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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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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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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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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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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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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也青】眼泪淌过通惠河

Summary:

锯嘴葫芦恋爱记

Work Text:

01

诸葛青被安排了新任务,重回演艺圈。

公司一直有意愿安插人手进演艺圈,拿下了这一块就能获得最具性价比的传播场域控制权,但奈何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前些年选秀火的时候也派过一两个长得还行的小伙去参加,那会儿没经验,不知道还得做票,等到选秀没了,也没送出个出道位。

送出了也糊了吧。

诸葛青一边听赵董讲自己的宏图大志,一边在心里吐槽。

现在演艺行业不景气,想安插个把人进去也简单,毕竟是国字头打头的单位,“回头跟北京那几个大哥们商量商量,给你攒个剧?”赵董还在念叨诸葛青的职业规划。

诸葛青没什么意见,就是个新任务呗,当艺人是他的老本行,他因为这张脸,很多潜伏卧底任务都参加不了,现在也算终于给他找着个量身定制的活计了。

于是尘埃落定,诸葛青前脚刚被修好胳膊腿,后脚就收拾收拾打包丢进剧组了——

“影视寒冬了,再耽搁就影视南极冻土了。”制片人是这么说的。

王也刚出院,看着还像个人样,实则内里全是虚的,医生让适当运动休息为主,在五千平大别墅躺了三天闲得找屁吃,听说这件事,打着迈巴赫往昌平的拍摄基地去了。

制片人也算认识他,公司里听调不听宣的大爷一位,成天挎一保温杯,来了就自己找一板凳,一坐坐半天,后来嫌板凳硬,又自个儿买了个折叠沙滩椅,椅子一放人一躺,躺半天。

其实他也想干点活的,比如给诸葛青当当助理啥的,被驳回了,诸葛青好歹也是个科级待遇,公司专门配了个助理,专业人士,吊打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少爷的。他只好每天继续躺着。

组里其他人不认识他,一米八几一高个儿很占地,到处打听这人谁。架不住王也的户太好开了,一家子都住头条上的人,随便搜搜就认出来了,中海王卫国家的老三,嚯,那这还有什么说的啊,金主爸爸啊!

虽然这回是真猜错了,王也从老爹那里骗来的钱都被套牢在项目和二级市场,兜比脸干净,每天蹭诸葛青的房卡去酒店吃自助早餐,吃得前台一看到他就通知后厨可以开始蒸馒头了。

“您到底来干嘛?”制片人问出了群众想问的问题。

王也挠挠头,说,学习呗,学习一下影视剧制作流程,说不准明天我就开个公司拍电影。

制片人直拍大腿,大呼爸爸,您看得上我们这个黄土埋半截的行业那是我们的荣幸啊,您想投资您看看我呗,我这边项目多!

王也手一指拍得热火朝天的现场,“这啊?”

太狗血了这剧。王也是这么评价的,还问诸葛青,你怎么就演这?能有前途嘛!

彼时诸葛青刚卸完妆,清俊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半只眼睛睁不开,手指头在大老王背上戳了两下,骂道,“你懂什么你多少年不上网了,就这样才流行呢,现在小姑娘都喜欢。”

王也的T恤衫被戳出了一个窝,慢慢往回弹,王也想反驳,他会上网,还经常围观编矣上张楚岚相关的问题,当然也看看诸葛青的,狐狸没碧莲那么腥风血雨,多是小姑娘在花痴,之前诸葛青荣升科长,办了新的工牌,被人拍了发上网,答案区都在说更喜欢了。王也嗤之以鼻,将照片偷偷保存之。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女孩喜欢什么他确实没底,索性躺倒,看诸葛青倒腾自己的脸,实实在在漂亮。

王也没新开房间,厚着脸皮睡诸葛青的标间,反正又不是没睡过,没钱嘛。他是这么说的。白天诸葛青上工,他只管睡觉,一睡十几个小时,让人怀疑真是什么猫科动物,诸葛青有时还要兼顾公司的远程安排,一看他天闲的,就心火冒,心魔嚷嚷着让他把这闲散人员撵走。

“老王,你想干什么呢?”诸葛青问。

王也挠挠肚皮,“这不还在想嘛……我爸也催我呢,干点正经事,啥叫正经事呢你说。”

“考公?”

“……”王也浓密的两根眉毛挤得头对头。

诸葛青先哈哈笑起来,两根手指头落在他额头,把几条竖线揉开,“老王,你这么聪明,干什么都行吧。”

“又晃点我……”

然后气氛又朝着插科打挥奔去,到点了熄灯睡觉,剧组里有人好奇他们的关系,悄悄盯着诸葛青的房间窗户,不拍夜戏的时候每天一到十点准时关灯,于是故事版本更新,说他俩每晚看夜光手表。

只有天和地和诸葛青晓得,自从王也睡进他这屋,他过的日子比处男还寡淡。神奇的是睡在王也旁边似乎有使人清心寡欲的功效,诸葛青就这样身在大染缸心在和尚庙,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

他在黑暗中,听着王也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规律得像节拍器。他们讨论过风后的用法,王也现在也不防着诸葛青了,他知道,风后想将效能最大化,可将中宫定于心脏,炁便如同血液一般,源源不断地穿过王也的心房。

 

02

王也刚被捞出来的时候,炁脉都断了,胡兰兰堪堪给他修修补补连上了,炁若游丝,直白了讲就是和普通人没差别了,身子骨还要更差些。

其实这未尝不是好事。赵董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一好好的富家子弟,非掺和这些事做什么,反正在皇城根下,有公司盯着,准能保一辈子平安。

但诸葛青不许,有没有和用不用是两回事,王也喜欢给人选的机会,他也要给王也一个选的机会。于是诸葛青拖着半拉残疾的腿和胳膊,一席高铁票杀回兰溪,在库里翻了几天几夜,又奔回北京,硬是给王也渡过去一缕炁给续上了。

那时候,诸葛青的手掌按在王也的心口,躺着的人实在太安静了,如若不是还能感受到心脏规律地跳动,诸葛青都快以为他死了。

怕一缕不够使,于是多给了许多,王也的心脏在他手里奏出一个节奏型。以后王也运炁,就有属于诸葛青的炁息顺着经脉抚遍他的筋骨。

也许吉人天相,也许命硬天不收,王也慢慢好起来,运炁也无有大碍,只是体格还差些,走两步就得歇。那会儿诸葛青已经回归岗位,忙着写报告,官不在小,都不好当,阴差阳错的,也是好几个月没见着,好容易歇了,诸葛青又被发配燕郊,本来想着下次见王也得是暑假后的事了。

——张楚岚一定是多嘴了,否则为什么王也挂着瘦嗦腮的脸就来燕郊找他了呢。

诸葛青想,王也这个人,没什么长进!他就总是在愧疚,还完这个还那个,殊不知人情债都是高利贷,利滚利,哪有还得完的一天。

放在一年多以前,他一定要好好跟王也说道说道,把他俩这笔搞不清楚到底谁欠谁的账算清楚,但现在的诸葛青已经是诸葛科长了,早就悟透了这欠债就是为了欠债的道理。他没去讨,王也自觉认下了这笔债,那就认吧。

我本来就是一切先为自己的人呐。诸葛青加强自我认知。

王也就这样装穷卖惨得非要跟着他,却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别人都以为他是被王三公子包养的小艺人,实则倒反天罡。这丫吃他的用他的,连洗发水都没自己带。

要真睡了会不会好点?一开始诸葛青也想过这个问题,试探着往王也身上丢过几招,可王也不为所动,王也眼里他俩应该就真是好兄弟好朋友,没人追究到底多好的兄弟要成天睡一块儿。

日久天长,正如前文所讲,诸葛青剩下那点小欲望也被王大师磋磨没了,一心一意,修身养性,多大点事嘛。

他对得起王也了。诸葛青这么想着,在王也心跳的节拍里入眠。

 

03

赵董不知道哪里找的人,也不知道如何攒的局,这剧本其实还行,就是情感浓度太高了,一会儿哇哇哭一会儿哈哈笑,演得人很累。

诸葛青刚演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滴血认亲,又要准备拍下一场哭戏,导演给他上难度,不要那种歇斯底里的咆哮,要润物细无声的悲伤。

王也在旁边听着,心说,他们搞艺术的就是抽象,悲伤还能无声。

诸葛青没搭理他一秒钟八种变化的表情,趁着调灯光的空档补了妆,调整了情绪,站到点位上准备开拍。

导演喊了开始,王也凑过来,坐在显示器后面,荧幕里是诸葛青漂亮的脸放大版——狐狸长得忒精致了——即使已经看习惯了,王也还是忍不住感叹。

台词说完,他低下了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画面静止了几秒,男主角仰起头,软顺的发丝分散去两边,露出了清透的眼睛。

在平缓的呼吸中,一滴泪爬过眼角,沿着面皮滑了下来。

这晶莹剔透的一滴泪,在灯光摄影的配合下,比钻石还璀璨。

“耶斯!”导演低声欢呼,落了一下拳,毫无争议这是一个兼具审美价值和传播力的镜头,他都想好了要怎么剪cut怎么投豆加。

王也默默看着,没看懂什么艺术价值,但他还算分得清美丑,这是个很美的画面,很美的人。

“青,再来一遍,保一条。”导演站起来冲诸葛青道。

诸葛青点点头,用纸巾擦干净泪痕,化妆师给他补了粉,导演再次喊开始,他又美了一遭。眼泪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随心所欲地控制。

晚上洗完头,王也顶着满头滴水的头发溜达,被诸葛青按了块毛巾在头顶,囫囵擦了两下,擦得满头炸毛。

“老青,你是怎么哭出来的?”王也想问很久了。

诸葛青在吹风机轰隆隆的声音里回答,“都学过,有技巧,你想学啊?”

“学着玩意儿干啥,就好奇。”

“也没什么,多想想自己难过的事。”

王也还是好奇,“那你想的啥。”

“……你别管。”

他想的是,几个月前他躺在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腥味的土地上,一臂远的位置躺着另一个人,是王也。那时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变轻,意识在上升,他的力气不足以支撑奇门局的维续了,在结束这一局前,王也的心跳声在变慢,慢到要从天地间消散。

“还挺多话想跟你讲……”王也的声音轻飘飘的萦绕在他耳边。

那你说啊。诸葛青想,怎么会有这么烂俗的剧情啊,可他连说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感觉到温热顺着眼角淌到耳根,好不甘心啊,他没听到的话,就要跟着说话的人和他一起葬在这里了,他好不甘心。

诸葛青小时候经常哭,三四岁就开始练功,小孩子没有不哭的,一边哭一边扎马步,带着满脸泪痕和抖得扑簌簌的腿回家,第二天洗干净脸还是来练。

族里老人说,青的眼睛太大了,装了太多水,多出来的,就变成了眼泪。

也许人的眼泪也是有数的,小时候流光了,后来就没得了。演出需求,诸葛青锻炼出十五秒落泪的绝技,工作之余也可以用来撩妹,阳光帅哥固然吸引人,忧郁美男更是东亚领先版本。

但真论起来,诸葛青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大概是从诸葛白出生之后?诸葛家未来家主的责任,从成为哥哥开始。肩负重任的人,是不能动不动就哭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天之骄子当了二十五年,王也横空出世,像他的报应。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王也哭了,真是奇了,情绪和泪腺好像都不由他控制了一样,风后奇门的化吾为王也臣服了他的躯体和情感吗?

王也问他拍哭戏的时候在想什么,其实只是在想王也。

这些事情他不想告诉王也,那是他自己的事。

“欸老王。”诸葛青突然想到,“你当时说,没来得及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啊?”这几个月了,他怎么才想起这个事。

王也如梦初醒,沉默好几秒,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如诸葛青所料,憋出一句,“我给忘了。”

诸葛青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

 

 

04

两个半月,拢共70天,诸葛青的戏终于拍完了,王也的体格也恢复了许多。诸葛青看不得他闲着,他就自觉接过了一些文书工作,做完了装模无样地模仿诸葛青的笔迹签电子签,视审计为无物。闲暇的时候他就出去跑步,一开始只能跑两公里半,后来是五公里,十公里,眼看能跑个半马了,还报名了几个比赛,落了三个中了一,比赛时间在三个月后。

放在以前,他参加这类赛事就是纯属作弊,现在挂着debuff,倒也算公平公正。

戏拍完了,诸葛青说,他要放假回家,不许王也跟着。

王也表示理解,他俩这关系嘛,不好说,说不好,论朋友,有些过分亲近,论情人,又差点暧昧氛围。

不过这是王也的想法,要是问张楚岚,他只会讲,差吗?差哪里?我叔叔婶婶实在恩爱,焦不离孟,地久天长。我婶为了救我叔,熬得眼睛都红了,我叔也可黏人,你瞧这小三月也得跟着。

诸葛青走了,王也就搬回了城区,在家里住着充满了爸妈的唠叨嫂嫂的顾忌,索性去了早几年在永定门边上的一套小平层,反正他生活需求极低,环境是一般,但风景好,打眼一看前是故宫旁是天坛,这城景在整个北京都排的上号。

诸葛青的工作账号还在他这里,王也起床一登,哟嚯,被顶号了,遂给主人去电,说今天的文件流转审批还没签呢。诸葛青那边乱哄哄的,一群小孩在嚷嚷,只告诉他,不用老王您操心啦,我让傅蓉帮忙处理就好。

“哦……”王也在电话这头尴尬地挠挠头。

“你安心休息吧,回头见。”诸葛青很轻快地收了线。

王也没事做了,鬼使神差点开一个考公教学视频,看了三分钟觉得自己真疯了,收拾收拾出门跑步。

他沿着南护城河跑,跑到东便门,南护城河就变成通惠河,跑到八里桥公园吃个早餐,等过了早高峰,再搭地铁回去。

太贴地皮儿了这日子。

诸葛青休假的第五天,王也在中传门口偶遇一熟人,说熟人也不恰当,好像就是互相的事都不陌生,但实际对话没发生过几句,那便是诸葛青的前任女友,现任下属,傅蓉。按诸葛青的说法,公司不允许开夫妻店,傅蓉在升官和男人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现代女性,擦亮眼睛。

“这家凉皮很地道,王道长,尝尝?”只是路过的王也被排在队尾的傅蓉拦下,提前半小时吃了今天的早餐。她来汇报工作,看时间还早,打卡美食地图呢。

按照赵董的话说,诸葛青转去拍戏这事叫专班项目,现在片子送去后期,以后什么样还未可知,当然还得正常上班。傅蓉接了他以前的大部分活,不过各自职位都没有变动,现如今是代理科长,中国人嘛,一律都懂得去掉些没必要的定语,可惜傅蓉这个姓氏占不着便宜,于是大家喊她蓉科。

“一青科,一蓉科,你俩这叫得……”王也嘟囔着,往凉皮里又抖两滴醋,手劲没掌握好,倒多了,光看着就牙酸。

“哎哟,别科了,哪都通你还不知道吗,狗来了都得兼职看门的和阿贝贝,也就说出去好听点。”傅蓉喝胡辣汤喝得满头汗,看动作就知道是个很爽利的姑娘。

王也又加了点麻油,酸劲散了些,他俩在拥挤的店里头对头吃早点,不说话的话就像俩纯拼桌的,于是王也搜肠刮肚地想话题,想来想去,他俩只能聊诸葛青。

“那个……老青那号上好像还有几个用章申请没批,他说给你处理了,你记得弄一下。”他在说什么,这都快一周前的事了,现在说了干嘛。

“放心吧,早弄完了,欸他倒是怪会使唤人,两头吃啊。”傅蓉抱怨。

王也下意识要替诸葛青解释,“不儿……这我不是闲着嘛,就帮他弄弄。”

“王道长,反正活也干了,要不你跟赵董说说,也整个编算了。”

王也直摇头,“算了吧,这活我可来不了。”

傅蓉一想也是,谁家还没个国企啊,这话放王也身上最合适。

她的胡辣汤喝完了,馍还剩半个,慢条斯理地啃,王也嗦完一根凉皮,左右张望一圈,凑近了问,“其实吧,我这有个事挺好奇,我问老青多半是问不明白了,朝您这拜拜山门成不成?”

傅蓉被他这一套敬语说的鸡皮疙瘩冒,“您客气,直说,直说。”

王也筷子一放,挺正式的模样,“是这样,就我当初不是躺ICU没醒嘛,老青他到底是干了点啥?我问过张楚岚那小子,滑头不肯说明了……我想着你你跟青关系近,这,或许能跟我说说?”

诸葛青想对了一半,张楚岚是多嘴了,但说了也没说完,王也悠悠醒转,光听见一句“还是老青有招”,可再看清些,满屋子人哪有诸葛青?细问之下,张楚岚这孙贼一问三不知,半真半假。

傅蓉听了这问题也挠头,“要说近,这不应该是你俩更近嘛,一起睡了几个月你不问他本人,怎么问我来了……”

“这不他不说嘛!”王也一说这就泄气。

“欸,我是有原则的王道长,这是你俩的事,他不愿意说,我也不能说,这可是我领导啊,别害我。”傅蓉知道了诸葛青的态度,给这事定了调就好办了。

王也叹口气,行吧,捞起剩下半碗凉皮倒喉咙里了。

兴许是他这副模样太颓了,傅蓉看了也有些些心软,她就有这坏毛病,容易对男人宽容,“不过他不愿意告诉你的原因我倒是能猜到,多半是不想你觉得欠他的吧。”

仙人指路指一半,点到为止,王也收声了,不为难人。

他俩都吃完了,被还站着等座的围观群众盯着上压力,王也踟蹰着跟在傅蓉身后出了早餐店,早晨的太阳光被河水一反射,成倍的晃眼,莫名让他想起诸葛青那滴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流出的泪,也是这样亮。

“走了道长,小青青这人,很别扭,但对你挺真的。”傅蓉留下一句话,像闺蜜给坏男人的通牒,挥挥手,乘地铁走了。

王也慢半拍地嚼着其中含义,揉揉胃,觉得有点胀,不适合再跑了,他便沿着河道往国贸方向走,在公司给安排宿舍前,诸葛青来北京固定住国贸,他觉得北京太传统,国贸还稍微有些潮流气。

通惠河是东城区的穿城河,这些年治理起来水质好了许多,北京太干,人就会不自主地朝水边凑。河道元代开挖,链接上了大运河和护城河,从此江南的粮可以直运到大都,如今不走船了只淌水,水一路淌到钱塘江,流到了钱塘江,就是诸葛青的地盘。

王也觉得不太好,他的眼里怎么哪哪都是诸葛青,真恨不得顺着这河一路南下,直杀到诸葛村门前问问,这狐狸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满脑子都只剩他。

 

 

05

当然是不会去的,至少不能走水路去,清朝人写这大运河牛掰写得是“三百里程消一日”,这点路程现在开车只消一小时。

王也今天没乘公交,硬生生走了两个半小时,一路都在想,乱七八糟地想,把他这不算长的小辈子全都过了一遍,好似放电影,越久远的事情过的速度越快,小学中学时候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就过去了。到了大学时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事,他只管上课睡觉卷绩点,别人为了保研,他为了上山,心想着成绩好了好说话,殊不知把他老爹气上加气——明明能好好过生活的人,非得去修仙!

在山上的日子日复一日,三五年好像只在睁眼闭眼一瞬间,如今想来,除了偶然学会风后,可以说是没什么长进。直至一时动念,来了罗天大醮,卷进了张楚岚和冯宝宝那摊子祸事,数来不过两年,却好像过了半辈子。

这样算了,其实也就认识诸葛青两年不到的日子,就感觉挺长的,跟上面说的,像是认识了他半辈子。

真正过命的交情也许就这样,王也给自己这个感觉找原因。

他俩历经生死一线不是一次两次了,从碧游村那会儿被马仙洪驴了算起,每回都是抱着这次要交代在这的心情说遗言,但又每次都活下来了,算他俩命大。

上一回,上一回他也是真觉得自己快没了,他那会儿是想跟诸葛青说什么来着?

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忘了,濒死时刻的记忆是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等人又活过来了,就迈出那个世界了。

但诸葛青在碧游村说的话他就记得了,诸葛青说喜欢他。

他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他王也只是不入世,又不是纯傻叉,但,诸葛青说喜欢他嘛。

想到这里,王也鬼使神差地抬头摸了摸自个儿的嘴角,果然咧上天了快。

我应该也是喜欢他的。王也自从在病床上醒来,就在寻思这一个事,但什么是喜欢,怎么去喜欢,王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于是他观察诸葛青,诸葛青是怎么喜欢他的,他就怎么喜欢诸葛青。他俩在剧组“同居”快仨月,诸葛青随他当狗皮膏药,狐狸对他挺好,好吃好喝想着他,好玩有趣念着他,生怕这大爷好不容易续回来的命又没半截。

“我对朋友一直很讲义气啊。”诸葛青如是说。

行,朋友,王也懂了,这是诸葛青对他俩关系的定性。

一开始王也还能心平气静地念清静经,也不知怎么,越念越不清净,尤其诸葛青习惯了跟他睡一屋之后,也不计较隐私不隐私的,洗完澡围块小围巾就出来了,王也半夜梦见他莹白的腰和腿和胸口上痕迹愈淡的疤,燥得爬起来又念两遍清静经。

王也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喜欢得不对,他不止是想要喜欢一个朋友,他想要他。

欲望。

他对一个人有欲望了。

可祖上说了,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诸葛青和他当朋友当得那么好,人总应该知足。

前些日子云龙道长来电,关心了一下这个塑料徒儿的近况,话题拐了几个弯,问他,有没有打算回山上。

彼时王也正在帮诸葛青提erp支付申请,满界面的金额账户,全是俗不可耐之物,他“唔”了半天,只能说实话,“弟子有个事情想不通,如此这样就回去,怕是最终要辜负师门。”

电话那头换成了他师爷,周蒙一点不生气,乐呵呵地问他,半成品小王也,如今生死病苦也没少吃,加工程度到几分?

王也讪讪地笑,“还差不少火候呢师爷。”

“人不知情欲之本,而强断绝其末,如此情欲终不断也,会复生如故。小也子,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哎哟师爷,您可真是……我这老底都被你掀翻了。”王也挺不好意思。

周蒙很爽朗地笑起来,“你也是终于想点这个年纪该想的事了,去吧!”

这番点拨被王也又翻出来品味一番,他走了一上午,走到日头正当午了,晒得人满头汗,但他好像觉不出来难受。

他想起来他快死那会儿想对诸葛青说什么了,当时他从血糊了半拉的视线里看见诸葛青在一团蓝色火焰里烧烬了天地间的杂质,回过头来却是满脸泪痕地、恶狠狠地冲他道,“王也,你不要命了!”

他紧绷的心突然就放松下来了,诸葛青在他面前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刻,哪怕是要一命换一命了,也要帅帅的,说一些让他惦记到现在的话。难得见他这样,王也不合时宜地很想笑,又很多话想要跟他讲。

上回咱们去了没开门那家爆肚原来是搬了,新店我给找着了。

都说了你别掺和这些事吧,光我一个被张楚岚坑就够了,怎么又多你一个,怪不好意思的。

这三昧真火忒炫啊,不愧是我偶像的发明。

青啊,你说咱们放着好日子不过,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都是些没意义的话,王也也不知道呢,自己这么嘴碎,跟诸葛青就是有说不完的话,不过首先得先给诸葛青擦擦眼泪,怎么就哭成这样了,诸葛青一边放火一边淌眼泪,这画面可真有一番风味。

王也觉着很欣赏,其中又有些心疼,三昧真火烧的是执火者的精魂,这么大的火,青该有多疼啊。这观感对吗?他没精力细想了,他想要抬手,结果是往后一仰,彻底没了知觉。

“叮”一声,王也如梦初醒,电梯到了,他回家了。

 

 

06

傅蓉前脚上地铁,后脚就跟诸葛青汇报了偶遇王也的事,现在报告写多了,十分有经验,一字一句全都如实汇报。

“我可没有卖你啊领导,三缄其口!”

诸葛请哼笑两声,“谢啦蓉科,再坚持两天,我后天回来,换你休息。”

傅蓉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艰难地举着手机跟他通话,上车前忘记挂蓝牙耳机了就这样狼狈,“总算说句人话。哎算我多嘴,我还以为你俩已经好了呢,毕竟他之前专门去找你,还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个说法啊小青青?”

“呀——”诸葛青一发出这种动静就是要顾左右而言他了,“你记着待会汇报的时候说一下——”

“别转移话题。”傅蓉打断他。

“哎呀,给我们一点空间嘛。”

傅蓉已经从他这态度里品出来了,“不是吧,我去,你俩一起住了快仨月呢,还没成,小青青,滑铁卢啊!”

诸葛青听她嚷嚷得头疼,毫不留情地把电话挂了。

刚收了线,他三姨就端着药进来了,把诸葛青满头满脸揉搓一顿,嘱咐他记得按时喝了,还不忘抱怨一句,“瞧瞧你,把自己都搞成什么样了,为了个什么呀!”

这次回家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让他回来吧,别跟公司折腾了,连他爸,原本还挺支持他出去闯,也是这么个态度。毕竟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人,回来的时候精魄损伤,胳膊腿都缠着石膏,沉默着在藏书库里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还要闹着回北京,这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王也的风后确实是世间奇技,但要论奇门研究的深度与广度,武侯派在全天下才算是无出其右,诸葛青要续上王也的损伤的元神,双全手只能补形而补不了神,靠的还是先辈留下的一法门。以心血为媒,以炁为形,将一缕精魄渡入对方的上丹,方能使元神重聚,此《武侯遗章》中所记心丹照魄一诀,为了救人几乎是命换命的做法,用的不多,记录也少,千年过去,由武侯派千年一遇的天才再度复现。

其实就跟王也当初没问过诸葛青就改了他的命一样,现在诸葛青也不问他愿不愿意,他们两清了。改命这回事,本来就没有好坏的区别,若遇不上王也和风后,诸葛青恐怕也跨不过三昧真火的高门,只是王也似乎不这么想,他老惦记他那点愧疚感。

王也就是这样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被张楚岚忽悠进局里。

太傻了,当初诸葛青丢下坐镇后方的命令,全力奔赴支援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太傻了。王也太傻了,他非要悲天悯人,要把自己玩死了吧!可自己算怎么一回事,自己现在不也是在做和他一样的傻事。

所以诸葛青不想说,这和他一贯以来的人设不符合。要是让王也晓得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一定跟欠了诸葛青半条命一样。唉,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拉平了彼此的地位,才不要让这个傻理工男给打破了。

所以即使这样换来的是一个呆愣愣的牛鼻子,诸葛青也心甘情愿,他自己选的嘛。

王也认知里可能就没有恋爱啊喜欢这一套东西,小屁孩还没香案高就想着出家了,多半跟碧莲一样处男一枚。对此诸葛青表示理解,否则怎么会自个儿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依旧无动于衷呢。他俩的“同居”生活天气越住越热,诸葛青越穿越少,王也脸不红心不跳,也不会教训诸葛青多穿点,只一味打坐,视若无物。

古有公明仪对牛弹琴,今有诸葛青对牛鼻子谈情。

诸葛青回了一下工作群里的消息,赵董又在跟他寻思逐梦演艺圈的一揽子计划,都多少有点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刚放下手机一口气把中药闷了,屏幕又亮了——

王也的消息来了:那什么,我下午的飞机来兰溪,方便收留我不?

 

 

07

北京是个很干燥的城市,尤其到了夏天,风都是热的,汗出了也能马上干,王也每天在三环内晃悠,深受热岛效应之害,倒是回忆起赖在诸葛青身边那小俩月,郊区是凉快。

王也一下飞机,首先是觉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刚刚下过雨,地面还湿着,这天气实在天公作美。

打了个车直奔八卦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诸葛青派诸葛观来接他,自己倒是没出现。王也此行可谓行动力拉满,收了证件背上包就出发,在去机场的路上现买的票,登机了才期期艾艾地给诸葛青发消息。

是不是生气了呢?王也跟着诸葛观走过石板街,路上人很少了,王也和诸葛观没话找话,聊天气聊景区聊这世家就是气派,堪堪在话题用完前到了高门前。

“这就是青他们家了。”诸葛观推开门,标准的徽派建筑,亮着几盏灯笼形状的灯,颇有韵味。

王也隔着一整个天井,瞧见中堂里东瓶西镜,而诸葛青坐在中间的圆桌旁,朝他招招手。

王也一下子变成了聊斋里被蛊惑的俗人,好像被牵引了心神一样,来到诸葛青身边。诸葛青别的没说,让他坐,然后推过来还冒着热气的面。

“我算的准不准,刚出锅你就到了。”诸葛青撑着头,眯眯眼看着他,语气似是在邀功,笑意盈盈,真像狐狸了。

王也从善如流地接过筷子,下意识搅拌着汤面,眼神却定死在诸葛青脸上,他们几天不见?一周不到?怎么好像很久了,就跟他总觉得认识诸葛青很久了一样。

相对论的又一论证。

“不饿啊?”诸葛青见他发呆,问。

王也鬼使神差地,伸手往诸葛青有些圆润的脸上捏了一把,捏完了,在诡异的气氛里心满意足地低头吃面,好像他飞了几千公里,就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一下。

诸葛青失笑,抽过张纸巾,替他擦了溅到鼻尖的汤。王也的瞳孔好像些些放大了,耳根也红了,却只顾低头吃面,好像是饿着了。

一碗面的功夫,没人说话,王也吃,诸葛青看他吃。

吃饱喝足,王也擦干净嘴,捂在纸巾后面打个饱嗝,“你们——嗝——这地方真不错。”

“嗯。所以?”

“什么所以?”

“所以王公子突发奇想,天降八卦村考察。怎么样,可以投资吗?”诸葛青玩笑道。

王也把用过的纸巾团在手心,挠挠鼻子,心知这会儿不合适再插科打诨,老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今天,突然很想见你。”

诸葛青咬着自己嘴里的肉,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嗯。”

“所以我就来了。确实挺唐突的哈……”王也有点尴尬地耸耸肩。

诸葛青撑着脑袋,把王也看得觉着耳根子又在发烫,只听见他问,“王也,见到我,你开心吗?”

心跳又快起来了,王也认真感受了一下,诚实回答,“开心。”

于是诸葛青笑了,“开心就好。”他站起来,收了桌上的空碗,嘱咐客人稍坐一会儿,朝厨房去,结果没走两步一回头,只见王也跟过来了,似是有话要讲,可诸葛青一停下,他也跟着停下,又好像只是想跟着。

怎么回事呀。诸葛青进了厨房又出来,王也在天井里抬头看灯,愣愣的,像只大猫。

诸葛青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一丝甜味,他踏下台阶,走到王也旁边,还没有动作,被王也抢先一步抓住了手。

王也的手宽厚温暖,像他这个人,诸葛青一直觉得王也的味道就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青,我这几天经常想着你。其实,之前应该也在想,只是那会儿每天都见得到你,就没什么感觉。”王也觉得,这是他心里最诚实的话。

诸葛青没抽回手,问,“想我什么?”

“想什么?唔……什么都想,乱七八糟的。意识到之后,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下了蛊。”诸葛青跟他开起玩笑来,“你不是想知道你没醒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嘛,我偷偷给你下了诀,这是我们武侯派的绝学。”

王也也笑了,“什么时候偷偷去苗疆进修的。”他调整了一下手的姿势,诸葛青的手很乖巧地任他摆弄,“其实我就是好奇,也有点后怕吧。”

“怕什么?”

“怕你因为我不好。”

“我没有哪里不好呀。”

“嗯,我就是怕嘛。”王也也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放心吧,早就跟你说了嘛,能力范围之内,能帮的我一定帮,真的超出我的本事,你也只能自求多福咯。”诸葛青用闲着那只手戳戳王也的前胸,他的心血已经和这个人的心血相连。

狐狸就是这样,话说得轻飘飘的,实际上在做很沉重的事,这样才比较帅嘛,王也知道的,也不再逼他,又紧了紧手心。

“我现在感觉特好。”

 

 

08

诸葛青的年假休完了,要回去上工,走之前带王也去他偶像的祠前上了一炷香,当然连带着他们诸葛家这么多祖宗一齐拜了,怎么讲呢,真挺像毛头女婿上门。

诸葛青回归岗位,傅蓉气他挡了自己的升官发财路,“你不是都要去当大明星了嘛!不行就去泡富二代,怎么还来跟我抢这一官半职的!”

诸葛青跟她纠正,首先,当演员可不简单,不是他说红就能红的,其次,这算公司专班工作,影片上映遥遥无期,不开展的时候当然还是回归岗位,最后,公平竞争上岗,人人有份。

所以说,虽然大伙好像都经历了一场天塌地陷,但其实没什么大变化,一切如常。

除了一点,他从哪都通的宿舍搬到了王也永定门边上那个公寓,比住宿舍肯定是要远,但通勤也还算方便,就是很老土,附近没什么玩的,全是公园。傅蓉说他这是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又当娘娘又当官。

天热得人打绺的日子,也不适合整日出门溜达了,王也除了备赛马拉松,还找到一件事做,考研。

“考研?”这回轮到诸葛青惊掉下巴了,考的还是哲学系。

事情的前因说起来挺复杂也简单,王也偶遇一大学同学,得知对方在做大模型,遂牵了线介绍给金元元,聊着聊着,提到如今的模型进化已经不依赖代码而依赖哲学思辨逻辑,王也听了灵机一动,想读个哲学硕士。

本来按照排名嘛,技校的人文学科当然是最牛的,但王也席承所有清华学子精神,四年清华人,一生清华魂,回来就开始搜索专业课本,备考。

“您悟道还不够啊?”王也在看书,诸葛青就坐他旁边,也找点书看,看两分钟就闲极无聊,上手捏他耳垂,揉来搓去,是个耳根子软的主。

王也被他摸得从耳根子开始往上红,红满了整张脸,终于没忍住把狐狸爪子捕获,“流派不一样嘛,虽然说万变不离其宗,但集百家之所长总不会有错。”

“确实,说不定学完这风后又能进阶。”诸葛青嘟囔。

王也现在双商得到了提升,觉出来诸葛青情绪不对,放下书先哄为敬,虽然他完全不会哄人就是了,周末了,是得出去放放风。

但问诸葛青想去干嘛,他也提了个意料之外的选项:想去买辆车。

不过不是四个轱辘,是两个。

王也要跑步,诸葛青不喜欢长跑,但可以骑车陪他,王也没说但挺开心,从选款到付钱都很积极,算是送诸葛青的第一份礼物。

“你生日怎么收礼的是我啊?”诸葛青试骑了一圈,风吹起他的头发,意气风发,像个大学生。

“你加倍还回来呗!”王也现在知道了,人和人之间就是得有欠有还的。

王也迎着太阳跑了两个月,皮肤晒得黑了许多,老妈见了倒是说精神不少,临近国庆,他中签的那场比赛也终于要来了。

周末诸葛青心情好,陪王也走了一遍比赛线路,从建国门开始往北,一路到体育馆,是他平时不走的路线,跑着跑着就成了city walk,这也寻摸一下,那也探索一通。

“行不行啊老王。”诸葛青觉着真是耽误事。

王也靠过来,“又不是真要拿名次,还是头一回跟你逛这边,多走走呗。”

诸葛青很轻易被哄好了,答应明天早上跟他跑步,去尝尝他这段时日探索出来的第一早餐店。

日头高照,诸葛青跑完这二十公里也觉得气喘,看来历经艰难一战,身体亏空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上的。

他们靠在宽阔的八里桥上看水,天清气静,水面很透亮,能照出人影。

王也最近恶补东西方哲学,从王阳明读到黑格尔,时常触类旁通,看水是水也不是水,给诸葛青讲他的感悟:通惠河淌了几百年,按照生态圈水循环的逻辑,没准还是一样的水。

诸葛青让他赶紧打住,最近学得爹味有些重了,完全跟晚上在什刹海边上给人传道但最终目标还是传到床上的登味长发男没差,需要悬崖勒马。

“唉,我觉着我挺坏的。”王也突然话锋一转。

“这从何说起啊。”诸葛青挺疑惑。

“就,很不成熟!”王也自我反思。

“这也说不上坏。”

“跟小学男生似的,喜欢谁就揪谁小辫,总爱把人惹哭。”王也详细举例。

“为什么呢。”诸葛青觉得有意思了。

王也挠挠头,“觉着人家哭起来好看呗。是不是挺坏的。”

诸葛青总算听懂了,有些小得意地笑起来,“老王,喜欢看我哭啊。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个,不收钱。”

“我不是这意思——”

然后诸葛青开始发动自己的十五秒落泪绝技,他搜肠刮肚地想那些难过的事,想一半觉得都差点意思,他这几年最值得哭的事都跟王也有关,可现在王也已经站在他跟前,巴巴望着他,太开心了,压根哭不出来。

不行,上戏优秀学子怎么能在北京折戟沉沙,诸葛青换个路径,喜极而泣也是一种落泪,于是他一边笑着,两行泪奔出眼眶落了下来,一滴落在了王也凑过来的手心里,一滴落进了水面,细小到激不起半点涟漪。

但从此这河水里融了诸葛青一滴眼泪,混入了生态循环里,指不准哪天又要化作雨水落在王也头上。

差点忘了诸葛青早就为他哭过了,在滔天灭地的大火里,绘成了王也这辈子难忘的画面。青是个好面子的,不好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些没数尽的眼泪。

热演痴男怨男纠缠的间隙,王也手机震了震,是赛务组提醒去领取参赛包,他回复了预约时间,伸手蹭掉了诸葛青挂在下睫毛的半滴泪,顺带一捏诸葛青的脸,手感好极了,好得他忍不住笑起来,道,“青,到时候在终点等我呗。”

诸葛青答应得很爽快。

王也的下一个生日就快到了,离三十岁又近一步,只觉着现在的每一天都特别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