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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正义】魔女的礼物

Summary:

圣女虔诚仰望,神明沉默垂怜。于是芙兰卡说,放着我来,谁让我是带来欢愉的魔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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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3旧文存档

Work Text:

  特里尔,圣奥黛丽教堂的尖顶刺破了黑暗与星系交织的天幕,长明灯散发着淡淡辉光。明明已是深夜,还未陷入床榻的信徒却似乎仍能聆听到其中传来轻柔的歌声,如梦似幻,直抵心灵,与摇篮与故乡相仿。

  离这里相隔几个街区,某道狭窄巷子深处的联排房屋内,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男人单膝跪地,目光痴狂地仰视着面前有一人之高的人形石雕,仿佛那拥有柔美面容的玉白之像是他至高无上的女神。

  他不停喃喃细语:“……终于完成了,就要完成了……我愿跪捧金苹果献予您,请求圣女降予我垂怜和爱护……”

  他拿起手边的石雕工具轻轻锤凿雕像的裙裾,又闭目细细回忆着曾经的惊鸿一瞥,迷恋自语:“……您拥有月桂的贞静,又裹有不容侵犯的威仪,纵使我拥有过目不忘的才能,又如何能雕出您的万千风姿……”

  他郁郁叹了口气,仔细地完成了最后的工作,灼灼凝视着自己的杰作——石雕呈一女性天使模样,羽翼轻展,衣着简单,面容绝美,气质高洁神圣,竟同时似仙似人,既让人难以接近,又拥有无限的亲和,矛盾的美感让人移不开眼睛。

  雕刻家怔忡地看了许久,月光在大理石的峰峦中流淌成银河。他渐渐转忧为喜,念道:“得您庇佑,天使圣奥黛丽,赞美您的慷慨,愿意向我显露真身……那些灵智未开的愚民,怎有什么能耐识得您的真容?您明明似是智慧狡黠的圣灵,对自己的魅力知晓得如此明晰,所以从不以真身示人,可独独对我——”

  他似乎被自己的言语惊到,却魔怔一般睁大了眼睛:“——独独对我!如何回报!我的一切,早已统统献给予您,可这还不够,完全不够,何以为报!我的一颗真心,从见到您的那一刻便已冻结,它早就属于祢了……永恒的阿芙洛狄忒,人间的正义,我爱您,发自内心地爱您……”

  他又复跪倒,闭目亲吻着石雕的裙褶。刀锋在硬石上凿出蓬松的暗影,他不断轻吻着,手却按捺不住轻轻游移,缓缓扶住石像的纤腰,呼吸粗重起来,目露挣扎之色。

  他睁开迷离的眼睛,目光在石像的曲线上流连,又自惭自愧:“不,这是亵渎……!这怎么行……”

  “可是我只有祢了啊……我的美神,灵感的源泉,命运的邂逅……”他犹豫许久,还是解开了自己上衣的扣子,正鼓起勇气要去探手抚摸石像的纤薄肩膀,突然一个恍惚,手中一空,再抬眼看去,眼前哪还有什么石像!

  雕刻家大惊失色,正要转身去寻自己呕心沥血之作,却浑身颤抖,心里一阵没来由地恐惧,又忘记了自己要找什么,在做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浑浑噩噩地上床,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同在这个房间,墙上一个角落的穿衣镜里,目睹了这一切的“女皇”缓缓收回了晚些祭出的蛛丝,迷蒙地扬起明丽的脸庞,看向高空群星璀璨的方向。

 

  

  芙兰卡又一次走进这间隶属于愚者教会的圣奥黛丽教堂,含笑旁观着来往信众向金毛大狗苏茜尊敬寒暄。不过这一次,她并不旨在收获快乐,而是为了一个徘徊在心中有些时日的疑问,寻求解答。

  “……‘梦之天使’是洞察因果的天平,是主心灵与梦境的守护者……”信徒赞颂着愚者圣典中的语句,祈祷声如低沉的潮汐,虔诚的诵念一波波化为神圣的光晕。教堂中明亮的内堂,温暖的布景,祥和的氛围,无不让人们的内心得到了净化和洗涤。

  芙兰卡若有所思,随着那场末日神战的渐渐远去,“愚者”“永暗”和“灾祸主宰”三大主流教会经历了合并、重组与发展,教会的日常工作已彻底稳定,步入正轨,圣典也根据现状重新进行了编纂和宣传。成为天使之后的“正义”女士,更加主动分担着塔罗会与愚者教会的事务,亦在与其他教会、西大陆,甚至宇宙其他星系的外交中大放异彩。神灵的态度潜移默化地稳固了奥黛丽女士不可撼动的地位,前有“永暗女神”对祂若有似无的照拂,后有“灾祸主宰”对其相待如宾的尊敬,更不要说“诡秘之主”本人对祂的依仗……无论能力、实力还是人格、品质……奥黛丽女士不只是塔罗会出类拔萃的核心之重,还得到了其他各方势力发自内心的认可……受此神秘学顶层势力的影响,结合奥黛丽女士本人优越的形象,祂竟渐渐被默认的共识塑造成了圣女一般的存在。上行下效,加之以“太阳”先生为首的新白银城一派对其的尊崇,如此这般相传下来,就连传教士布道之时,也不由在崇敬的基础上裹带了一丝狂信之情。以至于如今就连普通信众之外,都广泛流行着愚者教会一“人”之下的“圣女”传说。

  可这里毕竟是特里尔……芙兰卡不由得想要扶额。

  欢乐长存的特里尔呵,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特里尔人呵,在他们的心中,哪有什么德行礼仪的操守?恐怕越是“圣女”的贞淑,越能让他们兴起亵渎的念头。若是愚者教会的信众,因虔诚的信仰倒不会太过放肆,可若是传播开来,成为家喻户晓的谈资……

  白璧染瑕,明珠蒙尘,实在是会让人扼腕叹息。

  可令芙兰卡感到奇怪的是,这座欲望之都最炽烈的妄念,竟从未玷污过“梦之天使”奥黛丽的名讳与形象——无论是高悬的圣像,还是流传的画卷,甚至街头巷尾的百姓声音,都保持着不可思议的纯净和圣洁。

  究其原因,芙兰卡本以为不过是“观众”序列天使的非凡能力,催眠心智,洗去恶念,左右行为。可“正义”女士现已忙碌得不可开交,并无时间和精力每时每刻关注自己相关的舆论,更不像是设置了分身专门处理此类情况。而且“正义”女士对自己行为格外约束,似乎并不主张将“操纵”与“安排”的非凡能力过多用于私事杂念上——在“魔女”出身的芙兰卡看来,这反而像是被“圣女”的称号束缚住,矫枉过正得过了头……

  总之,对答案感到好奇的芙兰卡开始了自己的细致调查,几日的蹲点追索下,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得以一窥究竟。

  ——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消失的天使石雕去了哪里?又是什么导致了雕刻家忘却了记忆?下面由我,芙兰卡•罗兰主持的节目《走近神秘》来为您解答——“魔女”在心里玩笑似的腹诽起来——那些向“正义”女士施加的恶劣臆想,很明显遭遇了一个“正直小偷”的偷窃。而做出这一切的,不是那位伟大的塔罗会的领头人,又会是谁?

  “错误”的气息悄然弥漫又很快消散,但那时钟停摆的一瞬间,就连旁观的芙兰卡都被这种力量所波及,头脑陷入了混乱。恍惚的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一幅幅场景:每一个白日的须臾缝隙,每一个夜里的晦暗月色,悬浮于星界的源堡监视着现实与灵界的夹缝,黯淡的阴影中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无声动了动指头,精准地“窃取”着那些在酒馆私语里、在幽暗陋巷深处、在贪婪凝视中滋生的,针对“圣女”奥黛丽的亵渎欲念与龌龊幻想。它们甫一成形,便被神明剥离、抽走、湮灭于虚无。等下一秒挂钟的摆针荡起,一切归于平常,芙兰卡却又不知这到底是她自身的想象,还是一切真的发生过。

  老乡,我也好歹是塔罗会的“女皇”,不要搞区别对待嘛……芙兰卡在心里吐槽。作为“灾祸主宰”教会的女性天使,又是“魔女”高序列非凡者,在这格外开放的国家首都,“委屈一下圣芙兰卡”之类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她倒也知道无法彻底根除,说是累受所害倒也不至于,只将那些当作扭曲的“锚”,置为笑谈,偶尔有些太过分的则使用疾病的能力给予些惩戒罢了。

  伟大神秘的“诡秘之主”啊,您不惜分身万千也要封锁悠悠众口,如此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来维系着“圣女”周身不容置疑的圣洁光环……若非用心调查,谁又能知晓您用心良苦的无声守护呢?

  “魔女”叹息心道,那位已成为这个世界实力顶端的穿越者前辈,终究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人啊。

  而“正义”女士,这一切,你又知道吗?

  

  特里尔的夜色被煤气灯和非凡的霓虹侵染了暖色,平静的秩序下暗涌着炽热与苦涩。奥黛丽结束了一日的繁忙,回到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教堂。一场晚祷刚刚结束,大主教苏茜冲她摇摇尾巴:“白天‘女皇’阁下来过。”

  “有留下什么信息吗?”

  “和以前一样,只是闲逛,”苏茜摇头道,“但我觉得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事情,有点发愁和苦恼,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期待,还在犹豫要不要插手。哦对了……”

  明亮的眼睛与奥黛丽四目相对,奥黛丽了然地接了下去:“——就和佛尔思之前来访时的表情差不多。”

  苏茜点了点头:“虽然‘魔术师’女士更想当作没有察觉到,多了很多惶恐和不安,可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嗯……汪!”

  “——对绯闻和秘密的好奇之心。”

  “是的。”金毛大犬歪了歪头,“人类会对他人的经历和感情感到好奇,是源于获取资源与信息的生存本能吗?”

  奥黛丽忍俊不禁:“确实没错,也是一种对自我的确认和定位。同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区的前额叶皮层、纹状体和颞顶联合区会分泌多巴胺及内啡肽等神经递质,就像吃甜品会带来愉悦……”

  她看到苏茜瞬间耷拉下来的耳朵,伸手挠了挠:“抱歉……你吃太多甜食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冰淇淋更是……只能用不太甜的狗狗甜品替代……”

  苏茜“呜”了一声,听奥黛丽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而且,这也是社交的一种方式,就像关系的黏合剂……或许我应该向‘女皇’阁下开诚布公……又有何妨,反正他也不会……”

  嘀咕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苏茜抬头看向自己的人类主人兼挚友。奥黛丽唇角依然勾着无可挑剔又安抚人心的微笑,可碧眸深处却沉淀着月光般的寂寥。

  

  “圣女”,奥黛丽何尝不知,许多不同教会的信徒们也如此唤她。敬畏地,仰望着,将她捧上她认为自己本不该有的地位。三大教会联手平息了全世界的灾祸和战争,在奥黛丽等人的引导下,思想的变革悄然开始,物质逐渐丰富,劳苦民众的待遇正在变好……而和平的时代更需要精神图腾,需要一个不会倒塌的金身,一个完美的、真实的、让所有人的精神需求得以投射的幻想。于是众神默许之下,塔罗会的“正义”逐渐成为了那个人造的“神”。

  明明是众神从末日中挽救众生,这份热烈的“锚”,自当全部流向祂们。纯洁的天使如此向神灵们忏悔,可克莱恩安抚住她,卢米安更是自讽:“女士,‘灾祸主宰’可不是什么良善的偶像啊。”祂的潜台词里,纵是“愚者”和“永暗女神”,也都代表不了太多人类对美好和光明的普遍向往。

  何况祂们都认为,“梦之天使”善良的本性、正直的品格和治愈心灵的力量,与“圣女”的称谓十分贴合。其始终如一的行为准则,同样践行着纯粹的“正义”。

  殊不知,对奥黛丽来说,这神圣的光环,亦是沉重的冠冕,是坚实的堡垒,亦是暗无天日的囚笼。她胸腔里汹涌的情感——那份在末日阴影下萌芽、在和平时光里悄然疯长的眷恋,被“圣女”的枷锁死死禁锢。每一次面对那高踞源堡的身影,长桌右手侧近邻的神明,千言万语都冻结在舌尖,化作心底无声的叹息。

  她可以告诉“女皇”的能有什么呢?无非是虔诚地在爱着她的神灵罢了,而且不只将他尊作神,更当作灵魂另一半的归宿。和那些在深夜里向她诉说爱意的信徒,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又能如何呢,他们从故事的开始就不平等,即使知道了克莱恩同自己一样,也曾是一步步晋升超凡的普通人,如今她能做的也唯有倾听和接受,无法主动迈出任何一步。

  他无疑对自己是特别的,不只是对一个独特称号的维护,作为他“心灵和梦境的守护者”——正如圣典中所说——与他每一次欣然的私下会面,每一场熟稔的平等交流,她如何察觉不到“愚者”对自己的亲近呢?但克莱恩从来都对情爱的话题讳莫如深,即使奥黛丽鼓起勇气,旁敲侧击地询问他私心的愿望,仍毫无旖旎的回答,让她的心一次次重回谷底。

  锲而不舍,求而不得,日子久了,苦海彼岸的神坛上,“愚者”的轮廓也似乎变得模糊。她无法前进,亦后退不能,何不正像一座石雕,冻结了时间,化作冷硬无瑕的玉石封存着不变的爱恋。

 

  源堡之上,克莱恩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眼前的天使石雕上。类似的艺术作品和信笺成堆地被偷来安放在这间隐秘的房间,化身成具象,悬停在心中特别的地方。与其说那是雕刻与画像,不如当作“她”借由沉积的沙砾降临人间时,不小心遗落的剪影。

  眷恋如深海的暗流,在克莱恩的心底无声涌动。他是智慧无限的“诡秘之主”,何尝不能洞悉奥黛丽的疲惫和孤独,甚至那被圣光掩藏的、指向他的微弱涟漪,都准确地波荡至他心灵的海域。他知道自己是个胆小的“愚者”,越想主动告白,越想尽快回应,却再衰三竭,最终变成可耻的逃避。末日时的阴影还时常流连于他的记忆,因为受困于悬在头顶的危险,又顾及着地球,心怀世界,所以他以前从未有时间真正想过,如今放松而和平的悠闲时光原来真的可能存在。精神的惫懒触底反弹,一下子全部发泄出来,“愚者”贪恋于此种美好,并期待着永恒——他内心深处悄悄惦念的人丝毫无恙,她仍在触手可及的近处,随时可以看见,这就够了。

  两条线在相交的下一刻不就可能会背道而驰,越行越远吗?

  满足无数愿望的“奇迹师”却不敢肖想自己最真实的愿望,何况恋爱对他来说,是个多么小众的词汇,与这个诡异的世界也格格不入……他更是因为神性作祟,抛弃了一些生为人类的东西。如今自己这种即使伤愈却仍然时常收敛不住滑腻触手的状态,又如何去拥抱她,岂不正玷污了他一力促成的“圣女”名号?更不用说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其实还想做些更多的事,想把她私藏在源堡,独占温柔……

  克莱恩耳尖有点发红,他和那些“恶徒”在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因为治愈的“梦之天使”会格外对自己开恩,自己是她信仰世界里的君主,就可以自判无罪吗?到底要与暗恋的人如何相处,他明明只要能与她相见,就很知足了……

  嗯……大概吧……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克莱恩仍在逃避着任何会改变这种美好时光的可能,那一步踏出后掀起的未知狂澜,会将这微妙的平衡撕得粉碎。他可以预言,能够占卜,但“魔术师”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表演,他又该展露出百分之多少的爱恋?于是,他沉默着,将心意与偷来的恶欲一同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一步步注视着奥黛丽圣洁的形象稳固在所有人的内心,和她隔着信仰与时光的洪流,默契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圣女虔诚仰望,神明沉默垂怜。

  而爱意却在各自的心渊里疯长,无法挣脱一成不变的樊笼,在无声的守望中,酿成了两杯同样苦涩的、爱而不得的寂寞。

  

  市场区,金鸡旅馆。

  芙兰卡拧着眉头,将手中的苦艾酒一饮而尽,吐着舌头咂了咂嘴,然后对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说道:“我明白了,这事儿交给我来解决!”

  她和“正义”女士相约在这里,听祂开诚布公的坦言,终于了解到了神明与圣女之间那些没有硝烟的纠葛。

  一个永远守着安全的距离,其实内心充斥着对未来的不安,一个被圣光铸成笼子,如金丝雀一般失去了活力和飞翔的力量。这俩人在心门口修了座叹息之墙啊……芙兰卡琢磨着,改变的契机好比悬于蛛丝上的露珠,需要一个插入的震颤,才能打破这凝滞的寂静。

  “你想如何做呢?”奥黛丽现出真身,声音依旧轻柔,可表情有一点不安。

  “嘘——不可说。”芙兰卡手指了指天上,咧嘴一笑,“万一祂在看呢?放心,我有数!”

  她又叫了一杯苦艾酒,重重地碰了下奥黛丽面前的杯子:“就让我来帮你们抵达‘极乐净土’吧,谁让我是带来欢愉的魔女呢?”

  她看到奥黛丽有点后悔的哑然表情,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东拉西扯地聊起了“卷毛狒狒研究会”里有趣的见闻,很快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开去。

  

  

  克莱恩把玩着手中的一面银边手镜,若有所思。

  几天之前——

  “那么,这就是我和奥萝尔合送的礼物啦!”这面银边手镜被芙兰卡推向长桌彼端,被克莱恩抬手按住。众人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那手镜的镜框缠绕着光滑弯曲的蛇形浮雕,镜面反射着奇幻的冷光,但平平无奇,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里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老乡见面会,今年由奥萝尔提议、芙兰卡发起,被邀请到的成员都是曾被天尊吊到源堡之上的原地球中国人。而这次老乡见面会,令所有人都格外惊喜的是,旧日支配者“愚者”先生也到场参加了聚会。

  见面会伊始,成员们还战战兢兢地,生怕得罪了祂,可逐渐大家都发现“愚者”先生格外地亲切,又和老乡们同样说着汉语,甚至还飙了几句四川方言,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见面会的中间环节,便是老乡之间交换礼物了,所有人接到消息后都挖空了心思。有些和芙兰卡相识已久的成员大着胆子吐槽她:“这有个啥了不得的?你位格这么高,送个这号东西羞先人哩!自罚三盅,瓷瓷地咥下去!”

  “你懂啥?”芙兰卡“啧啧”摇着手指,“这面镜子用的‘镜中世界主宰’的能力制作,自有妙用,天机不可泄露。”

  克莱恩收到后很快就对手镜进行了占卜——没想到它却具备反占卜反预言的特点——不过稍加分析就可知道,它是由恢复正常后的“镜中世界”碎片所制而成,对于“诡秘之主”来说,拥有了它就等于拥有了使用“镜中世界”的能力,甚至还能依靠此镜抵消一次致命攻击,确实是珍贵的礼物。

  但克莱恩想起芙兰卡当时嘴角掠过的一丝忍耐笑意,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而且又故意做了反占卜,仿佛在防备着他知晓什么似的……

  那种笑容,似曾相识……克莱恩突然想起不久以前不小心留意到的场景:在特里尔金鸡旅馆的地下酒吧,奥黛丽和芙兰卡相邻而坐,熟稔地靠得很近,小声交流着什么事情——克莱恩顾及隐私,即使实在忍不住思念去探看奥黛丽在做什么,也从不会去偷听她和别人的对话——彼时芙兰卡便露出了这种古怪的笑容,这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奥黛丽,什么时候,又和那个“魔女”关系这么好了呢……

  克莱恩无声叹了口气,未待继续研究这面镜子,却见冰霜般的镜面泛起波澜,逐渐凝固成了一幅清晰的场景!

  ——奥黛丽立于愚者教会圣堂的神像之前,长过腰处的金色发丝如绸缎般垂落。她抬起手,指间萦绕着“观众”途径特有的气息,精准地从太阳穴处虚虚刺入。无数淡金色的光点,有如星尘,承载着她与他之间发生过的种种经历,满溢着感情,却从中被生生抽离——

  初次见面时她局促又天真的好奇,他神秘莫测的扮演……每周聚会时她阳光温暖的问候,他自然而然的回应……心理诊疗时她温暖治愈的声音,他从绝望中得到救赎的经历……在现实见面后彼此的相识相认,共同经历,默契行动,并肩同行……梦境里多年来的陪伴和守望……末日前萌芽的情感和醒悟的决绝……今生止于唇齿掩于岁月的等待……千万幅画面飞快闪过,积攒成破碎的炽热与寂寥,如泡沫无风自动,汇成浪花,而后——

  他的脑海中“嗡”地一声,看着那些记忆碎片铮然炸成无数微小的光粒子,蓦然消散在神像之下,湮灭无踪。而镜中的奥黛丽抬首,碧眸澄澈如新生的婴孩,倒映着圣徽下“愚者”神像冰冷的面容,毫无波澜。

  镜面猝然暗去,克莱恩呆愕地注视着这一切,占卜的动作条件反射地完成,灵性的刺痛感直抵灵魂,提醒着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竟然……她怎么能……

  她怎么舍得……

  忘了他呢?

  克莱恩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跌撞地划开灵界之门。身影撕破空间,他穿越至圣堂,降临到奥黛丽身侧,周身空气都震荡起了汹涌的波纹。

  女子惊愕转身,尚未开口,已被他攥住手腕,袖口的珍珠纽扣瞬间被失控的力道捏碎。

  “不准洗掉。”克莱恩的声音碾碎了沉默,剥落所有神性伪装,暴露出锈迹斑斑的内里。他眼底翻涌着镜中画面给予的惊痛与失而复得的决绝,“错误”的能力疯狂涌现,巨大的时钟在半空“当”地一声,将眼前人的记忆重置回了几分钟前的状态。

  做罢这些事情,他带着求恳的意味小声说道:“不要……把我从你的世界里抹去。”

  奥黛丽在那双终于不再回避的眼眸中,看清了那份与自己同源的孤寂,如沙化的叹息之墙摧枯拉朽地轰然崩塌,于是“圣女”的枷锁亦寸寸断裂,飞鸟展翅高飞,就和现在自己的心情一样。

  

  “疼疼疼……”被紧攥着手腕的女子疼得龇牙咧嘴,发出的声音与奥黛丽的截然不同,“我可没有巨龙的防御……”

  在克莱恩呆愣的瞬间,这只手趁机逃出了他的掌心,声音的主人快速隐身跑远:“‘圣女’阁下,剩下就交给你了!”

  那人的背影隐去之前,似乎那头金色的头发变成了亚麻色泽。克莱恩这才发现,空荡的教堂中无形的灵体之线平白多出了一条,自眼前的神像处开始,连接到无穷的高空——现在那处的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金发的身影,带着抱歉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刚刚紧抓不放的那只手。

  ——这才是真正的奥黛丽本尊,克莱恩终于恢复了理性,转眼就明白了真相:亚麻发色的家伙——“女皇”芙兰卡使用非凡物品“谎言”的能力变成了奥黛丽的模样,假扮成她做出了清洗掉自己记忆的动作——估计在这之前已经进行过奥黛丽记忆在芙兰卡大脑中的植入——而真正的奥黛丽使用“心理学隐身”隐藏在一旁配合着,确实地使用了“清洗”的能力,将记忆的副本彻底消除——所以才会被他的占卜和灵性所确认真实。而这幅画面又被“魔女”的能力映射在他受赠的银边手镜之上,估计芙兰卡还做了占卜,确定了最合适的“作案”时机……

  克莱恩握紧了因忐忑不安而只敢抓住他几根手指的小手,故意用“小丑”的能力板起脸,不去看身旁不断偷瞄他表情的人,另一只手则幻化出手杖,重重地一击地面——下一秒芙兰卡从半空中突然摔了下来,大声叫着:“不是吧,躲这么远了还会被抓到!吾命休矣!”

  见克莱恩周身的气势大盛,芙兰卡似乎要大难临头,奥黛丽忙用两只胳膊环住克莱恩的手臂,嘟嘴轻道:“对不起嘛,都是我的错,你放了她呀……”

  虽然她纯属无心动作,源于不愿因自己的私事牵连他人,也确实在自我反省,不该去欺诈“欺诈”的导师,但无论是被柔软香躯紧贴着的克莱恩,还是跪坐着虚心认罚的芙兰卡,都认为这怎么看都是在娇嗔吧。

  连周围诡异的气息都不由得温柔了许多。

  “我的大小姐,你早这样的话,祂早就顶不住了……”芙兰卡咕哝道,但也心知作为鲁恩人中的鲁恩人,这位内敛含蓄的原贵族小姐,怎可能对还未确认关系的对象做出如此不合礼仪的行为呢。

  “所以,嘿嘿,你们……”她眼珠乱转,一会看看克莱恩,一会看看奥黛丽,一会看看两人相牵的手,挤眉弄眼地,浑然不像在认错。

  奥黛丽的俏脸立刻羞红了,想掩饰地收回手,却被克莱恩紧握着不放。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芙兰卡,把代表“门”权柄的手杖召回源堡,戴着黑手套的手打了个响指。奥黛丽发现他未完全合拢的掌心突然多出来一个透明梦幻的物件,转眼又像变魔术一般消失了。

  芙兰卡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声:“小气。”

  奥黛丽顿悟,那是从自己的心灵岛屿中提取、复制出来的和克莱恩的全部回忆,被“观众”的能力清洗掉后,又被克莱恩“时光倒流”回了档,重新回到了芙兰卡的记忆之海。如今看来,它已被克莱恩彻底收回,算是物归原主了……

  “下不为例。”克莱恩这么久早就明白这老乡是什么德行,再说这次某种程度也确实要感谢他——虽然是以扭曲的方式,该说真不愧是“魔女”……

  “嗻,那我跪安啦。”芙兰卡仿古打了个千儿,立刻转身就走,开什么玩笑,她可不要在这当电灯泡。

  不过这回的“尝试”可是超级超级值回票价了!咦,等一下,她是不是忘掉了什么……?可恶,她明明还想去和简娜他们还有“魔术师”女士八卦来着……!

  见多余的人离开了,克莱恩终于把目光放到奥黛丽身上,借着身高的优势睨着她,仍然板着脸孔。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

  四目相对,奥黛丽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虽然看出了他并未动怒,但她自知理亏。这次僭妄的行动确实启用了阴谋诡计,还借助了外人外力……等等,他们现在,真的算是有了新的开始吗?“愚者”先生,哦不,克莱恩他……真的是那个意思吗?会不会是自己和芙兰卡都理解错了,其实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想到这里,她瞬间感觉有些慌张,又有点委屈,咬住下唇瘪了瘪嘴。

  但是她不要再退缩下去了,她才不要和他再度回归那个咫尺天涯的关系呢。奥黛丽鼓起勇气重新看向克莱恩的眼睛,但这时克莱恩又没有再看她了——他正抬头仰视着圣堂的愚者圣徽,彩绘玻璃滤进夕阳的余辉,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时间仿佛冻结在这里。

  可他们的手仍然不愿放开彼此。

  “其实我有想过,”只听克莱恩注视着自己“愚者”的神像,以平静和缓的声音开口道,“选一个特别的时间、难忘的地点,将自己的心意全部说给你听,带你去历史的孔隙里看看我真正的故乡,把地球上过去的事情一点点从缺失的灵魂中回忆起来,都告诉你……”

  他终于转过头,脸上是坦然的、怀念的、满是风霜的微笑,注视着奥黛丽绿宝石一般的眼睛。

  “我有好多的话想和你说,却又不知该不该把你拉进这片混沌之中。一直以来我习惯了疲于奔命,像一个空壳在挣扎追赶命运。神性留下的伤痕依然存在,不知何时,能组成‘我’的诸多特质会渐渐消失,被替换得无知无觉……我是‘非凡’的囚徒,和它共生,因它消散。我们都是。”

  他的指节眷恋地摩挲着天使的手腕:“没有什么会比你更美好了,那个未来好得不真实,一旦沉溺于此,我怕我会诞生恐惧,恐惧着有朝一日会失去这一切,所以对不起——”

  他看着奥黛丽瞬间睁大的眼眸中泄露的恐慌,安抚地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接着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另一半,一个更好的人……亲爱的圣女,我的一切你都知晓,求你启示……

  “我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问题的答案他并没有等待很久,回应他的是个清纯又热烈的吻,带着无法用言语简单解析的巨大感情,试图去回报他剖白的心境,治愈他难以磨灭的伤口。唇瓣印上唇瓣,吻去他所有的不安和孤独,温热又馨香的吐息,让他浑身战栗。羞涩的舌尖微微探出,他的唇舌纠缠上去。克莱恩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奥黛丽和他一样,都全身心沉浸在这个迟来的吻中。神明紧紧拥住他的天使,他们终于彻底拥有彼此。

  无声的誓言在圣堂中被执掌时间的“神明”见证,长长的一吻过后,奥黛丽脑袋埋在克莱恩的肩膀,轻轻平复着呼吸,说道:“假设没有什么超凡力量的存在,如果我们能在你曾经的年代相遇相知,作为两个平凡的人在世界上书写人生。不到百年,我们也会经历生老病死,回归尘土,或许一辈子会有很多特别的经历,或许只会碌碌无为。再看现在,我们虽然要时常与体内的神性斗争,精神状态都不算很好,但我们都还活着,还活得蛮精彩的?而且更是能多活好一阵子呢。”

  她抬头展颜一笑,带着她独有的光明和温暖继续说道:“所以,不觉得与其害怕还未发生的事情,担忧遥远的未来,不如先把可以看见的每一个当下都过得很好很好,不留遗憾,这才对么?”

  她璀璨的眼中依然透着年轻时的天真,又带着岁月蹉跎后独到的智慧:“一个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同样会不断塑造自己的灵魂。幼时的天真和幼稚,少时的骄傲和偏执,有些连自己都会不满意的本性,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渐渐被我们舍弃。我们会逐渐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所以……不是你被神性取代了自我,而是你获得了神性,取得了力量,它就成为了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无法看到希望,无法再获得救赎……”奥黛丽绽放出明亮又柔软的笑容,全心全意。

  “——我会和你一起面对,陪你一起去任何地方。”

  话音渐落,圣堂重新变得寂静。奥黛丽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非凡能力的伴随,并无权柄的波动,却让克莱恩感到胸腔深处某道铁闸忽然松脱,经年累月锈死的螺栓猝然间断裂。

  原来,还有这样一种解答。不是去战战兢兢地守护易碎的完美,而是在世间无从逃脱的苦痛中,一起奔赴最盛大的疯狂。

  他意识到自己竟在呼吸——真正地,虔诚地,并非维持躯壳运转的机械行为,而是和生命的本源在交换气息。奥黛丽的箴言像钥匙一般精准旋开了他作茧自缚的囚笼,他这才发现曾经让自己无能为力的伤痛早已形成了风干的结晶,此刻簌簌剥落成尘,再无踪影。

  原来他依然认得光的温度。

  光就是一切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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