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九月初,川西的雨来得很急。
范丞丞从康定出来时天气还很好。折多山上天光明亮,远处的山腰堆着没有散尽的雾。过了垭口以后,天色忽然暗下来,雨点先是稀疏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刷器摆动得有些吃力,路边的经幡被风吹得紧绷,颜色在灰暗的天光下反而更深。
越野车是在距离新都桥不远的地方出现异响的。
范丞丞没有立刻停车。他把音乐调低,听了一会,直到右前轮附近又传来一下沉闷的碰撞声,才靠边停下。路边是一片被雨浸透的草坡,土很软。他下车时鞋底陷进去一些,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拦到一辆路过的旧卡车。
卡车本来已经开过去了,刹车灯亮起,又慢慢倒回来。车身是颜色很旧的深绿色,右侧车门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后斗罩着防水布,边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纸箱。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人问:“车坏了?”
声音不高,听起来有一点倦。
范丞丞撑着伞,雨水还是顺着肩膀落下来。他看了对方两秒,说:“我本来想停在这里看风景。”
那个人也看着他,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那你挑的地方一般。”
范丞丞笑了一声。
他后来才知道,王安宇不是专门跑客运的。家里在甘孜州做一些小生意,他平时替人送货,也帮认识的人跑长途。成都、康定、新都桥、理塘,再往西到巴塘,有时也进藏。他对这条路熟得像对自己的掌纹,哪里修路,哪里容易落石,哪一家修理铺看起来破旧却不坑人,他都知道。
那天他把范丞丞的车带去了镇上的修理铺。
修车师傅正在吃晚饭,端着碗出来看了一眼,说没有大问题,底盘护板松了,雨天路滑,最好等处理完再走。王安宇把货卸在旁边的小卖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水。
他递给范丞丞。
“喝点。”
范丞丞低头看了一眼纸杯:“你们这里待客这么朴素?”
“旁边只有小卖部。”
“没有咖啡?”
“有速溶的。”
“算了。”
范丞丞接过纸杯。他的手指被雨水泡得有些凉,杯壁很热,热气扑在脸上。王安宇没有急着走,站在屋檐下等师傅把护板重新固定好。他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色短袖。袖口卷起来一点,手腕上有一道已经变浅的旧疤。
他不算话多,但也不冷淡。有人叫他搬东西,他便过去搭把手;师傅问起前面的路况,他低头回消息,顺便说了一句,垭口那边雨大,今晚最好不要继续赶路。
范丞丞靠着门边看了一会,问:“你住这里?”
“不住。”
“去哪?”
“理塘。”
“巧了。”
王安宇抬头:“你也去理塘?”
“不然呢?”范丞丞说,“总不能专程来新都桥修车。”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笑,好像总能很自然地把一句正常的话说得不太正经。王安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只说:“雨停了再走。”
修好车以后,天已经擦黑。山里暮色落得快,远处还有一点没有散尽的光,低低地压在云层下面。镇上的灯陆续亮起来,路边有卖牦牛肉汤锅的小店,门口冒出一阵白气。雨比刚才小了很多,只剩下细密的一层,落在头发和衣领上。
王安宇准备上车时,范丞丞叫住他。
“前面是不是还有一段路不太好走?”
“嗯。”
“我第一次走。”
王安宇握着车门,等他把话说完。
范丞丞很少向别人求助。他从成都一个人开车出来,没有提前规划返程时间,也没告诉任何人具体去了哪里。朋友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又发疯了,他在服务区看见,回了一个句号,随后把手机丢回副驾驶。
他本来没有觉得一个人走有什么不好。直到雨落下来,山路变窄,手机没有信号,前面那辆旧卡车的尾灯在暮色里亮起又熄灭,他忽然觉得,暂时承认自己不熟路也没什么丢脸。
“方便让我跟一段吗?”他问。
王安宇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屋檐下面吹过去,带着潮湿的冷意。范丞丞站在那里,冲锋衣拉链敞着,头发被雨水打湿一些,神情却还是松弛的,仿佛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
片刻后,王安宇说:“跟紧点。”
范丞丞笑了:“知道。”
旧卡车先开出去。
范丞丞回到车里,打火,跟在后面。两辆车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雨刷器缓慢地摆动,公路被车灯照亮一小段,向山的更深处延伸。
新都桥附近的夜色和城市不同。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而是从远处的山脚开始,一寸一寸地漫过来。白天还能看清的草地、溪流、散落在山坡上的藏寨,慢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旧卡车转弯时,尾灯被雾气晕开,像黑暗里两颗很小的星。
范丞丞跟着那两点光走了很久。
中途王安宇停过一次车。
范丞丞以为前面出了什么问题,也跟着靠边。车窗落下来,冷风立刻灌进来。他正要问,王安宇已经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走到路边查看轮胎。
“怎么了?”
“没事。”王安宇说,“确认一下。”
范丞丞靠着车门看他。山路上没有别的车,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坡的声音。王安宇蹲在地上,拿手机照了一会,起身时顺手拍掉裤脚沾到的泥。
“还有多久?”
“半小时。”
“你每次都这么谨慎?”
“出门在外,少在路边过夜比较好。”
范丞丞说:“我还以为你比较随遇而安。”
王安宇走到他的车窗旁边,低头看着他:“怎么看出来的?”
“车。”
范丞丞抬了抬下巴,示意停在前面的旧卡车。
“开成那样还舍不得换,一看就没什么追求。”
王安宇笑了一下。
“还能跑。”
“散架了怎么办?”
“停下来修。”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世上大部分事情都可以这样解决。坏了就修,走不动就停下来,雨太大便等一等。范丞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有些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不着急的人了。
王安宇回到车上以前,敲了敲他的车窗。
“拉链拉好。”
范丞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你还管这个?”
“后面海拔高。”
“王师傅,”范丞丞慢吞吞地把拉链拉上去,“服务挺周到。”
王安宇已经走出去两步,听见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收钱的。”
范丞丞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行。到了理塘请你吃饭。”
王安宇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他转身上车,车灯重新亮起来。
范丞丞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段路没有刚才那么长了。
他们到住处时已经快十一点。
镇上的民宿只剩下一间房。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说附近还有一家青旅,沿着路往前走几百米就到。范丞丞还没开口,王安宇先把身份证递过去。
“你住吧。”他说。
“你呢?”
“我去前面。”
范丞丞看了一眼外面。雨没有停,反而比刚才密了一些。路灯很暗,远处的山只剩下黑色的影子。
“要不一起住。”他说。
王安宇停了一下。
房间里有两张床,这句话本来没有任何歧义。老板娘正在低头登记,墙上的电视播放着一档声音很大的综艺节目。可王安宇看向他时,范丞丞忽然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是轻了一点。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谁都可以假装没有察觉。
王安宇把身份证放回口袋,说:“不了,我习惯一个人睡。”
范丞丞没有再劝。
王安宇临走前说:“明天我还有货要送,先走。到了理塘再见。”
范丞丞靠在门边:“行。”
他站在门口看着王安宇撑伞离开。旧卡车还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响了几次才顺利启动。车灯照亮地面上的积水,很快转过路口,看不见了。
老板娘把房卡递给他。
“你朋友?”
范丞丞接过来,说:“刚认识。”
老板娘笑了:“刚认识就这么照顾你。”
范丞丞没说话。
房间不大,窗帘颜色很旧,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漆的热水壶。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信号还是不太稳定。朋友发来的消息堆了很多,他没回,手指停在通讯录新存下来的名字上。
王安宇。
只有三个字。
备注是修车铺老板替他输入的电话号码,没有头像,也没有多余的信息。
范丞丞看了一会,按灭屏幕。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时,天气却很好。昨夜的云被风吹开,远处的山清晰得像近在眼前。阳光落在湿润的路面上,空气里还有一点没有散去的冷意。
他下楼时,旧卡车已经停在门口。
王安宇靠在车边吃早饭,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他看见范丞丞出来,把另一袋豆浆递过去。
范丞丞接过来,有些意外:“不是说到了理塘再见?”
“顺路。”
“等我?”
“路过。”
范丞丞喝了一口豆浆。
是热的。
他没拆穿,只问:“今天还收钱吗?”
王安宇把塑料袋系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看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