一抖,差点把牛奶倒进自己帽子里。周荣抽了张纸巾,面无表情地擦了擦鼻子,抬头看向天花板。
“谁在骂我。”
胡建仁正在给他剥一只水煮蛋,闻言道:“是不是一波博文在想你啊。”
周荣怀疑:“他俩没给我烧香就不错了。”
胡建仁笑说:“管他俩干嘛。”
周荣点点头,喝了口水,鼻子里那点痒意却迟迟没有消失。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周荣以前在三江口,早习惯了被人打量。
有人怕他,有人讨好他,也有人恨不得他明天就死。那些眼神他很熟,跟大厨看菜品似的,扫一眼就知道里头是什么成色:恐惧几成熟,贪婪又放了几勺,恨意有没有过油,求人的那点可怜是真炖出来的,还是拿隔夜汤兑的……
他本以为逃到这里,总算能把那些眼神甩在身后。冈瓦纳满地都是被阳光晒得微醺的游客,一张脸被海风和酒精泡得松松散散,轻飘飘的视线落在人身上,像寡淡却安全的沙拉菜,多嚼两口都留不下任何印象。
因此那点不知从哪儿来的窥探感,就显得格外明显。
周荣拿着叉子的手停了停,顺着那点感觉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两个中国男人身上。
周荣皱眉:“那两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胡建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见过。”他说,“左边那个黄毛刚刚拿了七个煎蛋。”
周荣问:“你记这个干什么?”
胡建仁说:“他拿完蛋就没了。”
周荣沉默。
胡建仁补充:“我本来想给你拿两个的。”
“……以后离这种没素质的人远一点。”
“嗯嗯。”
周荣这边刚放下心,下一秒又看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本诗集的男人,正十分认真地在一盘火腿拼盘前进行比较。当他终于满意地选中一片放进餐盘里,转身时,露出一张化成灰了周荣也能认出来的脸。
张一昂。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这三个字。
三江口那一摊子破事里,这个看起来最不像警察的警察,偏偏一路靠着狗屎运和一股莫名其妙的认真劲儿,几次三番撞到他眼前,如同一根从门缝里伸进来的阴险晾衣杆,看似不起眼,实则憋着劲时刻准备把人绊一大跤。
胡建仁也看见了。他一把拿起菜单,哗地挡在两人面前。
“荣哥。”胡建仁凑近周荣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看到张一昂了。”
他说话时贴得太近,尾音几乎蹭着周荣耳廓抚过去,弄得那一小片皮肤瞬时麻了一下。
周荣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说:“你先把菜单放下。”
胡建仁不放:“他怎么追到这儿了……荣哥,要不要把他做掉?”
周荣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建仁,这是国外。”
“是,还得是国外方便。”
“国外警察也管杀人。”周荣说,“你能不能有点常识。”
胡建仁哦了一声,并没太当回事。
只要事情沾上周荣本人,胡建仁的应对措施就变得简单而统一,基本还是早年混社会那套:与其解决问题,不如解决带来问题的人。
周荣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些年好歹努力把集团洗白了,怎么就没成功把胡建仁的脑子也洗白一点。
他伸手把菜单往下按:“别挡了。警察没法跨国随便抓人。”
胡建仁盯着张一昂,还是不太放心:“那他来这儿干嘛?”
是啊,那他来这儿干嘛?
如果你问张一昂,他会说,反正不是来抓周荣的。
如果你要再追问细节,他最多支支吾吾吐出一句:没有跟你解释的必要。
毕竟这趟差事说起来确实不算威风。不是跨国追凶,不是海岛收网,也不是孤胆神探勇闯热带酒店。
张一昂只是来帮忙认人的。
最近冈瓦纳警方抓了一名中国籍诈骗嫌疑人,人已经关押,案子也快收尾。麻烦在于嫌疑人的护照是真的,名字却是假的,国内材料里还有几个信息对不上。于是当地警方走协作渠道,请中方派个人过来确认一下,再补几份材料,顺便帮忙沟通几句。
本来轮不到张一昂,但局里其他人都忙,只有他看起来比较空,领导就派他过来了。
当地警方对他也很客气,把他安排到冈瓦纳最大的度假酒店。
张一昂刚到的时候,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他过去出差一般住招待所,最豪华的一次是市里开会,房间里居然有两包免费茶叶。他哪里住过这种一进大堂就有裸男雕像凝视自己的地方?实在是优雅!
他背手站在大厅,脸色沉着,视察般看了一圈周围,心里一阵捡了大便宜的狂喜。
结果乐极生悲。
入住第一晚房间空调就坏了,吹出来的风忽冷忽热,像他那情绪不稳定的领导不停在耳边长吁短叹。张一昂半夜被热醒两次,冻醒一次,最后实在受不了,打电话给前台。前台派人来看,折腾到后半夜,终于给他换了间房。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又发现自己来得太急,现金没带够。
冈瓦纳这地方刷卡不是完全不行,但小费、车费、临时开销还是用现金更方便。当地接待人员已经很热情了,他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没零钱,显得中方协查人员出国前准备不充分似的。
他思来想去,只好去问前台:“酒店里有没有中国客人?能不能帮忙问一下,有没有人愿意换一点现金?”
前台露出职业微笑,说不方便透露客人信息。
张一昂马上说理解理解,不方便就算了。
前台大概看他确实不像坏人,又说下午酒店有颂钵冥想活动,今天报名的客人里好像有几位中国人。
这话点到为止,张一昂眼睛一亮,当场报了名。
总之,除了一些小插曲,冈瓦纳的生活依旧非常美妙。
张一昂又回房间睡到了中午,拉开窗帘,欣赏了一会儿如明信片般完美的海景。然后他洗漱,换了件花衬衫,带上一本诗集,打算吃完饭找个地方坐一坐,感受一下冈瓦纳与诗文共创的灵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餐厅里看见周荣和胡建仁。
三江口的事情过去还没多久,很多案卷上的字迹在他脑子里甚至还没完全褪色。这两人能出现在冈瓦纳,张一昂其实并不算特别意外,毕竟他早听说他们逃出了国。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铺着白桌布,放着交响乐,餐台上摆满酸奶沙拉的地方看见他们,感觉就像在儿童乐园里撞见一头穿泳裤的鳄鱼,一时间不知道该尖叫还是报警,或者还是先确认一下它有没有买票比较好?
他不是来抓周荣的——没有手续,没有权限,也没有必要——可他也不能当没看见,只好朝两人挤出一个微笑。
一个中国警察,孤身出现在冈瓦纳,跟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还对他们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笑。
换成任何一个精神状态正常,履历清白的普通人,大概都会先想想这是不是巧合。可周荣和胡建仁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深耕坏蛋领域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凡是跟警察有关的巧合,通常都是老天爷披着巧合的皮,提着斧头来砸门了。
不远处,钱进和侯小东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钱进眯起眼,盯着张一昂,又看看周荣和胡建仁,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得复杂。
他沉声道:“不对。这男的……”
“这男的是个装货。”侯小东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煎蛋,吐槽:“谁出来吃饭还带本书啊。”
“……我说,那男的是条子。”
侯小东睁大眼睛,压低声音说:“不是哥你太牛了吧,通过一本书就能看出人家是警察?”
当然不是,其实是因为他昨晚看到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大厅帮那男的办理入住……被侯小东崇拜的眼神注视着,钱进咽下了后半截话。
周荣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后,起身要走。
胡建仁也立刻站起来:“荣哥?”
“回房间。”
胡建仁松了一口气,提着包跟上去。
路过餐厅门口时,张一昂正好拿着盘子转身。三个人在摆着巨大绿植的过道里短暂地打了个照面。张一昂看着周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荣也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非常冷淡,介于“我看见你了”和“你最好当没看见我”之间。
胡建仁站在周荣身侧,笑眯眯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点头就复杂多了,介于“张警官好久不见”和“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客死他乡”之间。
张一昂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嘴角抿出一抹命苦的微笑,目送两人离去。
03
疗愈中心在酒店二楼的尽头。
从走廊拐进去,就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薰味。门口铺着一张浅色草编垫,旁边放着木牌,上面用三种语言写着“请把鞋子和焦虑留在门外”。
屋内灯光很暗,地上摆着一圈藤编坐垫,每只坐垫前面都有一小块鹅卵石、一片干叶子,和一只看不出用途的小木碗。音响里正在循环播放海浪声。
冥想课程的老师是一个穿着白色亚麻长裙的金发女人,她先向大家介绍了颂钵的历史,又介绍了声音疗愈对身体频率的影响,最后请所有人盘腿坐好,放松肩膀,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交给呼吸。
胡建仁很配合地听老师指令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越这样,周荣越觉得他不对劲。胡建仁在外面装乖的时候,多半都在心里打别的算盘。
周荣最后还是决定来冥想室,本来就是为了防这个。
餐厅里看见张一昂以后,周荣就隐隐担心胡建仁行为的不可控性。谁知道他会不会端着一张笑脸去找张一昂谈话,谈到最后把人谈进海里。
所以周荣来了,还把胡建仁一起带来了。
他本来以为,只要胡建仁跟在自己身边,事情就不会闹大。
结果他刚坐下,就看见张一昂也走了进来。
张一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又看见他们。他手里还拿着一杯橙汁,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种很难归类的表情。他刚欲后退一步,结果被冥想老师注意到,催促他把橙汁放在门外,赶紧过来坐下。
接着,她敲了一下颂钵。
嗡——
声音从房间中央慢慢荡开,瞬间,一个看不见的锅盖扣在所有人头上。外国游客纷纷闭上眼,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张一昂也闭上了眼。他原本就是来体验一下酒店服务,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和中国客人换钱。现在钱没换到,人倒先坐进了几个熟人、疑似熟人和可能不该熟的人中间。他闭着眼,努力让自己显得只是一名普通游客。
周荣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和胡建仁撞上了视线。
胡建仁迅速把眼睛闭上,装得非常虔诚。
周荣:“……”
老师又敲了一下颂钵。
“请大家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她轻声说,“不要评判,不要抗拒,允许一切念头经过。”
周荣心想,允许个屁。
他现在脑子里的念头很多,而且每一个经过的时候都包含着把张一昂踹一脚的想法。
旁边,胡建仁很轻地动了一下。
周荣低声说:“你又干什么?”
“我看看他手放哪儿。”
“他手放膝盖上。”
“万一膝盖下面有东西呢?”
“你以为他能从膝盖下面掏出一把枪?”
冥想老师睁开眼,温柔地看向他们这边:“两位先生,语言会把我们带离当下。”
两位不良先生被老师抓包,只好乖乖把眼睛闭上。
而另一边,钱进的眼睛也没闭实。
他闭眼闭得很有技术含量,眼皮留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周荣、胡建仁和张一昂三个人的位置。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判断没错:这条子和那两人认识,指不定是一伙的。钱进观察几分钟,手心开始出汗。
侯小东倒是真闭上眼了。
他本来觉得闭眼很难,后来发现闭着闭着还挺舒服。颂钵一响,他脑子里先是浮现出餐台上的煎蛋,后来又浮现出昨晚从隔壁房间顺出来的那块手表,沉甸甸的,一看就很有档次。侯小东想,等干完这一票,他就戴着这块表回国,往村口一站,别人一问,他就说小意思啦,自己在冈瓦纳做国际项目,赚钱着呢。
想到这里,他差点笑出声。
“现在,请大家诚实面对自己。”
周荣眉头动了动。
胡建仁眼睛睁开了一点。
侯小东咽了下口水。
钱进往门边偷偷挪了半寸。
冥想老师对此毫无察觉,仍然用非常柔和的语气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被别人看见的部分。不要害怕它,承认它,接纳它,然后让它离开。”
周荣听得心烦。
他这辈子坏事干尽,好事也没少做。判官来了都要为他翻半天账本,一边骂他罪孽深重,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人捐过学校修过路,给兄弟擦过屁股,也给过好几个活该饿死的笨蛋一条活路。真算起来,他下地狱都得有个豪华单间。
所以他不怕别人看见什么,也不想让任何东西离开。
他好不容易把人从三江口带到冈瓦纳,不是为了在一个香味熏死人的房间里,听陌生女人劝他放手的。人要是什么都能放走,那还活什么?早年放走良心,中年放走朋友,最后连胡建仁也一起放走,剩他一个人在海边吹风,这日子未免太讲因果报应了。
坐在他旁边的胡建仁又发出了一点动静。
周荣没睁眼,用气声问他:“你干什么?”
胡建仁压低声音说:“腿麻了。”
“少来。”
“真的。”胡建仁小声说,“荣哥,我盘不住。”
周荣睁开眼,看见胡建仁一条腿确实已经从垫子上滑下去半截。他看起来实在很努力,但又真的很好笑,像一个被迫参加幼儿园公开课的成年人,心里装着杀人放火的事,身体却先被盘腿羞辱了。
周荣忍了忍,没忍住:“你平时不是挺能跪的吗?”
胡建仁小声说:“姿势不一样。”
周荣废了好大的劲,硬生生憋住了笑。
老师的目光再次扫射过来。
两人同时闭上嘴巴。
第三次敲响颂钵——嗡的一下,铜声沿着地板铺开,将周荣刚压下去的烦躁震得更为扩散。他眼睛闭了半天,越闭越清醒,忍不住跟一旁同样走神的同学偷偷吐槽:“这冥想还不如前天晚上咱们开榴莲解压。”
“可不是吗。榴莲再难开,一刀下去还有个缝。这玩意儿敲到现在,我只觉得我脑仁有缝。”
周荣低头咳了一声,像是被香薰呛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事吧荣哥。”
胡建仁低着头,嘴角有一点很轻松的笑。周荣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也松了一点。他把脸转回去,继续闭眼,觉得这两张免费券至少还有一点作用。虽然疗愈不了他,但能让胡建仁暂时不要去思考怎么把张一昂埋在冈瓦纳,也算酒店服务勉强及格。
然而张一昂显然不这么想。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胡建仁低头笑了一下,像两位反派已就某个不便公开的方案达成一致。他又想起前台说这里有中国客人可以换现金,心里一阵绝望。现在这个局面,他要是课后走过去问周荣能不能帮忙换点钱,周荣多半会以为他在索贿。这算个什么事儿?
“好了,大家现在可以睁眼了。今天的声音旅程已经结束,大家可以喝一点水,在房间里稍作休息。如果愿意,也可以在心里感谢刚才那个诚实的自己。”
胡建仁即刻起身,结果腿麻得扶了一下墙,周荣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张一昂见他们要走,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
“周老板。”他一开口,周荣胡建仁同时看向他。
张一昂被两个人看着,后面那句“能不能换点现金”就很不争气地卡住了。
张一昂只好说:“那个,你们也来放松啊。”
周荣看了他一会儿。
“对。”他说,“看看热闹。”
张一昂:“……”
胡建仁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张警官也是?”
张一昂点点头:“我也是。”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钱进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他越听越觉得这些都是暗号。什么放松,什么热闹,莫非全是警局黑话。
侯小东睡着了,头一点一点,被钱进用胳膊肘撞醒。
他浑身一激灵,环顾四周:“啊?怎么啦?下课了吗?”
“快走。”钱进说:“你再睡,直接睡到下辈子吧。”
两个人很快先于大家一步溜出房间。
周荣穿上鞋,抬头看到张一昂还站在那儿,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的倒霉表情。
他客气道别:“张局,您忙。”
张一昂干巴巴地说:“你们也是。”
出了疗愈中心,胡建仁还惦记着周荣刚才那句榴莲。
“荣哥,我去给你买榴莲吧。”
周荣本来想说谁让你买了,话到嘴边,又一下停住。因为他正好想找张一昂谈谈。
他嘴上说警察没法跨国查案,心里还是不踏实。张一昂来冈瓦纳到底是不是巧合,究竟是不是冲他们来的,有没有跟当地警方提过三江口的事,这些都得问清楚。更重要的是,得趁胡建仁不在的时候问。胡建仁在旁边,张一昂一句话没说对,场面很可能就要从跨国偶遇上升为国际新闻。
周荣想了想,摆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要买就买。”他说,“买完赶紧回来,别在外面乱跑。”
“好嘞。”
“别顺路去找张一昂。”
胡建仁的笑容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正常:“荣哥,我找他干什么?”
周荣看着他:“你最好真不知道。”
胡建仁眨了眨眼:“我就去买榴莲。”
04
周荣把胡建仁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前,胡建仁还冲他笑了一下。
周荣没笑,抬手指了指他。意思很明白:别给我惹事。
胡建仁乖乖点头。
几分钟后,周荣从楼上走廊的窗户往下看,正好看见他穿过大堂,跟前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走出酒店。
周荣站了一会儿,打算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再去找张一昂。
白湾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地毯,两边壁灯常年昏黄,墙上挂着些抽象海浪画。那些画画得很敷衍,一团蓝,一团白,再往旁边抹点灰,就敢管自己叫岛屿系列。周荣每次路过,都觉得这家酒店的钱太好赚了。
他走到房间门口,刚掏出房卡,隔壁门正好被从里推开。
钱进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走出来,侯小东跟在后面,身上背着包,手里拎着两个酒店洗衣袋,袋子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急,神色也不自然。
周荣多看了一眼。下一秒,他的目光停在侯小东手腕上。
劳力士的金属表链在走廊灯下闪了一下他的眼。
周荣把房卡收回,往前走了一步:“不好意思,你手上这个表——”
下一秒,钱进干脆松手,任凭行李箱啪地砸在地毯上。
“跑!”
钱进一声令下,两个人拔腿就跑。
周荣站在原地,愣了半拍。
他只是想确认那表是不是自己的,结果还没说话对方就跑了,这事就变得不再需要明证。
周荣骂了一声,追上去。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钱进和侯小东听见这句,跑得更快。侯小东一边跑一边问:“哥,行李不要了?”
“你命都快不要了,还要行李!”
两个人沿着走廊狂奔。前面一个服务生正推着清洁车出来,钱进侧身一闪过去,侯小东闪得晚,洗衣袋挂到车角,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和一摞浴巾同归于尽。
周荣追在后面,指着他们骂:“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你们真会挑祖坟!”
服务生惊恐地让到一边。
另一头,张一昂刚从自己房间出来。
他刚在房间里做完心理建设,决定去找周荣说清楚。他没有打算调查周荣,也不想惹怒胡建仁,说起来有些丢人,他只是一名身在国外没带够现金的可怜警察罢了。
他关上房门,刚一转身,就看到两个亚洲面孔的人在走廊狂奔。
后面还追着周荣。
张一昂脑子空白一下。
一个前涉案人员在境外酒店追着两个亚洲人跑,这画面足够让任何一个有职业本能的人心跳加速。张一昂没有多想,抬腿追了上去。
钱进回头一看,见周荣追在后面,再后头还有个张一昂,在心底彻底坐实了他俩是一伙的结论。
前面卧底,后面警察,酒店地形封锁,冥想课程只是诱捕流程的一环。钱进甚至在这一刻佩服起了对方的专业程度。用颂钵麻痹嫌疑人意志,再在他们要逃跑的时候突然收网。国际执法,果然讲究。
“哥!”侯小东边跑边喊,“警察也追来了!”
“我没瞎!”
“那咱往哪跑?”
钱进看见前面有楼梯间,果断说:“这儿!下去!”
他们一头扎进楼梯间。钱进看不懂英文指示牌,便凭直觉往下冲。他推开一扇门,没到大堂,反而进了瑜伽器械间。里面靠墙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瑜伽球。侯小东冲得刹不住车,膝盖撞上一个蓝色的球。
球滚出去,碰倒第二个,第三个,整排瑜伽球哗啦啦滚进走廊。一个刚做完SPA的妖娆男人迎面走来,脸上还敷着泥膜,看见彩色球群向自己冲来,尖叫着如壁虎般贴到墙上。
钱进从球堆里跨过去。
侯小东跟着跨到一半,脚下一滑,抱着一个紫色球滚了半圈,又狼狈爬起来。周荣追到门口,抬脚踢开一个瑜伽球。球弹到墙上,又反弹回来,正撞上后面赶到的张一昂。
张一昂被撞得扶住门框。
“各位,先停一下……”
自然没有人停。
钱进和侯小东已经从另一道门冲出去,跑进了酒店服务通道。服务通道狭窄,墙边堆着推车和几筐要送洗的床单。钱进一路往前冲,侯小东跟在后面,手里那只洗衣袋终于撑不住,啪的一声裂开了。
里面掉出几叠外币现金,两副名牌墨镜,几个女士手包,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台灯灯罩。
周荣在后面看见,大声嘲笑。
“你们偷东西还挺有审美啊!灯罩都要!”
侯小东回头看了一眼,很心疼:“哥,灯罩掉了!”
钱进吼他:“谁让你拿灯罩的!”
服务通道尽头是一道弹簧门。
钱进推门出去,阳光轰地一下砸下来。泳池边全是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的人,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调酒师正把一片菠萝插到杯口上。
钱进环顾一圈,决定从泳池边绕过去。侯小东跑得发飘,差点踩进水里,连忙抓住一把遮阳伞。伞被他带得转了半圈,旁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男人坐起来,墨镜都被扯歪了。
周荣经过时,一把把伞扶回去:“跑步不看路啊!真没素质!”
晒太阳的男人听不懂,感动地说了声thank you。
张一昂在后面看见这一幕,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钱进趁这个空当冲进了大堂。
大堂中央那座裸男雕像依然庄严地站在那里,象征海洋、生命和自由,也象征所有人跑到它面前都要平等地绕上一圈。钱进从左边绕,侯小东从右边绕,两个人在雕像后面差点撞到一起。
钱进开始怀疑酒店根本没有除大门以外的出口。
他明明一路往前跑,跑过三个蓝花瓶,两盆天堂鸟,一个拿着托盘的服务生,又跑回了同样的蓝花瓶,同样的天堂鸟,同样一脸惊恐的服务生面前。
侯小东喘得像破风箱:“哥——嗬!哥——嗬!咱,咱是不是绕回来了?”
钱进骂:“闭嘴,酒店都长这样!”
“可那个花瓶我认识。”
“你少跟花瓶认亲!”
他们再次拐弯,冲进一条通道里,通道尽头挂着疗愈中心的牌子。钱进看见那几个字,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绕回来了。
侯小东一个没站稳,撞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撞飞出去。
“哥,怎么不跑了?”
钱进抬头,看到张一昂站在他的面前。
准确地说,是跑不动了的张一昂站在他们面前。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刚才他一路追着周荣,被酒店复杂动线绕了半天,最后从另一条楼梯绕回疗愈中心门口。他本来打算停下来缓口气,顺便思考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追,结果一抬头,钱进和侯小东自己跑到了他的面前。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下都愣住了。
张一昂喘得说话都不太完整:“你们……站住。”
与此同时,酒店大门外,一辆出租车停下。
胡建仁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下了车。
行李箱是他从市场临时买的。原因很简单,榴莲太臭,摊主不建议他直接抱上车。胡建仁只好买了个最便宜的小箱子,把榴莲一股脑塞进去。一路上,箱子没能阻止榴莲过分有主见的气味溢出,司机开了四扇窗,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瞄他。
胡建仁毫不心虚地瞪回去。
他拖着箱子进酒店时,前台工作人员闻见味道,表情轻微裂开。胡建仁冲她笑笑,用英语礼貌解释:“Fruit。Fruit。”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周荣的声音。他一抬头,看见张一昂追在周荣身后,瞬间怒不可遏。
前台工作人员捂住鼻子,刚要开口说不能带榴莲进酒店,胡建仁已经跑没影了。
行李箱的轮子被他拽得在地砖上咔啦作响,一股榴莲味随着他一路杀进酒店走廊。
“张警官!”他边跑边喊,“有话好好说!”
张一昂听见这一声,终于忍不住,软绵绵地怒了一下:“我说什么了我!”
05
胡建仁拖着小行李箱冲到疗愈中心门口时,眼前的场面却已经变了。
他刚才明明在大堂那头看见张一昂追着周荣。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张一昂不追了,周荣也不跑了,那个午餐时拿了整整七个煎蛋的壮实男人正站在张一昂身后,用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平时想不到的事。侯小东平时胆子不算大,但他这会儿已经认定张一昂是来收网的警察,周荣和胡建仁是配合抓捕的卧底。一个人一旦把自己想象成被重兵围剿的主犯,就很容易忽略自己本来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而已。
于是他反手勒住张一昂脖子,把人往后拽了一步。
张一昂完全没准备,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说:“哎,你干什么?”
侯小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往张一昂脖前一横,声音发抖,但气势努力往上提。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让他死!”
周荣站在原地,神情很复杂:“你要杀就杀了吧。”
张一昂怒喊:“周荣!你说这话合适吗?”
周荣微笑:“我跟你很熟吗?”
钱进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脑子疼,终于忍不住吼道:“闭嘴!”
张一昂站得很难受。
他刚才被瑜伽球撞了一下,又跑了半栋酒店,现在腰上正隐隐发酸,脖子还被人勒住,想动不能动,想解释也解释不出个整句。
“你们先别激动……”张一昂弱弱提议:“我建议你们冷静一下。”
“还敢威胁我!少来这套!”
张一昂很委屈:“我真的只是友好建议。”
周荣看着这个场景,感到一切都好荒谬。他在冈瓦纳住了十二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躁郁症可能又有了用武之地。
周荣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钱进说:“别装了。”
周荣皱眉:“我装什么了?”
侯小东说:“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谁跟他是一伙的!”
钱进冷笑:“还挺默契。”
张一昂转头看周荣:“你能不能晚点说?”
周荣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胡建仁却在这时候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周荣立刻听出不对,转头看他:“你闭嘴。”
侯小东激动起来,刀尖往张一昂脖子边上贴了贴:“哥,听见没?还说不认识!”
张一昂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气得眼前发黑:“谁盯上你们了?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
钱进恶狠狠道:“你们仨少装。以为谁不知道呢,你们早就盯上我们了。”
“谁盯上你们了?”
“你。”钱进指着周荣说,“你一大早就在阳台打电话,说自己有钱,又说房子没装修好,又说酒店闹鬼。不就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吗?让我们以为你是个不敢报警的有钱人,好下手。”
钱进接着说:“还有你,我知道你是警察。你为了监视我们,故意把房间换到我们隔壁。”
“我换房间是因为空调坏了……”
“哼,这么巧空调坏了。”钱进根本不信,“那你问前台中国住客的信息干什么?不就是想查我们的身份是不是有问题!”
张一昂犹豫了一下。
这一下犹豫让钱进确信自己猜对了,表情变得更为狰狞。
张一昂觉得自己不解释不行了,只好承认:“我找中国人是想换点零钱。”
大伙沉默了。
连周荣都看了他一眼。
钱进幽幽地说:“我最讨厌警察把我当傻子。既然你们不承认——”
他一把握住侯小东的手,将刀更深地往张一昂脖子里压去。
周荣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外面轰的一声巨响。
声音从酒店外侧炸开,震得玻璃都抖了一下。
钱进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警察来了。”
侯小东吓得手猛地一抖。
张一昂反应比脑子快。他一手扣住侯小东手腕,身子往下一沉,脚从侯小东腿后扫过去。侯小东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仰去。钱进下意识去拉他,又被张一昂另一只脚绊倒。
两个贼一前一后倒下去,刀在地上滑出去,叮的一声撞到墙边。
张一昂也倒了。
他这一下扫堂腿用力过猛,人还没完全站起来,先扶着腰跪回地上,脸色白了一瞬。
周荣看见刀滑到旁边,立刻抬脚踢远。
胡建仁却已经冲到张一昂面前。
他弯腰去拽张一昂的领口,张一昂刚喘上一口气,就被他扯得差点又背过去。
周荣喊:“建仁!”
胡建仁像没听见。他抓着张一昂的领口,手背绷得很紧,指节一寸寸陷进布料里。张一昂腰疼,脖子也疼,起先还以为胡建仁是要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等那股力道忽然往上一提,衣领整个勒住喉咙,他才意识到不对。
这人不是在救他。
张一昂脸色一下变了,本能地抬手去掰胡建仁的手腕,声音被勒在嗓子里,只挤出一截破碎的气音:“你……松……”
钱进和侯小东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刚被扫倒,又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完全归位。钱进一看胡建仁背对自己,周荣又离得几步远,于是恶向胆边生,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掉的洗衣袋拉杆,朝胡建仁身后扑过去。
周荣情急之下,一把抄起胡建仁带来的箱子,往前抡了一圈。
轮子先飞出去一个。
接着拉链崩开。
那只质量不合格的便宜箱子在半空里发出非常短促的一声惨叫,箱盖掀开,里面三颗榴莲像被释放的凶器,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甜臭味砸了出去。
钱进和侯小东刚爬起来,又很整齐地倒了下去。侯小东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是被什么打中,只觉得这个世界突然长出了刺,并且好臭……
周荣喘着气,手里还拎着已经空了半截的小行李箱,又看向那个扯着张一昂领口,打算把对方勒死的胡建仁。
“……建仁,松手。”
06
胡建仁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他的脸孔涨得通红,颈侧一根青筋绷起来,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顶起皮肉。他盯着张一昂,像钻进了某个死胡同里,墙是红的,路也是红的,谁靠近周荣一步,谁就都该死。
张一昂手指扣着胡建仁的手背,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已由白变成一种危险的青。
胡建仁的手抓得很死,像已经不是人的手,而是一只扣进布料里的铁钩。周荣咬着牙去掰也没掰开。
“建仁,你到底要干嘛啊。”
“不能让他毁了你的冈瓦纳……”
“……”
周荣凝神看着胡建仁的脸,那双一直追逐自己的眼睛,犹如两方小小的薄冰,偏执地闪着光亮。
“行了建仁,没人能毁得了。”
周荣叹了口气,从后面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左臂压住他的肩和手臂,右手覆上他的眼睛。
“听见没有?房子装修不好,我就骂装修队。酒店闹鬼,我就投诉酒店。就算张一昂来冈瓦纳,他也管不了我们。”
胡建仁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周荣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怕他又忽然从怀里滑出去,去做一些自己觉得很对,其实很要命的事。
“我们在这儿的日子,谁都毁不了。”
胡建仁的手指终于松了。
张一昂整个人往后一瘫,倒在地上。他先捂脖子,再捂腰,忙活半天,而后抬起头,望着地上一片狼藉,声音嘶哑地念道:
“我在异国的走廊里,看见榴莲滚过命运的膝盖……”
“闭嘴。”
“闭嘴。”
张一昂于是很憋屈地闭上了嘴。
外面又是一声响。
“砰——”
这次比刚才还近。几个人都停了一下,随即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酒店后花园,再远一点就是海。草坪上搭着白色花架,玫瑰和白纱铺得到处都是,一群穿礼服的人正围在那儿鼓掌。新娘站在花架下面,裙摆被海风吹得鼓起来,旁边有人举着香槟,有人拿着手机录像。草坪边上,两个工作人员正把一枚小型礼花筒重新对准天空。
下一秒,又一簇烟花冲上去。
“砰!”
白天的烟花没什么颜色,在蔚蓝的天幕下炸出一团淡淡的烟,像有人往天上吐了一口气。婚礼司仪拿着话筒,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底下宾客欢呼,完全不知道酒店走廊里刚刚因为这份爱情倒下了三个中国人和三颗榴莲。
张一昂扶着腰站在窗边,看了半天,说:“原来是结婚啊。”
胡建仁评价:“大白天放烟花,真有病。”
07
后来,张一昂叫来了警察,从那两个中国人屋里又翻出不少游客丢失的东西,包括手表、首饰、现金、护照夹、相机镜头,还有几张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房卡。
当地警方高兴坏了。
白湾酒店这几个月接连有游客丢东西,投诉不少,却一直查不出结果。谁也没想到是这两个小偷靠阳台和服务通道流窜作案,把酒店闹鬼的名声越闹越大。现在人赃并获,嫌疑人还主动撅屁股趴着,简直体贴得像提前学习过被抓捕流程。
为首的警员握着张一昂的手,一个劲儿感谢。
张一昂的腰还疼得直不起来,握手时上半身微微歪着,脸也皱在一起。可听见对方说这是一起跨国盗窃案,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疼痛和喜讯在他脸上狭路相逢,谁也不肯让谁,最后使他的五官呈现出一种很不协调的振奋。
周荣看了两秒,转开脸。
胡建仁小声吐槽:“他这是高兴还是快不行了?”
周荣说:“两者都有吧。”
张一昂回头:“我听得见。”
胡建仁马上冲他笑:“张局,恭喜。”
张一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周荣抢先一步道:“张局放心。我们不会在这儿惹事。”
张一昂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扶着腰,吸了口气:“周荣,这案子到这儿就算结了。你们两个要是真想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后面就别再给我增加工作量。”
周荣说:“知道。”
胡建仁也点头:“明白,我们一定争做冈瓦纳好市民。”
张一昂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你。”
胡建仁的笑停了一下。
周荣说:“听见没有。”
胡建仁又龇着牙点头。
张一昂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总觉得这种时候该留下几句深入肺腑、掷地有声的话。可他对着周荣和胡建仁这两张脸,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最朴素的一句:“行了。你们……注意安全。”
胡建仁立刻恢复笑容:“您也是,注意腰啊。”
张一昂的腰实在太疼,导致愤怒已支棱不起来了。他最后只抬手摆了摆,跟着当地警员往电梯走。走到半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荣站在原地没动,由着胡建仁替他掸掉衣服上的灰。
张一昂摇了摇头,进了电梯。
周荣从口袋中拿出劳力士。刚才警察把表还给他时,他只是随手接了过来,这会儿才慢慢戴回手腕上。
胡建仁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认出了那块表。
那是他送给周荣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当时他攒了很久的钱,又托了好几层关系,买回来以后还装得特别随意,说荣哥,这表我看着还行,您要是不喜欢就放着。周荣当时也只是看了一眼,说俗气,第二天却戴着去了公司。
胡建仁没想到他到现在还留着。
周荣扣好表,抬眼看见胡建仁那副表情,似笑非笑说:“看什么?”
“没想到您还留着。”
“你送的东西,我敢丢吗?”周荣说,“你这么抠门,送我一回表,不知道下回再送点东西要等到哪辈子了。”
胡建仁弯了弯嘴角。
“荣哥,那明天还去看别墅吗?”
周荣走到窗边,看见海面被夕阳照得发亮。冈瓦纳的下午慢慢沉下去,天边浮起一层橘色,白鸟从酒店屋顶掠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他说,“怎么不看。装修队明天再说有蛇,我就把今天这帮人全叫过去冥想。”
胡建仁没忍住:“蛇也一起吗?”
“蛇坐中间。”周荣说,“让它诚实面对自己。”
胡建仁笑得更厉害,肩膀也跟着轻轻抖了两下。
海边忽然又炸开一记烟花。
这回两个人都没有动。
烟花从远处升起来,越过白色花架、婚礼人群和海岸边的椰子树,在夕色里炸开。天还没有完全黑,烟花的颜色淡淡的,像被海风吹散的微光,一层蓝,一层紫,一点金色慢慢坠下去,落进玻璃窗的倒影里。
“荣哥。”
“嗯。”
“冈瓦纳真美啊。”
“早跟你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