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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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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0
Words:
11,4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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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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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见龙卸甲》

Summary:

*璐丘
家道中落后,鸿璐必须习惯贾丘成为他的新监护人

定制文,感谢约稿

Work Text:

01

对于他身上骤雨般的不幸,鸿璐觉得自己应负有相当的责任。这几天雨下的很大,趁早上还布着云,鸿璐在庭前的花园里待着,贾丘回来时仍看见他立在那儿,径自恍着神。檐下淅淅沥沥起来,贾丘替他撑着伞,站在一旁,鸿璐还是一动不动,却开了口,喃喃道:“这一片的花,前几日还开的好好的。”

“是被淋坏了。”贾丘说。鸿璐也道,真可惜。他还是蹲在篱旁,盯着那几株蔫垂进土里的茎叶,只轻轻点了点头。贾丘没再说什么,将伞交给管家,自己进了屋。

鸿璐想,他不会再管下去了。做的和想的却完全两样,明知自己埋头进无谓的麻烦,仍在那里迟迟没有离开,仿佛在等雨停。过了很久,又像是几分钟,鸿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贾丘丢下一双手套,铁铲倒插在浸水的烂泥里。

他俩共同把涝死的花埋上了,贾丘的态度平静得让人失望,仿佛他已经一千次处理过这样的后事,手在污泥里翻搅时并不因冰冷而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做完这一切后,他脱下手套,将脏污了的皮鞋也一并留在门外,进屋时西装仍旧整洁得像刚熨过。他就是有这样脏手的觉悟,鸿璐抬起头,目光长久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不免哀伤地想。而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悲剧的身世终究是没有磨损他,但鸿璐却不能够假装若无其事。此番话中所指的“他”不是别人,正是鸿璐没有血缘关系,并且现在成为他公开的监护人的,哥哥,贾丘。鸿璐当时十六岁,已经是一个淡然甚至冷漠的姿态,但在贾丘面前,他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却一下不再能凝固了,反而显出近似羞怯的意味,从不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大概是心里有愧。

老太太那一脉倒台以后,贾丘接手剩下的大半生意,原不是他的责任,但做完了也没人敢过问,贾丘也走如出一辙的程序,把他这落得伶仃的本家弟弟过到手中。一切从事发到落地不过短短一个月,鸿璐却觉得像是把他一生的种种劫数都提前预见,在水里沥了一遍。眼睛还湿着,看什么都朦朦胧胧隔着层雾,那天离开旧公馆时,贾丘牵他的手散着一种实在的热,这是可以确定的,仿佛借着这一缕蜘蛛丝,他真的得以上岸,劫后余生地喘着气。如果问起鸿璐现在踩着的是实还是虚,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想起那天的事,却觉得实打实的清晰,即使已经过去很久。

轿车缓缓驶动的声音,沉闷得无言以对。离开时,鸿璐带的东西很少,一只皮箱足以装进他十几年的人生,整个青春都是乏善可陈的,过去和未来,放眼看一看都是同样的富足而忧郁。但在鸿璐心里,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多余的问候,贾丘对他简单点了点头,道,走吧。后备箱缓缓一沉,手中失去了行李,变得空空荡荡。
鸿璐看着他的背影。渐入暖春,贾丘仍穿得很厚重,在外披着一件深色大衣,冕服一样,在这老朽的公馆里俨然一个新建制的王,但习惯使然,说话时显出些许拘谨的客气。他这位大哥以一种肃穆的面目示人,话很少,从来说一半留一半,鸿璐对他的印象也这样一半虚一半实。

车门平顺地关上了,鸿璐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眉眼浓墨重彩地凝在贾丘脸上,庄重,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使他动容,鸿璐等了很久也不见变化,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大哥,贾丘听见,动了一动,反光里因此出现更多面积的他,不知怎的,让鸿璐心里小小地雀跃一下。

他只是应声,并不询问呼唤自己的缘由,仿佛在悲剧面前,出于一种更体贴人心的宽慰,并不谈及更多。这是贾丘的做派。

“就当作自己家。”贾丘替他置办好一切,临了,留下这样一句,“有什么需要的,电话告诉我。”鸿璐点点头,因他的周到而感到喘不过气,他多希望贾丘对自己严厉些,甚至是苛刻——鸿璐甚至值得他恨。越这样想,越意识到贾丘对自己多么轻拿轻放,而忍不住追究下去。他为的什么呢?

鸿璐还是照样去上学,搬进来那一天坐的轿车现在用于专车接送,司机是他哥哥一个得力下属,鸿璐不免觉得这样年轻的才俊,替自己开车太过大材小用。子路本人没什么意见,问起,则简单解释,先生最信得过我。——况且也花不了多少工夫,一会儿正好开回公司。

纵使得到理由,鸿璐还是感到不自在,大概是寄人篱下的缘故。在十分钟的车程里他长久地望向窗外,视线的尽头茫茫一片,摇下窗也不能够看清,因为一开始他的目光中便一无所有。

 


贾丘从前和他并不相熟,仅仅几面之缘,鸿璐只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以及他受人议论的曲折身世。他改姓有好些年了,原本叫作孔丘,母亲是贾家一个旁支亲戚,和本家这边关系称不上熟络,连走动也很少。孔家做的证券生意,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突然破产,生活整个天翻地覆地没落了,不过是一天内发生的事。

鸿璐很不凑巧地,知道一点个中内幕。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孔家潦倒后,他祖母自然而然接手了残局,跻身有头有脸的富人里最权势滔天的那一流。鸿璐当时也不叫作鸿璐,长辈们都亲亲热热唤他宝玉,由于早早就被公开指名为继承人,出席上流场合时也总携带着他。更小的时候祖母带他到孔家的晚宴,末了在宅邸里谈生意,附在他耳边,笑道:今天好不好玩?

鸿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祖母抚掌大笑起来,又道:今天见到的那些金银财宝,古董雕塑,将来都装到我们家来,好不好?

后面的事他已记不清。不……那只是托词,事实上,鸿璐没有一天不拖着他罪状累累的身体午夜惊醒,梦回失事的那一天。他和贾丘第二次见面时,后者窘迫之中已经随他母亲改了姓,入赘贾家的门下。对于几位长辈合力设的这个局,鸿璐是全然知情的,他有心想做点什么也无能为力,金丝雀一样被供奉了十来年,名义上的继承人不过如此,甚至接触不到外界。贾丘站在他家门外时,鸿璐隔着屏风,知道他在外面,身形影影绰绰地映在纸纹上。

按说是要送客,但这种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头上,鸿璐藏在屏风后踌躇许久,终于小心地探头,向外望了一望,贾丘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在昏沉的天色里淋得模糊不清,鸿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背过身去。眼泪掉在地上,顷刻就跌得粉碎。

哥哥的尊严也那样被人摔碎了吗?

 

他托人打听过一点后续。鸿璐相信着那样的说法:被命运抛弃过一次的人,不会再被选中第二次。就像好运的笼罩也从来只是一时。等待音讯时他屏住呼吸,仿佛要降下的是对他个人的审判。好在贾丘过得很好,自食其力在外混出了不小的名堂,鸿璐听完,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面对贾丘,他永远是问心有愧的。他站在亡魂簇拥的过去与惨淡现实间的交界线,一动不动,永远是这样一个强烈的缩影。鸿璐自身的颜色清汤寡水,像怕光的人一样,惧怕着强光的同时不断用眼睛去接,哪怕一点点也好,刺痛让他感到活着。

第一周行将结束的时候,两人终于有机会同时坐在餐桌前。贾丘总是很忙,清早就到公司去,谈生意到很晚。鸿璐见子路甚至比他见的更多。夜晚不声不响地伸进屋内,抚摸人单薄的背。他在桌前僵了许久,终于想明白开口,仿佛确认这称呼是否能够成立般,试探性喊了一句,大哥?

贾丘抬脸看向他,眼睛眨动了一下。鸿璐的不安没有因此消退多少,但哪怕搭话是个错误,开了口也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呢。我们。”鸿璐硬着头皮继续道,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立刻作答,贾丘的反应平平无奇,一时松了松领带,用他一贯的语气道:“别想那么多。”

“公司的事有我在管,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值得你担心的。”贾丘道。他眼下淤着淡淡一层乌青,鸿璐看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坐在那里沉默。

回房休息前,贾丘经过长桌,到他面前顿住了,鸿璐以为还有话要交代,仰起脸,怔怔地望着他等待发落。但贾丘曲起手指,仿佛对他无可奈何般,在鸿璐额前轻轻落下一弹。

随后他露出一种隐含悲悯的,稍纵即逝的微笑。贾丘离开了。鸿璐睁大眼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02

私立学校最明显的一个坏处,就是所有人都太在乎自己的同时,同样也对别人在乎得不得了。鸿璐一回学校,登时敏锐地感受到气氛改变。

走廊上,几个女生本靠在一起交头接耳,见他经过立刻止住。鸿璐没放在心上,善意地笑了笑,对方也不好意思起来,纷纷回以问候。

他家里的事不是秘密。变故发生的当天,鸿璐甚至比同学还后一步知道——同桌举起手机,震惊而谨慎地压低声音问,这是真的假的?鸿璐慢慢看完,以他一贯的语气不疾不徐道,大概是真的,媒体都这样报道了。

……大概是什么意思啊?鸿璐耸耸肩,表示不可置否,目光持续粘在转播的发布会现场。对于突作降临在他头上的一切,鸿璐并不感到意外。很早他就明白自己目睹过的悲剧是作为一种自然灾害而存在于文明里的,因此找到自己头上也只是早晚的事。真相就是,幸福比什么都容易滑落,随便就会毁灭。见过那凶害的形貌后,他便忍不住时时想起它,尤其是在夜里,一切显得那样迫切而清晰可辨,鸿璐听见它的低吼时远时近,偶尔就伏在耳边,吐息着,舔舐他的脸。一切都会破灭,不是这时候,就是那时候。

彼时那预言中的一刻终于到来,大难临头,鸿璐反而感到如释重负。甚至在心底,大逆不道地悄悄松了口气。

屏幕里,一个人走上发言台,鸿璐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还是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快门声电闪雷鸣般剧烈劈过,贾丘挥了挥手,场面寂静下来,他开始致辞,内容是一些听过也会忘掉的高谈阔论。台下还有什么问题?贾丘道。他抬眼看向镜头,瞳孔是深暗的,冷淡而温和地穿透了人群,鸿璐怔怔盯着屏幕,在那一瞬间,几乎产生和他对视的错觉。


……璐?鸿璐?你低血糖吗?相熟的同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凑近他的脸招呼道。鸿璐终于回过神来,微笑表示没事。对方道:那就好。我看你今天老心不在焉的,还以为身体不舒服。不过也可以理解啦……
真的没事。鸿璐道。
没事就好。见他面色如常,不像装出来的,同桌恢复了平时的做派,用力在他肩上拍了拍,八卦道:说起来,你那个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啊?

鸿璐作思考状,面无表情地回想了一下,不急不慢道:不怎么样,人很好。

这前后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关系。同桌腹诽道,接着又问,我看他比你大了不少,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鸿璐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想了一想,道:是很厉害。

两人收了东西往外走,不满于他这图灵测试般的问答,同桌瞪了一眼,正要发作,长廊上途径的女同学向这边打招呼,个个笑靥如花,温情脉脉的。只好悻悻闭了嘴。鸿璐倒是依旧没什么反应,他一向知道自己异性缘泛滥,然而家中失事后,事态又有了微妙的改变:美的东西从来让人心生向往,而美又易逝的东西,则让人又爱又怜。如果说从前,女性对于他这种几乎无瑕的俊美,产生的是仰慕之情的话,现在则更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悲情而易碎的氛围,催化了遥远的美感。

他应该自怜吗?鸿璐对于不断投来的同情的目光,也只能以浅笑一以贯之了。然而,当时的回答也并非是敷衍了之,对于贾丘他一时无法找出合适的词准确概括,因为他实在是那样一个深刻认识的集合,复杂而难以言喻的人。兄长。监护人。


命运总是老套的重蹈覆辙,权势滔天的贾家,一朝破产,唏嘘都来不及就被人打扫好坟场。论情理,产业是要由鸿璐来继承,如今由他这旁系哥哥来打理,也没人敢说三道四,一是贾丘着实是个有能力的人,先前在外做的生意也丝毫不比贾家的家业小;且出于他父家潦倒的缘故,创业时没要过家里一星半点,不能不叫人钦服。二是鸿璐尚未成年,总不方便辍学。贾丘待这弟弟多么体恤入微,也是有目共睹的,兴许是做戏给人看,至少也足够体面。可如果那不只是做戏呢?

鸿璐每天生活在这种惶惶之中。他最知道。


这一日,他出了校门张望,半天没找见子路的身影,正纳闷着,贾丘直撞进他视线里,像是从公司直接过来,西装外仍披着那件大衣,款款走来,道:怎么不走?

鸿璐张了张嘴,道:大哥?

淡淡“嗯”了一声,贾丘面无表情,道,怎么,突然不认识我了?鸿璐跟他上了车,贾丘替他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心想:天哪,他刚才在开玩笑吗?大哥开玩笑时竟然也板着脸,别人看了准觉得他在生气,故意刺人呢。

径自想着想着,忍不住浮起浅浅的笑。贾丘用余光瞥见了,不知道鸿璐在乐什么,然而既然是共处时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见这孩子在他面前已经能放松下来,不那么疏离,这毕竟是好的。

鸿璐又想,丘哥哥日夜操劳,为工作的事忙得连轴转,竟然还腾出时间来接他。登时又升起一阵内疚,仿佛方才小小的愉快也是为秩序所不容的,默不作声靠在窗上出神。实在不过是几分钟内发生的事,而鸿璐的表情也只是微不可察地变幻了一瞬,整体上一直维持着平静,贾丘却全然收进了眼中。他无法明白鸿璐何以一下悲喜交替的,也不好多说什么,知道他心上已经重重压了许多事,因此只是抿唇,将方向盘握得紧了一紧。

不是平常回家的路线。鸿璐意识到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河边。日落西沉,煜煜的河面像覆满了燃烧的枫叶,长久注视着,令人有跳进去的冲动。

隔着玻璃,他的手轻轻触摸着这一切,也像被那层热渐渐侵染了,鸿璐觉得自己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指尖缓慢而绵长地流向心里。直到贾丘清了清嗓子,他才回过神来。

“在这里耽误时间,没关系吗?”鸿璐问。

贾丘摇摇头,仿佛有话要说,然而等了许久也没有下文,鸿璐也不再往下说了。他的心忐忑起来,贾丘所做的已经超出了他对“很好”的一般评价范畴,水漫金山,接连的善意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他又问。“为我做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

“……我欠哥哥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鸿璐低垂着眉眼,小声道。
彼时贾家被查抄出的赃款,手头变卖了一些也远远抵不上,然而贾丘当日便还完了这一千两百万。不由分说地。壮着胆问起,也只是回答,这些事不用你管。鸿璐从来成为过任何一个负债人,然而他还是抬不起头,见到贾丘,便想起那一千两百万且不只想起一千两百万,比起寄人篱下,还要酸楚得多。他总觉得自己有一部分永远抵押在了哥哥那里。不少,也不够多,鸿璐有一个瞬间,多么希望能够不管不顾地变卖一切。

贾丘道:“你对自己的估计总是有误的。很正常。”

鸿璐很想说,大哥如果知道了全局,不见得会保持这个说法。我比你所想象的还要丑陋,懦弱得多,即使这样,也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吗?然而他终究缺少勇气在此时和盘托出,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话值得一讲,因此,只是沉默着,像在闹别扭一样。

“……谁在这个年纪都是一样的。”贾丘低声道,“我也不例外。不要太苛责自己。”

在粉金色的反射中,他看见鸿璐的脸颊闪烁着小小的光,很快就滚落下来。车载音响放着静默深沉的爵士乐,天窗相接的是无边无际的寂寞。贾丘摸了摸他的头,宽阔的手掌传来热量,鸿璐听见他郑重地开口。

“固然,我希望你迅速地坚强起来,长大成人,但那是不现实的。”贾丘道。这个停顿漫长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
“再过几年你也要肩负起更多的责任,所以现在,贾宝玉,再依靠我一点也是可以的。”

 

 

返程的路上又说了许多话,在这天之前,是鸿璐完全无法想象的。贾丘有这样一个温情的姿态并不令人意外,他的面冷心热,鸿璐一早就了解,然而他竟将这一面完全展露给自己。他回想着,觉得自己实在不能不为哥哥掉泪了。

贾丘对他的信任,远远高于鸿璐对他的,且这种感情完全是师出无名的。他一时感到羞愧难当,一时又产生激烈的决心,认为一切都应该归咎于自己身上。

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选中了呢。

学校有人过生日,要好的几个哄笑着给寿星帮衬发零食,讨每人一句祝福,十六七岁无非是这样。到鸿璐面前时,同学“啊”地迟疑了一下,含糊道:核桃乳……不要紧吧?会不会过敏?

摇了摇头,鸿璐奇怪于他怎么会对自己产生这样的印象。同学把东西堆在他桌上,找补着呵呵笑道:“总感觉你像是对很多东西过敏的那种类型。”

怎么会呢。作为回应,他也微笑起来,还在和身边人热络地交谈着,思绪却已经飞的很远。每个人年轻时都有过高烧不退一样的那种时期,在他们看来,自己是长久在病中的那种存在吗?实际上真的害了病时,也不过是当作如同伤寒一样,熬一熬便捱过去了。他十几年就是这样过来,以后也会如此。忍耐与等待——这长久的旋律在他的人生中贯穿始终,尚模糊着时,长辈们称他是早慧,随着一岁一岁增长,也露出它的真面目来。世上是有这样的人。

放学回来,贾丘竟然在家,在阳台上喝着茶。分明外面雨势正盛,他却固执地待在那里,听着雨水和叶碰撞的声音,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鸿璐拉开玻璃屏风,走近了,和他随便寻了些话说。大概都是学校的话题,贾丘不怎么应声,目光却像听得专注。

鸿璐问:“哥也觉得我是那种类型吗?”

贾丘沉默,思忖了半晌,踌躇着道:“没有特别觉得怎样。但是……”

“但是?”

“经历过不幸的人,通常都容易这样思考,所以并不奇怪。”贾丘还是说了。

预见不到的回答。鸿璐想,他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自己也有过如出一辙的遭遇吗。并不愿意让贾丘为难,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烁着,鸿璐用他惯有的轻笑回道:“既然大哥那样觉得,那一定确有其事吧。如果称不上脆弱的话,我是不是也算稍微长大了些呢?”

贾丘只是不可置否。

 


然而,如同对他无意抛出的定论作确切的否决一般,当天晚上,事态就走向了相反的路。鸿璐毫无预兆地发烧了。贾丘本要出差,临时把事推了,留在家里照看他。头脑烧得一片混沌,贾丘在门外打电话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鸿璐听见他怎样临时改变决定,为填补空缺作一系列新安排,模糊地感到内疚。

对于这突发状况,贾丘甚至没有丝毫的茫然,像早有预见,亦或是做过同样的事许多遍一样,喂鸿璐服药,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不时地为他测量体温。鸿璐不能自制地发抖:发烧仿佛只是一个当下的借口,或他心境的外化,贾丘的体贴入微让他如此难过,如此难忍,在这之中最为骇人的是,贾丘长久地坐在他的床头,仿佛要将一生中的耐心额度全然在这一晚上,在许多个这样恼人的晚上为鸿璐花费一尽。

“明天就会好起来的。”贾丘用话语安抚着他,同时小心地掀起鸿璐的额发,抚摸着,丝毫不感到灼人。鸿璐很难受,他感到亏欠。有心想做点什么,但实在分不出一丝力气,最大限度也只是开口说话:“那明天,大哥就可以回去工作了吧。”

“不,我给你请了三天假。”贾丘答道,话中另一层意思是,他也会留下来照看这么久。鸿璐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发烫的脸上不知何时沾了液体,汩汩流下的感觉,令他打了个寒颤。他的嘴唇还颤抖着,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的:“可我……我真的……对不起。”

“道歉的话不要随便说。”贾丘用严厉而和缓的声音回绝。“何况,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果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的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鸿璐睁着眼,泛滥的泪水涟涟下落,甚至连贾丘的膝头也被淋湿。他茫然而无助地看着天花板,苍白之中,感到一切都在缓慢地融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不断地问着贾丘。有关人生的事,不可知的事,怎样也绕不开的事。

他于是宽宏大度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答:因你太年轻,命运免不了要让你多受些疾苦。然而这终究是好的。毕竟还年轻。

啊,仅仅因为这个。鸿璐听了,却更加难过。“可是,谁会一直年轻下去呢?到了那时,我又该怎么……”

“那时,你一定在做着自己应做的事。”并不正面回答,贾丘只是从那深潭般的眼中为他细微地泛起了一点笑漪,陈词道,“我总是对你有充分的信心。”

 

 

 

 

03

债是可以偿还的,但有很多东西无法算清,如果有人愿意不断给予你超乎寻常的耐心,又要怎么做才能互不相欠呢?

他陈述了很多遍,如同把那句话当作永远不会动摇的事实一般。永远是一个太大的词,只有小孩才把它挂在嘴边,作为一条强烈的缩影,原型或许是一年,一分钟,甚至一秒。鸿璐不愿承认的是,他或许仍然没有摆脱幼稚,看见贾丘,他便时常想到永远。


当天后半夜,退烧以后,鸿璐仍然蜷缩着身体。仿佛多年后迟来的撒娇一般,他偎在贾丘的身旁轻轻闭上眼,问出了那个萦绕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哥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不是我选择了你……当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更多的是天命,让你成为了那个被选择的人。”

贾丘的声音像含着茶水,间于温与冷中模糊的界限,低沉着,清浊的部分却很分明。

“……是吗。”鸿璐点点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那真是笔坏买卖。”

“我根本不是值得大哥相信的人。给了我那么多……信任,还有种种其他,最后也无法得到任何回报的。”

“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才相信你的。”贾丘平静道,“世界上有不需要条件也存在的东西。”

比如什么呢。责任?仁义?爱?挂在嘴边时,总像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因为贾丘的坚信而变得确有其事。在这个满是虚幻的世界中,他却赋予了许多事物实体,鸿璐也确信着,这件事,是天上地下仅仅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这一年贾丘未满四十,在这片老迈的经济版图上大动干戈一番后,仍那样方兴未艾,运筹帷幄时显得老成过头,看作是血债血偿,又觉得他太过年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背着满身责任和半生的疲惫——这样一个过早老去的青年,却比谁都要懂得如何温柔待人。


偶有闲暇的时候,贾丘开始向他传授一些将来用得到的知识,有关金融的事云云。他毫无疑问是个好老师,不仅毫无保留,而且懂得精简得当,讲到最近的生意时,让鸿璐拿他手机看合同。

鸿璐往上划拉着,无意翻出了通话记录,许多条怵目惊心红着的未接来电,无一例外显示联系人:贾环。鸿璐小心地用余光窥探他的表情,贾丘本人倒显得很平静,呷了一口茶,道:“他弟弟没了之后,他受的刺激很大。”

贾政这一脉的事牵扯很大,临了,老太太还骂了许多句,早知就不该送他进体制内,没有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这样一次失误,全然是将贾家的命门弱处拱手让与人看,好嘛,叠上作风问题数罪并罚,纪委浩浩荡荡带了几十口人走,妇孺亲属好歹好说,跪在地上求情,也全无一点用处的,三更要治你的罪,断不留人到五更。留下一地狼籍和悲局,哭声荡了很久。

贾环家并不是例外,事发时他在外地谈生意,家里大人被带走后,当天晚上他的弟弟——真正的贾环,在家害了心肌炎,不过一小时已经心源性休克。那房子太大、太空,没有剩下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呼救。

于是贾环将一切归咎于他,一环牵着一环的冤案,但本家其他人但凡能喘口气的都进去了,只有他贾宝玉欠了泼天的血债还双手空空,一身清清白白的模样,贾环恨的就是这个。鸿璐在校用的电话手表只能同监护人联系,他有气出不去,就来找贾丘麻烦。

“可以理解。”贾丘一副无谓的模样,鸿璐看向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无动于衷,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足以吸纳仇恨的海涵。“如果我是他……不,无需这种假设,因为我也体会过相同的心情。”

鸿璐轻轻点了点头,明白这时候并不适合贸然接话下去,但他心里仍然想着,翻来覆去想一个疑问。贾丘将杯底那点茶也咽下去,仿佛看破他心事一般,缓缓道:“……作为被剩下的那一个。我也一样,想过相同的事,现在看来都太不值一提了,他以后也会明白的……至少我希望如此。总之,我们这样的人,有必须自己处理好的课题。”

“……大哥心里怨过我吗?”

这句话在他心头滚过多少遍,已经无法算清明细了,钝刀割肉,每一遍都埋进血肉更深,更深。然而这一刻,竟然像随便抛出的闲趣话题一样,就这样说出口了。鸿璐看着贾丘,问道。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贾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垂眼沉默了良久,终于叹出一口气,在鸿璐额上弹了一下。

 

 


一个幽灵,悄悄潜入了他的心中,隐匿了自己的存在,将感情搅得浑浊不清。

对于大部分的事,留有情感余地是一种生存智慧,鸿璐早早明白了这一点。像第一次养宠物的小孩,起了心爱的名字日夜搂着它,在失去之后,决定不让自己再有失去的可能,并且不让人生被任何一个名字盘踞。

电话响起。在这座府邸里是常有的事,他哥哥毕竟是个总裁。鸿璐充耳不闻地在房间里写作业。半晌,贾丘敲了敲门,道:你的电话。

轻微惊讶,鸿璐抬起头,问询地看向他。“薛宝钗找。”言简意赅补充道。这是他成为鸿璐监护人以来接到的第六次来电了。贾丘的确记得,从前有这两家交好的印象,似乎还张罗着给小辈定了娃娃亲,不过在贾家权势覆灭的现在,还如此殷切地找鸿璐联系,着实令人意外。

“……大哥,”鸿璐抿了抿嘴,双手合十作乖顺状,“能告诉她我不在吗?”

贾丘走到门外,简单交代两句,挂断了。鸿璐确切地看见他在离开前挑了挑眉,戏谑的意思显然已经越过了薛宝钗,直指鸿璐本人。

……太拙劣了。没有任何理由支撑他那么做。鸿璐以为敷衍他人对自己来说已经是烂熟于心的事,实际上,他也天生有这样巧言令色的天赋,或许正因如此宝钗才对自己那样恋恋不舍。鸿璐很多次觉得她需要的不是青梅竹马当暧昧对象,而是深夜的心灵倾诉热线。无论如何,他已经接手这麻烦许久,长久发生的烦心事总是催人麻木,乃至无法成为一件真正的烦心事,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厌倦了这一切。

或许只是因为贾丘说再依赖自己一点也可以。鸿璐轻轻垂下头,趴在桌上想。所以稍微过界也是可以的吧。

他热了一杯牛奶,端进来。鸿璐露出一双眼睛,向上看着贾丘,对方双手环胸站着,靠在墙上,若有所思的模样。鸿璐问:“我让哥哥困扰了吗?”

贾丘摇摇头。道:“只不过。为什么当时问的是‘能不能’?你拜托人的方式还真奇怪。如果想好了,直接说就是。”

“不管她会怎么想,这都是你的选择,不是吗。”这话没有谴责的意味,贾丘只是平淡地陈述着,目光凝聚在他的眼睛,“遵循你的内心就好。”

他这样好声好气安抚,鸿璐反而有些难为情起来,悄悄移开了视线。

两人在长桌上侧对着吃饭,这时候闲谈起一些小孩的琐事,因为无聊,在他日夜劳顿的大哥耳中也是难得的慰藉,他本人这样说过,鸿璐便记住了。一些平常认为可做可不做的事,因有了一个别人的由头,也变得势在必得起来,鸿璐刚开了个头,天南海北地谈了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贾丘露出有点愧疚的表情,道:“抱歉,我离开一下。”

他走到阳台去讲电话了,隔着玻璃门,声音朦朦胧胧地像覆着一层柔光,一切都那么遥远而不可知。鸿璐低头,用银叉随便拨着碗中的牛奶,贾丘临时缺席了,和他大哥永远通过电话侵入到餐厅、厨房,卧室的“要事”一相比,让鸿璐后知后觉地,仿佛感到有些羞赧。他从前没有这种习惯的,是贾丘鼓励着他敞开心把什么都拿出来说说,然而他——这个始作俑者,现在又无法听下去。鸿璐不知怎的,竟然感到有一丝怨。

哥哥匆匆出门开会去了。他在家无事可做,从书架上随便抽取书翻看,贾丘的年纪在那里,客观来说,其实是个生活无趣的人。房子里属于他的东西很少,没有不必要的陈设,装潢都是简洁而点到即止的。书架上有译本,杂志,甚至教科书,鸿璐怀着极大的耐心,逐一阅览着,仿佛想像拼字游戏一样,在这字里行间里拼凑出他哥哥的阅历,所思所想,他的心。

读着读着,鸿璐突猝然感到一种没有名讳的难过袭击了他,让他不能够再继续下去。他看向窗外,阳光正明艳着,灿得发白的天色令人无法直视,鸿璐拢起手指,虚虚地透过指缝向外看。他从前对他的那一种仰慕,即使庞大起来也终究是绵软的依恋,如今却能感觉到它已经长出许多棱角,钝钝地在心里滚动着,硌过最幽微的角落。

从前贾府的生活紧锣密鼓,将鸿璐的人生牢牢网住,出生以来日复一日的不见天日,有一天,贾丘将渔网剪破了一截小角,然后将他轻轻放过了。然而可悲的是,对于鸿璐的心事,他同样当作一桩冤案那样轻轻放过。

没有比这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事了。

 

 

 


04

鸿璐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读国际部。大概家里不舍得让他离开太远,更大可能是出于祖母当时的考虑,留在身边还有用,时不时在重大场合抛头露面一下,彰显继承人的正当身份。实情具体如何已经不可知。现在的学校生活,也仍然是处处受到优待的,在不同的可能性中相差也很少。他一直被称道乖顺听话,现在也一样。

很快到了期末,放榜那天,大家都东倒西歪地觅到一个角落打电话给家里。谈恋爱的也趁各自忙碌,到比平常还要无人问津的角落亲热。虽然和鸿璐没多大关系,但在这种喜气洋洋的氛围萦绕中受到感染,也情不自禁打给了贾丘。那头他倒是很快接起,鸿璐汇报了一下成绩,又补充道,申请的事,老师看完材料说没什么问题。

贾丘“嗯”了一声,鸿璐想象他在电话前总紧凝着的眉眼舒开,浅浅浮起笑意的样子。贾丘道:“做得很好了。到时候出去读完回来,正好继承你家的生意。”

手机咣一声掉落在地。鸿璐径自怔在那里,仿佛感到周遭的人群极快地远离了他,他一个人处在剧烈的心悸中,真空中,呼吸困难。都不过是一瞬发生的事。

电话那头,贾丘连连唤了几句,以为信号不好,随后便索性挂断了。

良久,鸿璐缓缓靠在墙上,想:他怎么能那样说呢?……什么你家的,真难听,你不是我的哥哥吗?不是共同生活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成为一家人了吗?


进门的时候,贾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手边的文件摊开一半,鸿璐想,大概是累睡着了。他走近了,将外套轻轻披在贾丘身上,听见一声极细微的闷哼,即使没做什么亏心事,鸿璐还是当即僵在了原地,确认贾丘没再动作后才回过神来,凑过去仔细看他。

鸿璐意识到,他在装睡。大概门关上的一刻贾丘便已醒了,为配合自己的善举,只好假意把这温情的机会维持下去,延续局面。发现这一事实后,他却迟迟没有离开,站了许久,竟将手覆了上去。十六岁柔腻的手心细细滚过他哥哥的面颊,眉,眼,鼻梁,唇,都仿佛要将轮廓熟记在心一样,缓缓抚摸着。鸿璐感到哥哥庞大的吐息此刻却像凝成一团小小的火,窝在他手心里发烫,指尖在唇上摩挲着,他强烈地明白着这一种僭越的快乐,是多么尖锐,刺得人几乎无法忍受。然而愈发感到自己的无礼、冒犯,鸿璐的喜悦却愈发高涨起来。

继续着无声的折磨,指尖移动,鸿璐摸到他眼上的疤,长长一道纵卧在面颊并刺过眼皮,伤痕深埋进皮肉里,随岁月老成了一种浅色。他愣住了。近似偷腥的快乐在最高处一瞬跌得粉碎,鸿璐的立场也随他剧烈起搏的心一起,完全破碎了。

他哽咽起来。

贾丘方才一直静静忍受着,固然鸿璐在他这里无理取闹了许久,并且时刻触着岌岌可危的边缘,但贾丘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不为别的,大观园的宝玉过了许久非人的生活,好容易找到一点人间的乐趣,贾丘又怎么忍心没收他这样一点小小的快乐呢?即使非法。然而现在,听见鸿璐哭了的这一刻,他不能不出声了,贾丘没有睁眼,沉着声音问:“这又是在哭什么了。”

鸿璐哀哀地,发出的第一声是诉冤般的“大哥”。但还是止不住泪,声音陡然变得细脆, 起伏不定地哽着。“他们……他们怎么能对你做出那种事呢?”鸿璐伤心地问,“我怎么能对你做出那种事呢?”

灯关了,屋里完全黑着。窗外悬着一轮半弯的月,濛濛地照在地上,然而幽冷却从室外透彻了室内,悉悉索索地迫近了。

贾丘简直无话可说,握着鸿璐的手,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也无法尝试去说。

 

 

 

 

距离起飞还有一小时,鸿璐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角落,讲着电话,脸上是一种黯然又满足,幸福又哀愁的神情。电话那头是他的合法监护人,贾丘,正在顶层办公室里将文件分门别类收好了,为了专注和弟弟通电话。

让他留学是一早就下了的决定,事到如今,贾丘却还是像无法放心一般,来回嘱托。他心里却充分信任着鸿璐,甚至在看不见的地方,那冷峻的脸上竟泛起了明确的笑意。

贾丘道:“好了,不说了,你肯定都记住了。说多了,倒显得我多此一举。”

明知对方看不见,鸿璐还是摇摇头,笑道:“——说下去嘛。走了以后就不能天天听见大哥的声音了,好难过。何况还是那么珍贵的课,大家都羡慕我能得到一对一栽培呢。”

贾丘也笑了,缓缓道:“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宝玉,你长大了。”

鸿璐沉默了。两人都不再说话,只聆听着在信号传输间微弱闪烁着的,深深浅浅的呼吸声。鸿璐曾以为自己是薄情的,值得同情的,立在反复演绎的剧目前,始终是悲剧里不至于死去而要活到结尾的结尾之后的那一个,然后掉下泪,讲述发生过的故事。现在,他却连流泪都做不到。

过去良久,鸿璐说:“我真的长大了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显得像无法相信自己一样呢。”贾丘在电话那头喝了口茶。他沉着声,温和地答道:“你已经明白了那么多事。”

他能够听见遥远的声音。鸿璐想象着,贾丘正像往常一样,置身在他们共同的家里,窗外是雨天,积水从叶片间层层叠叠地跌落下去,撞击声清冽,他端着茶杯,眉间微微蹙起。

哥。丘哥哥……我。鸿璐喊他。声音变得很微弱,但陈词如此清晰。“我还是始终没有明白过你的心。”

“我的做法从来一样。只是你自己意识不到而已。”贾丘的语气温吞。“世上有不会改变的事物,不是吗?无论什么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贾丘每每以这种和颜悦色的态度劝解他时,都令鸿璐产生被折损的惶恐,无法承受,“我会一直为你留着你的房间。”而他真正想要的是在那幢牢固的、无坚不摧的心脏里,生凿出一件永远的空房。贾丘永远把那房门锁着,他因此永远无法明白实情。

“我不明白。”鸿璐重复着。哥哥,我不明白。

“有空回来看看我。”贾丘说。那已经是他能作出的最大程度的袒露。说完,猝然挂断了。

独自一人地,鸿璐咀嚼着这五分钟内发生的事。对话听起来不哀切,也不喜悦,只是平铺直叙。在简单几个字间,仿佛陡然一生一世过去了,许多人的命运流过了,在这滔滔的、明净的叙事里,一个过早苍老的青年看见了天明,一个受尽宠爱的孩子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因而如梦初醒,感到自己在温暖的怀抱里粉身碎骨。明天之后,他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