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月亮狗》
分级:全年龄
正文:
马克抽了两张纸将鸡肉上面的水吸干,抄起案板旁的菜刀,将肉和胡萝卜一起切成小块,倒进了搅拌机,又打进去两个鸡蛋。他刚按下启动键,外头就传来了女人和小孩儿的尖叫,以及熟悉的狗吠声。
马克当即低喊了一句“杰克”,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便朝外奔去。
等他匆匆赶到门口时,一个女人正挡在两个孩子身前,一边怒斥,一边挥着自己的包。在他们对面,一只比格犬呲着牙,压下了上半截身子朝几人低吼。
马克立刻迈步插入“战局”,横在了女人和比格犬之间,揪着后颈皮一把将狗崽抱到怀里,反手给它扣上了出门时刻意拿上的报童帽。
“管好你的狗,它差点咬到我的孩子们!”女人高声道。
马克隔着帽子按住躁动的杰克,正低头寻觅另一只狗的影子,闻言皱眉抬起了头,刚好对上其中一个孩子故意扮出的鬼脸,见马克看过来,他又竖起中指。与之差别显著的是另一个藏在自己母亲身后的小孩儿,他缩着肩膀,只露出半张脸瞅着马克。
也是这时,院子的灌木丛里传来了低低的吠叫声,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从枝叶间窜出来,又被树根绊倒,呜呜地叫着,连滚带爬撞到了马克的小腿上。
冒失的模样瞬间让马克松了口气,弯腰将第二只狗崽从地上捞起,一并抱入怀中。
史蒂文的背上有半个灰色的鞋印,尺寸明显比成人的小了一圈,在被人抱起后彻底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下巴搭上了男人的手臂。马克抬手在史蒂文背上的印子上揉了揉,又轻轻拍了拍杰克的脑袋,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头看向一旁喋喋不休的女人,脸色算不上好看。
“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的孩子干了些什么,我的狗不会踏出房子的范围,反倒是你的孩子,或许他们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狗身上会有球鞋的印子。”他平静地开口,眼神朝下,瞥向一直在挤眉弄眼的小孩儿,看得两人一下子噤了声。
女人一下子挑起眉毛,也注意到两个孩子异常的反应,低头瞪过去,“乔纳森,”她厉声道,“在我履行我作为你们老妈的职责之前,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被她叫做乔纳森的孩子正是先前竖起中指的那个男孩,女人的问话一出来,那孩子立刻往后缩了缩,试图将藏起脚上的球鞋,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
母亲多么了解自己的儿子,一见这反应,便知道先前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什么。
“乔纳森!”她加重语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又喊了一遍男孩的名字。
马克抱着自己的两条狗,冷眼注视着一切,手掌轻拍着它们的后背,将它们脑袋按到了胸口。
“是我的错,妈妈。”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第二个孩子开了口,怯生生地拉了下母亲的衣服下摆,“是我想摸它,但是被冲出来的另一只狗吓到了,乔纳森只是想保护我。”
“不关乔伊的事!”乔纳森也在此时插嘴,“它冲过来想咬乔伊,所以我才踢了那条狗。”
说完,他立刻转向马克,表情依旧倔强,语气硬邦邦地道:“对不起,先生,踢到了你的狗。但如果它没有试图攻击我的兄弟,我也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便挥向他的后脑勺,拍得他一个踉跄,趴到了草坪上。另一个孩子想去扶他,又被自己母亲揪着领子拽回了原位。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小子?重来一遍,是你们主动招惹了它们,还伤到了它们,要是这次你再是这副样子,后面半个月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吧!”说完,她又主动朝马克微微鞠躬,“抱歉,这位先生,是我没有管好这两个臭小子,还不分青红皂白吼了你。我保证他们两个会得到教训,尤其是乔纳森。”
乔纳森不服气地爬起来,明显还想反驳,被他的兄弟从旁边捂住嘴,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马克身前,两个孩子一起弯下腰,尽管其中一人绷着下巴,还被按着脑袋,但至少这次他不再挣扎,跟着自己的兄弟一起低了头。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小狗。”乔伊声音细细的,却足够坚定,“我们家就住在这附近,作为补偿,我们可以为您修剪草坪,家里的草坪都是我和乔纳森清理的,我保证我们会做得很好。”
马克皱起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不用这么麻烦,”他说,“我只是暂住在这里,没多久就会离开。”
他话音刚落,男孩抿紧的嘴角便耷拉下去,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瘪了下来。马克刚想说点什么,怀里“呜呜”的低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低头,看到史蒂文正用爪子轻轻扒拉着他的胸口,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仰起来,见到马克看向自己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男人的下巴。
旁边的杰克打了个响鼻,叫了两声,将脑袋上的帽子甩掉了。马克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捡起草坪上的帽子,轻拍上面的草渣,索性自己将帽子戴上脑袋。
“它俩原谅你们了。”马克说,看到孩子的母亲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后他微微摇头,“我不需要补偿,下次别再做这样的事了,也再来招惹我的狗。”
乔伊捏着衣服的下摆一脸无措,乔纳森赶忙凑过去安慰他,一场纠纷至此结束,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马克抱着自己的两条狗回了房子。
客厅现在几乎成了这两个家伙的地盘,刚一落地,杰克就跳上沙发,爪子在靠背上挠个不停,晃动脑袋咬着抱枕扔向马克。
一个轻飘飘的枕头显然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马克接住枕头,摇头发出叹息,刚想把抱枕放回原位,就感觉裤腿被扯了扯。一低头,他便看到史蒂文摇着尾巴坐在自己脚边,歪起脑袋,棕色的眼珠和马克对视着,小声地“汪呜”了两下,一对长长的耳朵垂在两侧。
“抱歉,史蒂文,我没注意到你。”他弯腰摸了摸狗崽的脑袋,注意到厨房的搅拌机已经停止工作,“午饭马上就好,稍等一会儿,好吗?”
马克放下抱枕,回到厨房,史蒂文晃着尾巴跟过去。客厅里,杰克则扩大了自己的领地,已经跳到桌上,开始用油亮的漆面去磨他的爪子。
搅拌机里的糊状物呈现出浅浅的粉色,马克打开盖子闻了闻,用刮刀刮出大半的肉泥,装到盘子里铺平,又往搅拌机里加入更多蔬菜,重新按动搅拌键。等待机器结束工作,容器里的肉泥已经变成一种橙红中带着绿的颜色,闻起来还有股胡萝卜的清香味儿。马克重新拿出另一个盘子,将剩下的肉泥铺平,与之前那份一并放进了提前预热好的蒸箱。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史蒂文从地上抱起来,回到了客厅。
杰克已经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但木桌上刺眼的抓痕和沙发上被啃出一堆线头的垫毯显然是它的杰作,马克扫了眼被全部掀翻在地的靠枕,用力揉了揉额头,没再试图挽救自己的客厅,抱着史蒂文坐上了沙发。
马克刚在垫子上坐稳,怀里小小的长耳朵狗就扭动起来,从他臂弯挣开,跳到了沙发上,踩着软垫摇摇晃晃跑到一旁。不一会儿,它就费力地用鼻子顶着一本厚书靠过来,一直推到马克腿边才作罢,随后原地蹲下,前爪抬起,搭到了马克的腿上,低低“嗷呜”两声。
“不,史蒂文,我不会读给你听的,等你恢复后自己看好吗?”
比格犬又呜咽了两声,眨巴着自己的棕眼睛,啪嗒一下将脑袋砸到了马克的大腿上,爪子将马克垂在一侧的手扒进怀里。
手背上被明显高出体温的东西贴着,马克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软软的肚子上一层浅浅的软毛刮着自己皮肤。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和躁动感从心底涌出来,马克抿了抿唇,只希望那两人在恢复后不要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而羞恼。
他叹息一声,“好吧,但提前说好,我对圣书体不熟悉,我只能给你读我能看懂的部分。”
史蒂文“汪”了一声以做回应,舌头在马克的手背上舔了舔,重新爬上马克的大腿,在他身上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趴下,开始等待自己的有声读物。
马克从沙发上抄起史蒂文推来的书,不出所料是一本关于埃及文化的神话解析。他看了眼已经在自己腿上盘成一团的狗崽,嘴角抽了抽,根据上次做好的标记翻开书页,无奈道:“有时候我在怀疑你和杰克中诅咒后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故意装成这样子想报复我。”
史蒂文的脑袋又抬起来,贴上马克翻书的那只手,湿润的鼻子在马克的掌心蹭过,引得美国人没忍住反手揉了把它的脑袋。
马克挑选着英语和埃及语的部分念出来,他不知道一条狗——一条身上有魔法的狗,究竟能不能听懂这些,但史蒂文又确确实实安静下来,蜷缩在马克怀里,甚至会在他停下时伸出爪子轻拍他的手臂。
蒸箱的定时音响起,马克合上书,将史蒂文从身上抱开,起身去了厨房。
盖子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充斥了厨房,马克带着手套把盘子端出来,用勺子将凝固的肉泥搅开,又分别往里面加了些提前煮熟的玉米,颜色偏红的那份额外放上几片菜叶。
等到两份肉泥的温度不再烫手,马克将盘子端上餐桌,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杰克”,又把藏到沙发缝里的史蒂文捞出来,不顾它低声的哀叫,用手上的发圈扎起小狗耷拉着的耳朵,把它推到了盘子前,严厉道:
“不行,史蒂文,你昨天刚被诊断出来营养不良。你现在是狗,狗没有素食主义的说法,你必须摄入蛋白质。我已经给你减了一半的肉,换成蔬菜搅在了一起,这次你别再想把里面的肉挑出来扔到杰克碗里。”
史蒂文不甘地叫了起来,声音可怜巴巴,眨巴着眼睛望着马克。奈何美国人直接把它脑袋按了下去,抱着手守在一旁,毫不心软。
意识到这次自己的狗狗眼不再起效,史蒂文哼哼唧唧泄了气,不情不愿地埋头进盘子,慢吞吞吃了起来。
马克看着缓慢进食的史蒂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另一只狗崽子一直没见到身影,这让他隐隐生出种不详的预感,又喊了一遍杰克的名字,这次比之前的声音大了些。
客厅里依旧没有出现第二只狗的踪影,也听不到其他额外的动静,只有史蒂文吧唧吧唧咀嚼食物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马克环视四周,蹙起眉,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突然,他脸色一变,立刻朝着二楼奔去,在看到自己的卧室门大敞后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等到他一步跨过房门,威士忌的瓶子刚好从柜子上被推下来,一个矮矮的身影见到马克出现,飞似的自床头跃起,落到地板后原地一弹,朝着门外冲去,意图从门框的角落里逃走。
马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比格犬的后颈皮,将它从地上提了起来。与此同时,清脆的声音响起,酒瓶在地上砸了个稀碎,里头剩下的那点威士忌打湿了地毯,在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酒味。
纵使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杰克也不甘示弱,在马克手上疯狂地扭动着,“汪呜汪呜”的叫声刺得马克脑袋胀痛。
他拎着杰克缓缓下楼,把它牢牢压在桌上,用手上另一个发圈扎起狗耳朵,松手时熟练躲开朝自己手掌而来的牙齿,反手将狗脑袋按进了盘子。
杰克在他手下挣扎两下,随即张开嘴吃了起来。
马克松开手,疲惫地舒了口气,一夜未眠的困倦又爬上来,他抹了把脸,趁着史蒂文和杰克吃饭的当儿,将地上的靠枕都捡起放回了原位,又去厕所拿上工具,到二楼的卧室里清理满地的酒渍。
等到他把地毯扔进卫生间,带着工具下楼时,两只狗已经结束了午饭,在沙发上滚成一团——主要是杰克咬住史蒂文的耳朵,惹得小狗发出呜呜的哀鸣。
马克过去将两只狗分开,一手提着一只,带进了厕所。
杰克耳朵上的发圈早就不见了踪影,两只耳朵上满是食物残渣,正不停地扭动,试图反身去咬马克揪住自己的手。
史蒂文的发圈虽然被杰克咬得歪歪斜斜了,却固执地留在了一对长耳朵上,身上同样被杰克蹭上了肉泥。褐色的小狗被提在半空也不叫不闹,垂着四肢,与另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狗崽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浴室里有一个专门的大盆,是马克在第一次喂食却被甩了一身的肉汁后买来的,包括抽屉里满满一盒的发圈,还有专门去宠物店买来的狗用香波,这些都是马克被迫照顾担任起狗主人的职责,经历了一系列不堪回首的遭遇后购入的。
一个月前他在墨西哥执行任务,魔法刚打上来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直到他回到公寓,一觉醒来脑子里的另外两人没了动静,而他床上多出来两只一模一样的狗崽子,一只暴躁易怒,一只安静乖巧,孔苏现身发出嗤笑,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是孔苏认识这个魔法,告诉他诅咒只会持续两个月,坏消息是史蒂文和杰克并没有留下作为人的意识,而是彻底底将自己当成了狗。
自那以后,马克的噩梦就开始了。
最开始时他并没有把两只狗崽当回事,他没有养过宠物,但是在几乎所有信息都可以通过网络找到的互联网时代,他只需要在搜索框里打下几个单词,然后再根据搜索出来的资料去宠物店购置相关的物品就行。马克将网上能找到的信息列成一张清单,开车到宠物商店,按照单子上的内容一样样将商品揽入怀中,最后在一墙各式各样的狗粮前驻了足。
他不知道因为魔法变成的狗和普通的狗到底存在什么区别,也不确定人的食物是否能直接喂给它们,狗的食物又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以及那两人在恢复后会不会介意马克曾经给他们喂了狗粮。为此他甚至认真地问了店员,这些狗粮人能否食用,具体的成分内容,惹来店员难以置信的眼神,沉默半天后才告诉他虽然大部分狗粮的主要成分是肉类,不存在对人体的有害物质,但因为味觉的差距,狗粮的味道可能没有那么适合人类的口味。
店员的话足够委婉,其中的含义却不言而喻。马克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当即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犬种的照片,找到同史蒂文、杰克一致的犬类向她展示,以证明自己并非什么怪异的异食癖。
最后他带着一后备箱的物品回到了公寓,其中包含若干宠物用品,牵引绳,狗玩具,还有三种不同的狗粮。不过最后大部分东西都闲置下来,杰克对狗咬胶爱答不理,最喜欢的玩具是马克的枕头和他自己的帽子,史蒂文也对那些玩具没有兴趣,只爱窝在马克身边,想听他给自己念书。
而马克带回来的那三种狗粮,只有马克自己为了测试味道嚼了几颗,史蒂文闻过后直接走开,爬到桌上啃掉了马克的面包,杰克更是咬烂了袋子把狗粮撒得到处都是,却一口没吃,逼得马克顶着莱拉的大笑声向她问来了狗饭的制作方式,终于解决两条狗的吃饭问题。
他按照莱拉的指导每天按时遛狗,喂食,给它们洗澡,巡逻结束后去超市买每周所需的食材,刚收拾完家里被折腾出来的狼藉,躺下睡了没多久就被闹钟叫醒,爬起来给两只狗做饭。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难的,他只需要这样坚持两个月,等到魔法消失就行,一切就会恢复原状。直到杰克弄垮了史蒂文的书架,差点被书砸死,史蒂文爬到鱼缸上观察三条金鱼游泳,掉进水里险些淹死,楼上楼下和同层的邻居一起敲开他的门,向他投诉了半夜狗叫扰民的问题。
马克从没觉得狗是一种让人惧怕的生物,但现在他对狗的畏惧已经超越曾经阿米特召唤出来的胡狼,至少胡狼不会在草坪上上完厕所后试图回头吃掉自己的排泄物,再被马克一脸惊悚地踢开。
马克不知道杰克变回来后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会有何反应,可他确定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再用平常的目光去看待这名出场时将气场和逼格拉满的地下情报贩子了。
在遭到周遭邻居的联名投诉,甚至是警察的上门警告后,马克联系上杜尚,找到了一座自己在多年前让他帮忙置办的安全屋的地址,让他帮忙安排入住。
那房子坐落在美国堪萨斯一个偏远的镇子上,独栋别墅,四周没什么邻居,不必担心吵闹的问题,没什么家具,有充足的空间供两只狗撒欢蹦跶。房子被收拾出来的当晚,马克把金鱼寄养到水族馆,费力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只狗塞进航空箱,张开斗篷,带着行李和狗,从伦敦飞到了堪萨斯。
回忆完自己的悲惨往事,马克把两只狗放进盆里,史蒂文乖巧地坐在盆中间,杰克则大叫着妄图挣扎,却被马克按住了狗头。将毛巾放到一旁,马克伸手打开水龙头,下一秒,顶上的喷头突然炸开,浇他了一身的冷水。
杰克叫唤的声音变了个调子,听上去像是某种讥笑。马克平静地抹了把脸,关掉水龙头,拎着杰克的后颈皮站起来,在沐浴喷头上看到了明显的牙印。
他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一会儿,又把杰克拎到眼前,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和它对视。杰克的挣扎随着时间流逝减弱,最后彻底双腿一蹬,尾巴一竖,闭上眼睛开始装死。
马克见状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叹息,将杰克放回盆里,调整了花洒的出水位置,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温度,确定水温不会让狗崽觉得不适后,才动作轻柔地打湿了两只狗的皮肤。
似乎是擦觉到马克濒临崩溃的情绪,杰克难得安静下来,既没有在马克为它揉搓时反嘴咬住他的手腕,也没有在冲水后故意抖动,将身上的水溅马克一身,更没有带着一身的泡沫冲出卫生间,把所有的家具蹭上一遍。
当马克用毛巾裹住两只湿漉漉的狗,而手上身上没有任何负伤后,他竟然在心中生出了几分能够被称作欣慰和感慨的情绪。
待到他收拾完桌子,洗干净碗,又把冲洗后的地毯晾上阳台,终于腾出时间解决自己的午饭时,两只狗已经各自缩到自己选中的位置埋头睡了起来。
马克嚼着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卷饼,卸力靠在了沙发上,麻木地将食物往嘴里送,已经累到尝不出来酱汁的味道。
他上一次闭眼休息是两天以前,跟踪一伙儿走私犯潜进了他们交易点,挨了几枪,又被捅了几刀,好不容易搜集到幕后黑手的线索,还没来得及去追查,就收到了房子里警报器的提醒。他赶忙解决掉手头的敌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打开手机,监控画面一出来,就看到一只狗在柜子下面挣扎,脖子以上消失在柜底的缝隙里,另一只狗急得在旁边团团转,对着摄像头“汪呜汪呜”大声叫唤着。
马克当即抛下手头追到一半的案子,张开斗篷在月光下一跃而起,只花了不到半小时便赶回堪萨斯,连制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进到书房,搬开柜子救下了已经停止的史蒂文。
史蒂文在马克手掌里低低地呜咽着,咋吧两下嘴,再没了动静,杰克立刻扑上去舔它和马克的手指。马克被它这副模样吓到,抓起两只狗便驱车赶往最近的兽医诊所,在半夜敲开了诊所的门,脸色差到兽医险些把他当成什么罪犯,马上就要报警。
好在他捧在手心的狗崽和脚边大声叫唤着的杰克吸引了医生的注意,明白马克这是担心则乱,这才开门让男人进了诊所。
出于担心,马克几乎把诊所里能够勾划的检查项目都选了个遍,一直折腾到天亮才做完检查。史蒂文趴在桌上一呼一吸,马克则绷紧了下巴守在一旁,杰克也不再闹腾,静立在桌面,和马克一起等待着结果。
不一会儿,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一脸无奈,告诉他狗崽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皮肤上也没有擦伤和挫伤,看起来一动不动应该是在柜子下面挣扎太久,太过疲惫,索性直接趴下睡过去了。
马克的心终于放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在诊台上睡得正香的长耳朵小狗,被不知何时现了身,靠在转椅上的孔苏一阵讥讽。
“马克·斯佩克特,你现在看上去像个担心婴儿的新手老妈。”
马克没有搭理祂,医生正拿着报告向他解释各项指标的含义,他听得全神贯注,甚至打开了录音。
孔苏发出嗤声,转眼间又没了踪迹。
史蒂文没有受伤,却被额外检查出轻微的营养不良,医生说它缺少蛋白质的摄入。马克立刻想起那些被叼到杰克碗里的肉,颇为无奈地瞥了眼睡得翻出了肚皮的狗崽。另一旁的杰克也在马克的注视下感到了心虚,趴在桌上,将脸埋进两只前爪之间。
等到马克带着两只狗从诊所离开,又去超市买够后面几天的食材,天已经彻底亮了。案子正在关键时刻,马克匆匆为两只狗做了饭,留下足量的水和食物,便再次披上制服,赶回墨西哥,根据线索一路追去走私犯的老巢。
他搞定了案子,再次回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房子里留下的食物早就被一扫而空,水和残渣洒得满屋子都是,却不见两只狗的影子。
马克的心瞬间提起来,一边呼唤着它们的名字,一边在屋里四处翻找。
然后低低的呼噜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马克跟着声音的源头找过去,看到了窝在夹克外套里睡得四仰八叉的杰克。同时楼上也响起啪嗒啪嗒的轻响,马克走上楼,在书房找到了正趴在地板上对着柜子缝隙掏爪子的史蒂文。
他走过去,抬高柜子,史蒂文迅速蹿进去,片刻后,摇着尾巴的狗崽从柜子下面推出来一个满是牙印的魔方,对着马克欢快地叫了两声。
“所以这才是你被柜子卡住的原因。”马克发出轻叹,把史蒂文和它抱住的魔方一起放进怀里,带着它下了楼。
——这就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了。
将最后一口卷饼塞进嘴里,马克把包装纸卷成一团,投进客厅被固定在角落里的垃圾桶,翻身换了个仰面的姿势。
外头的太阳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光斑,有鸟停在四周的树上叫个不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两只狗崽睡得正熟,小声地打着呼噜,呼吸声在耳边回荡。困意袭来,马克一点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他是因为窒息感醒来的。
梦里的山洞触不到底,雨越下越大,水越涨越深,他奋力往上游,却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往下拉。冰冷的水将他淹没,涌进鼻腔,填满肺部——直到他在垫子上惊醒。
梦中喘不上气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将他缠住,让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冒出一身的冷汗。
然后他察觉到胸口的沉闷并没有因为苏醒而消失,他低头,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动弹时侧脸和脖子处的瘙痒让他即刻意识到另一只狗崽的下落。
马克醒来的动静让他脑袋旁边的比格犬呜咽着睁开了眼睛,他认出来这是史蒂文,抬起一只手盖在它的脑袋上,声音低沉:“我没事,再睡会儿吧。”
手心和脸上传来被舔舐的触感,湿漉漉的舌头从他皮肤上刮过,杰克的呼噜声在漆黑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暖烘烘的热量从颈部和胸口传来。马克躺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感受到心脏跳动的节奏逐渐平缓,因为惊恐而抽搐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