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每当布彻尔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现实总是会给他重重一击。
他刚拎着两袋愚蠢的丰收南瓜卷饼和肉桂红薯泥从塔吉特出来,销售员声称这既是为即将到来的感恩节预热,也是为了回馈像他这样的忠实客户。而实际上他踏进这种商店的次数根本寥寥无几——总之,价格足够亲民是布彻尔最终选择这份卖相和包装都非常傻逼的感恩节套餐最终原因。
十一月的纽约夜晚,天气湿冷的不像话。
布彻尔低声啐了句脏的,塔吉特的旋转门吱呀一响,混合着人造香草味和热狗油脂的热空气就此散去。布彻尔把购物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拉皮夹克的拉链,他得马上去找自己的车,以防止钱包里除了购物小票外再多夹一张罚单。
大多数时候,威廉·布彻尔对节日没有什么意见,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过节日的那种人,而能和他一起过节的人也已经不在了。但不管他怎么想,感恩节装饰已经实实在在爬满了这条街的每一根灯柱,只要看到这些装饰,再无知的美国人(英国人也同样)都明白感恩节就要到来。商店橱窗里已经开始展示饰品,红红绿绿且亮闪闪。布彻尔选择彻底无视他们,仿佛十一月只是十月与十二月之间一个漫长烦人的间奏。
他的车就停在那棵挂了彩灯的树下。布彻尔按下车钥匙,车灯闪烁,紧接着布彻尔看到一个裹得很严实的人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操了,他居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车旁边还偎着个人,过暗的天色和车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这一切。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布彻尔的存在,只是摇着身子,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胡乱摸了两把。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后车门把手。
“咔哒。”门开了。这多亏于布彻尔提前开了车锁。
于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裹得严严实实的醉鬼,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摔进了布彻尔的车后座,动作流畅得仿佛这辆车是他自己的。后座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串含混的咒骂——大概是头撞到了另一侧的车门。
布彻尔手里那两袋傻逼的感恩节特促套餐差点掉下去。搞什么鬼?他把购物袋往引擎盖上一搁,车门没关,于是布彻尔看到那个人堂而皇之的把自己窝在靠背和车门的夹角,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还戴着一顶比什么南瓜甘薯泥更愚蠢的针织帽。布彻尔毫不客气的把手伸到对方厚重的围巾下方,他的手指告诉他抓住了一块感觉相当昂贵的羊绒,然后狠狠揪住,把这个醉鬼拽到跟前来。
“婊子,滚出来。”
他低喝道。额前青筋突突直跳。
“Hey——what the——fuck——”声音闷在围巾里,围巾上方是一双眯着的蓝眼睛。这个不要脸的醉鬼相当烦躁的去掰布彻尔的手,无果,布彻尔稍微使点劲就能给他提起来。于是他一边蹬着腿往里缩,试图抢救自己的领子,一边咬牙切齿的咒骂。
“你他妈是我见过最烂的Uber司机,没有之一!我他妈的等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敢这样碰我!我要给你打一星。不,零星。最低中的最低,我要投诉你…”
他在挣扎中蹭掉了帽子,一头灿烂的金发挣脱出来。这个金发婊子费力的昂起头,露出扭曲的下颌,两片刻薄的嘴唇一张一碰,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咒骂,空气里弥漫起酒气。威廉·布彻尔从来没想过一个喝醉的人可以这么吵,而且这个人还莫名其妙的赖着他的车不下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而且他也不是什么uber司机。布彻尔一点也不客气的对着那张脸来了一拳,没打多重,只想让他闭嘴。“ouch!”这个吵闹的金发脑袋发出了很标准的美国人受击音效,蔫蔫的醉醺醺的垂下头去。几缕散到额前的金发颤了颤。
等等。布彻尔揪着他的衣领。这张脸是不是有点眼熟?他用刚揍过人的那只手去掰对方的脸,抬起来左右端详了一下。车窗外灯火通明,巨大的led屏高高嵌在楼顶,屏幕上的那个人正从废墟中站起来,星条旗披风在CGI生成的风中猎猎作响。镜头顺着站在废墟的那只红靴子向上移动,直到露出那张表情坚毅正气凛然的俊脸。随后,一排金光灿烂的大字带着夸张的3D动效施施然弹出:
《祖国人:钢铁之躯》
11月19日 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张正气凛然的超级英雄的面庞透过车窗落到布彻尔眼里。他把手里的那颗脑袋往上提了一下,与其并排。他看了看。又看了看。这婊、哦,祖国人。在他的手心里挤出了一丝闷哼。
Holy shit。
————
事实上,约翰喜欢首映礼。
他喜欢红毯,喜欢闪光灯,喜欢那些尖叫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淹没了所有他不愿听到的东西。约翰喜欢站在台阶顶端转过身来,朝人群挥手,只要装装样子,让笑容像一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就能看着那群蠢蛋排山倒海的尖叫、晕倒、或者两者兼有。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奥林匹斯山顶俯瞰众生,而众生正在为你燃烧。哦天哪,他爱死这种感觉了。
但今晚不一样。实在是太他妈累了。
他都笑僵了,右眼下方的肌肉僵硬疼痛,这群贱人到底懂不懂一整个晚上的表情管理到底多他妈累?
“约翰!约翰!这边!”摄影师在喊。
他转过身,装模作样的给了一个四分之三侧脸。
“祖国人!看这里!”另一个声音喊道。
他看了过去。闪光灯在视网膜上炸开一朵白花。他的微笑纹丝不动,甚至表现的颇闲情逸致;约翰指向对方,眨了下眼睛,声音装的的低沉又松弛:“Hey guys,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该死。尽管预料之中的尖叫声让他很受用,但约翰想离开。现在。立刻。
这一切开始得太早了。下午三点化妆,四点造型,五点到达红毯。三个小时的镁光灯、采访、合照、没完没了的碰杯,顺便假装对导演的冷笑话感兴趣、还要附和那个该死的凯文说的每一句话。
凯文。想到这个名字,约翰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了,手指收紧,酒液撒出来几滴。
凯文是他在《祖国人》系列里的搭档,饰演那个总是在祖国人陷入迷茫时拉他一把、对他忠心耿耿的可靠海水味智囊。然而呢,这个傻逼角色的官配伴侣是一只章鱼!而据他所知凯文在现实里也非常喜欢章鱼,每天都在ins不断po出他的宠物章鱼安布罗修斯,还要@自己问怎么样。约翰通常礼貌的回两个emoji,然后在片场疯狂为难对方ng他的戏。凯文在采访里最喜欢用的词,“我的角色代表了这个时代的道德模糊性”。操你妈的道德模糊性,凯文就是个操鱼的配角,动物保护组织到底在哪里?
约翰走上舞台,鞠躬,微笑,挥手,接过那个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麦克风,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粉丝”“没有你们就没有祖国人”。
全是放屁。
感谢他自己!感谢他每天勤勤恳恳和一群蠢货工作,感谢约翰·吉尔曼!没有他这个ip根本不可能这么火,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粉丝见面会结束后就是一些无聊冗长充满蠢货贱人婊子和酒精大麻的庆功宴了,约翰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回去,艾什莉犹豫挽留,于是约翰痛快的大发公主脾气,吓得这个可怜的经纪人不敢再阻拦。约翰神清气爽了,酒精在作用,他晕晕乎乎的叫了Uber,戴上针织帽和围巾,确保不会被一个人认出来,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音乐厅的侧门,走进了十一月的纽约夜晚。
操你妈真冷。
他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手机震动了一下,司机发消息说自己到了西65街。西65街。他在哪儿?
约翰抬起头,在路灯和彩灯交织出的暧昧光线下辨认方向。音乐厅在他身后,百老汇大道在前方延伸,出租车、私家车、黑色SUV在车道上挤成一团,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他穿过人群,绕过一群正在对着音乐厅外墙自拍的粉丝——其中一个穿着祖国人的T恤,约翰的虚荣心泡泡一样的鼓了一下——朝西65街走去。
他左看右看。哪辆车是他的?
Uber应用上显示一辆黑色SUV。但他的视野里至少有十二辆黑色SUV。纽约人什么时候开始只开黑色SUV了?这是某种集体潜意识吗?还是某种公民宗教?
他的脚步开始摇晃。酒精终于在四十分钟的发酵后,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方式占领了他的小脑。他的平衡感开始罢工,视野里的每一个物体都拖着一条淡灰色的尾迹,像那些廉价的慢快门照片。
他终于锁定了一辆车。一辆黑色SUV。停在一棵挂了彩灯的树下。彩灯在风中晃来晃去,把光影投在车身上,像是某种迷幻的迪斯科灯光。
就是这辆。约翰想。一定是这辆。因为其他黑色SUV都在动,只有这辆是停着的。Uber司机当然要停着等。这是常识。
他走过去拉车门。当然拉不开,现在我们都知道这是威廉·布彻的车了,但是约翰此时能否算出十以内的加减乘除都难说,所以他固执的认为这就是自己的那辆车。玩命的拉了好几下,车门依旧纹丝不动,约翰哪里被这样拒之门外过?于是他愤怒的踢了一脚。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嘭”,而他的脚趾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约翰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坐在地上了。
哦。他摔倒了。他想,大概。他不确定。中间有一段空白,像一卷被剪掉的胶片,衔接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约翰意识稍微回笼了一点,他听到很远的,模糊的,像是在水下听到的嘀嘀两声。于是约翰从地上爬起来。这个过程比它应该花的时间要长得多,而且涉及到过多胳膊和腿不停斗殴的惊险时刻。但最终,他的手指碰到了门把手,这一次门听话地打开了,像一朵花终于决定对他绽放。
他带着胜利的微笑把自己摔了进去。后座的味道很好。皮革,一丝暖意,还有某种洗衣液或者车用香薰的气味。他把自己窝进靠背和车门的夹角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
布彻尔现在知道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就在刚刚他动手冲那张价值百万美元的脸来了一拳,成功把大明星揍老实了,但是现在他也不得不承担起送这个莫名其妙的婊子去酒店的任务。
他拿下夹在雨刮器里的亮黄色罚单,把它和钱包里的小票并排放到一起,甚至感觉有点心平气和。说真的今晚不会有什么事情更糟了。他挂挡,驶入百老汇大道,朝北开。车窗外的彩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晕,感恩节的装饰在路灯下一闪而过,那些塑料南瓜和玉米秸秆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布彻尔没理后排四仰八叉的那个人嘟嘟囔囔的什么“Arthouse”,什么“Empire”,那不是自己能负担的起的好吗?威廉决定随便找个便宜旅馆把对方丢下,他也这么做了,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份证。
“一晚。”
他说,腾出一只手去掏钱包。动作不太方便,因为约翰的身体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方式从他身上往下滑,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布彻尔没忍住又骂了一句,他真该直接把祖国人扔大街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约翰的大腿,勉强把这摊黄油重新支撑起来,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拍在前台上。
很好。钱包里的小票又多了一张。
布彻尔就这样架着这个浑身名牌一直在扭动的大明星,在前台意味深长的注视下上了楼,然后随手丢在了又窄又小的床上。约翰在上面弹了一下,哼哼唧唧起来。
布彻尔转身就走,作为一个其实并没有什么耐心的人,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尖叫,再然后他的腰被一双手臂从后面箍住了。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进行补充:虽然威廉·布彻尔落魄又邋遢,那张被浓密眉毛和胡子覆盖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成熟帅气又邪恶,像个会把撬棍捅进别人脑子的坏蛋;但是其实他正在为cia工作。换句话说,他是一个便衣特工。这意味着从背后偷袭他的人要倒大霉了。
“操、!”
醉鬼约翰的腹部狠狠挨了一下现任特工的肘击,他吸着气后退然后倒回床上,围巾和帽子完全散落了。他皱着眉,可怜兮兮的蜷缩起来,发出一些零碎的脏话和气音,浅蓝色的眼睛里水光粼粼。什么东西,布彻尔转身发现这个家伙正在咬着下唇掉眼泪,他彻底头大了,估计现在他不仅成为扇祖国人巴掌的第一人,还成了把祖国人打哭的第一人。
“OK,冷静,冷静。”威廉手往下压。真的,真的,不会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糟糕了。他的英国口音烦躁时候更明显了。“你他妈抱上来做什么?”
约翰泪眼朦胧的盯着他,忽略那张看起来很愤怒的想把人撕咬成碎片的表情来说,这其实相当秀色可餐。但是布彻尔不是会欣赏的那种人,他榛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的注视着约翰,似乎并不打算因为对方喝醉了就放过他。
约翰艰难的向他勾了勾手指。布彻尔耐着性子蹲了下去,准备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呃,咕、呕——”
这个金头发的巨星婊子吐了他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