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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相赫那家伙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你了?”打野跟崔玄凖吃饭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吧。他年纪小,好像对队里的哥哥们都挺黏的。”崔玄凖想了一下房间里甚至还有一只超大白熊玩偶的弟弟,挠挠脸颊。
他们这支队伍选手间的年龄差很大,由24岁的崔玄凖,三个21岁的小将,还有一个17岁的超级新人李相赫构成。
拿了四个联赛冠军的崔玄凖,连续三年打进世界赛,却从没碰到过世界赛决赛的地板,人们提起doran这个ID也只剩下叹息。所以转会期无处可去,在经纪人的游说下,崔玄凖几乎要决定前往中国时,一支中游队伍发来邀请,谈判筹码是横空出世的新人中单faker已完成签约。
起初跟李相赫交流的时候,崔玄凖特别忐忑。七岁的年龄差,换算一下就是初一和小学一年级之间的差距,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老古董。而且崔玄凖看过李相赫的比赛。
天资卓越,傲世奇才,这些夸张的词语用在faker这个ID上是精准无误的。
璀璨夺目到让人自惭形秽。
所幸赛场上压迫力十足的faker,在场下不过是个有点腼腆的未成年小孩。因着自己是年纪最大的哥哥,看着同自己刚出道时一般寡言内敛的忙内也难免产生惺惺相惜之心,崔玄凖对李相赫多有照顾。
“在说什么?”李相赫端着餐盘,紧贴着崔玄凖坐下。
看了眼餐盘内的食物份量,比对那节伶仃的手腕,崔玄凖温声说:“你应该多吃一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用筷子自然夹走崔玄凖挑出的黄瓜,李相赫吐槽道,“最挑食的哥没有资格说我,而且你也需要增重。”
“我已经过了发育期,不需要长高,”坐着也比李相赫高一小截的崔玄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头顶的高度,露出一个圆圆的笑,“你要多吃点才能超过我哦。”
抿了抿嘴,李相赫不愿抬起下巴看崔玄凖,眼睛飞速瞟了眼隔壁人的发顶,低低应了声,便站起身去窗口打算多要一个菜。
“好听你的话。我上次用不到一米八只到我额头教训他的时候,他还不在意的。”
“因为比你高没什么用。”李相赫回来的时候刚好能接上打野的话茬。
“那比玄凖哥高就有用吗?”
“......反正有用。”李相赫无视打野喋喋不休地称呼他为哥控,余光观察了一眼笑眼盈盈看着两个弟弟拌嘴的崔玄凖,收回视线,专注回自己的食物上。
托着腮帮子看把脸颊吃得圆鼓鼓的李相赫,崔玄凖不由想起两个人还没那么熟络的时候。
5v5游戏靠一个人狂c是很难赢的。那次对战强队,faker虽然在中路大杀四方,上路打得五五开,但架不住下路已经完全对不了线,打野也昏头到不知该做什么。总之带着些遗憾地输了那局比赛。
赛后是双人采访,队伍派上了十分尽力的李相赫和还算尽力的崔玄凖。年少轻狂的孩子面对自己无法carry赢的结果有些不服气,靠崔玄凖多次接话才没有被串子黑子带节奏。
复盘结束后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打野和AD默默走回训练室加训,李相赫本来跟在他们身后,被崔玄凖强行拉去吃烤肉。
夹了几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到李相赫面前的餐碟上,崔玄凖提醒说,“有点烫,你小心点。”
李相赫的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垂着眼帘,没有作声。
“还是不服气吗?”隔着白烟,崔玄凖软和地问。
抿了抿唇,尖利的虎牙戳着嘴巴内的软肉,李相赫隔了几秒才回答,“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当然是遇到过这种一个人无法carry下的对局,不论是rank的时候还是在二队打比赛的时候。每一回都想着下一次要更努力,下一次就会赢,但遇到类似的情况还是无法赢下。无论如何也拿不到胜利的感觉,李相赫很讨厌。
“我也有过,很想赢的时候。因为太想赢了,所以连队友的站位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太想开一个好团,太想翻盘,所以与队伍脱节,被切割了战场,”说到这时,崔玄凖向烤肉店的姨母招招手,要了一瓶烧酒和一罐果汁,“相赫是特别厉害的选手,厉害到我能看到你夺冠的未来,笃定那一天一定会来临。”
将果汁推向李相赫,崔玄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烧酒,酒精灼烧他的喉咙,呛得他扶着桌子咳嗽。朝被推回来的果汁摆摆手,崔玄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之前在另一个队伍的时候,我们是十三人大轮换,开打前连谁会跟我上场都不知道。赢得很少,所以很焦虑。割舍掉所有的娱乐,作息吃饭都是为了游戏服务,连做梦也在打排位。”
李相赫看着把自己带出来安慰,却把自己灌得脸颊通红的队长,缩在桌底下的手指蜷了蜷,“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大概是因为相赫有点像以前的我吧。哈,我也到了会说出这种老套话的时候。”崔玄凖自顾自地笑着,露出两颗兔牙,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眼睫凝着水汽化成的露珠,崔玄凖突然坐直,“但是,相信我吧,会带着相赫拿下你的第一个冠军的。”
在队伍不利的积分排名前虚无缥缈的承诺,被醉醺醺的人以很坚定的语气说出来了。
恍然间,李相赫好像隔着时空看到了崔玄凖刚出道时愣头青的模样,被教练骂得眼泪汪汪却在场上完成了一打二。
夹起凉掉的烤肉,李相赫说,“好啊,玄凖哥carry我吧。”
2.
对着后辈说出了不得的豪言壮语以后,崔玄凖带领队伍拿到了四连败,甚至没有值得可惜的小局。仿佛在印证自己提到过的,越想赢越失误,越尝试越惨烈,眼睁睁看着胜利离自己远去。
他仍然会在赛后复盘的时候总结上几句鼓舞人心的话,发现问题改正是好事,下一次会做得更好,可以赢的,之类之类。可是越输越发现,说不出来。
对手胜利后,周围响起激动的欢呼,崔玄凖有些迷茫与麻木地摘下耳机,收拾东西。他心中那片为胜利、为游戏而欣喜痴迷的海,开始填上碎石与干土,上面密布着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的念头----英雄联盟是好无聊的游戏。
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连崔玄凖都因为在皮肤底下乱爬的烦躁而没有作声。唯有往常只会听着哥哥们活跃气氛、偶尔还会泼冷水说大家都菜得要死的李相赫,一反常态地说了一句,“下次可以做得更好。多研究一下选角,改掉落点不好的问题,在对线期更加谨慎、打出优势,我们知道问题在哪并针对性解决,会赢的。”
打野愣了几秒,笑着露出与肤色相比十分洁白的牙齿,不顾李相赫的挣扎揉了揉他的头,“我们忙内也会说这种话了呢。”随后被李相赫甩开。
气氛转好,可崔玄凖说不出话,笑不出来。他内心中有一头疯狂的野兽,扒在铁铸的笼子上往外咆哮,支使他大声反驳“不是的”。
不是的。
他一直都在努力,一直都在练习,秉持着只要练习得足够多、打得足够熟练就能赢下来的想法,熬过一个又一个凌晨四点。在排位里试过十连败红地毯的焦躁愤怒,也尝过十连胜蓝地毯的欢欣雀跃,可离开排位,走到赛场,好像所有的努力会清零。熟悉的英雄不能在自己的操纵下准确释放大招,被多次单杀到只能凭着本能进行游戏。
崔玄凖想,他好像一直陷在失败的泥沼里,四个联赛冠军比起将他拉起的手更像是挥洒下的阳光,短暂地告诉他是有希望的。然后在世界赛被淘汰的一刻,重新被埋进无法呼吸的泥潭。
面对场外说他命里没有冠军、本质菜鸡的言论,他不服气地在心里反驳,自己是英雄联盟打得很好的人,只是这些人不知道罢了。如果没有实力,他不会被选中做选手,不会拿下那么多力挽狂澜的胜局,不会得到那么多次POG,不会一次次捧起联赛的奖杯,即使是换队。
但在万众瞩目的世界赛表现得实在不稳定甚至称得上糟糕,于是得到的评价也围绕着糟糕的对局。
在选手中已经算是大龄,为了留在LCK进入一个年轻的队伍,尝试着做一个能带领起队伍的前辈,崔玄凖幻想过这一次是不一样的,就连安慰李相赫的时候也是如此想法。然后命运送他可笑的连败。
这些挣扎与质疑在体内翻涌成巨浪,每一次都尝试着将他卷入深不可测的海底。
恍惚间教练已经开始带领复盘,李相赫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从分析的内容与淡定的神态中,比他更像是经验丰富的选手。
提到上路时,教练说,“玄凖可以跟相赫通过solo练一下狼母的对线,不论是用狼母打其他英雄还是用其他影响打狼母。”
崔玄凖很快地瞥了一眼李相赫,嘴巴张了张,想说不需要。中路作为这个游戏最重要的分路,本身就承担着很大的责任,需要练习和考虑的事情很多,让李相赫分出时间来陪他对练,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可李相赫已经先他一步,“可以。我觉得这个英雄还蛮有趣的。”
“但是,”崔玄凖说不清这么简单无害的话为何让他心中的礁石一直在被汹涌的海浪冲刷,“练习英雄需要时间。现在不是需要让相赫练习上路英雄的时候。”
“没关系,我那天排位补位上路的时候试了一下,感觉练到一般水平应该还是很快的。”似乎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李相赫又补充道,彼时对线的是当前中上游队伍的上路选手。
原来海浪不仅仅带有咸味,还具有腐蚀性,将坚挺支撑了很久的礁石吞噬掉,只留下疮痍。
就像观众诟病的那样,崔玄凖练新英雄的速度并不快,至今没能好好利用起狼母的大招。
但李相赫是不一样的,跟自己不一样。不论是正值十七岁的反应力与对线能力,还是练习新英雄、把握新机制的速度,都远远的,远远的,比他好。
崔玄凖到此刻也不能推翻的想法,就是李相赫一定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冠军,甚至可能是多次。
璀璨夺目的人在废墟中也能被一眼看到,并且走向属于他的圣殿。
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冠军于他只是时间问题的天资卓越。
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要让天才在普通人里闪耀,凭什么要让天才兼备艰苦卓绝的心,彻底傲然于世,无法指摘。
“不愧是大相赫呢。如果不是相赫选择了打中单,恐怕我现在都无处可去了。”崔玄凖的声音飘飘荡荡,在凝滞的氛围里缓慢掉落在地上,摔成粉碎。
完全凭着本能说出的话,藏着露骨的恶意,让崔玄凖天旋地转,眼前发晕,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没能从自我怀疑中走出来,又走进人性里名为嫉妒的暗林。
明明对象是他那么爱护的弟弟。
李相赫却没有想多,只以为崔玄凖是跟着其他几位喜欢调侃的哥哥学的,在做朋友间口嗨一般的捧杀,压着嘴角说,“玄凖哥不要跟他们学坏。”
被波及的其他三个人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你来我往中,教练表示今天的复盘先到此为止,让大家调整好状态准备下一场比赛。
崔玄凖没法加入四个弟弟热闹的嬉笑中,扶着桌子在椅子上坐下,脊背弯曲,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痛苦地捂住眼睛。
好讨厌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好想逃跑。嫉妒的感觉太糟糕,甚至超过了输比赛带来的烦闷与自责,让他的胃部抽搐,只能强行压下往上反的酸水,艰难地滚动自己的喉结。
“玄凖哥?”不知何时其他人已经离开,李相赫站在门边替他撑着门,指了指崔玄凖放在沙发上的包,“我们该走了。”
抹了一把脸,崔玄凖用手掌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遮挡颤抖的嘴唇,眼睛闭了闭,“你先走吧,我很快来。”
李相赫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给队长留出时间。
直到中单的身影随着门关闭的响声一起消失,崔玄凖无声凝望着被带上的门,眼神空洞地,缓慢抬起手。
“啪——”
戴着口罩,崔玄凖在队友们发来催促的消息前,回到了车上。
输比赛对他们这些选手而已不会带来什么改变,游戏结束以后工作还要继续,为下一次的从头再来做准备。训练赛、吃饭、排位、睡觉、训练赛......如此反复。
面前摆着训练赛的视频,李相赫暂停以后指了指崔玄凖的站位,“这里,玄凖哥为什么不开团?这是个很好的位置,我就在你附近等着一起入场,开了这场团战可能就赢了。以前这种情况你一般会开的,今天这把是有其他因素影响吗?”
确实是熟悉的、崔玄凖一看就知道自己喜欢闪开的位置。
其他因素,能有什么?经济落后不到2k,双C装备不算太差,他可以直接冲到对面AD脸上,很完美的位置。
唯一能解释他那犹豫的一秒的,是自带勇气装备、永远不会怯懦的doran真的产生了害怕。
荒唐的改变,可笑的心绪。
“对不起。”崔玄凖只能说。
出道五年,经历了数不清多少次起起伏伏的doran,因为累计下来的被击溃的痛苦与常规赛的连败而在训练赛中动摇了。
李相赫抿了抿下唇,怼着屏幕的手指往外挪了两厘米的位置,轻声说:“玄凖哥上次,上上次的角度都找得很好,不是吗?没有人能预料到的角度,只是我们后续伤害没跟上。”
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崔玄凖往脸颊两侧扯起一个笑,“嗯,下次会开的。对不起,今天......今天状态不是很好,我会很快调整过来,不会影响三天后的比赛。”
话说到这个份上,教练点点头,摁下播放,“我们看看下一波团,龙坑那里。”
第二天的训练赛,顶着faker ID的英雄在一个奇异的角度闪到对面人群中,全程在天上没下来,被硬生生控死了。崔玄凖停在按键上的手颤了颤,随后配合队友进场将伤害灌在已经用掉三个大招的英雄上。
赛后教练扶了扶眼镜,“一开始我还以为冲进去的是玄凖。”
“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位置就开了。玄凖哥,你觉得呢?”李相赫对自己的入场十分满意,即便十分钟前还在抱怨估算失误,本来可以把伤害和打出去的。
为什么问我呢?崔玄凖揪了揪自己口袋内的线头。
告诉自己看吧,可以进场的,不用害怕?太不李相赫了。况且证明不了什么。
不同的英雄、不同的战局与类似的站位,不能说明任doran如果昨天进场了就能拿到胜利,不能说明今天进场的从中单换位上单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不能证明崔玄凖以往每一次丑陋的开团都值得惋惜。
不能说明任何事。
所以,不要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怜悯。
多么可怕的逻辑漩涡。
李相赫是他觉得与曾经的自己有相似之处的后辈,虽然总是沉默、偶尔没大没小但很可爱的弟弟,是并肩作战、争夺胜利的队友,不应该产生如此多复杂甚至是令自己反胃的念头。
崔玄凖知道自己不对劲,到了李相赫只是普通做着自己的事、做着在帮他的行为,就让他产生强烈负面情绪的地步。他讨厌、惧怕、排斥这样的自己。
“我觉得,我想跟你在休息的时候聊一聊。”
辅助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崔玄凖和李相赫的神色,往后微撤一步。
李相赫仍然没什么大的反应,有些弄不明白原因,但还是点点头说好。
休息时间不长,趁着其他人自觉出门闲逛走动,两个人在训练室里面对面坐下。
深吸一口气,崔玄凖放在大腿上的手蜷了蜷,“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年下疑惑的情绪转为惊讶,像是被吓到,猫一样的嘴巴微微开合,迟钝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产生了……不太好的敌意。虽然是无声的东西,现在解释也像是在给自己找安慰然后把你拉进来趟浑水,但我现在很乱,唯一能找到方向的是给你道歉。”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话,崔玄凖眼睛虚虚看向面前的地板。
如果换一个人,崔玄凖可能会自行解决掉这样的负面情绪,不让“受害者”知道,平白增添纷争。可李相赫,李相赫是小七岁,但有着稳定力量、可以支撑起他一部分的人。
配合当下的时机,崔玄凖决定说出来。
“因为我向你提问所以产生敌意吗?”
“不,当然不是,我知道你在帮我。”
李相赫开始怀疑大人世界的复杂性,“帮?我没有帮你。”
以为弟弟是觉得没必要说开,崔玄凖有些一根筋,“我知道你帮了,想让我恢复自信,跟以前一样大胆开团不要犹豫。”
“嗯......”这场对话比李相赫想的要深入得多,他斟酌了一会儿,凭着自己的直觉和初中还不错的国文成绩整理了一下措辞,“我那样问,是因为觉得玄凖哥作为开团手很厉害,想要得到你的认同。”
李相赫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赞美,更不要说主动披露自己想要得到赞美的心。但望着崔玄凖近来总是皱起的眉头,眼下深深的青黑与疲惫的神色,他隐约猜测到现在是需要表达这些的时机。
崔玄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一定要说的话,像是他起床看到门外有几朵娇艳盛开的花,左看右看,思忖了许久才想明白也许是素不相识的邻居相送。他从家里翻找到合适的回礼,在嘴里反复咀嚼答谢要说的话并鼓起勇气敲响陌生的房门,得到一句“那是你阳台养的花被风吹落,我送回原主而已”。
笑,除了笑没法掩饰当下的窘迫。
崔玄凖干巴巴地笑,假惺惺地笑,空洞洞地笑,在李相赫脸上露出不太舒服的表情前停下。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没想到是这样,”崔玄凖的声线被扯得过分扁平,“你不需要我的认同,你,你是那么厉害。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这样说,我也这样认为,无论是做路人王还是职业选手,就是,对。”
“不需要。”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轻,仿若只要足够轻飘就能呵护起他此时脆弱而无处安放的一点儿跑出来的自尊。
十七岁的李相赫是一个不走圆滑打哈哈那套的人,他用像对待版本机制那样认真的口吻询问,“为什么不需要?”
迎接荒谬的现实之后是全身软乎的无力,崔玄凖吸了吸鼻子,觉得有些干涩,“因为你是天才。”
他还是说出来了。
即便知道李相赫会跟自己一样练习到很晚,假日休息也乐此不疲地打着rank,论对英雄联盟的爱与勤奋比自己并不少,却还是给他戴上了“天才”这个沉重的冠冕,用天资抹杀掉他的努力。
见李相赫的机器大脑再次开始运转,似乎想为崔玄凖的评价找出回复的字句,崔玄凖擦了下眼睛开始找补,“我知道你很刻苦,付出了我们都在看眼里的时间与精力,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的全部来对待游戏。我不是说你只有天赋,但,你的天赋真的很了不起。”
变成了有点差劲的大人,崔玄凖想,往心口咕咚咕咚冒着苦涩泡泡的锅里加了一罐盐,因为他没有糖。
“如果是因为我的操作很好、游戏理解与思路这样的理由说我是天才的话,玄凖哥为什么不是?我们的见解很类似,虽然有时候会争论——我仍然觉得哥的看法是错误的,我们后面会知道;不论是我开团还是哥来开团,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完全懂得对方的想法甚至同时进场;至于操作,25岁的同龄里没几个能像哥一样保持高强度的对线水平吧。”李相赫找到了可以应答的锚点。
“不——”崔玄凖的声音听上去如在前队搞效果唱歌时那样高昂,几近破音,“我是天才?哈,哈哈哈,不要这样说,没必要。”
烂泥扶不上墙,给了几次机会都没有抓住,总是会让观众失望——不对,也许没什么人有期望了,只是符合预计,哪有这样的天才?
“玄凖哥最近原来是在钻牛角尖。团队游戏本来就是配合为王,输游戏说明我们真的没有一个人在场上有睁开眼睛,把鼠标交给高分段路人可能都打得比我们好。但是,人就是这样的。”
“我也会有状态差到很想消除记忆的时候,昨天才表演了一次无人路过的时候塔下金身——我认为那个时候地板有轻微震动;今天如果不是你们补上了伤害,我的入场就是纯送头,连大招都没按出来……因为人的状态会有起落,版本变动对队伍风格带来的影响也很大,所以比赛才会有悬念,胜负才需要见证。”
崔玄凖傻傻地听着李相赫像给自己这坨大肉刷伤害一样的输出,最后在对方掏出杯子补充水分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说:“韩国不在火山地震带上。”
早熟的弟弟露出无语的表情,本就因自己的絮絮叨叨和自我评价而不好意思,听到被安慰的人脱线的话语不免懊悔,咬着牙就要回自己位置上。但还是不满,绞尽脑汁的话疗以这种方式收尾,所以他不服气地科普道,“不在地震带上也会受板块挤压而地震。”
跟小猫哼唧差不多,还是戴着眼镜会看书的翘尾巴小猫。
噗嗤笑了笑,崔玄凖知道自己是一时陷入迷茫与自哀。只是没想到有一只小黑猫闯进来给锅里加了好多草莓,说水果里也有糖分。他尝了一下,发现酸甜将涩与咸压下去了大半。
“不愧是我们大相赫呢。”这次是直白坦诚的夸赞。
被不像哥哥的哥哥用软绵的声音笑眯眯地夸奖,李相赫无端感到室内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呼吸加快,于是扯了扯领子试图缓解。
崔玄凖以为他是真的热,转身拿起遥控器,疑惑地问26度还热吗,相赫是怕冷的孩子才对呀。
“是二氧化碳,室内二氧化碳太多才这样。时间还够,我要打rank了。”用手指捻了捻耳垂,李相赫没有看过去,小小声为自己辩解。
从小到大理科成绩都很差的崔玄凖没有怀疑,信服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呐。
与复盘时的状态相比,看上去似乎灵魂都轻了些,可以在空间内自由地转圈。李相赫眉毛位置的肌肉放松了些,不自觉弯起嘴角,“是啊,玄凖哥的高中学历没有发挥作用呢。”
轻微鼓了鼓嘴,被调侃的年上欲要为自己辩解,但门外已经响起队友们嘻笑打闹的拌嘴声。崔玄凖揉揉有点酸疼的肩颈,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前朝李相赫张了张口型,“谢谢”。
李相赫摆了摆手,朝他比,“赢下来吧,我们”。
3.
按照教练提议的,崔玄凖和李相赫在日常排位结束后继续留在练习室开启1V1对练。
又一次以丝血输给李相赫,崔玄凖挠挠被自己抓的有些凌乱的头发,无奈地叹口气,“好吧,明天想喝什么?”
两条腿曲起支在椅子上,李相赫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借着桌子使了个劲将自己转向崔玄凖,“玄凖哥欠我的饮料已经排到下周了哦。”
“啊,”打赌失败的年长一方回忆了一下本月的开销,痛苦地将五官皱起,嘟囔着,“这种程度的话,好像得暂时把购物软件卸载掉才行。”
李相赫不知何时已经驱动着电竞椅转到他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可以赊账。”
天下没有白白掉下的馅饼,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崔玄凖深知这个腼腆的弟弟实则很会使坏,怀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他迟疑地问,“代价是?”
笑着露出两颗不应该长在猫咪脸上的兔牙,李相赫说,“上次直播的时候,听到玄凖哥夸自家中路打得好呢。”
上次?崔玄凖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不知名的上次,迟钝地问,“……你是说上个月?阿尼,是我前队友呀,他也夸了我,礼尚往来而已。”所以是从上个月记到现在吗,记忆力真好呢。
见李相赫一言不发地,像闻到主人身上有其他猫的味道一样,依旧盯着自己看,崔玄凖莫名感到一阵心虚,继续补充,“而且我不是也经常夸相赫嘛。“
没能得到安抚的猫连身后的尾巴都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在椅子上扫来扫去。李相赫将自己往膝盖与胸口之间再埋了埋,扶着桌子就要往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微不可察地轻轻哼了声,“那玄凖哥就不要赊账了。”
生怕李相赫真的连续一周让自己点咖啡店里最贵的那款饮料,并且让自己从此在对方的小本本里留下墨水足以透过纸面的一笔,崔玄凖急忙拉住李相赫的手腕,讨好地说,“夸,肯定夸。不管下一次直播跟不跟相赫撞车,我都会夸的。”
生得有些凌厉的眉宇舒展开,李相赫小幅度地晃了晃手腕,把自己的双腿摆回地面,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崔玄凖一时不知道弟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相赫呐?“
“三点了,该回去休息了。”李相赫朝他展示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没有得到回应,崔玄凖直勾勾对上李相赫的眼神,诚实地回答道,“我还要打会儿排位。“
眨眨眼睛,李相赫抿了抿嘴唇,不甚在意地坐下,“好吧。”
“相赫要陪我吗?”
“我是自己要打。而且哥你一直牵着我的话,打不了排位。”
特别有孩子气的瞬间,虽然他本身就是未成年。
因而到了直播那天,在弹幕刷屏问今天怎么一直在夸李相赫的时候,崔玄凖想起被自己抓着还要晃来晃去的手腕,嘴角噙着笑意说,“因为是我们可爱又厉害的忙内嘛。”
过了一会儿,在各个直播间串门的粉丝来跟他用抖内打小报告,[faker知道你说他可爱了,在聊天框输入一个“?”以后又删掉,拿起了手机,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呢?]
“那很不乖唉,怎么可以在直播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用手机呢?”话虽如此,崔玄凖却笑眯眯地做着自己嘴里“不乖”的事。解锁手机屏幕,点进聊天软件,最上面就是李相赫给他发来的冷酷宣告,“哥不好好履行赊账条款,构成违约,我明天要喝最贵的。”
“小小年纪怎么总是用稚嫩的语气说老气横秋的话呢……”崔玄凖用观众听不见的音量嘟囔着,没有如大家所愿将这条消息分享出来,而是卡着刚好排进的队伍准备下一把排位。
无视一直到直播将要结束都时不时出现的“未解之谜之faker到底发了什么”,崔玄凖干脆利落地下播,收拾东西往宿舍走。
因为直播没能好好厘清的思绪在浓稠的夜色中扩散,崔玄凖轻哼着下播时播放的那首自己很喜欢的乐队曲,回忆起过去三个小时里的聊天对话、排位内容,自然而然地想起李相赫。
好像不论是媒体还是队友们,包括刚签下合约的自己,提起李相赫,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天资聪颖又成熟老练的游戏奇才。
作为这个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人,明明他的比赛经验不是最丰富的,几个月前也还是会在赛后采访流露显而易见的不服气,现在却成长为能够在队伍气氛低落,崔玄凖也懊恼着沉默时,用充满理性与坚定的声音,和缓有力地传达“请相信他、相信队伍、相信胜利会倒向我们”的信念的人。即便崔玄凖有注意到,水晶被攻破之后,李相赫会郁闷地拿起手边的水杯,给自己猛灌了几口,等再看到吸管口,上面已经产生足以使塑料弯折的咬痕,被少年人的不甘心压得无法直立。
崔玄凖难免想到十八岁刚出道的自己,那个时候他被教练骂了几句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顶着红鼻头被摄像机记录着走回赛场,成为不断被谈起、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回忆的过去。还是说,天才不仅表现在游戏本身,还表现在天然具有的强大抗压力和调节能力。听上去很不合理。
最近两周,因为养成了对练的习惯,连同互相陪伴的时间也在不断拉长,脸谱化的印象在堆积而起的好奇中,随着不动声色的观察被一点点打出裂痕。崔玄凖在时针与秒针的转动中能清晰感受到的,是李相赫的鲜活。
昏昏欲睡的中午,打野和AD在讨论放假去哪里玩,辅助已经戴起眼罩在沙发上躺下,崔玄凖拿着手机在刷YouTube。而他用余光捕捉到,因为手机在充电而无所事事的李相赫,正与桌面上一瓶矿泉水瓶玩得不亦乐乎。仿佛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幼猫,李相赫用手将水瓶从自己的右手边一段一段地推到左前方,悄悄留意了一下四周,翘着嘴角使了点儿巧劲将水瓶推倒而不发出声响,眉宇的轻快像是打倒了怪物一般。
一向不在点外卖这件事上发表过多意见的李相赫,虽然看上去什么都能吃得很香,但也能从细枝末节中探清他的喜恶。如果听到经理说今天有香煎小鱼,坐在电脑前撑着手肘咬指甲的人会步履轻快地走到洗手间洗手,再以几乎称得上是快走的步频回到餐桌旁;如果是在口味偏向清淡的一天遇上炸酱面,本就爱喝水的人便会很夸张地带着两瓶水磨蹭到便当旁坐下,被经理提醒吃饭的时候不能喝太多水还会无意识嘴角下撇,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叛逆地偷喝。
李相赫总是不对哥哥们说敬语,喜欢跟他们拌嘴,嘴上嫌弃他们在小摊用枪打下的小挂件不好看,但每一只都有好好保存着。遇上下雨天前往比赛场馆,挂件被雨水打湿,崔玄凖就能在第二天的宿舍阳台上,看到清洗过的、正在晾晒的娃娃。
每每回忆起这些挖掘出来的稚气,崔玄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单一色调的森林里迷路的人类,无意窥探到了小动物在深处为自己筑造起的五颜六色的天地。
一边想事情一边走路的后果就是被赶上来的李相赫在宿舍门口抓到。仿若是仍然对崔玄凖在直播使用的“可爱”不满,年下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自然地单边挑了挑眉,用上扬的语调提醒,“饮料。”
又一次被可爱到的崔玄凖不敢再造次,无奈地将双手举到胸前表示投降,“知道啦,把品类告诉我吧,明天去训练室的时候我会拿上去的。”
人类败给了得意地晃着尾巴走开的小动物。
轻松的休息之外,是赛程紧张的比赛。连败之后的他们也许是触底反弹,终于拿下了久违的胜场,还是干脆利落的二比零。下一场虽然要更为焦灼、艰难,第三把一度落后一万经济,却也在关键时刻抢龙成功,在基地前打了一波漂亮的零换五,以二比一的比分赢得胜利,给一直支持的粉丝们带去安慰与喜悦。
就在教练与选手们都觉得这次找对版本理解的时候,时隔一星期的比赛中,他们再次输掉了比赛。其中一把甚至零人头、零塔、零资源,比以往任何一次觉得不会更丑陋地重蹈覆辙的比赛还要难看。
已经熬过钻牛角尖时刻的崔玄凖纵使感到无力与不甘,也还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在赛后承担起队长的职责,配合教练进行仔细深刻的复盘。他意外地发现,沉默的人从半个月前的自己换成了李相赫。
注意到还在长个子阶段的李相赫比赛后一直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在饭堂遇见,也没有在点外卖小队中找到他的订单,崔玄凖犹豫了一会儿,从便利店买来热腾腾的关东煮,带着前往李相赫的宿舍。
抱着敲门不被搭理或是被干脆地拒之门外的准备,崔玄凖拧开了门。
“相赫?”他轻轻地唤道,因为不知道对方所处的状态,没有按下灯的开关以照亮黑沉沉的房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现在……你想现在吃,还是让我放在桌子上?”
床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声音,“玄凖哥。”
很难形容如此普通而习以为常的称谓,为何带上略有些委屈的鼻音就让崔玄凖心脏绞紧,胃部感到一阵不适的轻颤。
怜惜地放软语调,崔玄凖问,“我现在可以走到你旁边吗?”他不知道李相赫是否想要在这样的时刻被自己撞见并看清。
声音已经被调整得平稳,李相赫应允道,“可以开灯的。”
昏黄的灯光洒进不大的房间,李相赫连队服都没有换,蜷坐在床的角落,身边是他的睡眠阿贝贝,一只等身长的大白熊。
等走近并坐下,崔玄凖才看清,大白熊的脸颊上有几绺被打湿的细毛。
想要搭上弟弟背部的手最终还是怕冒犯而没有抬起,转而摸向呆呆傻笑着的白熊,轻柔地抚摸黏湿的人工毛,“教练那天还跟我说,相赫成长得太快了,分明印象中还是充满锐气的少年,转眼间就变成了稳重的大人。语气上很惋惜呢。”
“成长得快不好吗?”黏湿的眼睫扑闪着,李相赫的视线锁定在房间的远端,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往下埋进曲起的膝盖。
从二队升到一队,李相赫最大的感受就是看向他的眼光更加挑剔,更加尖锐,不论是看好他的部分还是不看好的部分,都在紧盯着每一个细节,寻找他的错处。因而也被迫地,从会在镜头前紧张地吞咽而不知如何回答,需要靠队长救场的青涩,转化为软硬不吃的周全。
除此之外,作为联盟中最重要的位置与建队核心,粉丝的期待与队伍的依赖让他生出源源动力的同时,也沉重的压在他的肩膀上。
每当听见崔玄凖不自觉的叹气,打野赛后在练习室留下的沉默的眼泪,教练与AD坐在电脑前紧皱的眉头,他都在想,得成长得更快、更厉害。不仅要为自己夺取胜利,也想为战队的基地捧回一座冠军,想与四个很好的队友一齐将自己的ID刻在奖杯上。
在李相赫的视角里,需要压力的只有他本人。面对失败不能怯懦,不能退却,不能认输,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所以要练出狠戾的对线压制,要给予边路足够的支援,要配合上路开个好团,要将输出打满。
日积月累的高要求给他塑造了一个坚硬的外壳,却没法改变内里不断消耗着的精力,与再难压抑的情绪。
“成长不会是坏事。只是看着相赫这样,会有点难过。”崔玄凖小心地抚了抚李相赫后脑勺的发丝,“难过我们跟不上你的速度,让你痛苦。”
摇摇头,李相赫说,“不需要跟上。只要我足够好,只要……就不需要。”
聪慧如他,自然明白个人的成长无法脱离群体的进步。只是当下的积分形势太严峻,叫他过分想催熟自己。
轻笑一声,崔玄凖说,“半个月前,相赫用小大人的语气说我在钻牛角尖呢。”
“我还有一周就十八岁了,不是小大人,本来就是大人。”
“那也还是比我小好多岁呢,”崔玄凖双手撑在身后,望着墙上的时钟,“而且上周还在因为我说你‘可爱’来跟我闹脾气,点了自己不喝的咖啡。”
“那不……”
将暖融的手心覆上对方冰凉的手背,用力地握住,崔玄凖说,“吃过饭以后,一起重新看看比赛录像吧。”
他很清楚,自家中单需要的只是暂时的发泄,而自己不过是刚巧撞见。即使今天没有人推开这扇未上锁的门,李相赫也能整顿好心情,回到对游戏心无旁骛的状态。所以,只要陪伴就好。
不过,观察到年下一边吃尚有余温的关东煮,一边后知后觉掉眼泪被人撞见而耳朵发红,崔玄凖用手托着脸颊,提议道,“我们这样也算扯平了。”
刚往嘴里塞了一个丸子,腮帮子鼓鼓的李相赫疑惑地抬眼,坐在对面的人继续说,“训练室,你的卧室;我,和你。”
“共同的秘密?”
迂回的话术被轻松地猜到,崔玄凖眼睛弯起,“嗯,就当作我和相赫共同的秘密吧。”
共同的秘密,听上去很亲密。
李相赫将蒸得有些发红的脸往纸碗里藏了藏,“好。”
4.
凌晨三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崔玄凖关掉电脑,朝训练室内除他以外仅剩的人问,“回去吗?”
李相赫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难受地哼了哼。
撩起男孩汗湿的刘海,摸到冰凉的额头,在扁扁一条猫咪旁边蹲下,崔玄凖蹙起眉头,担忧地问,“不舒服多久了,怎么不跟我说?要不要带你去医院,很痛吗?”
他清楚是晚餐时李相赫勉强添加并塞进胃里的食物导致。虽然为少年人无缘故对长高生出的执念感到好笑,却也无法在弟弟不适的状态下说出指责与嗔怪,只能说出细心的慰问。
迷蒙着眼,李相赫将脸贴上温暖的手心,上下蹭了蹭,小声说不要。
看着眼前的倔猫,崔玄凖沉默了一会儿,勉强同意,“那我先把你带回宿舍吃点药,后半夜再不好我们就去医院。”
将人从椅子上扶起来,崔玄凖见他垂着头,四肢因为中部的疼痛而无力,迟疑道,“要不我背你吧。”
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被架着的人笃定地说,“哥你怎么能背动我?”
“相信我。”
说罢,崔玄凖让李相赫背靠着椅背,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面前的人与身高相比太过窄的肩背,以及细长的脖子后方那颗小小的黑痣,中单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往前将自己贴上年长者暖洋的身体。
鼻尖萦绕着崔玄凖常用的皂香味洗衣液的味道,李相赫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嘴角轻轻擦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弟弟很瘦,但崔玄凖是一个不运动的小力气宅男,因而光是将人背起、双手架起两条腿,就已经大腿打抖,步履维艰。感受到发丝擦过脖子的痒意后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你这样弄我,我可能会不小心把你丢下去哦。”
“那就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走。”生病的人说着这样的话,搂抱崔玄凖的手却向里收紧。
如他所料,年上用软乎坚定的语调说,“不行,我是哥哥啊。”
哥哥。
多么亲昵又疏远的位置,可以是互相扶持着前进的依托,又可以是社交上客套的称谓。
李相赫将眼睛闭起,“谢谢你,崔玄凖。”
是崔玄凖。
不要是哥哥。
所幸宿舍离基地很近,在崔玄凖两腿一软把自己和背上的人一起摔到地上前,他们到达了李相赫的房间。小心地把人放到床上,去自己房间找来可以吃的药物,让躺着的人撑起上半身,将温水一起递到他嘴边,看到对方有好好把药吃下,崔玄凖才稍微放下心来。
帮忙掖好被角,崔玄凖温柔地说,“我陪着你到你睡下,如果一直不舒服我就送你去医院。”
盯着那只仍然放在床边的手,李相赫蜷着身体,说,“你跟我说点什么吧,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说点什么呢,崔玄凖苦恼地皱起眉头。
他与李相赫有了秘密后更为亲近,连教练都笑着调侃,“相赫真的很喜欢玄凖呢,走到哪跟着”。可两个人相处时要么是沉默着,各自在训练室打rank,要么谈论新版本的变动、因为游戏理解不同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
“今年的版本感觉很强调换线……”于是絮絮叨叨地开始聊英雄联盟。
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食指挠了挠年上的手腕,缩在床里的人难得在说话时拉长了语调,利用起自己忙内的优势,“我现在思考不了这些,你跟我说说你自己吧。”
“我?”
“嗯,你。”
一时之间,崔玄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说的。他在18岁以前都过着很普通的人生,学习成绩一般,晚自习会将橡皮切成小块扔向朋友,放了学就跑回家开一把游戏。开始职业生涯以后除了训练赛、比赛,就是窝在房间打排位,睡前在打,醒了还在打。
“我之前在的队伍……我不是说过吗,当时是十三个人大轮换。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几乎每一场的队友都在变。”说到这,他像是调节氛围一般愣愣笑了一声。
把手缩进袖子里,低头揪起边缘的线头,崔玄凖接着说道,“但我们相处的其实很融洽,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有一个弟弟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撕手上的倒刺,连败的时候,他的手上总是有好不了的伤口。说了他很多次,但好像是他没办法自主控制的事,所以最后也只能跑两个街角给他买止血喷雾和创口贴。啊,那次也是跟现在一样,半夜三点半呢。”
陷在回忆里的人被拽了拽衣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李相赫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看到我,所以想起他吗?”
“什么?”声音被闷着出不来,崔玄凖没能听清,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茫然地让对方重复一遍。
可李相赫却不再说了。
他用冰凉的手捂上伸过来的耳朵,“没有什么。你上来睡吧。”
“你再说一遍我肯定能听清。”
“我现在不想说了。肚子不舒服,你上来帮我捂捂。”
完全是没大没小的家伙啊。
但看着往日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耷拉着,崔玄凖暗自叹了口气,还是磨蹭着爬上了床,将手放到李相赫的小腹上轻柔地揉按。
病恹恹的人像猫靠近热源一样往前腾了腾,抱住哥哥的手臂,“你上一次跟别人一张床是什么时候?”
专心致志地做着按摩师的工作,崔玄凖先是疑问地“嗯”一声,想了一会儿才答道,“好小的时候吧,初中?”
“嗯。很好。”
“什么很好?”
半晌,没有听到回复。他侧过脸一看,李相赫已经呼吸平稳地沉入了梦境中。
“爱打哑迷的家伙倒是睡得很快……不过也是该早点休息。”
就是这个劲也太大了,连睡着了都死死抱着他不放。
5.
去过很多个队伍的崔玄凖,跟大部分队伍的队员都很熟络,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聚餐的时候碰上隔壁队伍的打野,那位是一个很开朗很会社交的人,眼睛亮亮的走上来搂过崔玄凖,热络地打招呼。
崔玄凖弯腰去听悄悄话,听着听着眼睛便笑得眯起来,拉开一个圆钝的嘴角。听完,为了回话,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扯了前队友的衣服下摆,另一只手掩在脸颊边,凑得更近,说了些李相赫没法听到也不能看到的事。
即便是认识许久,有必要这么亲昵吗?
李相赫跟在崔玄凖半米的位置,哪怕其他队友招呼他先坐下点菜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仍旧紧紧盯着自己的上单。见那位打野拍拍崔玄凖的肩,转身离开,便要上前一步将人拉走。没想到刚抓到手臂,又来一位老队友,这次是跟自己同位置的选手。
崔玄凖倒是有考虑到李相赫的感受,把寒暄叫停,别过头来小声让先去位置上,他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手指稍稍使劲抓得更紧,下牙在门牙内侧磨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咯吱声,李相赫垂眸敛去情绪,微微摇了摇头。
从崔玄凖的视角来看就是一个在多人场合有点不安的社恐弟弟。于是温柔地拍了拍抱着自己的手,转头与前队友说,“下次再约吧,我们队伍都还在等我。”
前队友并不恼,体贴地表示谅解,只是带着探究的眼神扫了一眼崔玄凖身边的小跟屁虫,见李相赫回望过来还用手指突兀地在年龄差为七岁的两人间指了指,比了个口型,“我看懂了哦,你对他”。
烦人。
你懂个什么。
懂他是个甩不掉的弟弟,懂他对自己的队友存在占有欲,还是懂他对崔玄凖有别样的心思。
完全,不可能懂。
不然怎么朝夕相处的崔玄凖没看出来,怎么他用了那么久才懂,而这家伙轻飘飘瞥了两眼就说自己明白了。
太不公平。
李相赫的世界里,英雄联盟占去太大的比重,对胜利的渴望贯穿了他这几年的人生主线,不论是出道前的个人排位,还是出道后的每一场比赛。此之外的生活,只有家人关切的问候,练习室中队友按键盘的声音,窗外吹过的簌簌的风。
崔玄凖与其他的哥哥们,在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带着亲切的笑容,说了几句对他天赋的夸耀,再感慨年龄的差距,郑重地说他与一队首发、与世界冠军的距离有多近。
于是平等地拦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不同于见到了紧密的房门,认为没必要便离去的其他人,崔玄凖只是静静在门外站了几秒,就敲敲房门,问可以进去吗。
软和着接纳自己恶作剧与调侃的哥哥,会在打团时与自己心意相通同时进场的哥哥,被指责与队友脱节时主动站出来说是自己没指挥好的哥哥,在采访面前一直维护他说他打得特别好的哥哥,对他天马行空的话语发自内心地笑着接话的哥哥,明明自己也不爱吃饭还是关心他身体、拖着他去饭堂的哥哥,用细瘦的身板颤颤巍巍把他背回宿舍的哥哥……
独一无二,给予他无限包容与爱意,名字叫崔玄凖的哥哥。
因为是特别的人,所以产生了额外的占有欲。
看到崔玄凖将牛排平等地切成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辅助,会闷闷不乐;听到崔玄凖用和自己相处时不一样的语气朝电话另一边的年上撒娇,会抿起下唇假装没看路撞上去;发现崔玄凖给自己的备注是颇有距离的全名,会不顾对方的红耳朵问是不够亲近吗好郁闷,让年长者不好意思地改成更加熟稔的称谓。
这些在他以为因为是当作密友所以才会有的排他性,被同队的AD用玩笑般的语气说,“李相赫那种程度不叫恋哥癖吧,他只是恋玄凖哥而已。”
宛如碎石投入小潭,漾起一圈圈波纹,水平面底下压出层层水花,让李相赫没能操控好电脑里的英雄,残血闪现进塔进入灰屏。
18岁的李相赫,对爱情这个词的了解全来自于学生时代同学嘴里的电视剧剧情的李相赫,第一次思考起了他对最喜欢的哥哥,是否是爱的问题。
在搜索框输入“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笨拙地看起各式各样的评论,最终在认同评论最多的一层楼里浏览到,“爱就是什么都会想到ta,快乐、委屈、幸福都要跟ta分享,甚至不用做任何事,只要肩膀靠在一起,就已经觉得满足”。
偏头去看戴着耳机认真打排位的崔玄凖,看他轻咬红润的下唇,看他扑闪的长睫,看他清瘦的身体,看他头顶翘起的头发,看他灵活的手指。李相赫的心,在上单因为获得胜利而小声欢呼着、脸颊弯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时,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
好像都不需要挨在一起,只是看着崔玄凖与自己同队训练,就已经感到雀跃。
所以,李相赫爱崔玄凖,是想要对方成为只属于自己的哥哥,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的爱。
走回队伍订好的餐桌,发现李相赫依然紧紧倚着自己,崔玄凖拍拍他的大腿,“不习惯跟不熟的人打招呼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回来找其他人就好。”
李相赫摇摇头,小声说自己只是有点困,“让我靠一下。”
两人的身高差让他在崔玄凖的肩膀靠得很舒服,餐桌下挽着的手也没有放开,借口眯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懂我的爱的,笨蛋哥哥。
6.
崔玄凖本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只是曾经在对比赛成绩很苦恼而生出烦躁情绪的时候,队里的工作人员建议他可以通过记录自己的心情与想法来缓解长久淤积的苦闷。觉得写日记十分麻烦且浪费时间的崔玄凖,最终为了能用平稳的状态面对比赛,采纳了这个提议。
年龄随着时间的齿轮转动一圈又一圈而增长,即将25岁的他已经可以不需要日记辅助,因而力透纸背的苦痛叙事停留在了两年前。等主人再次提笔落下新的文段,内容已经与比赛无甚关系。
这次的关键词是李相赫。
「不喜欢喝咖啡的孩子,非要点价格昂贵的手磨咖啡,结果喝一口就皱巴巴地送人了,所以明明点果汁就好了吧!」
「不愧是相赫……安蓓萨也玩得好好。」
「每次看到相赫玩阿祈尔都觉得,怎么能这么帅呢?今天排位的时候玩了一把,好没意思;;」
「放着自己的床不躺,来我的床上打滚到底是……?那么窄的床也能滚得起来吗?坏孩子!」
「相赫的大白熊好像因为撒到饮料被送洗了,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睡得好。要不,给他买一只新的?」
「不知道从哪找来这么大只的松鼠让我买呢。笑得好可爱。只是我的钱包……努力赚钱吧!」
「跟朋友约着去看电影,出门的时候遇上了相赫,因为看上去很落寞所以问要不要一起,瞬间就变得开心起来了呢。」
「咕哝着为什么哥和他们有友情手链却和我没有,好突然地给我送了礼物。但是我们相赫的审美好像有点?」
「炫耀在我手机里备注不是ID加全名,结果弟弟们都看了过来……该给他们取什么备注好?」
「不用苦恼了,中单皇帝冷脸驳回kk」
「相赫这孩子到底为什么老是在采访里提我呢?」
「说大自己七岁的哥哥像稻草人,这是夸奖吗?」
「朋友说我像被相赫抓住了尾巴一样纵容他。」
「相赫他,好像有点奇怪。」
最后的句号晕开一大团黑墨,在干净的纸面留下并不好看的印记。
具体的奇怪之处,崔玄凖连在自己的日记本里都不敢写下,生怕自己脑海中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惊扰了命运的余光,引来捉弄。
队伍目前的积分位于赛区的第五名,如果要拿到世界赛的名额,接下来还需要专注再专注,努力又努力才行。
往年的世界冠军奖杯都十分漂亮,闪耀着触手可及的光,纂刻下与他无关的名字。今年,他想跟新的队友一起,在涓涓向前的河流中立下可以考据而不可磨灭的丰碑。
所以,如果有空闲的时间,有多余的精力,应该要思考新版本的变动,思考控龙策略,思考bp的选择。即使即使,为了放松身心,也应该讨论俱乐部后面的烤肉店新推出的菜品,讨论AKMU新发行的歌曲,讨论morning是不是又开始挑食。
这些只会占据闲暇一角的内容对比赛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所以可以纳入进生活。
而其他,崔玄凖害怕又恐惧,无论谈论与否,无论拒绝还是接受,都会带来巨大变故,会破坏现有一切的东西,他不敢想。
「相赫是很特别的弟弟。虽然在打职业的这些时光里,也曾经遇到过很多了不起的前后辈,但相赫散发的光芒璀璨到闭着眼直面都会被晃晕。让人难以想象,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
而早他七年出生的我,如果今年还无法拿到冠军,没法向世界展现doran选手的锋芒,也许离开就是三四年内就会发生的事,像其他前辈一样 。彼时的相赫,才20岁出头,仍然灿烂,仍然势不可挡,拥有我不知道将会是什么ID的队友。对世界、对友情、对爱,也会有更加丰茂的认知。
即便我清楚,他现在已经是再厉害不过的大人,18岁。
年纪更大的人,就算被粉丝和朋友调笑再多次是弟弟一样的哥哥,也应该成熟起来才对。不去想自己,不去想多余的东西。
胜利,冠军,是我和队友们,和相赫,都最渴望的东西。」
在干涩的眼睛上滴下几滴人工泪液,崔玄凖合起日记本,有些庆幸当时的书店里只剩下带有锁和钥匙的款式。
崔玄凖开始不允许其他人进入自己的房间。
面对李相赫没有怀疑的、单纯的疑问,他用手指以没有规律的频率敲击自己的裤缝,挤开一个抱歉的表情,“因为我最近好像有点失眠,想早点上床休息。”
李相赫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能看透一切的少年神明,面对凡人笨拙的谎言也只是不戳破地点点头。
如果只是需要更多休息时间,减少的不应该只有凌晨四点的便利店同游,等待室里挤在沙发上的国际象棋对下,赛后肩膀挨着肩膀的一并消失在镜头中。
这些被崔玄凖单方面切断的细微联系,本来就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因而除了李相赫,无人可察。
但李相赫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在沉默中接受了。
“粉丝们经常谈论起你和doran选手在比赛前的1v1对练,很好奇为什么总是你们两个呢?”又一次pom采访中,主持人笑眯眯地发问。
接过话筒,李相赫眼睛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因为我和玄凖哥是唯二的单人路,所以在对线上很适合对练。而且玄凖哥是很会请客的哥哥。”
而且因为对练,玄凖哥经常请我喝饮料、吃饭,所以也很有趣。
站在休息室里观看采访的崔玄凖,在心里默默接上了换作一个星期前被提问,李相赫会回答的内容。
现在的版本更加适配很好的哥哥与弟弟,前辈与后辈,是他最想要,也最心安的结果。
感叹于不愧是李相赫,连眼色都读得如此之快,崔玄凖在应该欣慰之时发现捡回来以后散养在家里的小猫跑走了,头也不回地。
只留下吃剩一半的鱼干,有使用痕迹的猫砂盆,被抓破的沙发布,一切一切猫存在过的证明,与失去生气的房屋。
“相赫呐,”崔玄凖对结束采访回到休息室的李相赫说,“现在真的很会做采访了,特别好。”
背景音是AD关于“玄凖哥这都能夸”的咋舌,李相赫对上那双眼睛里静谧的岛屿,没能从中找到巨浪侵袭过后在岸边留下的痕迹。
“嗯,谢谢玄凖哥。”
被攥紧发麻的心脏没能从简单的回应中完全平复,崔玄凖就在长长的走廊上被李相赫卡住。
工作人员已经先一步回到车上,只留下他们两个。
扑通——扑通——
伴随着加快的心跳,崔玄凖因一时紧张咬到了自己口腔内的软肉,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我们要一起拿冠军的,玄凖哥。”年下用无比笃定的声线开口道。
“不管是赛前的下棋,一起学习肌肉放松的动作,还是凌晨的rank,都是为了更好地比赛进行的。我们共同的目标就是夺冠。只要能拥有更好的默契,在场上打出更加漂亮的操作,其他的所有暂时都不重要,我也不会做什么。”
“所以,”少年神明在已经往前走的凡人为自己的谎言惴惴不安地回头时,平稳地说,“没关系,也不用再躲了。”
工作人员前来寻找走丢的队员时,迎面遇上往背包里放东西的李相赫,以及身后难得不踮着脚走路的崔玄凖。
目送两人扶着把手上车,她才发现,中单前不久才戴上的很宝贝的手链没有在手腕伸出时折射出漂亮的银光。那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细瘦的骨节。
一如她一周前在上单身上发现的那样。
7.
如果在半年前,有人说他们这支队伍能够拿到最后一个世界赛的名额,其他观众会怜悯地表示,粉丝相信主队也是在所难免;如果在十天前,有人预测他们可以三比二拿下高歌猛进的外国队伍进军四强,会被回复五百条“困了就早点睡”。
但这一切都确确实实发生了。
他们以四号种子的身份,从十七强开始打起,一路拿下八强、四强,最后站在偌大的场馆,在上万观众的注视呐喊下争夺冠军奖杯。
麓战四局,比分来到二比二平,战歌响起。崔玄凖从备战室走向宽阔的舞台,手心攥着被汗水浸得半湿的纸巾。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大,让他没能听清身旁人的呼唤,直到被抓起手腕才缩了缩肩膀,看向跟上来的人。
李相赫垂着眼帘将干燥的纸巾塞进他半拢的手,替换掉失去作用的那张,再小心地把他的手腕放下,说,“玄凖哥,我们会一起赢下来的。”
鼓动的不安被纸巾一点点吸收,崔玄凖望向李相赫昂首向前的背影,无端觉得光洒在faker id之后的背影像是加里奥张开的羽翼,即便形状是那样不相似。
拍拍脸颊,赶去多余的想法,重新变得专注。他以无比坚定的目光踏上舞台的台阶。
第五局,上路一个好的单杀机会让崔玄凖在前期找到了突破口,配合可以往边线支援的梦魇与加里奥,撕开焦灼的战局,滚雪球一般建立起经济与资源优势。对方被他们的强势进攻打得节节败退,更因为赛点局带来的高强度压力而产生致命失误,丢掉大龙。
眼见胜利就在前方,崔玄凖感觉到身体发热发烫,听到耳麦里的声音也愈发激动与高昂。但越是接近结束就越是危险,他深知这一点。
“孩子们,冷静。我们要稳着来找打团的机会,主意站位。”
万幸,虽然其他四个都是年轻的选手,但这一年来他们打了足够多的比赛,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差错。
对面水晶爆炸的一刻,崔玄凖还没来得及摘下耳机,就被激动的弟弟们扑在椅子上。隔着已经静音的耳机,他能听到观众席传来的热烈掌声与祝贺,听到队友在高呼“我们做到了”、“我们是冠军”。听到乖巧站在一旁、只是牵着他手的李相赫,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秒,上下嘴唇轻碰发出的细语,“我们赢下来了。”
于是泪眼婆娑。
夺冠带来的灵魂震动一直持续到崔玄凖回到首尔。
拖着行李走进自己最熟悉的宿舍,没有更换衣服,他径直躺到并不柔软的床上,在完全寂静的环境中,确认过去的几天并非梦境。
沉甸甸的奖杯是真实的,庆贺赞扬的声音是真实的,在社交媒体上传的照片是真实的。以及李相赫问他自己是不是已经拿到敲门砖,也是真实的。
那时的他正处在庆功宴后半程的微醺状态,懒洋地倚在椅子上看同龄的三个人为谁决赛表现更好争得面红耳赤。
即便拿下了FMVP,李相赫难得没有在这种场合用故作成熟的口吻夸耀自己,而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等吃得七七八八,才开口跟他说第一句话。
扯扯崔玄凖的袖子,第一次经历喝醉的人用莹润的眼睛望向他,“玄凖哥,我拿下了敲门砖。”
卡壳的大脑嘎吱嘎吱地运转,崔玄凖问,“什么敲门砖?”
“追你、告诉你我的心情的敲门砖。”酒后直言的年下如是说。
慌乱地朝四周望去,崔玄凖总觉得这样小的声音发出了千斤重的石头掉入湖面的声响,生怕被有心人听去。
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嘈杂的讨论声盖过了他们。
不满他的反应,李相赫借着酒劲握上他的手指,往前又凑了些,“最重要的比赛我们拿下了,faker与doran的ID永久镌刻在奖杯上。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我?”
他只能一味地重复“你醉了”。直到各自在酒店前分别,直到回到俱乐部、在宿舍前各自背过身,崔玄凖不敢回复与之相关的任何。
考虑的内容自然是他们的心照不宣。在最重要的夺冠事宜突破性达成后,那些被他用作躲避的借口都失去了效力。
可夺冠并不是所有事情的结尾。对于一年到头都忙于各种比赛的电竞选手而言,纵使一个月的休息时间再漫长,也依然掺杂其他亟待解决的事。比如他只签了一年,即将到期的合约;比如明年到来的亚运会,作为大龄选手的他十分想要争取。
俱乐部不愿拆解刚组建一年就摘下冠军的队伍,而其他四个队友要么合约未到期,要么是这里的青训出身,没有离开的理由。只有一路走来都是漂泊无定身之处,被称为“雇佣兵”而总是签短约的崔玄凖,尚且是未知数。连他自己都没能在当下做出明了的决定。
手机铃声响起,崔玄凖的手朝左边摸了几下才找到手机,按下接听与外放,听到对面的声音,才意识到是李相赫打来约他一起去吃烤肉。他没有拒绝的借口,毕竟以李相赫的性子,可以直接敲响他的房门。
“我还以为你会提议吃海底捞,你真的有点太喜欢海底捞了。”
“第一次和玄凖哥两个人吃饭是吃的烤肉。”
上扬的嘴角压平,崔玄凖哑然了几秒,“半个小时以后我去找你。”
因为不是饭点,店里的空位很多,他们甚至坐到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不过烤肉的人从崔玄凖换成李相赫。
崔玄凖很擅长沉默,但不是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又左顾右盼观察了会儿环境,思索应该开启怎样的话题。
正在烤肉的李相赫将碍事的袖子往上扯,露出重新戴上的手链,用像是讨论烤肉需要多久熟的语气,再直白不过的地开口道,“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玄凖哥在担心什么?”
好像应该左顾而言他,跟以往一般,缩进自己的安全屋,直到暴雨停歇。可这雨分明是为他而来,得不到答案便不罢休,淅淅沥沥在他的世界里下一辈子。
抓着筷子夹小菜的动作紧了紧,崔玄凖不自然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说,“喜欢是……不是很简单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喜欢,相赫也只不过是刚满十八岁,友情、爱情、依恋之情、吊桥效应,又真的分得清吗?”
眼见李相赫皱着眉头就要反驳,崔玄凖索性将目光锁定在烤盘,一股脑将自己藏了许久的那些缠线推过去,“我比你大七岁,整整七岁。作为队长、哥哥、前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看不清自己而做错误的决定,况且是这样重要的事。”
听不下去的李相赫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一边掐自己的手心一边哽咽打断道,“玄凖哥这样一点都不公平。”
“把我的真心用简单的看不清掩盖掉这件事。”
崔玄凖愕然地看着这个坚强不过的弟弟眼眶突然变红,用倔强的眼神控诉他的不公。
“你别——”他手忙脚乱地寻找纸巾,摸摸口袋又端起餐碟,几秒后方才发现就在自己视线正下方。无暇抱怨自己有些可笑的行径,他抽出两张纸巾,准备站起身给李相赫擦也许下一秒就要坠落的眼泪。却被李相赫抢先一步,把眼睛埋进他的手心,咸烫的泪水润湿干燥的皮肤。
让他好难过。
其实崔玄凖在不敢想李相赫的爱、不敢想自己的爱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就像扔硬币做决定,在抛弃的那一秒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结果。
虽然只互相陪伴不到一年的时光,真正熟络也不过七八个月,让他幸福的瞬间却多到数不清。在训练室打了成百上千把1V1,将俱乐部附近那间便利店的零食和饮料几乎都尝了个遍,因为打赌失败而一起去爬过山、看过海,在南山塔底下的手作店互相给对方串手链,太多太多,他回首望去就要流泪的时刻。只因为另一个人是李相赫。
“我不需要哥告诉我很多事。哥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喜不喜欢我。其他的,都可以争,亚运会可以,自由可以,快乐可以。”躲在他手心的人抬起脸,带着鼻音,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崔玄凖。
试图通过仰头将眼泪倒灌,崔玄凖的喉咙干涩得发痒,“只有这个问题,其他的都不想知道吗?比如我关于续约的想法、对未来的规划,或者其他,可能不能让我们并肩的决定。”
湿漉漉的猫咪脸在他手上左右摇头,像是在撒娇,“那是faker关心的事。作为faker,很想和doran一起拿第二个、第三个冠军,一直一直以队友的身份走下去。但是作为李相赫,我的问题只有一个,不贪心。”
“就算我不续约?”
“首尔很小,韩国不大,网络很发达,手机信号很好。”
“就算没有电竞,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交汇点?”
“已经是相交线不会变成平行线。”
“就算未来有那么多不确定?”
“可是现在我很确定,我喜欢你。”
一如不安被纸巾吸走水分的夺冠之夜,崔玄凖的害怕与胆战心惊,尽数随着秒针的转动消失在时间的缝隙。
闭上眼睛,给自己十秒钟的时间平复。崔玄凖面向李相赫,视野模糊不清,笑着说,“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想要跟你做恋人的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