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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黑认识了有10几年了,回想起来,可以说半辈子了,随着我们年纪变大,我们认识的时间就会占我们生命越来越多的分量。
我们是高中才认识的。我家原先住在镇子里,一条直线下去,一间房子连着一间房子,有的房子门口有片空地。我每个学期开学都让家里人开车把我捎带到市里学校去,所以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第一次见小黑时,是高中的第一堂课,小黑穿了一件灰白色的T恤进来的,我们当时还没有收到校服。我们老班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个子不高,非常瘦,但是整天怒目圆睁,眼睛探照灯一样。在不得已的相互了解中,我发现对她来说,当老师是屈才了,对于我们是有点过头了。
当时我还看着小黑还没什么深刻印象,等晚上回宿舍才发现这人也在那里。他跟生人好像没什么话讲,相比起来我倒成了话多的,我上前去问他叫什么,他听出来我口音不一样,问我家是哪的。这就算是认识了。
我说,明天你坐我旁边呗,我没有认识的同学,他说,好啊,我霎时间松了一口气。同桌这件事,邻人很重要,如果你是右利手,旁边是左撇子,就老打架;如果你心情不好,旁边的人又是自来熟,老是挑着你说事儿,也是够你喝一壶的。
坐一起之后,我觉得小黑这种同桌真是太好了,我能说,他总能能专注地听;跟他一块吃食堂也开心,他吃什么东西都可香,让你觉得生也可恋,愿意多吃两口。
高一过得很快,本来都是很愉快的,我不知道东北的教育体系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吸取了什么糟粕,堪称深刻洞察家长心理的伟大发明,不止有尖刀班之类的清北985预备班,连下面的普通班都划分了甲乙丙丁,成绩越差越往后排,真是一目了然。
别的科目我都还学得凑合,就是英语头疼。周围的朋友都筹划着往前考一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呆在现在这个班。越学越烦躁,真想破罐破摔算了。
小黑跟我说,咱们试一次,数学这学期还没学多长时间呢,都是基本的,照课本捋一边就差不多了,我会的我都给你讲,英语多背多做题,作文就照葫芦画瓢就行,语文没辙了,到时候看运气。离考试还有大半个月,从明天开始,咱俩六点半到教室,你背英语,我听着,咱俩一块复习,就这么定了。
小黑说得很认真,他的成绩肯定是能往前进的,这份郑重是为了我。我想了想,如果像他说的试试,我能损失些什么呢?就算不能跟他一起分到一个班,如果这次考得不赖,是不是也能吓老班一跳。
我突然发现我真的很想吓他们一跳。
但是英语确实是太难了,那些完形填空、同义替换、几个差不多的单词选一个,总结这段的含义,我真的做不对。我找了一个成绩好的同学,英语的时候抄了他的,结果就真的被查出来了。
我挺慌的,心被顶到半空没着没落地慌,不光是要掉到后面的班级了,我觉得自己辜负了谁的心意,我对待别人失望的方式是先不去看他的眼睛。
等我搬着桌子到10班的时候,他没来帮我搬凳子。嗐,本来没想提起这老些事,写到我们互相不搭理的时候,我感觉到所有的愤愤不平又都回来了。
我呆在陌生的班级,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我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审视我,像一个人们不想认识的傻瓜和丑八怪似的。我尽量不被影响自己努力学习,带着一股恨意,其实恨好像和爱一样,连产生的行动都是一样的。可能恨才是第一生产力,我的成绩还要更好一点了。那段时间小黑老是点进我的qq空间,也不留言,我装看不见。
有一天上历史课呢,班任突然进来把我叫了出去,接完电话我脑袋都是蒙的。我爸来接我去了医院,我奶躺在病床上。她已经躺了几个月了,平时我也听过我爸和几个姑商量老人的身后事,可没到眼前,没什么情绪,觉得不是真的。
我之前有时候会瞎想,万一老人走的时候哭不出来怎么办,其实根本不用担心,那眼泪跟开闸了似的,我哭得贴到地上去了。出了医院直接去火葬场,我系上红腰带跪在棺材旁边,时不时往里边瞥一眼,感觉很陌生,不像她。我不敢去看前面摆着的相片。
小黑在qq上问我还好吗,我没回,过了一会,电话打过来了。我对他说,没啥事,大头都结束了,明天就是出殡,炉子一点完事,嗯,嗯,没事。我跪坐在垫子上,手指搭在沉默下来的电话上,马上下一个来拜祭的人冲着棺材跪了下来,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对着磕了回去。
小黑第二天还是来了,他说反正是周末,他跟宿管请假没请下来,从我们翻出去买鸡柳那个墙出来的。他跟我爸妈打了招呼,然后就沉默地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
没有致辞,大家都很肃穆的,眼圈红一点可以,眼泪都在前两天停灵的时候流掉了,没人像电影里演的,去说那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尤其是死了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我爸应该是一宿没睡,他们姊妹几个商量着,谁给车扎花,谁去给井盖铺纸,谁撒纸钱。我爸还得摔瓦盆,需得一下子摔碎了,四分五裂才好。如果摔来摔去也摔不碎,走的人走不顺当,不能安息。
我爸就摔得很好,瓦盆碎了个稀里哗啦。
小黑又问我还好吧,我说不好的人在炉子里点着呢。他尴尬着笑了笑,我说葬礼虽然不咋样,但总是比婚礼强吧,我最受不了婚礼。葬礼好歹是结束,婚礼只是通向另一段生活的倒霉的门。
我现在大概让他下不来台了,是吧。
我经常这样实话实说,在我们相伴的日子里,我也老是试图让他说实话——他对我也很诚实,他说我聪明、就是脾气差,又硬又脆,对我好能记一辈子,但是只要得罪我一次就完蛋了。他说得没错,我可记仇了,能记到死。
然后就没我什么事了,我爸催我赶紧回学校。进校门之前,我俩去买鸡柳,老板都要收摊了,看见我俩又把火打开了,等油热等了很久,月亮升了起来,我俩的人影映在校墙上,比真人大了两圈。
有时候我希望一瞬即为永恒,拉长全部的时间。
从2015年的夏天,到2018年的冬天,这3个春夏秋冬,我们得空就呆在一起。后来我们都上了大学,毕业之后在社会上厮混着。他去了青岛,忙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记得有一天他9点多钟在单位厕所给我打电话,说还没下班,他真想从厕所通风窗户跳下去。
后来他可能是干顺了,可能是干麻了,变成他老开解我。吃喝拉撒,新陈代谢,人总是在变,要看人的好,要会低头,小黑老是这么跟我说,不知道是开导我还是开导自己。 我说,我知道,这我知道,你要坐下来吗? 他说,不了,我要走了,火车要到点了,你应该对自己好点,自己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说,你就不能坐下?你这样走来走去,我看着心里很慌。 他说,不能了,我要去赶火车,无论如何,把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人得向前看,老扭头向后看,太累了,犯不上。我说这话我心里都清楚,清楚是清楚,但是做起来真难,如果后脑勺长眼睛就不用扭头了,可那就瞻前顾后,没法走道了。
他辞职回东北的时候,一回来就找我聚了。
我说我去ktv开个包间,你什么时候收拾好了过来就行。一进包间有点凉,我把空调关上。没等多久,唱到第五首歌的时候,小黑推门进来,拎着一提溜啤酒。我说,辞职跟你家里说了?他说,早电话里吵吵多少回了,每次都说让我忍忍,再忍我真不知道跳哪了。我问,你想唱什么?我帮你点。他说,你唱吧,我爱听你唱。我说,你点个对唱吧,我们一起唱。他说,我唱的可没有你好,跑调了你可别笑。我说,有我在不可能让你跑远了。他说,那我先喝一瓶。我说,你喝吧,喝多了我给你收拾。
他两口喝完一瓶,说,来,我会唱的就那几个人你都知道。我说,那就点那些。
小黑其实唱得非常好,在人群都都不是那么多见的。也许我只是太久没跟他一起呆着了,我就是很想念这种时候。唱完之后,我说,你是不是跟大学里猛练了,怎么唱的这么好?他说,没有的事,就是以前跟同学现在跟同事出去聚的时候,除了去唱歌撸串也没别的什么可干的了。我说,你现在去参加校园歌手大赛肯定能拿上名次。他说,但是我们也不能回那时候去了。我说我再唱一首,我想唱《往日时光》。我们就这么喝着啤酒,你唱一首,我唱一首,合唱一首,一直这么喝着唱着。可能是半夜一点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跟谁在一块,我把电话递给小黑,他眉开眼笑地跟我妈唠了半天。我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老小子怎么就招长辈喜欢,连我们高中班任都不抓胡他。等他俩唠完了,我把电话拿过来,发现我妈已经挂了。小黑说,阿姨说你跟我在一起不回家她也不担心,爱往哪往哪吧。打电话就说这个,我心想,我自己怎么就不能放心了,还非得给我找个监护人是怎么的。
有一段时间里,我们俩过得都挺惨,我们还是经常在一起玩,找一个苍蝇馆子,喝上几瓶啤酒,他讲他的在家怎么不得人心,我讲我的挣扎,好像在面对另一个自己自言自语。
说着说着就开始追忆我们的高中生活,我那时觉得那段时光很美妙,尽管我的高中生活命途多舛,可那时候能和朋友坐在一个教室里,不管当时我受了多少迫害(学校的那些规定对于我就是迫害),我还是无比怀念它。
后面就是峰回路转,日子好起来了。我们回到我奶家老宅里录影,我指着房头那片空地跟小黑说,那就是我奶以前种葱和黄瓜的地方,有时候吃饭,我说奶啊,嘴里没味,她就会出门去拔两颗葱。她笑着说,大孙子吃吧,吃完还有,用不用给你带去学校一些?
我说我奶熬粥是甜的,但她也不放糖,真是怪事。
小黑听我一直说一直说。在更年轻的时候,我对朋友的要求很多,我希望他能给予比他们所能给予的更多的东西:持续的友谊,不断的感动。现在,无言的陪伴在我的眼中堪称奇迹,我想我总算成熟了一点,起码对生活多一点感恩。
我记得有一次,雪下的太大,高速都封了,我们只能睡在老宅里,老宅的暖气不太好,我们都盖了两床被子,躺在床上哆哆嗦嗦地瞎扯淡。这所我从小长大的房子,里面的记忆好像一下子起了重叠。
里面有你。
扯远了。
我得想想送你一件什么样的结婚礼物。
我写这封信写了挺久了。本来想去屈臣氏捡一张贺卡,那么多贺卡,五颜六色的,有机关的,有音乐的,你大概会收到不少吧?所以我还是手写,我的字这么难看,一定能在一片喜庆中脱颖而出。
还有一点,贺卡的内容都是别人老早精撰的,都优美,都得体,我不要得体,我要自己说话。礼物,对了,礼物,如果送你一件戒指,岂不是抢了你手上的位置?哈哈开玩笑,我是说装饰品的话,要保证你喜欢才好,如果是日用品,如果是一个钱包,你收过多少个钱包?对了你用钱包吗?
我下决定买了一只笔,是我在上一站的一家精品店掏的,店主说得天花乱坠,又说笔尖是捷克产的,弹簧是德国的,我只是觉得很漂亮。我就用这只墨水笔,在空白的信纸上,写了这么多,白纸黑字,结果我成了第一个用这支笔的人。
我说得太多了,越说越多。我们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就是说一整天也说不完。直到那天,多么平常的一天。我记得是个大晴天,我兴奋地去敲你的门,说我们一起出去玩啊。我在大众点评上找到一家二手唱片店,说是快倒闭了,我们可以去扫货,我一定会大放厥词,让你听我对那些垃圾唱片的精妙批评。
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沐浴在快乐里,跟个二傻子似的。
我看着你那么幸福,不知道怎么就淌眼泪了。我先是震惊,后来变成了迷茫。我经常毫无理由地就流泪,我边哭边问你是不是要搬走了,我会想念你和我住在一间屋子里的。结果明明是你的好日子,却反过来要来安抚我。
我猜人看到幸福事物时是会掉眼泪的,特别那是重要的人的幸福。
我在很远的地方给你写信,批判我吧,我知道不在场是不应该的,可这确实是一个意外却必要的旅行,如果之后有机会,我会跟你解释。这封信是加急的,我掐好时间了,肯定会在你婚礼之前送到的。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这些日子见到了许多美好的事物,让人觉得闲适。我不参观那些景点和古迹,只在大道上闲逛。早上,我起得很晚,酒店环境很好,主厨简直令人感动,我总是吃得很撑。
这里河流很多,到处都是桥,我经过一座桥看着两边。过了桥就是岔路,现在你要走上你自己的路,我在桥上也会笑着跟你挥手。
好了,好了,纸要用完了,各位宾客,亲人,亲爱的朋友,就说到这里吧,让下一个爱着你的人说说吧,你们又有什么故事?跟我这个无所事事的人说说你们的事情吧,说说生活吧,说说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