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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抬手摁亮台灯。漆黑的房间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暖黄色的光亮。
枕边的手机兢兢业业地持续发出震动，他被吵醒，抹了把眼睛一看是凌晨三点，想要去回未接来电。但喉管里的酒精又反了上来，他皱着眉低下头，想努力把唾沫和醉意一起咽下去。
没能成功。在胃酸从口腔溢出之前王橹杰快速掀开被子跑进厕所。
夜幕低垂，他一阵一阵的呕吐声和无法停下的手机响铃谱成呕哑嘲咋的难听曲调。
大概三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随手用冷水浇了两把，脑子清醒了些，王橹杰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头发，迟疑了刹那就拿起手机，熟练地挂断来电，打开前置摄像头。
这个角度似乎更好看一点？他连按好几下快门。
今天晚上那个饭局一直持续到零点。
他前一天刚高强度训练完，浑身酸软累得要命，根本无心打理造型，随便套了身最舒服的卫衣套装。结果出门立刻就被经纪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把他和那身松垮的西服一起丢进酒店厕所。
对方在门外讥笑：“你还没摆清楚位置吗大少爷？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还以为你是坐在家里装傻就能拿钱的十六七岁啊？”
王橹杰靠在厕所门板上愣了一下。
“再不揽点商务进来你觉得你们还开得起演唱会吗？”
王橹杰抬手开始换衬衣。
“数一数你们上次亏了多少吧，能给你们机会再跟合作方谈都是好的。”
王橹杰发现自己还是不会系领带。
“难道你还想你们团所有人跟厂牌一样只能接短剧演吗？不觉得丢脸啊。”
话音刚落，王橹杰一脚从里面踢开门，一巴掌扇到他侧脸上。
正在门外候场的staff被吓愣在原地，全都背过身去佯装什么都没看见，只剩下被打蒙的经纪人带着脸颊的刺痛和巨大的耻辱感，下意识想回头反击，却又对上王橹杰那张让他如坠冰窖的冷脸，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他嘴巴比脑子快，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被王橹杰盯得后背发凉，这下连工伤都申请不下来了，因为他这句话说去给时代峰峻任何一个人都是欠揍的。
王橹杰是在18岁那年和厂牌那位穆祉丞彻底分手的。
距离那个令人心有余悸的秋天已经过去了七年。谁不知道这七年间全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好过的？娱乐圈不缺乐子不缺谈资，你们不给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要给。真心也好，名利也罢，被时间一冲刷就不会剩下几分了。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普罗大众耗尽耐心，自觉无趣一哄而散。整个大盘那点可怜的活性就这样在七年里被全部耗尽。留下的只是一片狼藉。
公司这几年也变化很大。那位曾经说得冠冕堂皇要维护养成系清流的老人已经行将就木，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的管理层和部门组织的争奇斗艳。而这群献祭自己大半人生的练习生们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脚下只有一条路延伸去迷茫的未来。
这位触霉头的经纪人觉得有点搞笑，面前这个成年男性是如此高大帅气，是粉丝心中一尘不染的偶像和标杆。但他尽管在自己面前虚张声势，当年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穆祉丞一脚踢开。人家也就随便试试，试完发现还是喜欢女的，而你现在居然依旧为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怕被告职场霸凌也要大动肝火。
想到这里经纪人决定不跟狗一般见识，因为天底下找不出比王橹杰更可怜的人了。
还记得王橹杰小的时候顶着张黑不溜秋的圆脸在长江国际把他暗恋师兄那档子事做得人尽皆知，他早八百年就跟王橹杰说过了，穆祉丞和你不一样，人家性取向正常，别做梦行吗，去，多压一会儿腿，别烦我了臭小孩上班真的很累。
当时王橹杰就问他什么叫性取向正常，我喜欢男的凭什么就叫不正常。
经纪人顿时警铃大作，心想完蛋惹到10后LGBT群体家人们我还能在重庆活下去吗。还好，当时的王橹杰只是小小的王橹杰，还很懵懂的王橹杰，正处于自我认知探索期的王橹杰。刚来重庆的他人生地不熟，再生气也只敢扁扁地走开，跑到不知道哪个角落自己擦眼泪。
而很多年之后的现在，这个来自10后LGBT人士的巴掌终于姗姗来迟落到中年男人的脸上了。
他混沌的脑子飞速运转，首先是惊讶25岁的王橹杰居然真的敢动手打人；其次是感叹世风日下自己在读初中的女儿宣称自己是无性恋而一路看着长大的王橹杰在当gay这条路上真打算闷头走到黑；
最后他有点恶心。
王橹杰居然还喜欢穆祉丞。
同为直男的他感同身受，痛苦代偿，一阵反胃。
而面前的王橹杰愣了好久回过神来，才想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事。那只在几秒钟前用力得像要划开空气的右手正生发出心虚的阵痛，他煞有介事地甩了甩，不自然地皱了下鼻子，主动去扶他：
“对不起，真没忍住。”
空气安静得让人胆寒。
良久之后，更加成熟的中年人先退一步。他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算是和解，语气却并没有轻易饶过他：“你今天必须把这场给我拿下来，知道了吗？”
王橹杰点头。
这些年来他也就失态过这一次。没关系，无伤大雅。
其实当初开小会的时候队友们都表示不同意，一致认为让王橹杰负责对外打点人际关系简直是要了他的命。王橹杰沉默很久之后问他们，那你们谁愿意干。
谁都不愿意。
而谁都不愿意的时候，王橹杰就会愿意。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几位少年时期的玩伴也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他们这群人，几次深夜买醉，几次男欢女爱，几次隐秘而失败的恋情，几次性取向紊乱的酒池肉林。那些曾经呐喊的青春啊梦想啊，尊严啊底线啊，正义啊热血啊，全都化作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像打生桩一样，用利欲熏心的水泥将人灌得一干二净。
王橹杰有时候会思考自己还在坚持什么。然后他想明白了，这只是他给自己找的社会性位置。
当年和穆祉丞分手之后，他也是这样在无限孤独的境地里茫然无助地存活。他18岁时所面临的悲剧不是高考而是爱情，分手的季节他在紧闭窗帘的房间里彻夜不眠，在万众瞩目的出道关头把自己的脸蛋和身体全部熬垮。他挂掉所有来电，心想自己为什么不能毁掉一切，事业也好，粉丝也罢，他要按下那个世界末日的按钮，向外太空挥手呐喊：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
18岁的阴影如同没有边际似的弥漫开来，而事实上，他的人生目前还处于这团乌云中，伸手不见五指。
三分钟后王橹杰整理好并不合身的西装，换上最好看的笑脸推开包厢的大门，加入这场盛大的宴会，迎接他人生的第n桶金。
“你是死在家里了吗？”电话那头的张函瑞一接通就破口大骂。
王橹杰点开免提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裹紧被子背过身去，淡淡地回复：“你眼睛瞎了吧，抬头看看钟吧，现在几点你就夺命连环call？”
“我保证，起码有一半是左奇函打的。”
王橹杰并不想多余给一点眼神：“所以呢，有屁快放。”
“想问今天那个饭局，成功没啊？”张函瑞按捺不住好奇心，压着兴奋问他，“我们几个等你电话很久了。”
王橹杰握住手机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似乎能从此刻沉默的空气里读到电话那头快要漫溢的紧张和期待。可是这种情感他背负了十年有余，这十年温水煮青蛙似的把他硬挺的脊柱一点、一点、一点压弯压折，在25岁成为步履蹒跚的老者。事到如今这份重量连带着那些锁链一起嵌进他肩上的薄肉里，再也挣脱不掉。
但王橹杰并不是在这十年间里都能感受到这种重量的。他曾经也像稚嫩的幼童一样存在于这个糟糕的行业里。那个时候他只需要一味付出自己赤诚的爱就可以同时收获名利和掌声，穆祉丞把王橹杰人声鼎沸的初恋，刻骨铭心的初恋。
王橹杰突然觉得有点委屈，那些快要消散的童真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找上门来，
直到穆祉丞放开手。
又想起穆祉丞了。
王橹杰坐起来，用粉色的水笔在床头日历上的日期数字处郑重其事地画了个圆圈。
他抬头看着这满目的粉色标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挫败地垂下脑袋，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一样回复电话：
“嗯，成功了的。”
张函瑞在那头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爽爽爽，有这个商务接下来半年就没问题了！我明天就要买包买衣服再打个飞的去首尔做医美，你们别想在国内见到我！哎王橹杰你干嘛不说话？”
“喂？王橹杰？”
“喂？”
王橹杰坐在床头，紧紧靠着那一张被糊在墙上的单薄的日历，像是要拥抱这些数不清的思念似的一脚跌进冲头的酒精和无尽的疲惫里睡着了。
这是王橹杰和穆祉丞分手的第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