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泥土上静静躺着一片花瓣,白厄扶了扶眼镜,满心忧虑地走到花盆前。
“别这样,兄弟。”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玫瑰的枝叶,“你撑住。要是把我一个人扔在奥赫玛,我会很难办的。”
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玫瑰,自言自语。这盆花陪他辗转了多个城市,一直陪伴在白厄身边,像是最熟悉的家人。白厄为它取名“侵晨”,因为清晨时花朵上凝结着露珠的样子非常美丽。
但侵晨似乎不太习惯奥赫玛的水与空气。这里的冬天总带着湿冷,窗玻璃到了早晨会结出一层薄薄的雾,连阳光都像被屋檐、砖墙和云层过滤过,落下来时只剩一点寡淡的灰金色。侵晨的状态一日日发蔫,无论白厄使用什么样的营养剂,都阻挡不了它愈发低迷的状态。
这可不行。白厄得想想办法,拯救他的好兄弟。
手机地图上显示附近不远处就有家小型的私人图书馆,从他住的地方过去,只需要穿过两条窄街和一个铺着石板的小广场。白厄决定去那里找点花卉相关的书籍,碰碰运气。
天气少见地不错,天空被风吹出一层淡蓝,街边红褐色的旧砖墙还残留着前夜雨水的痕迹,黑色铁栏杆一根根立在半地下窗井旁,如同站岗的哨兵。白厄的心情却十分阴郁。推开图书馆略显陈旧的大门,清脆的铃声昭示着客人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木头和一点被暖风烘干的潮气,一个高个子男人停下整理书架的动作,转过身来。
“欢迎。”他说,“想找什么书?”
一头金发映入眼帘,如同穿过乌云的阳光。白厄拢了拢围巾,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他盯着男人鎏金色的眼睛,几秒钟过去,对方歪了歪脑袋,挑起一边眉毛。
“先生?”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你还在吗?”
“啊,不好意思!”
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毕竟初次见面就盯着人看,实在是有些不礼貌。白厄将目光移向其他地方,打量起眼前的图书馆——面积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装潢简朴却低调奢华。店里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脚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深色木质书架沿墙而立,旧壁炉上方摆着一面微微发暗的镜子,一盏拍卖会上才能见到的水晶灯悬挂在头顶。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藏在旧城区某扇门后的私人书库。
“请问……这里有花卉相关的书吗?”白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一点,“最好是能救命的那种。”
“救命?”男人看了他一眼。
“救一盆玫瑰的命。”白厄补充,“情况紧急。”
“那确实不能怠慢。”男人把书摆去架子上,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不过这里刚装修完,书都还在路上,书单也没完全录进去。我可以帮你去仓库翻翻,但不保证真有。”
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口的沙发。
“你先坐一会儿。别跟着我进仓库,里面现在比较像灾后现场。”
白厄报以一个尴尬而僵硬的微笑,按照他的说法坐在了门口的沙发上。沙发靠近临街的窗,窗外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尖掠过玻璃下缘,只留下一点晃动的影子。不久之后,男人从仓库里钻了出来。
“坏消息。”他说,“花卉类的书还没到。”
白厄心里一沉。
“好消息是,它们一周后入库。”男人说,“如果你的玫瑰还能坚持一周的话。”
“它会坚持的。”白厄立刻说,像是在替侵晨表态,“我会说服它。”
“听起来你们关系不错。”
“我们一起搬过很多次家。它比大部分人可靠。”
“那祝它继续可靠。”
“谢谢。”白厄停了一下,“没关系,我住得不远。到时候再来借好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离开,但白厄拼命转动脑子,想找个合适又体面的理由多在这里待一会儿。他的屁股仿佛黏在了沙发上,眼睛一直跟着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看着他走进了由实木打造的柜台后。
“既然都来了,不如办张会员。”男人再次回过头来,“初次借阅免费。”
只可惜,白厄不敢迎上对面的目光。他的目光和狮子一样锐利,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心思。
“另外,”男人指了指旁边的半自动咖啡机,“我还可以免费提供一杯咖啡。就当是替你和你的玫瑰压压惊。”
就算白厄再不懂行,也能看出那台占了半张桌面的机器造价不菲,咖啡豆也不是什么廉价货。咖啡机旁边摆着几只厚瓷杯,杯壁泛着温润的白,倒很适合在这种湿冷城市的下午捧在手里。
白厄当然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猛地点点头。走过去填写个人信息。男人拿出一张表格和钢笔。
“名字?”
“我叫白厄。”
男人抬眼看他。
“你来写吧。我怕拼错了。”
白厄接过笔,上面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暖得他指尖一颤,差点把墨水洒在纸上。表格内容很简单,不过在手机号码那栏,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隐私信息可以不填。”察觉到他的犹豫,男人贴心地说,“现在谁都不想随便把号码留给陌生人,我理解。”
“当,当然。”
话虽如此,他还是完整地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与家里的座机号。如果他足够冲动,恐怕还会在空白处填写上老家的城市名,大学名称,职位,等等等等。好在,他的理智还没彻底焚烧殆尽,因为现在是冬天,寒冷总能让脑子冷静下来。
“我可以……”白厄握着笔,喉咙莫名有些发紧,“我是说,你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立刻找补:“我的花,它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我只是想……如果书到了,我能尽快知道。”
“当然。”男人说,“书一到,我会用店里的电话通知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玫瑰。”
很聪明的拒绝方式,既不会让他错失客户,也不至于让人伤心。白厄尴尬地点点头,把填好的表格递了过去。
男人低头检查表格,漫不经心地说:“我叫迈德漠斯。”
白厄抬起头。
“如果你觉得不好叫,”他说,“也可以叫我万敌。”
万敌,万敌。白厄在心里默念着,不住地回味。他的音调低沉而慵懒,让人想起午后享用的巧克力草莓。万敌为白厄录入了信息,交给他一张卡片,从此,白厄就是这家图书馆的会员了。
“你喜欢苦一点,还是柔和一点?”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万敌唐突问道,白厄几乎是想也不想就选择了后者。
“柔和一点。”
“那得麻烦你跑一趟。”万敌说,“街角有家店,牛奶品质不错。全脂还是脱脂由你决定,我不干涉客人的人生选择。”
说罢,万敌从柜台深处掏出一张钞票交到白厄手里。
“所以这杯免费咖啡还包括跑腿服务?”
“严格来说,是你替自己争取更好的咖啡体验。”
白厄点点头,快步出门。大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冷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石板路的气味。白厄揉了揉脸,终于允许自己藏了许久的笑容浮出水面。
——
一周的时间还是过于漫长了。
白厄掐着点准时下班,等电梯时,他特意对着电梯门整理了一下头发。今天他穿得有些单薄,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自己看起来那么臃肿。一路上狂风肆虐,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雨星,贴着人的脸和脖子往衣领里钻。白厄推开大门时,手都在发抖。
“欢迎光——”话音一顿,“是你啊。”
“好久不见,万敌。”
图书馆内暖气充足,万敌穿了一件酒红色毛衣,正坐在电脑前核对书籍出借情况。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对面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上映出屋内书架和万敌低头时的侧影。
“别那么多戏,我们昨天才见过。”
“昨晚我梦到自己回到了一万年前。”白厄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对我来说,今天已经是万年之后。”
“哼。油嘴滑舌。”
万敌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白厄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只是想来这里逛一逛,也许可以带走一两本想看的书。
“你请自便。”万敌指了指背后的柜子,“包和大衣可以寄存。屋里有点热。”
白厄摆了摆手,为了证明他确实逛逛就走。万敌又问他要不要喝咖啡,可以做一点低因的,免得他晚上睡不着。白厄无法拒绝。
白厄步入高耸入云的书架中,余光却紧紧地跟在万敌身上。他正在专心制作咖啡,所以白厄可以不用那么克制目光,大胆地欣赏着对方修长的身姿。屋外偶尔有车灯掠过,隔着临街的玻璃,将他的轮廓短暂地勾亮。万敌盖上杯盖,白厄立刻转过头去,拿起一本书,“十分感兴趣”地开始阅读——目录。
脚步声越来越近,万敌轻轻拍了拍白厄的肩膀,递上咖啡。
“谢谢。”
他还不忘装出从沉迷中抬起头的样子,做戏做全套。万敌瞥了一眼,淡淡地说:“这本书是关于我老家的。没想到你对这个感兴趣。”
白厄翻到封面。
《连悬锋人也能看懂的悬锋历史》。
“原来你是悬锋人。”白厄的语气波澜不惊,心中已经牢牢地记下了这个信息。
“算是吧。”万敌靠在书架旁,“不过我很早就离开家里了,只有基因和血缘还和那里带点关系。”
“确实,你很……”
话说到一半,白厄就撞上了万敌的视线,带着点冷漠和距离,落到他眼里,竟能品出一丝热烈和奔放。他硬生生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溢美之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很突出。”白厄改口,“站在人群里,会被人一眼发现。”
“是吗?”万敌耸耸肩,“这种评价倒是不多见。”
“那说明别人根本不懂你。”
“也可能说明你太会夸人。”
“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白厄认真地点头,“但我愿意当作夸奖收下。”
万敌还想说点什么,清脆的铃铛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白厄皱了皱眉,他好不容易才有点进展。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进图书馆里,肩头还沾着一点湿气,像是刚从多变的天气里走进来。他四周巡视了一圈,目光聚焦到万敌身上。
“你去忙吧。”白厄说,“别因为我耽误了客人。”
“你还没那么大本事。”
万敌轻蔑一笑,对着新来的客人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离开了白厄身边。白厄摩挲着书的封皮,继而在架子上找起了更多和悬锋有关的书籍,那些书大多又大又沉,还有相当一部分使用悬锋古语进行撰写。白厄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懂它们,但从今天开始,他十分确信自己已经对那个古老而充满力量的国度涌出了浓厚的兴趣。
最终,他抱着需要双手才能兜住的一摞书走到了前台。万敌的眼睛难得地瞪大了。
“你要借……这些?”
“有问题吗?”
“问题不大。”万敌扫了一眼那摞书,“只是第一次见有人把私人图书馆当批发市场。”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一本一本扫描了条形码,拿出一个巨大的纸袋将书本依次装入。
“借阅期一个月。过期要收费,你知道吧?”
白厄点点头,他希望可以早点离开这里,而不要被万敌发现那些书籍的题材而察觉自己的小心思。
“我会按时归还的,你不用担心。”
万敌再次扫了一眼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叹了口气。
“这些书够你读大半年了。如果真读不完,就用手机拍下条形码,带来店里,我可以帮你续借。”
一道威严的声音适时插入。
“迈德漠斯,你母亲说过,心软做不了大生意。”
方才进门的老者并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二人之间的动向。
“克拉特鲁斯。”说话时,万敌并没有朝向老者的方向。“图书馆不是生意,我也不打算照我父母的信条过日子。”
在老者看不到的地方,万敌悄悄翻了个白眼,被白厄捕捉到了,他决心为万敌保留秘密。被反驳的老者浓重地“哼”了一声,现在白厄知道万敌喜欢说话带“哼”的习惯是从何而来了。
“你真是和你母亲一个脾气。”克拉特鲁斯摇摇头,“罢了。我只是按照她的意思,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如您所见。我活得很好,四肢健全,还在呼吸。”
白厄无意介入万敌的家庭纠纷,他夹在两个人当中,尴尬无比。
“放松点。”万敌安慰他,“不用紧张。他是我叔叔,也是我母亲的朋友。看起来凶,人没那么坏。”
万敌说话时并没有压着声音,所以这番言论自然也就钻入了克拉特鲁斯的耳朵里面。他撇过头去,又“哼”了一嗓子。
“你看。”万敌笑着说,“他默认了。”
白厄抱紧纸袋,干笑了一声。
“那……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白厄抱着一堆书回到了家,在正式研究之前,他不忘去看看侵晨的情况。昨日他离开图书馆之后,转头去花店买了高级的肥料,按照配方为玫瑰花施肥。侵晨的状态暂时保住了,不好也不坏。白厄为它浇了点水,将花盆挪到桌子上。窗外天色低垂,邻楼的砖墙被雨水洗得发暗,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玫瑰叶片上,倒像给它搭了一间小小的温室。他打算为自己的兄弟讲点悬锋的故事,以此加油打气。
——
一整周,除了上班和健身,剩余时间,白厄都把自己泡在刚借来的书里。每个会员可以外借的书本数量有限,显然他带走的书籍已经远远超出了出借上限,万敌还好心地给他开了绿灯,短时间内,他都没有理由再往图书馆跑。
白厄倒在台灯下面,后悔因为一时冲动一次性借了太多书。他就该今天借一本,明天借一本,或许这样,他就能每天都见到万敌,而不是每天下班时想方设法阻止自己迈向图书馆的步伐。
反正木已成舟,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研究一下悬锋。话虽如此,每当读到一些他能看懂的部分,比如人文或是风俗,服饰相关的,白厄总会不由自主代入万敌,尤其是当他得知,悬锋的传统服饰颇为……暴露时。
当天晚上,白厄做了个梦。梦的内容大体很模糊,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内容和万敌有关系,醒来之后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白厄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连早饭也来不及吃,就抓着刚刚读完的书直接出了门。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悦耳和动听了。早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透,图书馆里却已经点起了灯。万敌沐浴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里,见到白厄,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这么早?”万敌说,“你是来开门的,还是来还书的?”
“还书。”
当然,他不可能说想来见你,只是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万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真读完了?”
“当然。”
“这么快?”
“我读书一向很快。”白厄挠了挠脑袋,“而且也想借点其他的书读一读。”
他看了一眼时间,终于想起自己还得上班。
“现在肯定来不及了。我下班之后再过来一趟。”
万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吃早饭了吗?”
咕噜一声,白厄还没来得及说吃了或者没吃,他的肚子就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看来它比你诚实。”
“就别说风凉话了……”
又是一声咕噜。白厄脸红了,面对万敌时,他总是容易陷入让自己难堪的境地。但更重要的是,万敌忍不住勾起嘴角,虽然他很快用拳头抵住嘴唇,藏住了些许笑意。他似乎乐于见到白厄尴尬的模样。
“真是个急性子。早餐不吃,倒记得来还书。”
“书需要被认真对待。”
“人也需要。”
说罢,万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完整的三明治。
“正好,我今早多做了一份。”他说,“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但应该比干啃面包强。”
“嗯?你怎么知道……”
万敌指了指街对面的面包屋,是白厄经常光顾的那家。它夹在两家窄窄的店铺之间,门面不大,玻璃里透出面包和黄油的香味。
“这里视野不错,很容易看到街上的情况。”他歪过头,缓缓回忆,“没记错的话,前天你进去买了全麦面包。顺便一提,我的视力能做飞行员。”
白厄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万敌会从图书馆里看到自己的行踪。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所以。”万敌把三明治往前推了推,“你吃还是不吃?”
天下可能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有免费的早餐,何乐而不为呢。白厄十分不好意思地接过尚且温热的三明治,小声谢过万敌。
“带杯咖啡再走吧。”
一段时间没来,咖啡机旁边放了明码标价的菜单。白厄掏出钱包,打算点一杯热腾腾的拿铁。
“不用给钱。会员免费。”
“这真的好吗?”
“你多来借点书,比什么都强。”万敌麻利地取豆磨豆布粉,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毕竟我这里很少有人来。有时候一个人坐一整天,连说话都找不到对象。”
“我可以负责借书。”白厄说。
万敌看了他一眼。
“其他的呢?”
白厄拆开黄油纸,咬了一口三明治。
“视情况而定。”
好吃,真的很好吃,比店里卖的还要美味。他张大嘴巴咬下去,万敌观察着他的表情,撞上白厄的目光,又飘去了别处。
于是那天,白厄频频走神,连同事喊自己都不知道。灰头发的男生刚毕业不久,稚气未脱,言行中透露着大学生的气息,他在白厄眼前打了个响指,结束了一场白日梦。
“什么事?”
“我喊你五次了。”穹说,“你问我什么事?”
“……抱歉。”
“头子喊你去办公室。”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机,“恭喜你,还有一分钟时间。”
白厄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留下在他身后不断叹气的穹。丹恒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感觉白厄最近状态不对。”
“八成是恋爱了吧。”穹说。
丹恒沉默片刻。
“你判断得这么快?”
“他一上午对着空气笑了不知道多少次,太可怕了。”穹边说,边模仿着白厄脸上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笑容。“正常人不会这样。”
白厄对同事们的察觉一无所知,他只关心下班后还要去趟图书馆。阿格莱雅显然比他更在意升职的事情,特地交给白厄一项重要工作,等忙完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走光了。再一看表,八点整,再有半个小时图书馆就要关门。
窗外已经完全黑下去,夜是冷蓝色的。
“我靠。”
白厄用最快的速度检查完文件,发到了阿格莱雅的邮箱,同时还叫了辆出租。他平时不会奢侈到会打车下班,仔细想来,也不是说非得今天要和万敌再见上一面,但白厄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尤其不想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到了电梯口,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我现在就下楼,麻烦你停在……”
“白厄。”
白厄心里一惊,电梯刚刚爬到顶层,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决定直接走楼梯下去。
“万敌?”他说,“抱歉,我今天加了点班,现在正在赶过去。我马上就到,我——”
“你急什么。”万敌打断他,“我只是打电话说一声,你要的书已经到了。”
书?哦对,书,让他走进图书馆最初的原因。侵晨要是知道他已经忘了这件事,恐怕会在花盆里默默流泪。
“好,我等下坐车过去。你再等我一会儿。”
“不用跑。”万敌说,“我不急着关门。”
白厄扶着楼梯扶手,心情乱得不成样子。
“可是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所以慢慢来,白厄。”
万敌的声音有一股魔力,既能安抚人心,又能让人心跳加速,一来一回,白厄的胸腔反而跳动得更厉害了,像有一头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正在四处乱撞。
“那我们保持联系。”白厄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嗯。”
连续下了十层楼梯,腿抖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湿,白厄气喘吁吁地上了车,不像是刚下班的社畜,更像是刚逃命的人。他向司机报了目的地,车窗外的霓虹和街灯被雨痕揉成一片模糊的亮色。他整个人摊在座椅上,打算检查一下工作邮箱,却不知怎么地又点开了通话记录。刚刚放松的身体再一次紧绷。
最后一通来电显然是手机号码,而非座机拨出。但万敌上次的说辞是,会用店里的电话通知他。
白厄双手捧着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他的动作透过后视镜全被司机看在眼里。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短信界面。
白厄:我上车了。
万敌的回复只花了几秒钟。
万敌:我知道了。
白厄:我可以把你存成迈德漠斯吗?在通讯录里。
这次的回复时间有些长,但内容依旧很短。
万敌:随你喜欢。
——
花卉书籍提供了非常多的帮助,侵晨完全从刚搬完家那会儿的亚健康状态恢复了,现在的它活力十足,枝繁叶茂,每一天都精神饱满地舒展身体。清晨的水珠重新挂在花瓣边缘,如同一个个袖珍的玻璃珠,这个湿冷的城市也并非完全不适合它生长。
白厄松了一口气,恰好关于悬锋的书籍又读完了一本,他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待在家里,精挑细选穿上一套他认为最好看的私服,出门前不忘把眼镜片擦得锃亮。
于他而言,图书馆那略显老旧的大门与清脆的铜铃声已是无比熟悉,甚至已经成为了白厄生活的一部分。几分钟前他告知万敌今天会去还书,昨晚白厄缩在被子里和万敌发短信闲聊到了十二点,过去一周,只要他拿起手机,就会忍不住想给金发的男人发点什么。也许是漂亮的云朵,盛开的花,路边毛茸茸的小狗。工作和抱怨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之间,万敌不是他的情绪垃圾桶,即使他说无所谓。
白厄推开门时,铃声照旧清脆,仿佛一枚落在杯沿上的硬币。
“嗨!万——”
除了万敌,店里还站着另一个年轻男性,瞧上去像一位嬉皮士,穿着松垮的西装,面露松垮的笑容。他几乎与万敌贴在一起耳语着什么,见到白厄,他们稍稍分开了一些。
“那我先走了。”长发男人笑眯眯地说,“下次再聊,亲爱的。”
他主动留下一个贴面吻,手指拂过万敌的手背。路过白厄时,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白厄几秒,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嗯。”他说,“还不错。”
“?”
对方并未解释什么,径直推开了大门,自始至终都是个谜。门外冷风趁机钻进来,吹得铜铃又晃了两下。白厄望了望他,又看了看万敌,万敌耸了耸肩。
“别在意。”万敌说,“我朋友。他一直都这德行。”
“你从没跟我说过。”
白厄的语气蒙着一层连他也未曾察觉的酸溜。
“他来这里出差,正好路过,就进来坐了一下。”万敌解释道,“我们小时候穿同一条裤子长大,不过很多年没见了。”
他停顿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戏谑。
“这个解释,你还满意吗,白厄先生?”
“我?”白厄立刻移开视线,“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有人跟你说过吗?”万敌说,“你其实根本藏不住表情。有时候比小孩子还好懂。”
“有吗?”
“不信的话,摸摸你自己的脸。”
白厄照做了,果然,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他赶紧做了个鬼脸。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哼,嘴硬。”
“多谢夸奖。”
“还喜欢自作多情。”
“别这样。我会当真的。”
笑了几声,白厄再度回到现实。他是来还书的,不是来打情骂俏的——当然,能够调情也很好。万敌接过白厄带来的全部书籍,一一扫码入库。
“还要再借几本新的走,还是……”
万敌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白厄身上。
“算了,当我没说。”他判断道,“你今天应该有约。”
“我有吗?”白厄一愣,“怎么我本人不知道?”
“你今天穿得挺隆重。”万敌说,“我还以为你要去约会。”
“这是——”
这是我为了见你才穿的。若他真这么说了,万敌会作何感想?白厄不知道,他未经任何思考抛出了话头,而万敌还在静静等着他的解释。白厄既不能现场用手机询问这时候该怎么回答,也不能直接掐断对话逃出去。一旁的约会恋爱指南闯进了他的视线,封面上写着:尝试,就是最好的爱情催化剂。
白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取决于对方是否愿意跟我出去走走。”白厄说,“其实,我还没有完全问出口。”
万敌眨了眨眼。是错觉吗?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
“是吗。”万敌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现在。”白厄目不斜视地看着他,“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镇定很多。实际上,白厄攥紧了拳头,手腕上全是紧张导致的青筋。
“你拒绝我也没关系。”
“哎呀。”万敌拖长了声音,“这有点麻烦。”
白厄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迅速熄灭,相反,他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他赶紧摇摇头,试图驱散奔涌而来的沮丧,不管之后有多难过,成年人总归要保持体面。虽然,他真的快碎了。
然而万敌说:“我要是拒绝你,肯定有人会哭鼻子。”
他二话不说拿起外套,从柜台后走出来。
“为了避免这种惨剧发生,我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停在白厄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
“带路吧,白厄先生。”
——
《第一次约会时不要谈论天气,除非你真的无话可说》
书评: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承认人类在恋爱开始时普遍表现得像刚学会说话。
白厄在醋意和临时冲动的双重驱使下,把万敌带离了图书馆。
真的一起走在大街上时,这件事才显出几分不真实。像一场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却已经踏上私奔旅程的梦。万敌双手插袋,白厄去哪,他就跟着去哪,既不着急,也不过问,仿佛白厄此刻拥有某个严密而浪漫的计划。
白厄:“天气真好啊。”
万敌:“是。”
下一秒,细雨毫无征兆地飘下来。两个人躲进公交车站台,雨点敲在透明顶棚上,噼里啪啦。
白厄:“天气真差啊。”
万敌:“是。”
他们一路走到天黑,白厄还没决定好究竟要去哪。街灯一盏盏亮起,白厄突然停了下来,万敌也在他身边停下。
白厄:“天黑了。”
万敌:“……是。”
《如何假装你看懂了老电影》
书评:一本非常宽容的入门书。它告诉读者,在看不懂时保持沉默,往往比强行发表意见更接近电影修养。
万敌在仓库深处翻出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和一台几年前的放映机,图书馆摇身一变,成为只有两个人的电影院。白厄随便挑了一部动作电影,灯光暗下来,画面亮起,五分钟后,银幕上的男人们就开始拳脚相向。
白厄:“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万敌:“不是哥们。”
白厄:“不是哥们就一定要打架吗?”
《快手菜保姆级教程:厨房小白也能快速上手》
书评:标题看似温和,对厨房新手却毫无怜悯。作者竟然要求一个刚学会拿锅的人学会颠锅,简直不可理喻。
“你真的要借这本书吗?”
万敌看着腰封上的书评,委婉地表达了提醒。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突然对烹饪感兴趣?”
“因为明天不会下雨。”
“……什么鬼理由。”万敌沉默片刻,“不过,为了你厨房的寿命着想,建议你最好换一本。”
白厄半推半就地被万敌推回书架当中。
《厨房里的亲密关系》
书评:适合送给那些嘴上说随便吃点,实际上记得你所有口味的人。
“你在书籍的选择上,简直跟你的品味一样优秀。”
“当然啦。”白厄说,“所以我才能和你约会。你配得上最好的。”
“就是因为你这么油嘴滑舌,才当不了我男朋友。”
万敌随口抛下一个重磅炸弹,却只是在那漫不经心地为白厄办理书籍外借,还不忘“贴心”地提醒他记得不要逾期。若不是双手及时握住了桌子边缘,白厄早已乱作一团,溃不成军。
他镇定自如地接过书本。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感觉真像是在刚冻结不久的冰面上行走。每一个字都可能踩出一道裂缝,然后让他整个人掉进冷水里。
“不妨把话说得明确一些。”万敌说,“我不喜欢模棱两可。”
“请允许我保持一些神秘感,迈德漠斯。我想邀请你来我家共进晚餐,这周六。”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万敌会打断他。上一次这么紧张的时候,白厄还是个职场的新兵蛋子。如今万敌不过站在柜台后,就已经毫不留情地把他藏在心底的怯意挖了出来。
“……如果你不满意,就再拒绝我好了。”
答应。不答应。答应。不答应。答应,不答应。
白厄默念着唯二的两种结果,万敌却给出了第三种回答。
“你似乎很喜欢预设我会拒绝你,白厄。”万敌看着他,“仔细想想,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我对你说过一次‘不’吗?”
在万敌的设想里,白厄应该立即回答“你从未拒绝过我”,然后意识到万敌究竟要表达什么。
但白厄不是一般人。
对于喜欢的人和事,他更容易陷入偏执。是的,他竟然真的原地开始回忆相识起的每一个细节,像是在脑内翻阅一份过度详尽的交往档案。他真是个认真而愚蠢的男人,同时,也可爱得让人想要尖叫。
万敌不会尖叫。永远不会。
于是他只是说:“几点?我会准时赴约。”
《衣柜深处的双重属性》
书评:优衣库与拉夫劳伦之间只差了搭配和审美。
《小房间整理术》
书评:尤其适合那些把所有东西都堆在椅子上的人。
《气味比语言更诚实》
书评:人们也许会忘记对话内容,却很难忘记某个人靠近时的气味。
白厄正在高强度学习某些知识。任谁都能注意到,他的桌上摆着一些与工作毫不相干的书籍。阿格莱雅最近去了隔壁城市出差,她一走,再没人可以管着白厄在上班时间做笔记。
白厄心中其实没有多少甜蜜与兴奋。他如临大敌,将一切可能性都押在即将到来的周六。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暂时不再踏足万敌的图书馆。
他要放手一搏。
周五晚上,果不其然,白厄失眠了。
他不断思考还有哪里能做到完美,凌晨五点爬起来熨衬衫,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被子重新铺过,地板重新擦过,书桌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被藏进柜子里,连侵晨都被挪到采光最好、看起来也最体面的地方。过度疲劳让他中午勉强睡了一会儿。
领结刚打到一半,门铃便响了起来。
万敌比约好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
他看起来与在图书馆里的形象完全不同,像变了一个人。他身着缀满亮片的红色V领上衣与黑色喇叭裤,领口几乎开到腹部,平时藏在毛衣下面的纹身一览无余。万敌举起葡萄酒,像花滑冠军举起奖杯,在白厄面前晃了晃。
“怎么,不打算让我进去?”
“请,请进!”
白厄腾出空间,学着酒店的侍者那样优雅地伸手,尽管他的领结还散在半空中。万敌刷了睫毛膏,涂了唇彩,必须近距离才能看清。白厄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金发男人粗糙挽起的发髻上,随意而性感。
“先喝一杯吧。”万敌说,“我从克拉特鲁斯的酒窖里偷来的,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身为客人,他却自然而然地cue起了流程。比起白厄,万敌更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酒杯,白厄在一旁识趣地递上开瓶器。二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谁都不着急喝第一口。
“你今天……很特别。”
换作平时,如果白厄不开口,那么万敌一定会主动开启话题。但今天,他打定主意,想看看白厄究竟可以走多远。直到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白厄才终于这么说了一句。
“赫菲的功劳。”
“谁?”
“赫菲斯提昂。你见过他,还吃了醋。”
“我没有。”白厄当然记得那个长发男人,但立刻否认,“我还得感谢他让我鼓起勇气邀请你出去。”
“还在嘴硬。”
酒杯一口未动,被万敌放在茶几上。他微微侧过身,单手撑头。白厄连与他四目相对的勇气都没有。虽然他们已经约会了很多次,可从未有哪次像现在这般亲密。
“你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的。”万敌说,“把人请来家里,然后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看我。”
“我只是——”
白厄刚扭过头去,就被击垮了。
物理意义上地击垮了。
万敌悄悄摘下了发髻,金红色的发尾贴着他的脸和脖子的曲线蜿蜒而下。他收起了全部的棱角,正用一种白厄需要调用两个脑袋的算力才能理解的柔情注视着他。
他真的……这么喜欢我吗?
我真的……这么值得被这样对待吗?
“只是什么,嗯哼?”
万敌干脆双手抱臂,直接侧着头躺在沙发靠背上。忽然,他伸出手去,把白厄快要掉在地上的下巴推回原位。白厄握住了他的手腕,万敌甚至懒得挣扎。
“我可以……”
“我上次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白厄。”万敌看着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拒绝你。”
“好。”白厄说,“我要吻你了。”
万敌闭上了眼。
万敌竟然直接闭上了眼。
如果此时此刻,白厄还不把头低下去,那么他就不是个男人。不,不是因为他是男人所以要低头。他爱万敌。他太爱了。
万敌抓着白厄的领子狠狠拽下来那一刻,盘点了好几天的计划全部从大脑深处消失殆尽。
至于共进晚餐的约定……算了,已经无人在意。而且,白厄也没有告知万敌晚餐要在桌子上吃还是床上吃,以及,吃什么。
万敌跪在白厄双腿之间,指节慢悠悠地蹭过白厄的大腿,裸露的皮肤瞬间紧绷。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拉下拉链,金属齿扣分开,底下深埋的巨物已然蓄势待发。
白厄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被万敌看在眼里,他轻易看穿一切,却偏要等白厄自己露出破绽。
“紧张什么?”万敌问。
“没有。”
万敌没有拆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片灰色布料里,隔着内裤轻轻蹭了一下。白厄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内裤已经被撑得变了形,湿意在前端晕开一点深色。白厄的性器沿着内裤边缘探出头来,沉甸甸地抵在他脸侧,几乎要弹到他的唇上。
万敌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啊。”
白厄根本来不及回答,因为万敌已经偏过头,张嘴含住了顶端。
那一瞬间,所有自制力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还像不像人类,万敌的嘴唇发烫,先是若有若无地绕了一圈,接着才把他含得更深。
“万……万敌。”
万敌听到了呼唤,但他含着东西,只能用眼神回答。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朦胧,白厄本能地想伸手碰他,却被万敌挡了回去。他试探了一下自己能达到的极限,暂时松开了白厄,把碎发尽数撩到耳后,然后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吞得比刚才更深。
温热的口腔裹住白厄,柔软的舌面贴着柱身缓慢压过。万敌亲手打开牢笼,但不急着把白厄放出来,白厄压抑着凌乱的呼吸,腰腹本能地想往前挺,却被他竭尽全力压住。他不敢动,或者说,他不敢真的放任自己动。万敌跪在他面前,发梢垂在脸侧,喉咙因为容纳而轻微起伏。
白厄觉得自己死而无憾。
不,不对。他还不能死。绅士不应该在第一次上床就射进对方嘴里。白厄很想做一位绅士,他真的很想。
这个念头像一根岌岌可危的细线,勉强牵住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万敌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放过他呢。他退出来一点,唇瓣被磨红,呼吸也比刚才粗重了些。白厄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就看见他伸手握住根部,手指缓慢收紧,配合着嘴唇再次含入。
“……操。”
白厄终于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吞咽的声音拍打在耳膜上,格外响亮。房间里没有人说话——一个人嘴里塞满东西说不了,另一个咬紧牙关,正拼命与欲望对抗。他需要做些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探向万敌的脸庞,那张平时略带傲慢的脸。
“别这样。”白厄哑声说,“我会忍不住。”
“话真多。”
万敌直起身子,似乎在即将灭顶之前叫停了一切。他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只穿着丁字裤坐在白厄身上。
哦。
往一把已经点燃的火上再添一点油,只会让它烧得更加起劲。
白厄忍不住开始描摹那些皮肤上的红色纹身,他还会用舌头再把它们膜拜一遍。
他真应该打个电话好好感谢一下赫菲斯提昂。
但白厄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万敌的动作。
“你的图书馆有《性爱大师》吗?“
《性爱大师》
书评:它把性写得像学术课题,又把学术课题写成了情书。再精密的术语也无法保护人不受欲望影响。
“我觉得我应该好好学习一下,然后我们再……“
万敌直接把白厄推了回去,脱掉上衣,俯身吻了上来。
”我等不及了,日后再说。“
——
如果按照白厄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他确实搞砸了一切。
通宵一整夜的后果,就是他在第三次射进万敌身体里之后,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可如果只看结果,他又像是得到了全部。
醒来时,万敌还在他的怀里,哪儿也没去。白厄的刘海被他掀了起来,额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早上好。”万敌的嗓音浸着还未散去的情欲,“你睡了半个小时。”
白厄迟钝地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反应还是愧疚。
“抱歉,你一定饿了吧。我起来做点什么……”
“我叫了外卖。”他说,“你就歇着吧。”
白厄真想把头埋进万敌的胸口。于是他就那么做了。
万敌没有推开他,只是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白厄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
“我们……”
他停了一下,不想让自己听起来那么可怜。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万敌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
白厄把他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贴上他的脸。白厄摸索着接过来,摊开掌心,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把钥匙。
“这是图书馆的钥匙。从今往后,你可以自由出入。我允许你这么做。”
白厄怔怔地看着那把钥匙,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笑,还是想哭。
万敌继续说:“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我和一个人约好了。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要来我的图书馆看看。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向他承诺过,我的图书馆永远不会上锁。”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离开父母,我也要努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图书馆。”
“可是你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
白厄没能把话说完。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他总觉得自己也做过一样的梦。或者说,在无数个辗转的城市、无数个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在哪里停下来的清晨里,他一直都在走向某个地方。
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搬离了那么多城市,只是为了在这里遇见万敌。
“总有一天,他会推门而入。就像你一样。”
万敌在白厄眉间落下一吻。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
克拉特鲁斯推开图书馆大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盆玫瑰静静地摆在柜台上。侵晨的主人就坐在柜台后面,听见铃声,立刻抬起头来。
见到来人,白厄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万敌在仓库里整理书籍。”他说,“您可以先坐一会儿。”
克拉特鲁斯——毫不意外地——“哼”了一声。
作为万敌的叔叔,他当然不会那么快承认白厄的身份。即便白厄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戴了一整年,克拉特鲁斯仍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这里看着。”老者说,“你去帮他做事。”
“不必了,克拉特鲁斯。”万敌抱着一摞书走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在教你丈夫学会承担责任!”
“我们都结婚快两年了。”万敌两手一摊,“你也该面对现实了。”
克拉特鲁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类似的对话隔三岔五就会发生一次。白厄早已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介入。他轻轻敲了敲柜台。
“你们喝咖啡吗?”
是的。现在的他,已经能做得一手好咖啡了。虽然味道跟万敌比起来还差那么一点,但熟客们都赞不绝口。万敌总说这只是因为白厄记得每个人的口味,而白厄坚持认为,这同样属于技术的一部分。
白厄熟练地取出杯子,万敌把书放回柜台,两个人经过时,手上的戒指触碰到一起。
克拉特鲁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泄气似的坐到沙发上。
不错。
是个好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