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万敌还住在集体宿舍里。
……什么?你说那只是一年前的事?真的十分抱歉,万敌最爱读的童话,全都有着这样的开头。
那么,我们重来一遍。
在没那么久以前,万敌坐在房间里,戴上耳机,试图屏蔽外头聚会传来的聒噪。他正在浏览双人宿舍的申请条件和截止时间。
虽然他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理论上也可以自由使用客厅和厨房。但这些公共空间通常不是被其他人的物品占据,就是脏乱到根本没人愿意收拾,而万敌是个讲究整洁与规矩的人。在这里住了一年之后,他已经厌倦了一遍又一遍大发慈悲地替别人收拾卫生,也厌倦了假装看不见掉在洗衣机外头的内衣裤。渐渐地,宿舍沦为了一个只负责消化睡眠的地方。即使是周末,万敌也宁愿在图书馆泡到关门,也不想回到那个洒满爆米花碎屑和鸡尾酒气味的地方。
他深知,如果下个学期申不到双人宿舍,自己的大学生活就算彻底完蛋了。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双人宿舍需要自己提前找好室友,两个人一起向学校递交表格,才能正式进入审批流程。按理说,这绝对不算一桩难事。万敌做得一手好菜,情绪基本稳定,无不良嗜好,只是偶尔会裸着上半身在地板上做单手俯卧撑。然而,那些同样有意愿申请双人宿舍的家伙,在万敌主动问他们要不要一起申请时,全都冒着冷汗,顾左右而言他地说着婉拒的话,无一例外。
换句话说,万敌根本找不到愿意和自己做室友的人。在他又一次拉下脸面遭到拒绝之后,不远处的凯妮斯正被三两跟班簇拥着,嗤笑着看向他。她眼神里满是挑衅,似乎在说:别忙活了,你不可能成功的。
在正式开始讲述故事之前,也许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新的登场人物。凯妮斯——万敌小时候的邻居,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带着跟班说其他小朋友的坏话。在搬来歌尔戈宅邸附近之前,她还未尝一败,同龄人见到她基本都会绕着走。但万敌从小就是一块铁板,不仅完全不在乎这号人物,还对凯妮斯制定的“周日下午的沙地只属于凯妮斯大人”这一规矩视而不见,准时在午后三点提着一桶玩具入场,从此结下梁子。
单方面的。
因为万敌压根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他甚至想不起凯妮斯的存在,只是在对方转学过来时,隐隐觉得她有点眼熟。
站在凯妮斯的视角来看,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个下午,她气宇轩昂地走向坐在沙地中央的黄毛小子,打算把他轰走,谁知万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有不满就去找他的妈妈。小孩子之间的事,一旦有大人介入,无异于降维打击,更何况歌尔戈名声在外,连凯妮斯的家长都警告过她别惹是生非。凯妮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默认万敌可以随时进出沙地。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玩没意思,又招呼周围的小孩一起进来玩。到头来,凯妮斯一行反倒被驱逐出去了,而万敌被众人捧成了新王。
他们花了一下午为万敌堆出一个王座,七扭八歪,毫无结构可言,一屁股坐上去就能塌。凯妮斯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眼里满是恨意。她发誓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直到大仇得报,胸中的火焰也永不停歇。
对此,万敌毫不知情。他可能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惦记那么久,更想不到自己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正在一点点被悄然打破。显然,蛰伏了十几年的凯妮斯,不会轻易放过他,更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他看上去挺正常的,到了半夜就喜欢钻别人被窝。我小时候可是亲眼见过的。”
凯妮斯逢人就说,生怕其他人不信,还额外增添了许多莫须有的细节。当谣言夸张到一定程度,甚至离谱到像洋葱新闻的时候,那些最普通的部分,反而会被衬托得有了几分可信度。就像一个你每天都会见到、但并不熟悉的人,若是有人告诉你他身上背着血债,你大概只会嗤之以鼻;但若是退而求其次,说他的性取向不太正常,不管你信不信,那颗怀疑的种子都已经种下了。
凯妮斯的父母在一家专门生产黑料的媒体工作,她耳濡目染,深知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从不知道哪天开始,万敌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开关储物柜时,周围也时不时会传来窃窃私语。
“诶,你看,这不是那个谁吗?”
“嘘,小点声!他看过来了。”
他循着声音望去,两个生面孔在他的注视下匆匆逃离。陌生人疑神疑鬼倒也无妨,可这股风不知怎么吹到了宿舍里。与万敌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变得规矩了许多,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他。特别是在洗衣房碰到时,他们会主动把位置让出来,说自己不急。若不是其中一个家伙不小心把凯妮斯的话说漏了嘴,恐怕万敌真的会以为,这群在家里被母亲呵护到不懂自理的家伙们,其实是突然开了智。
面对莫须有的罪名,万敌先是一惊,随后追问对方凯妮斯还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好在手臂上的青筋都被袖子遮住了,所以万敌依旧可以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尽管在内心深处,他已经把这整栋宿舍楼夷为了平地。他温和地对告密者说不要相信这些,随后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里。思索再三,满腔怒火最终全部发泄到了枕头上。
比起愤怒,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法解释的窒息感。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仿佛他连正常地走进浴室,都成了一件需要自证清白的事。
直到那时,一根白线贯穿了万敌的脑海。他终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联到一起,也大概弄明白了凯妮斯造谣的原因。
她并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她。
她只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最好不要成为下一个被议论的人。
如果可以,万敌恨不得立刻找到这个巫婆当面对峙。论武力,他们之间大概差了百倍不止。只是如此一来,他就再也别想洗清自己了。首先,万敌没有亲耳听到过凯妮斯传谣,只要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凯妮斯就能死咬自己从没说过这些;其次,无论凯妮斯所作所为有多过分,只要他选择用暴力对抗,就算赢了事实,舆论也不可能偏向万敌那边。万敌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到家里人为自己担心。
他已经不再是可以用母亲做盾牌的小孩了。
现在,万敌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想办法弄到凯妮斯污蔑他的证据。
无所谓。
一定要表现得无所谓,迈德漠斯。
万敌反复告诫自己,止不住冲动就是着了她的道。
于是,万敌开始格外留意凯妮斯的行踪,兜里也时常放着录音笔,随时准备记录。奈何她就像一只狡猾的兔子,总能精准捕捉到狮子的气息。只要察觉到万敌正在附近,她就会立刻把嘴闭上。一段时间过去,万敌还是没有抓住任何录音的机会,谣言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全新升级了。
距离双人宿舍最后的申请期限不过寥寥数周,万敌却早已无心顾及。他的双腿陷在自证的泥淖里动弹不得,焦头烂额。很多人听信谗言,认定他有问题,而找到一个愿意与自己同住的室友,也成了一种奢望。万敌忍着,等着,等谣言自己散掉,不管那些话究竟有多难听。
他的挫败给了凯妮斯自信。似乎是笃定万敌逮不到她的破绽,这天上课前,见万敌不在教室里,凯妮斯竟大着胆子宣传起了万敌的“光荣事迹”。她身旁的小跟班宛如气氛组,负责捧哏,一来一去地打配合,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听着,我前两天可是亲眼看见,迈德漠斯跟着某个人进了洗手间——”
万敌刚走到门口,刺耳的声音便传进他的耳朵。他浑身一僵,拼命压下冲进去把人打一顿的本能,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录音键,“啪”地一声,有人重重合上书本,硬生生打断了凯妮斯的高谈阔论。
“凯妮斯,我早就想说了。像你这种喜欢嚼人舌根的家伙,最容易在侦探游戏里当炮灰,就是那种第一晚就被开刀的货色。运气好点还能留个全尸,运气差点的话嘛……”
那人的语气清爽,言语却相当残酷。他径直走到凯妮斯面前,高高立在那里,像根结实的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万敌愣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全然忘了录音的事。他挪了挪步子,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凯妮斯那边,没人注意到万敌正悄悄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站在凯妮斯面前的人,确实是白厄。
万敌的同班同学。
但他们并不熟,因为白厄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怎么跟其他人说话。他们仅仅有过几次近距离接触。谈起他,万敌眼前最先浮现出的,是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和脸上零零星星缀着的几粒雀斑。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那么正面的评价,全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书呆子,死宅,怪胎,哗众取宠……这些词几乎像标签一样,牢牢贴在白厄身上。
上一节读书分享课上,白厄宣称自己从姐姐那里借到了一本好书。那节课的老师,缇里西庇俄丝教授,永远习惯保持着微笑。她的平和,在看到白厄掏出一本《BL游戏编年史》的瞬间,轻微地裂开了几道缝。
不过,她并没有打断白厄的分享,而是任由他如数家珍地讲述男同性恋文字冒险游戏是如何诞生、如何发展的。白厄还专门做了一个 PPT 来辅助自己的演讲,而台下的人忙着哄笑,根本没有人关心他究竟讲了什么。
万敌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的分享。
白厄对笑声置若罔闻,甚至还贴心地关掉了 PPT,方便下一个上台的人使用电脑,然后才回到座位上。万敌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白厄像是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不在意那些有关他的闲言碎语。
他这样的人,在辩论的舞台中央似乎天然吃亏,而周围人此刻投来的眼神,也恰好证明了这一点。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如同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涌。凯妮斯深谙看菜下碟,她或许不敢正面硬刚万敌,但面对白厄的质疑,她一点也不怯懦,反而摆出了更加嚣张的姿态。
“哦?”
那声音几乎是从凯妮斯的鼻子里喷出来的。她矛头一转,把问题的中心对准了白厄。
“怎么,你替他说话,难不成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类人?看看,一个宅男,一个基佬,凑一块正好,简直绝配。”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生满倒刺的藤蔓,直直缠上万敌的心脏。他攥紧衣角,甚至希望白厄现在立刻、马上、原地消失。
他不需要任何人替自己出头。
更不想看见别人因为他被一并拖下水。
可白厄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笑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仿佛凯妮斯刚才说了什么全世界最好笑的话。
等他终于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再次开口:
“我没想到,你还挺会夸人的。”
“……啊?”
这回轮到凯妮斯愣住了。
白厄扶了扶眼镜,神色认真:“一般来说,像他那种角色,是不会主动追别人的,只有别人追他的份。所以你刚才那句话,四舍五入一下,其实是在夸我。”
“你、你脑子没问题吧?”
俗话说得好,傻子克高手。即使是凯妮斯那样不要脸的人,在面对一个彻底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时,也只能露出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刚才那点带节奏的得意劲,这会儿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万敌从没见过她眼睛瞪得那么圆,简直像要掉出来。
而白厄根本不给她回神的机会,直接从包里掏出 3DS。
“我玩过上百部 galgame,”他说,“按照经验,金发傲娇系通常都特别难攻略。她们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能追得太紧,不然她会炸;但你也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不然她转头就判你出局。节奏一定要卡得特别准。比如——”
他手指翻得飞快,三两下调出游戏画面,直接把 3DS 怼到了凯妮斯面前。
“《翁法罗斯心跳回忆》,听过吧?我最近刚好在推一个从悬锋转学来的角色。她那条线特别典型。周一周二你得先陪她在操场对练,把基础好感刷上去;周三你去约她,她肯定拒绝;但这个拒绝是剧情拒绝,不是真的拒绝,所以周四你还得再约一次——重点就在这里,很多玩家一看周三吃瘪就直接放弃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要周四接得住,周五就能直接进约会事件。我跟你说,这种角色最——”
他说得兴起,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压根没注意到凯妮斯已经趁他说到一半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万敌实在没忍住,偷摸着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算作提醒。
白厄回头一看,只见凯妮斯正往教室外冲,仿佛身后追满了孤魂野鬼。
万敌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哎?你怎么跑了?我还没讲完呢!等等——”
白厄抱着 3DS 追了出去,走廊里很快传来凯妮斯凄厉的尖叫:
“滚远点!!!”
随着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开,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的座位。可那些零零碎碎的言论,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万敌耳朵里。
“呜哇,好可怕。”
“真是个怪胎,还是离他远点吧。”
这群自诩正常、健全、积极向上的人,一边兴致勃勃地给他们眼里的“怪物”起外号,一边又在万敌——一个真正无辜的人——被逼到角落里、需要有人站出来说句话的时候,全都装聋作哑。
反倒是那个他们口中的怪胎,用自己那套莫名其妙的方式,成了唯一一个捍卫他尊严的人。
太讽刺了。
万敌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假装刚刚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无关。事实上,大部分人连他突然出现也没注意到。万敌拿出书本,翻开时,又一次看到了夹在其中的双人宿舍申请表。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去找白厄谈谈。
只可惜,他们根本算不上熟,顶多只是知道名字、对得上脸。因此,第二天在图书馆门口偶遇时,万敌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白厄戴着头戴式耳机,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你。”
“嗯?”白厄停下来,把一边耳机摘下,“叫我吗?”
他们之间隔着几级台阶,却已经是认识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万敌看到了他包上晃来晃去的奇美拉挂坠,也能数清楚他脸上那几粒浅浅的雀斑,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残留下来的淡淡洗衣液香气。
白厄看上去整洁、安静,正常得几乎和别人嘴里的形象对不上号。
万敌盯着他看得有点久了。白厄像是忽然紧张起来,低头飞快扫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还好,拉链是拉好的。
“我……咳。”万敌攥紧书包带子,越发觉得喉咙发干,“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昨天的事……”
“嗯,你说。”
“就是……”万敌被那双湛蓝的眼睛直直望着,心脏都跟着发紧,“那个……我——我想说!”
“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要和那种人说太多。”
不是这句……
不是这句。
不是这句!
万敌绝望地闭上眼,几乎想给自己一拳。
下一秒,耳边传来白厄忍俊不禁的笑声。
“没事啦。”他说,“不用谢。我本来就早看她不爽了。”
白厄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会把眼镜框都微微顶起来。他笑得那样真诚,真诚得像是万敌刚才真的说了什么甜蜜又动人心魄的话。
春风像是和谁约好了一样,恰恰在这一刻吹了进来。在万敌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什么小精灵偷偷按下了鼓风机的按钮。不然他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白厄被吹起来的那几缕发梢,会那么轻易地撩到他心上。
他只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白厄会那样笃定,自己想说的,仅仅只是一句“谢谢你替我说话”。
他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又或者,你难道不怕吗。
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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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其实也没那么久的最近。
万敌伸手按掉闹钟,挣扎着从被子里拱出脑袋。他的被窝里一定住着一只饕餮,要么就是长出了一个黑洞,正拼命将万敌暴风吸入。
但他成功了,他做到了——在经历三次尝试后,万敌选手终于撑起了半个身子,即将吹响起床冲锋的号角——
可恶,睡魔的数值还是太高了!它只放了一个平 A,万敌的复活次数便彻底耗尽,连大都没按出来,就再次跌入温柔的梦乡。
这一回,他没能再度睁开眼睛。
万敌再次踏上轮回……
个鬼。旁白请不要擅自加戏。
在他睡回笼觉的这五分钟里,莫名其妙地,万敌梦见了一年前发生的事。那场回忆之旅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彻底清醒后,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万敌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起身拉开窗帘。随后,他弯腰捡起床边的等身抱枕。这是昨晚他腰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时,白厄特地从房间里拿来的。万敌定了定神,与枕面上害羞比心的女仆对视一眼,立刻就把抱枕扔回了白厄怀里。
他很好奇,白厄到底是怎样做到每天抱着这种东西睡觉,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
此时此刻,白厄正在心疼地检查抱枕,生怕万敌那一下把它扔出什么毛病。他十分不悦:“喂,不可以这样对我老婆。”
万敌腰疼得厉害,没有心情与室友理论,于是毫不客气地戳穿:“你老婆平均每天都会增加一个。”
“那不一样!这是大老婆!”
对对对,是个女的都是你老婆。万敌躺在床上,没好气地想。
“把你金发的老婆拿过来,我要那个。”
白厄立刻乖乖跑回房间,按照万敌的要求拿来了抱枕。
或许真有二次元魔法加持,抱着睡了一晚,腰疼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只可惜,万敌依旧想不起这位金发女孩叫什么名字,只记得白厄说过,万敌与她的性格相似度高达 99%。
他在心里默默向她致以问候,打算等白厄起床后便物归原主。在万敌的字典里,没有“抢室友老婆”这个词。
对了,沙发上还有两个。一定是白厄打游戏时拿出来,又忘了收回去。
客厅一如既往地处于某种混乱的叠加态。只要万敌不去观测,它就永远悬停在量子力学的夹缝里,既整洁,又杂乱。
好吧,其实他是个历史系学生,根本没资格对一窍不通的物理学发表高见。只是白厄昨晚为了翻找几年前发售的游戏光碟,把抽屉掏了个底朝天,却没把翻出来的东西塞回去。那些盒子如今在主机前堆积成山,形成了瀑布一般的景观。
这倒让万敌想起了当初。
当初他问白厄有没有兴趣和自己同住时,白厄只说了两句话。
“我有好几台游戏主机,客厅会被我的光碟和卡带堆满。”
“没事,我不看电视。”万敌说,“你随便堆。”
然而事实证明,沙发到电视机前的那一片区域并非白厄专属。沙发另一头是万敌的地盘,神圣不可侵犯。他就坐在那里,把白厄打游戏的声音当作辅助读书的白噪音。若白厄找不到人联机,万敌也总会拗不过室友的哀求,陪他开上一局。
你问万敌的游戏水平如何?我只能说,和白厄的烹饪水平差不多。
但这不代表他有义务替白厄收拾残局。万敌拍下客厅乱象的“罪证”,发给白厄,附言:今日之内,收拾干净。
“另外,”白厄当时还说,“我有八个等身抱枕,但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
“放心。”万敌眼皮都没抬,“我没兴趣。我也不睡你房间。”
结果而言,不喜欢分享的白厄,还是在万敌最需要的时候把抱枕递了过去。而万敌,虽然没兴趣,但也完全不嫌弃。虽说他的性取向注定了他的目光不会在白厄那些抱枕上停留。当然,他也不会在半夜钻人被窝,那纯属无稽之谈。
不过,自打凯妮斯在和白厄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倒是真的再没提起过此事。她的败北象征着谣言不攻自破,平静日子又一次回到了万敌身边,而他也成功找到了室友,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双人宿舍。
一年过去,许多事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模样。比如他竟然已经习惯了客厅里偶尔出现的游戏光碟、沙发上的抱枕,以及每天早上从白厄房间里传来的奇怪音效。
门铃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万敌脱下围裙,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熟识的快递员。最近他并没有网购任何东西,所以这快递八成又是白厄的。
“他还在睡,我来签吧。”
“行。”快递员把单子递给他,又多提醒了一句,“不过这个我还是得说一声,隐形眼镜属于特殊商品,拆了就不能退换。麻烦您转告白厄先生。”
万敌帮白厄代签过许多次快递。在他的印象里,快递单上通常写着游戏、徽章、立牌、色纸之类他看不太懂的词。
但像隐形眼镜这样正经的商品,似乎还是头一回。
恰好就在这时,白厄终于肯离开房间了。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晃了出来。万敌随手将盒子搁在鞋柜上,告诉他快递已经送到。
“你的。”
“谢了,万敌。”白厄张开深渊巨口,困得声音都含混不清,“唔……昨天下单今天就能收到,速度挺快的。”
这家伙昨晚肯定又熬夜了。万敌耸耸肩,催他赶紧去洗漱,吃完早餐好出门,别错过早课。
“先去刷牙洗脸。再磨蹭,面包都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
“某人熬到后半夜还不去睡觉的习惯,很难让我相信这一点。”
“那是意外。我在寻找命运的碎片。”
“你在找吃灰多年的垃圾。”
“……你好过分。”
“快去。”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诸如此类的拌嘴,每天早上都会发生。以前还住在集体宿舍的时候,人虽然多,万敌却更偏向于独来独往。谣言是一方面,他自己的性格是另一方面。
而在白厄面前,他的话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又多又碎。
正如万敌所担心的那样,白厄吃完早饭后一头钻进了浴室里,不知在研究什么。若非万敌及时把他拉出来,两个人恐怕都要迟到。但好在,他们最后还是踩着点赶到了教室。
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拿着保温杯走了进来。
“上周,我让你们阅读瑟希斯理论,并写下读后感。不出我所料,交上来的大部分作业,连平庸都谈不上。”
精心雕琢过的腔调,如同被手术刀细细切割般,自他的喉咙里缓缓涌出。晨间的文化课令人昏昏欲睡,但众人却聚精会神,只字不差地记录黑板上的行书,生怕漏掉教授说的任何一个词——一定是他的授课风格非常有趣,而不是因为这位戴着单边眼罩的古怪教授,期末通过率连一半都不到。
即使是这位教授,也有拿捏不住的问题学生。
“不过在那其中,我还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说,“有人写出的东西,足以让理性泰坦她老人家从坟墓里坐起来。我想,诸位应当共同欣赏一下这篇旷世奇文。”
他从厚厚一沓 A4 纸里抽出其中一份,剩下那只看得见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即将被点名的人身上。
“白厄。”
白厄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招牌傻笑。万敌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里,暗自祈祷他别是真的闯下了什么大祸。
“请你为大家解释一下,”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缓缓开口,“为什么你的结论是:负世泰坦刻法勒与纷争泰坦尼卡多利,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好吧。要不是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的眼睛精准得像监控,万敌这会儿恨不得立刻从抽屉里摸出耳机,让摇滚乐的狂暴掩盖满堂哄笑。
“卧槽。”赛飞儿压低声音,胳膊肘狠狠干了他一下,“你室友真是个天才。”
是啊,天才。
天上的蠢材。
上周白厄想借他的笔记,临时恶补一下瑟希斯理论的重点,却被万敌拒绝了,理由是白厄应该自己去读原著,这样才能得出更深刻的理解。早知道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如此狂野,万敌就该花点时间教教他,而不是放任自己的室友在这种时候被人当笑话看。
“安静。”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抬了抬手,“白厄,让我猜猜,你平时都在读些什么?论坛里的野史?还是地摊上卖的胡编文学?”
“……我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我十分期待。”教授说,“请。”
白厄推了推眼镜,眉毛斜在眼睛上,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上周的课上,您介绍了墨涅塔与瑟希斯的关系。她们既是母女,又是恋人,所以我稍微发散思考了一下——既然宿敌之间常常有很深的羁绊,那刻法勒和尼卡多利,会不会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一面?”
教授面无表情:“继续。”
“比如……”白厄清了清嗓子,“他们表面上关系很差,其实是双向暗恋。”
教室里轰地一下笑开了。
赛飞儿直接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再笑得厉害点,恐怕要殒命于此。万敌默不作声地捂住耳朵。他那容易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只能在心里默背打工咖啡店春日限定新品的名称、价格和配方,以此逃避现实。
“你的依据呢?”教授居然还在问,虽然他的笑容愈发可怖。
“敌意本身也是一种高浓度关注。”白厄答得很快,“从叙事学角度来说——”
“够了。”
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及时截断了他,也顺带终结了下一轮即将爆发的笑声。
“逻辑混乱,语焉不详。这周之内,重新交一份新的读后感给我。若我还是不满意,你的期末成绩就扣十分。这次先予以警告。”
末了,他不忘补上一句:“还有,刚才跟着笑的,也扣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万敌侧过头去,毫不意外地发现赛飞儿端坐在位子上,表情严肃,仿佛刚才笑到肋骨疼的人不是她。
“很好。”教授合上那份作业,拿起粉笔,“我们继续今天的课程。”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白厄重新坐下,继续在笔记本边角画些意义不明的小人,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继续讲授他那套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理论,而万敌则继续假装自己没有一个又一次在课堂上出尽“风头”的室友。
当然,春天从来不会让任何事情轻易到此为止。
世上有三种东西藏不住:贫穷,喷嚏,和爱。
而它们偏偏都发生在今年春天。
它先是吹来花粉,又吹来账单,最后还不怀好意地把一些本来不该被万敌注意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推到他眼前。
付完新款吉他的尾款,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万敌不得不承认,冲动消费已经掏空了他的所有积蓄。腰痛才刚好没多久,花粉过敏又紧跟着找上门来。为了接下来的生活费,他只能咬咬牙,厚着脸皮去求店长多排点班,趁课余时间狠狠干活。
至于爱情?
整个晚上,他都被迫泡在一股酸腐的气息里。咖啡店每年的春日新品总能吸引来一大堆恩爱的情侣。第二杯半价的噱头,或是被话术包装在塑料杯里的意义,最终鼓动着他们心甘情愿掏钱买单,只为了能够手挽着手,甜甜蜜蜜地离去。
万敌站在收银台后,目睹着一幕幕类似的戏码上演,面不改色地在杯子上写下客人的要求,还要例行公事地问上一句:
“和甜品一起购买还可以享受优惠,您二位需要吗?”
甜品,指的是冰柜里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黄油曲奇。万敌尝过,面粉发黏,糖像不要钱似的乱倒,是典型的流水线劣质产品。但在发薪日的绩效奖金面前,他并不介意暂时蒙昧一下自己的良心。
这都不算什么。
相比之下,另一些正在悄然发生的事情,才更让他在意。
比如白厄那盒被搁在鞋柜上的隐形眼镜。
万敌本以为,以白厄三分钟热度的习惯,那盒东西顶多会被拆开看两眼,然后和其他“命运的碎片”一起埋进抽屉深处。事实证明,他低估了白厄在奇怪地方的行动力。
晚班结束后,万敌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这个点,白厄要么已经窝回房间,要么正蹲在电视机前等他回来。而今天——
“万敌!救命,帮个忙——”
室友慌里慌张的声音,立刻从浴室里炸了出来。
万敌甚至来不及先去厨房喝口水,白厄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踉踉跄跄地追到了门口。他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另一只手还在空中乱抓,被万敌稳稳攥住了手腕。
“冷静点。”万敌皱起眉,“你眼镜呢?”
那副厚重的框架眼镜,总是和白厄形影不离,几乎都快代替他本人变成本体了。
“我在试着戴隐形眼镜……”白厄声音发虚,“但是,好像戴反了,现在取不出来。”
“先别碰。”万敌把他的手按下来,“也不要揉,让我看看。”
客厅灯光太差,万敌只得把人重新领回浴室,先仔仔细细洗净双手、擦干,这才小心掰开白厄紧闭的那只眼睛。结膜已经充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哪是学戴隐形眼镜,简直是在戳瞎自己。万敌刚找到镜片的边缘,白厄的眼皮就又黏了回去。
“你这样我怎么帮你取?”万敌清楚地感觉到耐心正在一点点流失,但他还是忍住了,“乖一点,把眼睛睁开。”
“有点痛……”
“那就老老实实戴你的眼镜。”
“可是……”白厄捏着衣角,再次因为万敌扒开他的眼皮而僵住,“一直戴着眼镜……很不好看。”
“谁说的?”
白厄又开始小声叫唤,四肢乱抖。万敌有了刚才的经验,这回干脆用拇指和食指稳稳撑住他的眼睛,防止他再闭上。白厄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万敌觉得自己像个牙医,而白厄就是那个坐在诊疗椅上、随时准备逃跑的患者。拔牙讲究快准狠,取隐形眼镜也是。趁对方还在思考问题的功夫,万敌只丢下一句:
“往上看。”
右手便捏住那片柔软的透明圆片,利落地取了出来。
白厄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满脸写着惊讶,仿佛根本不敢相信事情竟然就这么结束了。万敌拿起洗手池旁边的盒子看了一眼——日抛款,于是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镜片扔进了垃圾桶。
反正这一片,肯定不能再用了。
“记住,戴之前先把手洗干净擦干,正反也要先看清。戴的时候眼睛往上,先让眼白碰到镜片,别一上来就往瞳孔上硬怼。”
眼镜就放在洗手液旁边。万敌顺手拿起来,张开镜腿,重新替他架回脸上,仿佛把一块缺失的拼图安回了原位。
这样才对。
不如说,这样才是对的。
白厄又变回了万敌最熟悉的模样,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神情带着一点腼腆,而不是睁着那双漂亮得过分的湛蓝眼睛到处晃来晃去。
“好的,万敌。”白厄老老实实站着,“我下次会注意的。”
“你还没回答我。”
白厄愣了愣。
“谁说你戴眼镜不好看?”
“其实……”白厄低下头,把两根食指抵在一起,“也没有谁真的这么说过。只是我最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或许……该换个形象了。”
“那你最好去医院看看。”万敌面无表情,“说不定是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
他说完,拧开水龙头,弯下腰去,狠狠把冷水拍在脸上。
万敌又一次错过了说真话的机会。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自信点,白厄。
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白厄自己的事。他们的关系不过是室友,万敌并没有那个资格,去干涉对方想怎么改变。
对吧?
或许,他还是先多关心关心自己比较实际。
鼻炎完全没有丝毫要好转的迹象。睡到一半,屋外忽然传来野猫像婴儿啼哭一样的春叫,万敌从梦里惊醒,挣扎着爬起来把窗户关上。他本来就没休息好,鼻子在醒来的那刻又塞住了,花了半包纸巾,鼻腔里那股堵得人发疯的感觉才总算减轻一点。
他带着一双水肿的眼睛艰难地二次入睡,于是成功错过了闹钟。再次睁眼时,离早班车发车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
时间紧,任务重,偏偏白厄这家伙今天罕见地起了个大早,还莫名其妙地霸着浴室不肯出来。万敌把门敲得震天响,差点就要去找螺丝刀把门卸了。他才不管白厄是不是在里面研究和马桶有关的诺贝尔奖,他只知道自己马上要迟到了。
白厄终于舍得开门。万敌冲进去,正准备挤牙膏,发觉手感不对。低头一看,那是洗面奶。
白厄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开,而是站在门口,似乎还在等他评价。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万敌把牙刷塞进嘴里,斜了他一眼。
“有啊。”他说,“你今天看起来更蠢了。”
语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缝。一股不祥的焦味忽然钻进鼻子里,万敌带着满嘴牙膏沫冲进厨房,才发现自己烤吐司的时候手快了一下,不小心把时间从五十秒按成了五分钟。
刚才对白厄的评价,瞬间变成回旋镖,原封不动扎回了自己头上。
“要不……”白厄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你吃我的那份吧,我喜欢吃烤焦的东西。”
他说着,就把自己的盘子递了过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片金黄香脆的吐司。还不等万敌拒绝,白厄已经顺手把吐司机里那两片焦黑干巴的“遗迹”拿了出来,咬了一口。
从他扭曲的五官来看,万敌完全能想象那东西究竟有多难下咽。
白厄这一手贴心的调包,是整个兵荒马乱的清晨里,唯一让人觉得稍微顺气一点的插曲。万敌匆匆出门,去咖啡店打卡上班,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又马不停蹄地往学校赶。
赛飞儿早就替他在后排占好了一个位置。
“哇靠。”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差,别死我旁边了。”
可不嘛。鼻炎加睡眠不足,再强悍的人,也扛不住这两个 debuff 同时生效。
“借你吉言。”万敌把包往桌上一丢,“暂时还死不了。”
“你室友看起来都比你像个人。”赛飞儿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我去,哥们儿今天可以啊,连呆毛都给抹上发胶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白厄头顶那两根原本像枯草一样蔫着的呆毛,如今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闪闪发亮,像两根刚刚被授予骑士勋章的天线。
说起来,出门前白厄确实又对他说了点什么,但当时万敌满脑子只有“全勤奖要没了”这一件事,根本没心思听懂对方的胡言乱语,只留下一句“行行行,都可以,随你便”就匆匆出了门。
先是一声不吭地买了隐形眼镜,接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研究起发型。
这小子,难不成真受了什么刺激,想往潮到出水的型男路线发展?
“是吗?”万敌扯了扯嘴角,“我看他是吃错东西了。”
这倒也没说错,毕竟白厄今天早上刚吃了他亲手烤的新鲜煤炭。
“少装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赛飞儿撅起嘴,清了清嗓子,故意夹出一把腻死人不偿命的声线,“男人啊——要是突然开始打扮——多半就是恋爱了——”
她抛了个媚眼,眼角飞出的小星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万敌抬起手,食指抵在大拇指内侧,毫不留情地把赛飞儿送来的小星星当成虫子弹飞了。
万敌的大脑短暂加载了一秒,然后果断选择关闭程序。
“哦。”
面对好友夸张的表演,他依然不为所动,用鼻子回了一句。
他已经决定今晚就把发胶收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那玩意儿还挺贵。
“哦什么哦!”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赛飞儿拿胳膊肘狠狠干了他一下,“你可争点气吧!万一爱人错过了,可别上我家里哭鼻子。”
“关我屁事。”
话音刚落,万敌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只得重新换了个口罩。
发生在教室角落里的这场小剧场,白厄浑然不知。他坐在窗边,撑着脑袋望向外头,思绪早已随着飞舞的蝴蝶飘到了不知道哪儿去。
春天。
让哺乳动物走进交配的爱巢,让人发昏、困倦、提不起劲。
春天。
对万敌而言,它忽冷忽热,只能带来感冒和鼻炎。
春天……
“不好意思哦迈德漠斯,我下午要和女朋友去约会,所以拜托你一个人看店!到时候一定给你补回来!”
上课前,搭班的同事发来了这样一条消息。
万敌看完,无语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他真的太讨厌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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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敌站在储物柜前,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万般心理准备,这才打开柜门,取出属于自己的工作围裙。
他老早就申请过想换大一号,却被店长以“没那个必要”为由驳回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穿上那条明显小了一号的深褐色围裙,开始下午时段的打工。
幸好这个时间点的客人并不算多。只不过搭班的同事不在,他得同时顾着做咖啡和收银。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却还是只能拿一份工资,实在很不公平。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厄。
万敌最亲爱的室友。
他喜欢各种碳酸饮料,几乎从来不喝咖啡,所以万敌实在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自己打工的咖啡店。
白厄推门而入,并没有让万敌的心情好转多少。倒是还在点单的两个女生也注意到了他,一左一右两个脑袋立刻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哎,那不是隔壁班的白厄吗?他来这里干嘛?”
白厄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他站在门口,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进来的花瓣,扔进垃圾桶里。
哦。
万敌想起来了。自己好像确实在吃饭时随口抱怨过,店长对卫生要求严得要命,连多出一根头发丝都能念上半天。
他无意中说过的话,白厄竟然暗自记住了。
很可惜,别人显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在她们眼里,这只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出现在与自己形象完全不搭的地方,还莫名其妙地开始义务劳动。
“哇,他在……做卫生?”
“还是别看了,他好像要过来了。”
打工以来,万敌见过的神人不少,戏精附体的客人也不是没遇过。他一向能用专业且冷淡的态度应付这类家伙。可即便如此,她们的话还是刺耳得让他无法忽视。
“两位女士。”他清了清嗓子,指节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尽可能维持平和,“后面还有人等着。如果暂时不知道喝什么,我可以替你们推荐。”
显然,前些日子白厄在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课上的发言实在过于深入人心,她们根本不想在课堂之外的地方和他共处一室。万敌只不过稍微强硬了一点,那两人立刻改口,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换一家”,然后匆匆离开。
临走前,她们还不忘回头上下打量白厄一眼。万敌听不见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但想也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而白厄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嗨,万敌!”
他抬起手,冲着柜台这边用力挥了挥,打招呼的热情劲儿像只刚被放出去遛的狗。
白厄笑眯眯的,依旧是一副永远都不会生气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
他不介意,不代表万敌能够轻易原谅。万敌暗暗决定,下次再碰到那两个家伙,他一定会偷偷往她们点的咖啡里多加点糖。
反正饮品店的含糖量,本来就是个谜。
“稀客啊。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如果说白厄是太阳,那万敌大概就是月亮。他回这句话的时候,眼皮甚至都懒得往上多抬一毫米。
这本该是一句更正常、更友好的问候,顺便还该谢谢他刚才顺手收拾了店里的花瓣。可等白厄走近,万敌才发现,这家伙今天不仅给呆毛抹了发胶,还特地捯饬了刘海,身上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胃顿时狠狠收成了一团。
绝不是因为赛飞儿突然出现,化身成迷你丘比特,飞在他耳边吹着喇叭大喊“男人突然开始打扮,就是陷入恋爱的信号”。
绝对不是。
白厄走到柜台前时,视线短暂地往下偏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不是。
哪只眼睛看出他高兴了?
也许白厄真的该再去重新验一下视力。
白厄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站在柜台前:“我刚好路过,想到你在这里打工,就进来看看。”
“如果真想让我心情好一点,那你就应该知道,本店不接受免费路过。”
万敌把菜单往他面前一递,双手抱臂。
“可刚才那两个人——”
他指的是那两个被万敌吓跑的女生。当然,白厄根本不知道她们空手离开的真正原因。
“真不好意思。”万敌看着他,皮笑肉不笑,“这条规矩是五秒钟前才开始生效的。请吧。”
“我会点的!当然,我只是……”
白厄立刻闭了嘴,低头认真研究起菜单来。上面的每个字他都认得,可一旦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东西。为什么咖啡会有这么多种?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慢吞吞地游移来游移去,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真想立刻掏出手机发个求助帖:萌新第一次去咖啡店如何装得像个熟客,急,在线等。
万敌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其实那点笑意已经悄悄爬上了嘴角,只是他自己并没察觉。白厄求助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要不你闭着眼睛随便点一个。”
“不行。”白厄急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抿着嘴,一脸严肃,“我得认真决定。”
他沉吟了半天,最终郑重其事地把手指点在菜单旁边的几个字上。
“我要这个!”
——王牌咖啡师,迈德漠斯。
“这位客人,”万敌无语地抬起头,“本店咖啡师恕不出售。”
“开、开个玩笑嘛……”白厄耳朵更红了,赶紧把手指往旁边挪,“那我就点这个好了。”
这一次,他指向的是菜单正中央的春日新品——最受小情侣欢迎的那一个。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无脑选择新产品,也不失为一种人生智慧。
“你确定?”万敌挑起一边眉毛,“这个得两杯起售。”
他担心的是白厄一口气灌下两杯咖啡,半夜又跑来敲他的房门,求他陪着打游戏。
“没关系。我正好要帮人带一杯。”
万敌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短得白厄根本没察觉。
他当然不在意,也不可能在意,反正完全不在意。室友要给谁带咖啡,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咖啡机磨豆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聒噪,仅此而已。
他拿起马克笔,在其中一个杯子上写了点什么,随后又拿起另一个塑料杯,抬头问道:
“名字?”
“什么名字?”
“你帮忙带咖啡的那位。”
“啊。”白厄微微张开嘴,脸上的羞赧简直能把人烫伤,“我,嗯……你、你画个爱心就好。”
“行。”
万敌把两个杯子一并拿走。
“五分钟。做好了自己去取餐区拿。”
说完,他转过身,熟练地启动半自动咖啡机。咖啡豆一点点落下,紧接着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万敌短暂地走了神。
果然,白厄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咖啡店。结合他最近一连串反常的举动,事情或许真的就像赛飞儿说的那样……
打工的时候别想这些。万敌摇了摇头,硬生生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开。
等他端着两杯咖啡出来时,白厄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乖乖站在取餐区,一步都没有越过地板上的黄线。一看到室友,他又笑了起来。
万敌把咖啡放上柜台,照常收了单据,核对号码,确认无误。白厄伸出手,却只拿走了其中一杯。
“白厄。”万敌叫住他,“你点的是两杯。”
“那杯是……请你的。”
白厄喝咖啡的动作顿时停滞,随后又慢慢开始流动。他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耳根红了一点。“就是想,嗯,感谢你昨晚救了我一命。”
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缓缓出现在万敌脑袋上。
“我只是帮你把隐形眼镜取了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不,我是说,那真的很重要。而且,”白厄又补了一句,“你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我就想着,至少得替你做点什么。”
原来……
万敌一时说不出话来。
塑料杯上那个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屁股的爱心简直像种无声的嘲讽。更可恨的是,这个怎么看都像屁股的爱心,还是他自己亲手画上去的。白厄顺着他的目光,也想凑过来看个究竟,但哪里比得过咖啡师的手速。万敌已经先一步拿起杯子,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樱花味的东西,果然一言难尽。
“白厄。”
“嗯?”
“以后别把钱浪费在这么难喝的东西上。”
“是吗?”白厄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认真品了品,“我觉得还挺好喝的啊。”
那当然,因为你是个没品的家伙。
万敌把杯子放回柜台,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那个歪歪斜斜的爱心。白厄身上淡淡的香气依然留在空气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还有。”
白厄立刻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那句话已经顶到了喉咙口,万敌觉得,这次总该能顺利说出来了。
“还有……”他拼命与舌头搏斗,“——回去的时候,别忘了买牙膏。家里的快用完了。”
很好。
光是今天一天,他就欠了白厄两句谢谢。
真是个不错且巨大的退步。
“好。”白厄点点头,“还有什么要买的,你发短信给我。”
万敌别开目光,继续喝着那杯难喝得要命的咖啡,脸颊微微发烫。
他就不该图省事,把口罩摘下来。
白厄哼着歌离开了。前脚刚走,送货师傅后脚就推门进来。万敌让对方先把货放进后厨,剩下的自己待会儿会去收拾。
“辛苦您了,谢谢。”
为什么同样一句话,面对外人时他说得这么轻松,轮到白厄,就死活说不出口呢?
而在万敌看不见的地方,被他误认为“帮别人带咖啡”的那一杯春日新品,正被白厄捧在手里,一路带往另一个战场。
社团活动室内的气氛紧张而严肃。白厄刚一踏进去,就觉得自己闯进了一片冰附魔的领域,脊背寒意阵阵。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位紫色长发的女孩。她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如同一尊佛像。眼镜反射出诡异的白光,挡住了脸上的表情。见到白厄,她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向他指明落座的方向。
白厄默默咽了下口水,按照她的指引,紧张地坐了下来。
“很好,看来人齐了。”
她的声音浸满了死亡的冰冷,若有谁不听从指令,她手中的长柄镰刀就会落下,将那人送去塔纳托斯的掌心。
“那么我宣布:第 33550335 次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然而现场一片安静,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到。五分钟过去了,现状依旧没有改变。
“为何……没有人发言?”
死神少女的语气出现了几道裂缝。坐在白厄对面的粉头发女孩用手指卷着自己蛋卷似的马尾,扫视着只有三个人的会议室,得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结论。
“因为这只是普通的社团会议。”
“风堇,请保持会议的纪律性……”
长桌尽头的女孩——遐蝶,面露难色,但已经来不及了。风堇再也忍受不了室内的昏暗,站起身,一口气打开了所有的灯。
“这只是我们第三次聚在一起,遐蝶社长。还有,光线这么暗,对眼睛很不好哦,请注意用眼卫生!”
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白炽灯不愧是顶级氛围杀手,遐蝶负责把普通问题包装成命运危机,风堇负责在危机彻底失控前打开灯、提醒大家喝水,以及把会议拉回人类能理解的范畴。遐蝶精心营造出的庄严肃穆,转眼就被照得一丝不剩。她哀嚎一声,整个人往桌上一趴。
“风堇……我只是想模仿一下那个著名的场景……”
她摘下眼镜,顺手撕掉贴在镜片上的白纸。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反光,只是人为制造的效果。
“遐蝶社长,”风堇语重心长,“我知道您还想招更多社员,但这是大家共同的责任,您就不要老想着一个人扛了。再说,我们最近不是已经成功迎来新成员了吗?”
如果绑架也算招新手段的话。
几周前,白厄正独自走在学校里,忽然被一紫一粉两个女孩堵了个正着。
“请问,”紫色头发的那个开口问道,“阁下是否正被恋爱问题所困扰?”
白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万敌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粉色头发的那个紧接着问,“你想追到自己的意中人吗?”
想。
他当然想。
白厄每天都会认真完成游戏日常里的求签任务,还会在心里虔诚地替自己祈祷,只为了神迹显灵。
“那么,恭喜你通过面试!”
“恭喜阁下通过面试。”
但!
这不代表他要把自己的恋爱命运交到路过的两个女孩子手里。白厄退后半步,警惕地打量着二人。
“太可疑了。”他说,“我需要一个充足的理由。”
遐蝶与风堇对望一眼。她们必须招募到新的社团成员,而白厄就是那个绝对的最佳人选。错过了他,社团活动室恐怕就真的要和她们挥泪告别了。
于是,遐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学生,开始做法。
“我猜,阁下喜欢的人一定样貌绝佳……?”
白厄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遐蝶乘胜追击:“想必身材也很好。”
白厄点头如捣蒜。
风堇眼珠一转,迅速跟上了遐蝶的步伐。虽然看上去很像梦到哪句说哪句,但气势绝不能输。
“对方一定很不好攻略。”她笃定地说,“否则你不会到现在还没表白。”
白厄的眼睛湿润了,几乎要流下泪来。
遐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补上最后一击:
“应该还是个傲娇吧,我想。”
白厄肃然起敬。
两个女孩抓住这绝佳的机会,一左一右握住他的手,把一张纸拍进他掌心。
“请在这里签名。”
白厄定睛一看,念出了纸上的内容:“若两周内社团成员达不到三名,则收回社团活动室使用权……”
没错,这才是白厄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理由,为了保住这间活动室。名义上它属于“命运研究与恋爱战略互助会”。简称,恋战会。再简称,根本没人敢简称。听起来有点离谱,实际上也差不多。
不过,遐蝶与风堇也确实没有食言。她们如当初承诺的那样,为他制定了一整套“金发傲娇室友”追求计划。白厄近些日子的异常表现,皆源于此。
“总之,”风堇一拍桌子,给这段回忆画上句号,“活动室暂时是保住了。我个人认为,比起继续招新,现在更重要的,是先解决新成员的烦恼。”
这一席话显然鼓舞了遐蝶。她重新振作起来,不再纠结于社团只有三个人这件事。
“说得有理。”她扶了扶眼镜,重新端正坐姿,“那么,白厄阁下,接下来请进行阶段性总结。”
遐蝶和风堇布置的大部分计划,白厄都已经努力执行了——先不论成果如何,至少态度是端正的。但有一点无可争议:隐形眼镜这一关,他显然没能攻下来。今天的他,依旧戴着那副巨大而厚重的框架眼镜。
实际上,白厄也正想谈谈这件事。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眼角。
“要不是万敌刚好回家,感觉我的眼睛现在已经瞎掉了……”
“展开说说。”
“当时我花了四十分钟,好不容易戴进去,却不小心弄反了镜片,又怎么都取不出来。最后是万敌回到家帮了我一把,才保住了我的眼睛。”
遐蝶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计划,略作沉吟,在“隐形眼镜”那一项旁边补了几笔。
“任务失败固然可惜,但幸运的是,触发了万敌阁下额外事件。”她一边写一边点评,“白厄阁下,根据我的经验,理论上来说有提升好感的可能,应该不算太糟。”
“我有个问题,你的室友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忽然心血来潮?”风堇突然插了进来。
“他……确实问了。”
“那么,白厄阁下的回应是?”
“我说,”白厄的眼睛瞟向天花板,努力回忆,“一直戴着眼镜……不太好看。”
风堇摇摇头,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遐蝶也感到很遗憾,在纸上记下一笔:-5。
“白厄阁下,我无意打击,但如果万敌阁下恰好是个重度眼镜控,这句话无异于精准踩在了他的雷区之上。”
白厄心里一惊。
他确实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但万敌的喜好实在是个谜。他习惯于把真实的情绪和想法藏在冷漠与不耐烦的面具之后,以至于白厄无从搞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就连白厄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每一句万敌口是心非的反话,都被他的本能捕捉到,并准确地翻译出了原本的意思。
正因为白厄对此毫无自觉,才导致他在追求万敌这件事上,走的弯路能整整绕地球一圈。读者看出来了,旁白看出来了,却也只能隔着屏幕,替这二位干着急。
所以,咱们姑且还是按下不表吧。
“先、先别这么快下结论。”白厄试图补救,“我后来……应该也算努力挽回了一下,大概。”
“请继续说。”遐蝶立刻把笔尖悬到纸页上,“尽量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于是,白厄把今天去万敌打工的咖啡店里的事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只不过,那其中有将近一半的篇幅都被白厄用来描述,万敌被那条小一号围裙裹住的身材究竟有多么火辣。白厄滔滔不绝,说得渐入佳境,全然不顾遐蝶与风堇正在逐渐石化。
“真的很抱歉,我要打断一下……”遐蝶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赶走白厄头顶那些粉红色幻想泡泡,“白厄阁下,若万敌阁下知道您如此尽力地赞美他,他应该会非常高兴。但我们现在关心的不是围裙包裹效果,而是他的反应。请说重点。”
“他……”白厄努力回忆,“他叫我回去路上买牙膏?”
“买牙膏……?”
“也、也不止。”白厄连忙把还剩半杯的咖啡推到她们面前,“还有这个。”
透明塑料杯上,端端正正地用马克笔写着:
小狗。
万敌给白厄留的顾客信息,居然是小狗。
遐蝶和风堇的眼睛都瞪大了。两个女孩一把抓住彼此的手,兴奋得原地乱甩。
“干得漂亮啊,白厄!”风堇第一个喊出来,“比预想的顺利多了!”
“我、我不知道……?”
白厄耳根又开始发热,颧骨上仍留着一抹绯红,连脸上的雀斑都好像被点亮了。和万敌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实在太容易让人口干舌燥。更别提那个金发男人还偏偏穿着小一号的围裙,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样真的有用吗?”他小声问。每次站在万敌面前,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赤裸裸地把心情摊在了对方面前,随时可能露馅。
“至少在我看来,万敌阁下对你的初始好感度不低。嗯,这一条得重点记下来……”
灵感像风暴一般涌入遐蝶的大脑,她低头写得飞快。在白厄眼里,她的手速只剩残影,笔尖几乎要冒烟。
“好。”遐蝶用力合上笔记本,“白厄阁下,我想我们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什么阶段?”白厄顿时紧张起来。
“我分析了一下现有的情报。如果接下来仍然只停留在‘改变形象’这一阶段,那基本等于浪费时间。我认为,下一步应该朝着增加家庭场景以外的接触频率而努力。”遐蝶说,“简单来讲,就是多在外面和万敌阁下见面,给他植入一个观念:你们的关系不仅仅只是室友。”
“可我们本来就经常在外面见啊。”白厄试图据理力争,“我们很多课都在一个教室上。”
“少来。”风堇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上课那叫同班,不叫外出见面,你别想蒙混过关。”
“风堇说得很对。如果只是在咖啡店见面,白厄阁下都受不了,那以后告白的时候……恐怕只会更加慌乱。所以——”
会议室凭空出现一块巨大的白板——可能是遐蝶从哆啦 A 梦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下“约会练习”,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遐蝶转过身,掌心重重拍在白板上。马克笔自她手中脱落,如同摔杯为号。
“请全力搞懂万敌阁下喜欢什么地方,然后鼓起勇气,堂堂正正地把他约出去吧!”
“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约会?????????”
“没错。”紫发少女平静地回答,“约会。”
白厄刚刚来到新手村,拿到了一把木剑。上一秒他还在篝火旁烤棉花糖,下一秒就被直接踹到了游戏终章。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任务名称:迈德漠斯歼灭战。
白厄打开游戏面板。
角色:白厄 lv1
武器:木剑 lv1
背包:(空)
敌方信息:迈德漠斯 lv999
……
别人都是组团刷高难本,而白厄孤身一人。没有队友,没有装备,没有药,武器垃圾。
这种玩法,连黑暗之魂的骨灰爱好者都会觉得离谱吧。
雪上加霜的是,白厄真的很不擅长动作游戏。他绞尽脑汁搓招,往往不如万敌灵机一动乱按。
“我做不到!太难了!”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第一反应就是退缩。
但遐蝶心意已决。下次社团会议,只有在白厄成功把万敌约出去之后才会继续。换句话说,如果白厄一直不迈出这一步,那么他们的社团,恐怕要真的名存实亡了。
“振作一点啦,白厄。”风堇双手握拳,给他打气,“你们都已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当然要趁早适应。万敌他,可是会成为你男朋友的人啊!”
“没错,白厄阁下,我们相信你。”
白厄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些什么,可一旦对上她们真诚的目光,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光是想象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要面对着万敌,说出“我喜欢你”,他就已经想立刻逃离地球。
反正,如果——只是万一——万敌拒绝了他,那他也是要离开的。
为了后半人生着想,他最好从今天开始研究怎么在火星种土豆。
白厄走在回家路上,脑袋晕乎乎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他本该把杯子扔掉,却一连路过了好几个垃圾桶都没反应过来。
小狗。
小狗……
白厄无法准确描述看到万敌称呼自己为“小狗”那一刻的心情。他只是走在大街上,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杯子,屏幕右上角便毫无征兆地蹦出一条弹窗,提示白厄,他刚刚获得了一个银色奖杯。
成就名称:第一万次初恋。
可这还只是第一步。
白厄更想拿到的,是只属于他和万敌的,名为终成眷属的白金奖杯。
最后,他把杯子带回了家,仔细洗干净后放在了床头。
终有一天,他会在梦里听到万敌喊自己小狗。
……但自己真能成功把万敌约出去吗?
白厄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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