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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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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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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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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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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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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团兵】大海不会说爱你

Work Text:

于利威尔而言,和埃尔文的邂逅来的陡峭,如同夏季滚滚惊雷后的一场骤雨,顷刻间把面前的平坦道路冲垮大半。虽然后来伊莎贝尔跟他说过,如果知难而退的话,面前的路永远都会是平坦乖顺的。但利威尔的字典里好像就是少了平顺二字,从幼时丧母开始,就有难捱的潮湿从他生命的端点漫延,把他一辈子的前路都搅得泥泞。

母亲死后他跟着凯尼,美其名曰生活,实则杀人,再不济称作是犯罪。手起刀落间有黏腻的鲜血从掌间涌出来,顺着手臂一直流,滴滴答答,在肮脏的地面汇聚成红黑色的湖。利威尔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血泊越扩越大,殷红的触手沿着石板路的缝隙向外生长,漫延到那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靴前堪堪停下。然后那双黑皮靴稍退一步,凯尼用手杖赶开一只苍蝇,说:走了。

利威尔站在原地,赤裸的双脚浸在血水里,脚底仿佛被黏腻的胶粘住,无法挪动半分。凯尼没急着离开,只是停住脚,面上如往日一般毫无波澜,淡淡道:以后做多了就习惯了。

还要做什么,习惯什么,利威尔没问。他只是用尽全力地把脚从泥潭里挣出来,浑浑噩噩地走出血泊,跟着那双锃亮的黑皮靴走出那条肮脏的窄巷。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又能走到哪里去,人生的前路一片黑,窄巷外面还是窄巷,凯尼踏着宽大的皮靴走得飞快。

于是利威尔也努力走得快,步伐快得像是要飞奔起来,脚底都磨破,痛觉也变得麻木。

但他还是追不上凯尼。

八岁生日那天凯尼来找他,说是要带他出门,送他件好礼物。利威尔没过过生日,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只记得那天地下街街角的污水流得格外欢快,他跟着凯尼出门了。利威尔事后回忆,那天一切的一切都形如往常。他们杀人,利威尔执刀,凯尼站在一旁看。他手起刀落,对方的颈部鲜血喷涌,凯尼不说话,转身带他去杀下一个人。那天早上利威尔杀了一个人,中午杀了两个,晚上又杀了一个。

杀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利威尔抬头,对上凯尼淡漠无波的眼睛,问:还有吗。

没有了。凯尼说,平静一如往常:以后都不会有了。

之后他转身离开,厚而硬的鞋跟踏在残破的石板路上,步履平稳,仿佛他刚才说出的话不过是告诉利威尔今天是个阴天。

巷口倒卖烟酒的黑店门口挂了盏灯,玻璃灯罩裂的缺了一半,灯光白惨惨,凯尼高瘦的身影被削成尖锐的楔,硬生生把利威尔钉在原地。他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开,脚也挪不动,有粘稠的血腥气自脚底攀升,地上的血沿着小腿向上爬。他抬头,凯尼高大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惨白的灯光,被碎裂的玻璃灯罩切割出裂痕。于是利威尔的头顶自此悬了把利刃,向上的路被切断,叫他爬不上去,走不动,每次抬头就看见自己杀过的死人脸。

那天晚上利威尔没睡觉,沿着长长的街一直走,往哗啦啦雨声的源头走。街道很长很黑,谁家都不点灯,没钱点灯,大部分房子也称不上是家。他一路走,走得飞快,最后跑起来,街边的房子都斑驳成模糊的影子,像夜晚的鬼,高的矮的连成一片,嗡嗡地窃窃私语,字里行间念的都是利威尔曾经犯下的错。

于是他跑得更快,一直跑,试图甩掉耳边的嗡鸣,直到哗哗的雨声盖过那些嘈杂。利威尔在通往地上的洞口下面站住,有瓢泼的水从头顶的洞口浇下来,抬头时眼睛被雨水糊住,看不见天。

利威尔在暴雨中回头看,身后是冲不淡的血脚印,淡粉色的水无尽地流。他突然觉得,他逃不出地下街,也逃不出巷子里那片血泊了。

他要沉下去了。

十岁那年利威尔第一次接客,在潮湿阴暗的小出租屋里。男人推门进来,身上的汗臭味夹杂着酒气,破木门开合的吱呀声里,利威尔听到雨声,听到水幕落地的沙沙声,听到街上污水哗哗奔流。他头顶的半边天破了道口子,泥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落下来,和房间里的灰黑色混在一起,翻涌搅动起不知名的情绪,也是灰黑色的,像大雨,像泥潭,像后街井下脏污的水。利威尔不知道那是悲伤,从小没人教他哭,于是他把它归为百分之九十的厌恶和一点点恨。

自此他的词典里少了爱,只在童话书里听过的模糊概念被凌晨十分男人走后从头到脚的疲惫磨了个干净,对两性关系的唯一理解就是身上的疼痛和掐痕。

再后来利威尔不卖身了,裹着少了扣子的衬衣从巷子里出来,在巷口遇到同样落魄的法兰和伊莎贝尔,三人就此同行,利威尔光荣退出自食其力赚钱的行列,正大光明地当起了混混。他幼时就在凯尼的冷酷和残忍之下学会做事,平日里时常动手,多年下来在地下街早有名气。又得益于凯尼的言传身教,他耍了一手好刀,会打架会杀人,沉默寡言,波澜不惊,闲着无聊来挑衅他的人最终只讨个没趣,也就渐渐消停了。

法兰很聪明,从地面上弄到了三台立体机动装置,扳手的按钮按下去,背后就腾升嘶嘶的风。他们三个有天赋,学得快,借着强风走街串巷,多少有些腾云驾雾的气势。地下街的人没见过风,街上唯一充斥的就是污水发酵的热浪,利威尔飞的那么高,从污浊的热浪里冲出去,短暂地成了肮脏之外的存在。地下街的人不信神,只把利威尔划入了“难以侵犯之人”的行列。

利威尔本以为他会一直就这样下去,干些坏事赚些钱,早九晚五待在破败的巷子里,来了挑衅的人就打架,没人来就独自发呆,听法兰和伊莎贝尔讲些不算无趣的事。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干别的。近他身的人都有难,总被或大或小的坏事牵扯,他想着,能保护好法兰和伊莎贝尔就很好了,至于向往地上,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和地下街的头目打交道,一直以来对蓝天的向往被压下去。他告诉自己,那个洞口只有雨,倾盆的雨,自己的头顶还悬着把杀人无数的匕首,利刃随时会随雨丝落下来,未来没什么好期待的。他一直如此坚信着。

直到他遇见埃尔文。

说是遇见其实并不准确,是埃尔文一意孤行,昂首挺胸理直气壮,一脚踹开他心里封闭二十余年的门,兀自闯到他黑窄的房间里来。他来的突兀,踏着罕见的艳阳天,胸前的徽章高而明亮,在地下街窄巷的阴影里微微发亮。利威尔跪在地上,脸被按进脏水里,鼻端充斥腐烂的酸臭味,目之所及都是地面上的黑色脏污。他挣扎着,毕生愿望的清单里除了保护法兰和伊莎贝尔之外又多加了一条,名曰这辈子一定要在面前这个大高个脸上踹上一脚。

他咬牙切齿,嘴里骂着混蛋狗屎,抬头却对上黑暗里那双蓝眼睛。平和的,波澜不惊,收罗万物,而他锋利的言辞也落进去,莫名地没了棱角。地下街看不到蓝天白云,但利威尔看到他的眼睛,湛蓝的,高远的,如同一角天空被收纳,明亮夺目。而埃尔文就那么看着他,不动声色,眼底轻轻扫过地下街的破败惨淡,瞳孔倒映出利威尔满脸脏污的狼狈模样。他说利威尔,来地上吧。

利威尔白他一眼,冷笑:来个屁,滚。

埃尔文了然,点头道:那就只有你的朋友来好了。

朋友。利威尔向旁边扫了一眼,余光瞥到被按在地上的法兰和伊莎贝尔,心想,好你个埃尔文,脸长的人模狗样的,还不是什么阴招损招都用上了。但他没办法,心里憋着股火也得乖乖从命,法兰和伊莎贝尔在他心里永远比任何事都要重几分。

他怀着十成十的戒心到了地上,双手在袖子里捏成拳,袖口藏的小刀锋利。但出乎意料的,埃尔文没把他们怎么样,反倒对他很好,让他住进宽敞的单人间,一日三餐给他军官等级的食物,目之所及都是他在地下街从未见过的东西。调查兵团不富裕,埃尔文就把自己从上面拿到的好东西分他一半,有果酱熏肉,还有红茶。

利威尔戒心重,知道心软就要挨教训,别人对他的一切好在他看来都是陷阱。但埃尔文的善良来的太猝不及防,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闯进他的世界,带着正午的白云阳光,一双蓝眼睛微亮。利威尔这辈子没见过太阳,被突如其来的光照晃得短暂失神,再找回思绪时已经坐在埃尔文的办公桌前喝红茶了。

他知道埃尔文有心利用他,任谁的好意都不纯粹,但他的目的对从前根本吃不饱饭的利威尔来说实在是无伤大雅,真要追究起来也不过是让他多打些架,多见些猪猡,再不济被迫规律作息,利威尔没什么可说的。

法兰和伊莎贝尔嘴上不说,眼睛却总望向窗外的天。利威尔知道,哪怕之前在地下街的时候从来没提起过,他们还是多少向往天空,向往外面的世界的。就像他一样。

那段时间埃尔文纵容他们,空闲时间比其他人多些,也不总要干活。白天的时候天空高远,云层之下有飞鸟飞过,他们肩并肩站在树荫下,看白云慢慢飘远。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伊莎贝尔伸手去捉树上飘落的树叶,把两片叶子折成蝴蝶的形状,拿手捏在唇边轻轻一吹,叶子就借着微风飘远。

这种折法是法兰发明的。在初来地面的时候,他们第一次嗅见风,太阳光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有落叶随风飘过来,停在伊莎贝尔鬓角柔软的发丝上。于是法兰和伊莎贝尔通宵几个晚上,又是计算气流又是画图,终于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午后让树叶蝴蝶成功飞了起来。此后伊莎贝尔每次捉到机会都要在有风的下午拿树叶折蝴蝶,然后放飞,乐此不疲。

利威尔不参与,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静静地看他们,看树叶蝴蝶被风托着飞的很高很远。天空中有群鸟飞过,耳畔是伊莎贝尔和法兰的笑声,不远处的草地柔软,有花朵盛开。伊莎贝尔挑了最好看的一朵摘下来,叫他:大哥,大哥!花给你!

利威尔低声笑了下,说不要,我一个大男人要花做什么。伊莎贝尔听罢,翘起的嘴角落下来一点,举着花的手也垂下去,眼睛望向别处。利威尔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无奈又好笑,只得说:你戴着吧,很好看。话音未落,伊莎贝尔又雀跃了,歪着头让法兰帮她把花戴在头上,骄傲道:法兰你快看,大哥说我戴这个好看!

利威尔望过去,看见阳光从很高很远的天照下来,云层透着暖白色的光,草地温暖干净。伊莎贝尔笑得欢快,正把一支花别在法兰耳后,法兰挣扎无果,只得任由她摆布。不远处二楼的窗口有红茶香飘出来,利威尔知道那是为他准备的,十分钟后埃尔文就会来找他,拿一罐红茶,贿赂也好邀约也罢,总之说服他出席几天以后的贵族晚宴。

于是那天的风里带了红茶香,树叶蝴蝶翩翩飞远,翅膀掀起风,利威尔自幼时以来筑起的坚硬围墙破了个口,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进来。他忽然觉得,未来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盼头的,地下街头顶通往地上的洞口也不总下雨。

埃尔文带他出去的那天是个晴天,利威尔从洞口探出去,风忽然就扑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天上的云层层叠叠,天空湛蓝高远。他回头看,看见同样从洞口爬上来的法兰和伊莎贝尔,看见他们的眼睛在蓝天的倒影下一瞬间变得明亮。在去城区的路上,伊莎贝尔一路跟在他身后,虽然警惕,却也掩饰不住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花草树木对生活在地下街的人来说都稀奇。

后来的夜晚他们在城墙散步,伊莎贝尔带头跳到城墙上,伸手指向远处墙外漆黑的夜空,问:大哥,你说墙外的天空是什么样的,也这么高这么远吗?会有更多星星吗?利威尔摇头,说不知道。法兰想了想,说他看过书里的传说,墙外的天空有更多飞鸟,更白的云,更亮的阳光。

“还有大海。”

还有大海!伊莎贝尔高兴地复述。她从城墙上跳下来,小小转了一圈,欢呼雀跃道:大海!她从利威尔的左边蹦到右边,又一跃跳上城墙,眨眨眼问法兰:大海是什么样的?

法兰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了。

“大概和天空一样蓝。”

至于再怎么样……他叹了口气:要等亲自去看看才知道了,毕竟书里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噢,这样呀。伊莎贝尔眨眨眼,眼底稍显失落。大海……她轻声念,望向很远很深的夜空:大海,好想去看看啊。

利威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望无际的深蓝,空阔如旷野,星星被从夜空的穹顶撒下去,铺满夜晚的深蓝色画布。他微微侧目,看到法兰和伊莎贝尔微亮的眼睛,里面快乐和好奇参半,倒映着夜空星斗。

所以来到地上是个正确的选择吗。利威尔想。加入调查兵团是正确的选择吗,冒险去墙外又是正确的选择吗。但他没问出来。那时的伊莎贝尔的眼睛太快乐,法兰太温和,他又太年轻,对未来还保有一丝侥幸,没想过大雨会说下就下,前路说塌就塌,夜空的星星说不亮了就不亮了。

他总想问出口的,问法兰和伊莎贝尔有没有后悔跟他来了地上,有没有后悔跟他加入兵团,有没有后悔跟他出了墙。但那天出发前法兰在看书,伊莎贝尔不知从哪拿出几朵野花,大半递给利威尔,自己留一朵,剩下的插在法兰头上,法兰拗不过,只在嘴上和她吵架,任由她动了手。利威尔看着他们嬉闹,那几个问题悬在嘴边许久,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回来再问吧。他想。以后总有机会问出口的。总有机会的。

他一直这么想着,每次都这么想,在每次出发前,每次回程后的庆功宴上,每个一同散步的夜晚。直到他们无数次看过夜空,放飞了无数落叶蝴蝶,彻底习惯了调查军团的生活;直到法兰把军团里图书馆的书看完大半,直到伊莎贝尔也学会了好好敬礼,直到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埃尔文送给他的红茶,直到他习惯了在埃尔文房间的椅子上过夜;直到那天下雨,直到他们出征,直到法兰和伊莎贝尔在雨里越跑越远,直到。

而那些问题,他最后都没能问出口,甚至最后都没能找到法兰和伊莎贝尔的尸体,只在大雨里捡到半截袖章。他把袖章塞进胸前的口袋,返程向队伍中心去找埃尔文。

具体是如何回去的,利威尔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雨很大,马跑得很快,地上很多血。他好像忽然回到了八岁那年,凯尼丢下他离开了,他被钉在地上,头上悬着把罪恶的匕首,脚下是无尽延伸的血泊,血腥气上涌到喉间泛起恶心,地面如泥沼般软塌下陷,有无数死人的手沿着他的小腿向上爬,要把他拖着拽着吞到地狱里去。

利威尔在暴雨中回头看,马蹄扬起雨雾,视野白花花。但他还是看见自己身后冲不淡的血脚印,淡粉色的水无尽地流。他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没有逃出去,没有逃出地下街,没有逃出八岁那年巷子里的血泊。

他想起之前,法兰和伊莎贝尔悄悄买了酒,夜里来敲他的门,三个人一起偷偷爬到城墙上看月亮。伊莎贝尔喝醉了,一个趔趄就要往旁边倒。他和法兰一人一边扶住她,架着她站稳。但法兰也醉了,于是变成利威尔拖着两个醉鬼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伊莎贝尔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咕哝,说大哥,大哥,再喝点没事儿。城墙不高,你跳下来吧。我接住你了。

利威尔当时只是笑笑,把她又往肩上扛了扛,继续往回走。他心想:不啊,伊莎贝尔。你接不住我的。

他这辈子杀人太多,余孽不断,从小命里有难,但凡跟他扯上关系的人都不得好死。母亲也好朋友也罢,再往宽了说,甚至从前在地下街碰头的商业伙伴都每月遇刺。从他选择活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杀很多人,要亲手种下无数恶果,有意或无意,被迫或不被迫。他的手永远都不干净。

所以啊伊莎贝尔,你接不住我的。利威尔叹息。他头顶的匕首太锋利,身上沾的血太多,如今又再一次害死了最亲近的人,没人能把他从犯下的错中拉出来。

他要沉下去了。

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地面都摇晃,但利威尔没管,撕开密不透风的雨幕朝前走,径直走到埃尔文面前狠狠给了他一脚。但那一脚踢空了,他一个趔趄栽倒下去,不偏不倚跪在埃尔文身前。膝盖后知后觉地传来痛觉,视野空落落,利威尔忽然有些想笑。

在遇到埃尔文之前,他毕生的愿望清单里只有一条,就是保护好法兰和伊莎贝尔。当埃尔文的部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按进污水里的时候,他的愿望多了一条:给埃尔文的脸来上一脚。但他没能保护法兰和伊莎贝尔,照着埃尔文脸上踢出的那一脚也踹空,一切的一切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跪在地上,眼前是沾满血的草地,厚重的雨幕罩下来,天地苍白的让他眩晕,窒息感翻涌上来。他咬牙切齿,恶狠狠骂道:埃尔文,我要杀了你。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自顾自躁动,挥之不去,它说利威尔,你清楚的,这不怪埃尔文。都是你的错。

好吵啊。利威尔想,用力捂住耳朵。闭嘴,不要说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抬头就对上那双蓝眼睛。埃尔文在大雨里朝他伸手。他说利威尔,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做爱,窗外的雨一直下,灰戚戚遮住半边天。于是房间里也下雨,汗水和着热雾铺天盖地落下来,昏昏沉沉搅动室内浑浊的空气。性爱没给过利威尔什么好印象,除了痛还是痛,再就是第二天醒来一身的斑驳红痕。但埃尔文没让他痛,唯一的咬痕留在利威尔心口的浅淡疤痕上。

热潮翻涌的时候埃尔文咬的更用力,一双蓝眼睛暗暗泛光,质问他这伤是怎么来的。利威尔咬着被子,松口就有难捱的喘息声泄出来,心下了然,心想好你个埃尔文,想让我现在说话,让我丢脸,想得美。于是他松了被子,一口咬在埃尔文肩上,用力咬下去,直到嘴里尝出淡淡的血味。

埃尔文没拦他,由着他咬,直到浪潮过去后房间里剩下逐渐平复的吐喘息。利威尔慢慢松开齿关,舔去埃尔文肩上残留的血迹,抬眼瞟他的时候却正对上埃尔文深邃的蓝眼睛,那目光定定,分明是在延续方才的质问:利威尔,伤哪来的。

利威尔在心里嗤笑,心想老子的伤,关你屁事。但他又隐约觉察出埃尔文不只是好奇这么简单。他的眼睛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一些利威尔没见过的东西,陌生又克制地,在他多年来一直冷硬的心上融化出浅淡的凹痕。利威尔知道心软是送死的代名词,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这样死掉的人,知道同情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但在埃尔文面前他犹豫了。

窗外的雨雾弥漫,室内昏暗无光,埃尔文的眼睛不如白天时锐利,像起雾的蓝松石,安静地,平和地望着他。利威尔的思绪突然被牵扯,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埃尔文的眼睛就是这样,安静平和,眼底宽阔无波,包罗万象。他好像也被吸进去,被深沉宽和的蓝色拥抱。如果是埃尔文。利威尔想。如果是埃尔文。

于是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说:我应得的。

那天晚上利威尔第一次接客,外面潮湿下雨,整条地下街都浑浊。男人走后他躺在床上,身上痛的像是被千斤巨石碾过。屋内灰暗昏沉,潮湿浑浊的空气滞涩,胸口仿佛被堵住,让他喘不过气。他想:挖开就好了,挖开就能喘气了。于是他从枕头下摸出防身的匕首,在自己的胸口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再用力划,越划越深,直到涌出的鲜血汇成小小的洼。视野开始模糊,意识被一点点抽离。

为什么。利威尔想。为什么还是喘不过气。明明已经挖开了。

为什么还是喘不过气啊。为什么啊。

埃尔文。

恍惚间,利威尔感受到脸颊被人触碰。埃尔文粗糙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他说:利威尔。

利威尔在那一声里听见自己心里的一声响,有什么死去很多年的东西活过来,把他心里锁了二十余年的门撬开一条小小的缝。沉寂已久的种子见了光,自顾自发了芽。心软是送死的代名词,利威尔再清楚不过了。但埃尔文环在他背后的手太牢固,掌心太温暖,自十岁起头顶半边天上破了的那道裂口好像突然被掩上了,雨落不进来了,自他出生以来就一直跟随他的无尽潮湿慢下来,延展的边缘慢下来。浑浊的低气压抽离了一点,他好像闻到了大雨之外的气息。

脑海深处已经被记忆模糊多年的词渐渐清晰起来,从童话故事到母亲轻拍的手,有久违的温暖降落在他的身上,轻轻将他包裹。他问埃尔文,这是什么。埃尔文不回话,只是叫他:利威尔。声音很低,连同那些不知名的温度一起,轻轻的落在他肩上。

于是利威尔又问埃尔文,这是什么。

或许是爱吗。

在做爱的时候没让我痛,在我胸前的伤口上吻那么久,把我锁了那么多年的心门推开一条缝,让雨停下来,让光照进来,让地下街的冬天都不那么难熬。这种东西,是爱吗。

埃尔文没回答。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利威尔,埃尔文,都不行。所以埃尔文没回答,只是又说:利威尔。

利威尔。

 

 

法兰和伊莎贝尔死后,利威尔经常独自一人到城墙上看星星,偶尔喝酒。

夜空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高,一样远。有夜风轻轻吹过,白云被吹散成很薄的丝,挂在高远的深蓝画布上。利威尔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折过枯叶蝴蝶了。又或者说不是他们。是他。法兰和伊莎贝尔死后,他时不时还会有些不习惯。

前些天他上街,身后传来欢快的笑声,有声音喊:大哥!你快来,这个好看!利威尔无奈,想告诉伊莎贝尔别太跳脱撞了别人,转头却看见女孩的黑发。她越过人群,朝街对面的哥哥挥手,示意他过来。利威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认错了人,垂下眼睛默默走开。

他庆幸自己没说出声。谁知道那些贵族们又会听见什么风言风语,然后抓住他的把柄,随便给他扣什么帽子,找机会压他一头。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那样会给埃尔文带来很多麻烦。埃尔文肯定会用一贯那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说利威尔,忍忍吧,逢场作戏,不会少块肉的。然后转身就与那些贵族继续攀谈,嘴角挂起标志性的标准微笑。

什么啊。利威尔心里想笑。你自己还不是很讨厌这个。一想到埃尔文每次从贵族的晚宴回来都一身酒味,一进到房间,脸上一直以来挂着的完美面具就裂开一点,一副吃不下饭的样子,利威尔就有些乐不可支。埃尔文也有这样的时候啊。他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正想着,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利威尔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他说:埃尔文。

厚重皮靴嗒嗒的声音走近了,带起一阵夹杂书卷气息的风,利威尔甚至能想象到埃尔文刚才坐在书桌前皱眉工作的样子。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埃尔文把一瓶酒放在城墙上,问:在笑什么。

利威尔哼了一声:笑生活就像狗屎。

埃尔文已经习惯了他的遣词造句,对此没说什么,只是把酒瓶又放近了些,问他:要喝酒吗。

利威尔摇摇头,说不喝了。刚才喝过了。

埃尔文瞥见一旁地上的几个空酒瓶,凌乱的堆着,还有一瓶只喝了一半。利威尔平时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就算醉了也会坚守以往的习惯,把任何东西都码放的整齐干净。埃尔文见状心下了然,利威尔会对乱七八糟的酒瓶置之不理,必定是醉得厉害。是酒拿多了吗。他想。未免多了太多。

利威尔不知道埃尔文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沉默让人胃疼。平日里他们经常待在一起,大多数时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时埃尔文审阅公文,利威尔擦枪,二人各司其职,谁也不唠扰,沉默就显得合情合理。但他们一同出行的时候,埃尔文总会主动挑起话题,说起下次壁外调查的时间和安排,又或者说些会议上的内容。利威尔乐得听他讲述,偶尔用他独有的遣词方式对贵族的无能嗤之以鼻。许多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与埃尔文的这种相处模式。他听埃尔文说话,埃尔文回馈他沉默的权利。因此埃尔文现在的沉默显得格外刺耳,利威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利威尔不是擅于没话找话的人,也自知摸不透埃尔文的想法,所以也就这么沉默着。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向下俯瞰,灯火和街道都变得很小很远,如同地图上描摹的微小点线,轻轻一擦就移了位,在视野边缘被模糊扭曲。他想问埃尔文,他眼中的城市是怎样的,夜空是怎样的,他的理想到底是怎样的。海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又为什么非去不可。还有之前的事,再往前呢,埃尔文,是什么让你那么坚定。

但他没问。他知道埃尔文有他自己的理由,而他要做的只不过是帮埃尔文实现他的理想。他只在心里轻轻地想:埃尔文,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靠近我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失误而死掉了。

他这么想着,伸手去摸方才放在地上的半瓶酒,不料重心忽然不稳,踏在城墙边缘的鞋跟滑了下去。

啊,糟糕了。利威尔想,轻轻闭上眼睛。如果就这样死掉,大概会给埃尔文添很多麻烦。

他掉下去,往下落,失重感和滞空的悬停让人呼吸阻塞。双脚离开城墙的瞬间,利威尔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很多画面。从前地下街的石板路,自己指尖的血,八岁那年头顶洞口的大雨,曾经放飞过的很多树叶蝴蝶,壁外被撕烂的半截袖章,很高很远的夜空白云。还有那双蓝眼睛。平静的,宽和的,好像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全部,通过几十年时间的隧道,轻轻看向生命最开端的他。

利威尔在那样的目光中安静伫立。时间在那一刻停摆,那道目光落下来,世界运行的法则就此被篡改。他像是高空中的羽毛飘落,耳边的风忽然变得温暖,好像温暖海域里上涌的水,把他托举起来。在风轨迹的终点,埃尔文站在地面,轻轻朝他伸手。

他感觉到自己的下落停了,身体的重量忽然回来,后背被坚实温暖的手托住。他听到埃尔文的声音。他说利威尔,我接住你了。

真是俗套的桥段,利威尔想。堪比地下街情色书铺里最下三滥的本子小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比喻,平日脑海里储存的粗俗骂人字眼在此刻全部罢工,当时心里唯一想的就是埃尔文这个混蛋,手心烫死了,甚至隔着一层衬衫相触都略微发烫。

恍惚间他听到埃尔文说:利威尔,相信我。我会接住你的。

利威尔闭眼,心脏仿佛被很细的丝线缠绕,微微箍紧,让人呼吸困难。他手里攥着那根线,清楚地感受到丝线彼端自己心脏的震颤,血液的涌动声击打耳膜。

那种震颤从何而来,利威尔不知道。心底的情感太晦涩太难言。就好像当初他问埃尔文的时候得不到答案一样,他现在同样无法回答。他只觉得有很亮很轻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轻轻填进呼吸的间隙,让他一贯凌厉的思绪变得慢而柔软。

而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久到调查军团的新兵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过了成百上千个日升月落,久到帕岛上已经不再有巨人,当他捧着一颗死去的心脏,站在大海前面的时候,利威尔才明白过来。那是与爱最相近的东西。比爱重一点,比树叶蝴蝶轻一点,比天空高一点,比大海深一点。那大概是一份承诺加上很多很多份死亡的重量。

但彼时他还年轻,没到过天没见过海,也很久不折树叶蝴蝶,所以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好啊,埃尔文,我相信你。反正除了相信你之外,我别无选择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或者大概更早,或许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又或者第一次壁外调查回来,他就开始了对埃尔文无条件的默许,甚至称得上是纵容。他从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人不简单,标准如面具般的微笑背后大有含义,敲开了才发现这人的心思深不见底。

他总那么冷静,遇事不乱,大概什么时候天塌下来,埃尔文都只会朝窗外看一眼,淡淡道:啊,原来天也会塌。然后拿笔将它载入史册,继续手上的工作。

白天空闲的时候,埃尔文在桌边审阅稿件,利威尔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擦枪,偶尔看些简单的文件。那样的午后平静,总有温和的红茶香弥漫整个房间,利威尔不知不觉地习惯了身侧传来的纸页沙沙声,习惯了在工作间隙抬头总能看到的那双蓝眼睛。

在那样的日子里,利威尔感到没来由的安心。那就相信他吧。利威尔想。相信他就好了。于是他一直这么相信着,相信埃尔文,相信他做出的所有选择,百分之百相信。直到埃尔文结束和贵族之间长达五个月的拉扯,直到下一次壁外调查的时间定下来,直到利威尔的膝盖受伤,他们争执,埃尔文执意命令他留在墙里,直到埃尔文拖着仅剩的一条手臂和疲惫身躯,重伤昏迷,被下属从壁外抬回来。

看到埃尔文的第一眼,利威尔就像被刺痛般移开了视线。他默默立在原地,目送埃尔文被放在病床上推进医疗室,胸腔深处涌起熟悉的痛楚。

我又错了啊。利威尔想。我又害死了好多人。

埃尔文醒来是在三天后的傍晚。窗外无风,利威尔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擦枪,见埃尔文醒了,放下手里的枪,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埃尔文眨眨眼,坦然道:嗨。

利威尔把枪砸到被子上,咬牙切齿:埃尔文,我杀了你。

那天夜里利威尔跨坐在埃尔文身上,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上下挺动。喘息的间隙,他看到自己很久以前在埃尔文肩膀上留下的咬痕。痕迹已经变淡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

因为身体还未恢复,埃尔文的嘴唇还有些苍白,有月光印上去,轻轻地,像一个来自远方的轻吻。利威尔垂眼看着他,看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微张,吐息炙热凌乱。如果。利威尔想。如果我现在吻上去。那么那些雨,那些热雾,那些不知名却难捱的夜晚,每一次呼吸的交错,动作的停顿,手掌环在背后的温度,唇齿间隐约的红茶香,那会是爱吗。

会变成爱吗。

他想着,微微低头,感受埃尔文呼在他颈间灼热的鼻息。如果我吻下去。他想。如果我吻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在与埃尔文鼻尖相抵的时候停下了。

埃尔文还是那样,太平静太坦荡,用那双深而宽和的蓝眼睛轻轻看他。他低头看埃尔文,上方好像有薄纱落下,连同一份淡淡的无名思绪,轻轻地将他们一同罩住,让一切都变得轻轻的。风也轻轻的,夜也轻轻的。他看他的眼神也轻轻的。

埃尔文大概是想说些什么,托住利威尔身体的手动了动,但在他开口之前,那层名为沉默的纱就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唇上,落在利威尔的唇上,于是谁都没有说什么。但利威尔猜到了,他要说的是:我也不知道。

这究竟是不是爱,利威尔,我也不知道。

利威尔突然觉得怀里空了,好像埃尔文根本不在床上,不在他身下,而是在一个相隔很远的地方。他们隔着无数的时间和经历相互拥抱,但他碰不到埃尔文,埃尔文也碰不到他。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生和死,隔了太多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有的决定和残忍。他们的每次做爱,每次拥抱,每次四目相对,总要穿过无数人的伤痛和死。他们活下来了,但没活下来的人太多了。

死的人太多了。

浪潮平息后他们躺在床上,静默地看着苍白的天花板。静谧的夜里埃尔文叹息,说利威尔,你听过的吧。像我这样的作恶多端的人,为了自己的梦想让那么多人去送死,以后是要下地狱的。

利威尔闭上眼不说话,心想:怎么会呢埃尔文,怎么会呢。你那么高那么远,那么明亮,是如此乌烟瘴气的世界里那么干净的存在。没人比你更适合站在阳光下了。

他想像平常那样,骂他是不是脑子里进屎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当他侧目,对上埃尔文那双蓝眼睛的时候,他突然说不出口了。他不懂埃尔文,不懂他的理想和梦,不懂与人的周旋之道,他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他只是相信埃尔文,百分之百相信,现在也好将来也罢,他知道他要一直信下去,因为对方是埃尔文。所以利威尔最后也没把那些话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说:是吗,那我们算是共犯了。

大概从很早之前开始。从利威尔被按在地下街的脏水里,迫不得已加入调查兵团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从埃尔文听到利威尔名字的那一刻,大海的传说发源的那一刻,从利威尔出生的时候开始。有太多事情很早就被决定好了,仿佛有人暗中指引,一切都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但埃尔文没办法,利威尔也没办法。真相的线太乱太繁复,命运设下的网太大,他们都是宏大舞台上被线牵扯的愚人,没人能完好无损地从这舞台上走下去。

他忽然想到法兰和伊莎贝尔,想到曾经的同僚,想到许多许多死去的新兵。这样的年代里没人能活得长久,下雨的日子总比晴天多,从城墙有了洞开始,这世界里就没人能活的安稳。人人都不干净,或多或少做过些坏事,如果非要认真算起来,他们大抵都是死后要下地狱的人。

沉寂的黑暗里,埃尔文问:利威尔,你恨我吗。

利威尔知道他是指当初的事,指把他从安定的生活里牵扯出来卷入战争,还有后来法兰和伊莎贝尔的死。他不恨埃尔文,没什么好恨的,那从来就不是埃尔文的错。所以他摇摇头,说不恨。没人教过我恨是什么。我要是哪天学会恨别人了,大概会把全世界的猪猡都杀光。但我不会那么做。那没有意义。他顿了顿,难得幽默道:我这辈子唯一学会的就是杀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适时的时候杀了你。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出乎他意料地,埃尔文没调侃他,只是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说:好啊,利威尔。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这是命令吗。利威尔想,轻轻垂下眼睛。明明那么慎重的一句话,怎么此刻从你口中讲出来就又轻飘又难过,一点都不像你啊,埃尔文。你应该像以往那样,坚定的,掷地有声地告诉我,让我杀掉你,而不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拜托我。虽然很久之后利威尔才知道,埃尔文那时的话里淡淡的难过是对于他的,难得的动摇也是因他而起,但他明白了之后反而有些想笑,心想:真的同情我就别把这事交给我做啊,混蛋。

但他当时还纯粹,不明白那些话里的含义,只是问:这是命令吗。

埃尔文没说话。

但利威尔听懂了。于是他说:知道了埃尔文,我答应你。

利威尔从那时起就知道了,或者说发了誓,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的比埃尔文长。埃尔文要由他亲手来杀。而他也确实做到了。埃尔文最后的的确确死在他手里。

那天他亲口说的,单膝跪在埃尔文面前。他说埃尔文,去地狱吧,带着他们的死和你的梦。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胸口刺痛,感觉有什么东西自体内剥离,连同囫囵字节一并被交付出去。利威尔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无端地觉察出它的重量,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被交付出去,连同一些晦涩的夜晚,难捱的浪潮和喘息,说不清道不明的词句,以及许多未曾说出的情感。肩上忽然变得很轻盈。利威尔扣下扳机,身后有熟悉的风吹起来,他被向上托升。

双脚离开城墙的那一刻他往下看,看到很远的山很细的河,广袤的森林草原。周身的嘈杂声忽然远了,巨石落地无声,人们四散奔逃,马儿扬起蹄子跑,房子村落都燃烧垮塌。高空的一切仿佛都被放慢,世界在那瞬间变得静默无声。

他好像飞起来了。

然后他看见埃尔文。

他冲在队伍的最前端,高举手中的长刀,身下的骏马疾驰入野。

在他们错空的瞬间,隔着白烟迷雾和低空的云,利威尔对上他的眼睛。分明相隔很远,但利威尔还是看到了,无比清楚地看到。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映着天空白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埃尔文啊。

利威尔短暂地闭眼,心想:埃尔文,你要跑得很远,飞得很高,去到你梦里的大海边上。你要看到更广阔的的土地和蓝天,看到书本上未曾记载的,宇宙和真理之外的东西。你要走到命运这张大网的外面去,走到更开阔的大路上去。你要走到海的对岸去。

还有……还有啊。虽然我们都是要去地狱的人,但或许就那么一点可能,一点点。埃尔文。

在我落下来的时候,

你能接住我吗。

他还接的住我吗。利威尔想。他只剩一条手臂了。

而埃尔文最后果然没有接住他。不是因为他受伤,不是因为他只剩一条手臂。而是因为他死了。就像之前约定的那样,利威尔亲手杀了他。

埃尔文的手垂下去的那一刻,利威尔的心好像突然轻了。近他身的人都没有好结果,他知道的。他谁都保护不了,人们到最后还是只能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自那一刻起利威尔心里忽然空落落,像个被戳破了的空口袋。十余年来一点点堆积的温度也好,重量也罢,突然都掉出去了。口袋里什么都不剩了,唯一的念头就是他对埃尔文立的誓。杀掉吉克就好。他想。杀掉吉克,一切就结束了。

生命的重量究竟如何,利威尔不清楚。但从法兰和伊莎贝尔死掉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有根弦就松脱了。他想,是不是自己身边每死掉一个人,他的心就会轻一点,跳动的幅度就小一点。等到最后所有他在意的人都死了,他的心脏也就不跳了。他大概是中了名为最强的诅咒。身边所有人都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肩上还要担无数人的命,手上还要沾无数人的血。

他好像又回到了八岁那年,仰头看不见天,只有瓢泼的雨和大雾,头顶悬着的匕首铮铮。脚下的地面突然下陷,泥泞的深红中探出无数的死人手,要把他拖到深不见底的地狱里去。

他听见耳边的嗡鸣,听见几十年来夜里一直跟随他的鬼魂趴在他耳边轻轻念,一遍遍念他曾经犯下的错。好吵啊,埃尔文。好吵啊。他想。我听不见你说话了。

但周遭嘈杂,他的心底也嘈杂,利威尔听见有人在自己身体里无声呐喊,心脏耳膜都撕裂,有血从眼睛里汩汩涌出来。他在心里默念:埃尔文,别不说话。说说你的理想,说说墙外的远方,说会议上发生的事,还有那些烦人的贵族。别不说话。

别留我一个人。

但他知道这不行。战争刚结束,死的人太多,还有太多事情没干,太多烂摊子要收拾。还有更多的无辜的人向上仰仗着求生的稻草。脚下的村庄还有大火燃烧,烟尘滚滚,地面崎岖破烂,方圆十里的土地都枯竭。还有人想活,还有人在等,还有人蜷缩在地下街脏污的巷子里忍受大雨,他耗不起这些时间了。于是利威尔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小鬼,说:回去了。

 

埃尔文死后他独自去过几次地下街。大部分时候是公务需要,也有两次是他闲来无事,恰巧走到那去。利威尔知道,自己心里大抵还是有些执念。他从小没见过晴天,头顶是破败的管道,再往上是地上街道纷杂的人声,通往地上的大洞空落落,大雨呜呜地落下来。

但埃尔文带他上去的那天却恰巧是个晴天,他翻上洞口后把手递下来,示意利威尔借他的力上去。利威尔当时咬牙切齿,无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得用下下策,转头就在埃尔文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埃尔文倒是没生气,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上去,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不放手。

那段经历不愉快,但机缘巧合又或是命运所致,埃尔文恰巧出现在他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太阳天。他大抵是不经意间把埃尔文和好天气画了等号,自此对他的讨厌少了几分。后来年岁渐长,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多起来,埃尔文总是踏着午后的阳光走进书房,给他端一杯红茶,时不时说起训练计划和会议上的事。

利威尔不自觉地开始期待,希望那样的晴天能多一些,希望那样平静的日子多一些,希望还能有人踏着午后的太阳光走进来,带着室外干净清朗的风,在他的手边放一杯红茶。

夜里他躺在床上,在静谧的月光里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埃尔文死后他改掉了睡椅子的习惯,自顾自占了埃尔文一半的床。以往的时候,埃尔文的房间总是被书堆得很满,工作忙起来的时候纸页铺满地,甚至没有地方下脚。利威尔每次都一边嫌弃一边帮他收拾,把书籍和纸张都按照埃尔文的习惯码放整齐,排列成特定的顺序,末了顺手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一杯温热的红茶。

埃尔文会停下手中的笔,从成堆的文件里抬头,微笑道:谢了,利威尔。过了一会儿又加一句,说利威尔,今晚一起睡床吧。

利威尔冷哼,白他一眼:要做直说,不做滚。

埃尔文笑了笑,继续埋头工作了。但这种事情最后的结局一般都是,利威尔把自己收拾妥帖,半靠在枕头上等埃尔文忙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拥在埃尔文坚实的臂弯里。他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闹出的动静把埃尔文吵醒,于是他一从被子里探出头就对上埃尔文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埃尔文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乱他的头发,说:早安,利威尔。

那是为数不多会让利威尔动摇的时刻,他恍惚地觉得世界大概也并不那么糟,虽然很糟,但可能有万分之一的时刻还是快乐的。

因此埃尔文死掉的时候,他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有些宽慰。埃尔文死了,这辈子都不用睁眼面对那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不快乐了,已经踏出高墙走到远方去了。虽然他生命里少有的万分之一温暖也被埃尔文一并带走了,但那不重要。利威尔想。埃尔文找到他的梦想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他心中的那杆天平不公正,有关埃尔文的一切永远都要重三分,其次是其他人,至于他自己,那都无所谓。

埃尔文经常与他谈及理想,谈及遥远的未来和大海。他问埃尔文:海是什么。埃尔文说:是很多很多的水汇聚在一起,被天空倒映成蓝色。

那它长什么样,什么味道,踩下去是深是浅,摸起来是冷是热?

埃尔文摇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他自己也只在书里看到过,再没去过墙外更远的地方了。

“有机会去看看吧。”他说,“战争结束后。”

于是利威尔开始想象大海的样子。从河水到湖泊,从飞鸟到游鱼,从开满鲜花的原野到丛密森林。埃尔文说过,水是温暖的,舒适的,如果从生物基因的角度讲,人们爱恋水,让人觉得仿佛回到母亲的子宫,找到家的气息。

但利威尔从小没有家,唯一的记忆就是地下街横流的污水和倾盆的雨,阴天的云像是湿了水就烂掉的海绵,噼里啪啦地从天空砸下来,所到之处都下雨。

再有就是……利威尔顿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把话说下去。埃尔文是何等聪明人,即刻就猜到了他的意思,当下就起了耍混的心思,埋在利威尔体内的手指前后动了动。利威尔猝不及防,唇边溢出一声喘,回神后狠狠在埃尔文肩上咬了一口,低声骂他:混蛋。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而埃尔文也坐实了他混蛋的头衔,翻了个身把利威尔压进被子,让他再也骂不出声。于是那晚的讨论就此告终,利威尔再没细想过水和大海的介质了。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加,他又接触了很多其他形式的水。他与法兰和伊莎贝尔一起喝过酒,在墙外沾过巨人的血,在某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尝到过眼泪。

他鲜少对人提及自己的过往,理由都是一样:他的过往很无聊,没什么好知道的。对于埃尔文更是,他权大势大又做事缜密,利威尔的生平经历绝对被他仔细翻查过不下十遍。但那晚埃尔文很坚持,各种手段对他软磨硬泡,最终弄得他没办法。想到第二天下午还要训练,利威尔只好招供。

他从最初的最初开始讲,讲他幼时丧母但并不记得很清,讲凯尼如何教他杀人生存,讲他如何接客,如何变成混混偷盗为生,讲他不得不屈从那些猪猡,讲地下街无尽的大雨,讲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去的深红色湖。

黑夜里,利威尔感受到脸颊被人触碰。埃尔文粗糙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他苦笑,心想:埃尔文,我没哭。这没什么好哭的。

但当埃尔文俯身吻他的时候,他又真真切切地在那个吻里尝出咸味,唇齿间有苦涩漫开,把所有难言的词句都封住。他想问埃尔文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听他亲口说,为什么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上去那么难过,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吻他。但唇齿间的苦涩弥漫开,喉咙又紧又痛,利威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埃尔文死的那天,利威尔拿着针剂跪在他身旁。他听到埃尔文的心跳,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埃尔文的手忽然反射性地抬起来,恰巧擦过他的眼角。

那个时候我有哭吗。利威尔想。他不记得了,那段记忆空白缺失,如同长长的胶卷被剪了片段。但他想,他大概是没有哭的。

母亲死的时候他没哭,凯尼走的时候他没哭,法兰和伊莎贝尔离开的时候他也没哭。所以埃尔文死的时候他也不会哭。他只是垂着眼睛,在埃尔文的手擦过他的眼角时不自觉地呼吸一滞。然后埃尔文的手垂下去,他轻轻闭上眼睛,心想:没事的,埃尔文,不用安慰我。我早就没有眼泪可流了。

之后他就落下去,随着埃尔文下坠的手一起落下去,落入一片温暖的水域。它的介质与爱相近,深沉的温软的,平和安宁。利威尔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不对的。利威尔想。那些东西太俗套又太浪漫,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那些潮起潮落的夜晚,不明不白的词句纠葛,不该有的迟疑和隐忍,还有那些无厘头的吻,都是远远脱离正轨之外的存在。但利威尔从没想过要把这一切掰回来。错了就错了吧。他想。反正他和埃尔文都是死后要下地狱的人。他们早就是共犯了。

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黏腻的,温暖的,在每次他们做爱的时候随潮汐起落,填满他们之间的间隙,于是拥抱变得温暖,亲吻变得温暖,埃尔文看他的眼神也温暖。那些温暖是什么,利威尔还是不明白。

有机会去看看海吧。他想。像埃尔文曾经说过的那样。说不定看了就明白了,急不来,一切事物都有自己既定的路。该到的时候总会到的,该明白的时候总会明白的。要慢慢来。

 

而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在人类成功夺还玛利亚之墙之后的几年里,村落建起来,马车跑起来,铁路驿站都被重新修好。利威尔也回到了罗塞之墙的外面,被韩吉和米克拉着上路,说是要去墙外的海边探险。

他跟着他们往墙外走,越过山川越过河流,越过他曾在高空俯瞰过的旷野与树。天空很蓝,远处有群鸟飞过,野花的香气在风里散开。利威尔叹息,心想:埃尔文,这就是你所向往的墙外世界啊。没什么好的,和墙里一样,花草树木都无异,唯独少了些人,但那总会多起来的。到时候就什么都一样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天黑就在临河的芳草地上停下来过夜。第四天的清晨,韩吉把他摇醒,激动地大喊,说利威尔,我用望远镜看见海了!

于是他们整装上路,利威尔在那天正午踏入了那片一直只存在于书本里的蓝色水域。不远处的礁石上有海鸥栖息,潮汐的浪在沙滩上碎成细小的白花。天空高远湛蓝,仿佛被清水洗过般明亮,在视野边缘很远很远的地方落下去,轻轻垂进海里,仿佛海水的蓝是天空倒灌,在太阳光的照射下被抛光的清澈宽阔,有璀璨的光波跃动。

利威尔轻轻闭眼。

埃尔文,我看到大海了。和我们想象的都不一样。

不像冰冷的河,不像母亲温暖的子宫,也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如同深渊般幽黑无底。浪花打在手上痒痒的,被海水浸过的沙滩微凉,浅水下有很漂亮的贝壳砂砾。比太阳光耀眼,比远空的天要蓝,比平原大地广阔,收容高远的蓝天白云,刻印无数的平淡起伏,接纳无数的风和晴天。它宽和的,广阔的,包罗万象。

像你。埃尔文。

大海像你。

利威尔俯身,感受浪花轻轻冲刷指尖。他往前走,一直走到齐膝深的海水里,然后坐下来,海水刚好没过肩膀。浪花涌起时有水滴溅起来,落在他的唇角。利威尔轻轻舔了一下,被又咸又苦的味道呛的咳嗽。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只觉得周身都被海水包裹,牵着扯着落入一片深而温暖的水域。

有什么一直以来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他听到很深很遥远的隆隆声,从海底深处传来,从地下街破败巷子的深处,跟了他一辈子的雨渐渐停了,雷声远了,从此暴雨不再是暴雨,天空的水成了大海的恩赐,春天和春天不再是相同的面貌,寒冷化作温暖空缺的一部分。

从此之后他的世界里不再有爱,雨后的泥土地里长出无数与爱相近的嫩芽,他的目之所及都像爱,生命纯粹的只剩下他对埃尔文许的那句承诺。海的远处有风声,裹挟着一两声海鸥鸣叫。利威尔低头,口鼻没入微凉的海水,咸而苦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他想起来了,那是眼泪的味道。

利威尔垂下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晚的月亮。月光明朗洁净,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风把窗纱轻轻掀动,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沾染上点点湿意。利威尔抬手轻触埃尔文的额头,摸到一层薄汗。然后他们接吻,利威尔的手向下滑,在埃尔文的脸颊上触到同样的湿意。下一秒埃尔文拉开他的手,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眼角,嘴唇微微颤动,如同热雨里落下一只很轻的蓝蝴蝶,翅膀翕张。

利威尔叹息,心想,埃尔文,哪里是我在哭啊。那天晚上,落泪的分明是你,叹息的分明是你,沉默的分明是你。

先丢下我走掉的分明是你。

利威尔在心里念,埃尔文这个混蛋,就是拿准了自己对他的纵容,知道自己不论如何都不怪他,这才如此嚣张,把他自己的死和理想全都丢给了利威尔。但利威尔确实不怪他。

他只是偶尔会在晴天里走神,望向远空的时候想起无数晴天里发生过的好事,想起法兰和伊莎贝尔的笑,想起微风中越飞越远的树叶蝴蝶,想起午后明亮的房间,整齐的书柜,淡淡晕开的红茶香。他坐在椅子上擦枪,身侧传来纸页的沙沙声,抬头就能瞥见埃尔文平静的蓝眼睛。

他从前时常想,那双眼睛看到的风景究竟是怎样的。天有更蓝吗,草有更绿吗,山和湖泊是不是都处在不一样的位置,江水会不会向着树木根系生长的方向奔去。而后来埃尔文把自己生命的线递给他,在纷飞的战火黎明里,他就此承了埃尔文的死,也承了无数其他人的死,知道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山脚下要死无数的云。

他知道埃尔文没得选,身前身后都是死人山,除了踩着尸体爬上去之外别无选择。而他也没得选,他向埃尔文立了誓,无论如何都要翻山出去杀那一个人。

玛莉亚夺还战的那天,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到脚下有烟雾腾升,如同万马奔腾。之后他跃向高空,有如后背生出羽翼,晴空之下被风吹拂,飞的很高很远。他向下看,看见很小的山,很细的河,很远很远的远方幻想中的一片蓝色海。他好像飞的比云还高,浮在云海之上,看云朵被阳光映得发白,像空中的茫茫雪原。

所以埃尔文的世界是这样的。

和他本人一样,宽和的,平静的,高远的,包罗万象。

利威尔闭上眼,听风呼呼地刮过耳畔,把一切纷杂扰攘的思绪都裹挟着吹走,仿佛蒙着水雾的玻璃突然间被擦清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利威尔迎着光,看到很远很远之外的那抹蓝色,看清自己心里埋藏很久的东西。

他看到爱,看到死,看到爱和死之间间隔的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人太复杂,情感太复杂,震耳欲聋的心跳让人听不清自己内心深处的回声,于是爱也不纯粹,死也不纯粹,无数个夜晚的拥抱与亲吻成了一切的载体。而爱太重,死也太重,二者同时落幕的时候犹如神降。语言变得苍白,拥抱变得苍白,唇齿间柔软的碰撞也变得苍白。只剩那双蓝眼睛,很亮,很干净,很热烈。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利威尔想,是像死亡到来那天的云,被太阳映得发白,像无尽的雪原和海。有很明亮很炽热的爱从里面跑出来。

利威尔知道,自己的的眼睛也一定很亮,一样亮,有很多的阳光,爱和死亡。时间还是停在那个死字前,他们站在死字中间,与静默无言却明亮的爱相对而坐,看爱和死亡在阳光下融为一体,而他与埃尔文的眼睛融为一体。

他在那时才大抵明白爱是什么,身体里空缺的一部分被补完,炽热的明亮的,从云层之上太阳之下照下来,在巨石坠落的前一刻,在死字落下来之前,在所有事物悬停在半空的瞬间。埃尔文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埃尔文,他就此停滞在埃尔文眼中的蓝色里。

蓝色的再远处是草地,是很小的山,很细的河,很远很蓝的天和海。利威尔心想:原来这世界那么大啊,埃尔文。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向下坠落的路好长啊。

他想起埃尔文和他说过,他那样作恶多端的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利威尔当时无法反驳他,喉间像被艰涩哽住,说不出话。我发不出声啊,埃尔文。他想。你的眼泪太苦了。

而他如今被海水包裹,胸腔里积聚多年的苦涩仿佛终于与大海汇合,与那天夜里的泪水味道相同浪花涌过来,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微微侧目,看见韩吉正在不远处的水里一边扑腾一边大笑,米克正把一只白色的贝壳放在刚刚叠成的贝壳塔上,但无奈手上一抖,贝壳塔哗啦地倒下了。再远处是沙滩礁石,有零星的椰子树随风摇曳,海风莎莎地拂过去,远处低空的云起了波纹。

内心深处绵延多年的褶皱终于展平,熟悉的声音没了阻隔,从很远很远的海对面传过来。海浪不说话,但利威尔点了点头,说埃尔文,我听见了。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到海面。那大概是一个迟了很多年的吻,但不发生在热雾和雨里,只是在某个天晴的午后,利威尔站在他们从前梦寐以求的蓝色水域里,告诉埃尔文,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我都不知道的东西,我现在弄明白了。

那是与爱最相近的东西。比爱重一点,比树叶蝴蝶轻一点,比天空高一点,比大海深一点。它的意思是……

利威尔张开双臂,感受每一次海浪涌来的时候,他就接住一个充实的拥抱。他轻轻微笑,心想:埃尔文,我明白了。

它的意思是,这世界好大好大,天空之下好深好深,但没有人会掉下去。利威尔说。你不会掉下去的。

我接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