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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茜动了动耳朵,从卧姿的状态直起了身,看着空气中缓缓浮现出奥黛丽身着简朴白裙的身影,观察着她的神色。
从那年她们一同离家之后,在她面前奥黛丽不会再掩饰分毫。
“又不太好了吗?”
奥黛丽点点头,蹲下身子。苏茜拱到她怀里接住她的拥抱,将安抚的力量传递到她身上,冲刷着一颗疲惫的心灵。
“没事,抱一下就好。”奥黛丽搂紧伙伴皮毛厚实的脖颈,也同样祭出能力,在自己身上刷起了安抚。在两波安抚的共振之下,奥黛丽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但眼底的疲惫并没有丝毫减少。
“不如向那位祈求,这次就取消了吧。”苏茜看了眼时钟,试探性地说。
“不。”奥黛丽斩钉截铁,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医者并不能自医,奥黛丽当然也需要自己专属的心理医生。然而让苏茜无能为力的是,这位技出同门的患者并不是很遵循她的医嘱。
“到时间了。”果然,奥黛丽只抱了她一小会儿,就站起身走进了祈祷室。而苏茜一如十几年前,趴在门口为她警戒守护,那是她向自己内心许下的职责。
祈祷室内,奥黛丽跪坐在蒲团上,平静注视着机械钟表的分针转至数字12的位置,然后缓缓闭上双眼,手背上深红星辰纹身浮现,骤然闪过一片明亮的光纹。
下一秒睁眼时,她已身在一片灰雾淡薄、花团锦簇的花园之中。
正中央的露台里,摆着两张躺椅,一张小圆桌,两张花园椅。在圆桌之上摆放着的,是一盘盘幻化出的精致糕点和两只杯子,一切仿佛同那个令人怀念的秋日没有丝毫差别。
奥黛丽已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她脚步轻移,让自己的身姿变得轻快,坐到其中一张花园椅上。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张椅子上出现了一个身影:“下午好。”
奥黛丽冲他绽放了灿烂的笑容,站起身施了一礼:“下午好,‘愚者’先生。”
“愚者”的脸庞在薄雾的笼罩下隐隐约约,虽然依然笼罩着神秘,却不再像过去那样毫无漏洞、无法探询。就比如现在,她明白他嘴角的一丝无奈笑容代表了他并不是很主张她每次问好的郑重。
自长眠中苏醒的神灵的过去,早已被他的天使洞悉彻底。他又何必凹什么造型,玩什么神秘。
但奥黛丽依然具现出浅白色的丝巾,蒙住了自己的双眼和耳朵,这才静静抬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诊疗的必要工作。
他已没有必要再故作遮掩,她却依然和十几年前一样乖巧懂事。
或许她是在用与过去治疗时的相同举动来唤起他的共鸣,抑或是因为旧日与天使的位格毕竟相差过甚,如果不以蒙眼的动作强化催眠,她会受到过多神性的负面影响,又或许奥黛丽只是单纯地在模仿塔罗牌的“正义”梗也未可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埋怨、在生气……如果是从前的周明瑞,大概能做出许多更加丰富的猜想;如果是如今集合了全宇宙智慧的旧日支配者克莱恩,与其瞎猜还不如使用偷盗者的能力直接获取答案来得便利。然而对这位真正跟随他最久,也是最忠诚的眷属,他给予了足够的纵容,并不会探听她的心声。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秘密。
克莱恩的视线在女子手腕处的一条极细的手链上停留了一秒,随后便闭上了眼睛,迎接心灵岛屿上她小心翼翼的接近。
不问,不说,这是他们之间不约而同的默契。
每周周一的下午2点,是“愚者”已成习惯的疗愈时间。
即使成功自长眠中苏醒,即使登临旧日,克莱恩仍无时无刻不在与体内的神性对抗挣扎,他生而为人的记忆也已经在与天尊的十年争斗中皆是疮痍,有些已埋藏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消磨殆尽。
如今每周一次的治疗,便是克莱恩为了唤醒这些深埋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和记忆,而对奥黛丽所做的委托。
时间就定在塔罗会例会的一小时前,地点依然在灰雾之上,诡秘之境。
——准确说,是在诡秘之境中更加隐秘的隅角,一片被如今的“诡秘之主”细心刻绘的圣域。
而奥黛丽会刚好在2时59分,于这片春秋皆宜的“花园”中完成当日的治疗,随后在3点钟到来之前被克莱恩从这里带出,在转瞬之间抵达塔罗会的会议厅,坐上独属于“正义”的,“愚者”左手边的第一张高背椅,一同迎接其他塔罗会成员的到来。
几年以来,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每周周一,殊无例外。
几年前,克莱恩刚刚从无边的迷梦中苏醒之时,在天尊疯狂的反扑下,他的神力还无法得以有效收敛。彼时弥漫的诡秘之力浩瀚涌出,无数滑腻的触手毫无节制地四散卷曲、无序挥舞,有的攀上了正在一旁守护着他的奥黛丽的手臂和小腿,勒断了彼时还未晋升天使的她的肉体骨骼。后来即使她得到了有效的医治,那几道触手留下的斑斓血痕也成为了至今无法消退的伤疤。
后来有一次,奥黛丽向他祈求,希望能将用无面人非凡特性制作的物品“谎言”带上灰雾。克莱恩准许之后,发现她已在心理诊疗之前,运用了“谎言”的能力将那些伤疤变幻成了原本无瑕的肌肤。甚至,大概是为了不引起他的注目,奥黛丽还体贴地将“谎言”幻化成了一条细小不起眼的手链,让其被宽大的袖口隐藏起来。
“请您不必抱歉,这些痕迹是我的勋章。”奥黛丽温声道出她早已了然的、他不曾言明的歉疚,“只是您每次都过于注意它们了,所以我才……”
克莱恩默然同意了,虽然他并不认为看不见就等于不会自责,但依然把“谎言”的权限与奥黛丽本人的星灵体嫁接在一起,准她一同带上源堡。
——然而,他最忠诚的眷属只是借此设下了圈套,讲述了一个能将最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的谎言。
十几年前,自奥黛丽和苏茜离家之后,她们一同走遍了这个世界的天南海北。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奥黛丽用这双眼睛见过了太多崇山峻岭和水土风貌,用自己的身心体会过太多劫患苦难和险恶人心。
她跟随着“世界”的脚步,丈量这个世界,走他行过的路,见他遇过的人。
她从他留下的微小痕迹之中,搜集信息,逐渐推测出那些传奇的真实全貌。
他的非凡能力。他的高贵人格。
他的怜悯。他的牺牲。
惩恶扬善。舍己为人。
义无反顾。破釜沉舟……
看得越多,她越是懂得,越是心疼,越是仰慕,越是自卑。
再回想自己曾经的无知、懵懂和天真,对比之下简直高下立判。而自己的晋升之路要么花费取之不仁的金钱,要么依靠着他并不等价的所谓交换。他经历过的,对抗着的,面对着的,她于后知后觉中再是如何为他痛苦,也只是徒劳不是吗!
苏茜说她总是对自己要求过高,所谓的“取之不仁”更是因为她的眼界已经受到“愚者”梦境世界的启发,超脱了这个世界和时代的局限性。佛尔思并不理解为何有钱是一件坏事,明明就连那位“世界”先生的晋升之路也依靠过她的利益交换啊。已经恢复了家族名誉、让母亲与弟弟重登贵族的休并没有足够的动力支持她想要打破阶级等级,实现社会主义改革的想法。海柔尔视她为救赎,是不会明白一个从外貌、家世、品格到非凡能力都令她仰视的“女神”怎么会自卑到骨子里……
奥黛丽的一切情绪就在推断出克莱恩·莫雷蒂就是“愚者”本尊时轰然爆发,又迅速崩溃和绝望。察觉到她对那个人的爱已深入骨髓之时,正是这份感情永无天日的起点。
他们的距离是神灵与眷者之间的鸿沟,永不平等的不只是位格。她应当无条件地臣服,理应永远恭顺虔诚地供奉。
供奉她的全部,不存私心,不求回报,但她认为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即使为愚者教会殚精竭虑,将身心都扑在教会内务之上,事必躬亲;即使奉献着自己的全部智慧和能量,让“洞察之眼”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身为教会圣杯、星币二司的最高话语者,甚至在“倒吊人”“隐者”等成员进入西大陆后,她手中的权力还在增加……
她也仍认为自己一无所有,以致越来越孤独。
她把一天24小时加乘成几倍来用,虚拟了那么多人格,分了那么多身,内心的漏洞却还是越来越大。她自认为并没有泯灭自己的人性,并非变得冷漠和无情,甚至常把笑容挂在嘴边,但人们越来越敬她的威严,就连佛尔思和休对她的敬畏都日益渐增。而她也开始习惯于在人们面前戴上面具,管理微笑的弧度,培育自己的亲信,习惯起说一不二的权力,像走钢丝一般维持着正义与公正。
身是心的囚笼,世界是身的囚笼,莎伦说她比绝大多数囚徒都更像囚徒。
阿兹克、威尔、帕列斯等天使都信任她的品格,阿尔杰直言她成熟了太多太多,嘉德丽雅称赞并依靠着她的后勤保障,戴里克和埃姆林似乎已对她的无所不能习以为常……只有因曾在梦境中共事而变得愈加熟悉的伦纳德才会看着她欲言又止。
——因为她把自己活成了克莱恩曾经的样子。
于是克莱恩又如何能勘破她磨砺多年的面具?
她设下了唯一的圈套,埋藏起无法言爱的自己,在偏执中作茧自缚。既然她仍是他的心理医生,她便要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开朗、温暖、治愈、充满笑容,用“谎言”掩盖所有爱而不得甚至无法言说的苦痛和欲望,保持他们之间礼貌疏离又似朋友般亲近的矛盾关系,不向他暴露分毫痴情和向往。于是观众变成了演员,为了一个人,演一场独角戏。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深眠过了,因为那些清醒的梦会一再证实她内心不变的奢望。
——就一次也好,允她僭越,许她犯上,让她渎神。
若要瞒着一个人,便要瞒着所有人。
她自认已做到天衣无缝,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察觉不出违和。
罗塞尔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和她说:“小‘正义’啊,我虽然不太了解你,但我了解女人。”
“——一个女人躲着一个男人,除了讨厌他,不就是喜欢他吗?”
躲着?奥黛丽适当地表演着疑惑,但眼波中并无动摇:“陛下这是何出此言?”
她与克莱恩的交集,可不单单只是每周一下午的日常问诊和塔罗会议。为了应对1368年的末日,所有“愚者”阵营的天使自然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以“黑皇帝”的话说,“There is always a plan B”。以“愚者”的话说,“不只要有plan B,还要有plan CDEFG”。他们反复讨论着外神的手段、将要面临的敌人、可以拉拢的盟友、可能出现的危机……而且她还要经常汇报愚者教会的事务,与克莱恩可谓抬头不见低头闻,谈何躲着?
“你们之间的关系太过恰到好处了,就和真正的神灵和离神灵最近的苦修之仆一样。可你们不是。”
奥黛丽明白祂的意思:克莱恩并非高高在上,他保留着情感,存续着善意,与她的相处也和从前的“世界”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宠信,更有保护欲。可她没有回应太多与之等量的亲昵。
“你愿意善待所有人,别人对你好一分你便要回报三分,对我这个愚者教会的外人来说尚且如此。”罗塞尔指的是她向自己无偿提供的精神保障,“只因为我是周明瑞的朋友和盟友。”
“您说哪里的话,多少人愿为您抛头颅洒热血。您的魅力举世闻名,我只是承蒙您看得起……”
“得了得了得了,打住。”罗塞尔老脸一红,这女人明知道自己那些个混账事还来打趣自己。祂上下打量,她的微笑仍然无懈可击。
祂叹了口气:“你在他的梦中见过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更加信奉科学,本就对神明无所畏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只不过是一句喜欢,有什么不敢说的?”
奥黛丽沉默,良久后认真向祂坦诚:“我不会让‘愚者’先生的内心有任何弱点。”
罗塞尔明白她在说什么,明年就是预言中的末日,祂们都不想见到任何变数。一旦她打破与克莱恩之间这种若即似离关系的平衡,未知便会发生。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克莱恩的弱点,无论这种可能有多少概率发生。
“所以,您不会告诉他的,对么?”奥黛丽止住微笑,诚恳地注视着罗塞尔乌黑的眼眸,碧绿的双眼蕴着迷幻的魔力。
在意到这种程度,竟想左右一位阴晴不定的皇帝。罗塞尔沉下脸,与她对视良久,见她雷打不动,于是缓了脸色摊手:“行吧,谁叫我啊,最受不了的就是美人儿的眼泪了。”
奥黛丽怔了怔:“我并没有……”
“你的心在哭。”罗塞尔瞥了她一眼,扭曲距离消失了踪迹。
罗塞尔驾临源堡之时,发现克莱恩竟在发呆,就算感知到祂的来临也无甚反应。
祂的目光扫过克莱恩面前摆放的三摞塔罗牌,了然道:“占卜呢?”
克莱恩“嗯”了一声,继续若有所思。
罗塞尔皱着眉看着那三张翻开的牌:逆位的命运之轮、正位的隐者、正位的愚者。
“若先不论‘过去’,‘现在’是模棱两可的隐者,‘未来’则一切是新的开始,问了等于白问。不太好解啊,含义太模糊了。你占卜的是什么?”
“末日。”克莱恩言简意赅。或许“命运之轮”象征自己勉为其难的宿命,“隐者”代表在孤独中探寻内心,而“愚者”意味的从零开始的起点又是指什么?母神全身而退?努力付诸流水?地球被外神入侵,一切归零?
克莱恩皱紧眉头,若如此解读,那么将与他前几次占卜的内容有了矛盾之处。他更换着不同的占卜方法,问询自己的灵性。对战母神的战局固然九死一生,但若是赌上这条性命,结局似乎并不会太难以承受……
当然,过度相信占卜内容是不可取的,只是以他的位格作出的占卜,一定含有没有注意到的警示。
克莱恩思量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默念七次,不管罗塞尔正杵在一旁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迅速进入了冥想状态。
半梦半醒之间,清醒与浑噩的界限处,很多画面快速闪过。他看见了“堕落母神”已被他的触手紧紧束缚;看见了“欲望母树”得逞似的狰狞狂笑;看见了奥黛丽浑身是伤匍匐在地,挣扎着手握利器插入心口,带着一种仿佛满足的笑容;看见了星空中血红四散,亚当与黑夜女神仿佛对敌般面对着他,神色凝重;看见了罗塞尔挡在他身前,头也不回,让他快走;看见了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亲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砰”的一响,克莱恩猛然睁开眼睛,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中,握紧的拳头几欲发抖。
罗塞尔皱眉:“你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罗塞尔瞪眼,“老子马上要去星空,你不送送也就罢了,还这么跟兄弟说话?”
克莱恩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占卜中回神,他缓了一会儿,从灰雾中取出一瓶来自西大陆的米酒和两只酒杯:“来点?”
罗塞尔挑眉:“一瓶哪够。”
要如何对克莱恩说,其实祂确实无甚正事,应对末日的计划已经敲定,祂很快将要去执行自己的任务。只是祂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正义”悄然下了个小小的心理暗示,于是过来插个科打个诨,顺便告个状罢了。
只是当看到克莱恩如此为末日忧心,那些玩笑之语自然是说不出口……
难道这也在小“正义”的算计之中?
古朴的石桌上摆满了从顶级饭馆后厨弄来的精致小菜,酒过三巡,气氛仍然挥不去凝重。
克莱恩依然沉默,罗塞尔也没有过多言语,但祂的耐心毕竟有限。
克莱恩当然知晓祂无言的催促,思及占卜画面中祂挡在自己身前的姿态,于是将他看到的预示和盘托出。
如今外敌当前,与真实造物主融合完毕后的亚当自然与祂们站在统一战线,更不用说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是他一直以来的坚实盟友,以祂们的私交来说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有所敌意……
“即使是神性复苏,天尊彻底替换了我的精神,也不致如此。”克莱恩斟酌,“如果天尊真要对地球不利,你会第一个不答应,更不会站在我这边。”
罗塞尔思考了半晌也不得其法:“起码……我们应对主要矛盾的选择还是正确的,只是不知道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代价几何。”
“或许我们过于把目光集中在母神身上了,”克莱恩眯眼道,“而‘欲望母树’同样不可小觑,有着其他后手。”
两人就此说了一会儿,罗塞尔见他没提那件事的意思,主动引出话题:“至于小‘正义’的事……”
“——她不会参战的。”克莱恩答道,貌似早已做好了决定,“我不会让她出事。”
“但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告诉她。”
一阵沉默。
罗塞尔叹气,这两个人之间真是太别扭了,让祂看得非常不爽。虽然克莱恩从未表露什么,但他的某些默许和决定隐含着引人遐思的意志,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遣送塔罗会成员去西大陆探查也好,与玫瑰学派有什么激烈交锋也罢,诸如此类只要涉及危险之事,即使需要“观众”的支援,塔罗会的成员也更习惯去借用苏茜的力量。用善于揣测神灵意志的“倒吊人”的话说,虽然“愚者”先生从未公开言之,但神祇专属的心理医生怎可随意供人差遣?——作为“愚者”最亲近的眷属,“正义”知晓的秘密何其之多,神灵不会允许自己的弱点有一丝可能泄露。
身为“洞察者”的奥黛丽自是更不需“愚者”的明示,她明白克莱恩依然防备着亚当,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她也懂事地将自己“囚禁”在愚者教会各处和罗斯德群岛——他的羽翼之下,不给他增添丝毫的麻烦。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不约而同的奇怪默契。罗塞尔心道,与其说是“愚者”不愿暴露自己的弱点,不如说他的弱点正是她本身的安危。即使小“正义”再如何不愿成为克莱恩的拖累,这也是事实。
随后祂心念一转,忘了刚刚自己在想什么。
“你偷走我什么念头了?”罗塞尔无奈,虽说和克莱恩有着多年的“室友”情谊在,但如此不见外直接偷走心声的做法还是让祂差点就拳头硬了。
克莱恩垂眸,大概是此时二人围着石桌吃菜下酒的模样太具旧日时光的生活气息,他难得向老乡吐露了心声:“你刚刚在想我应该是爱着她的。”
“哦?难道不是?”
又是一片沉默。
直到罗塞尔耐心告罄,才听到克莱恩缓缓出声:“末日在即……”
“——打住,你不会是要立什么如果能平安度过末日就向她告白之类的flag吧?”
“……大敌当前,危机四伏,内忧外患。”克莱恩面无表情继续,“而且我前途未明,甚至性命攸关,有没有未来也不知道。时机如此不合,个人的情感重要吗?”
“哎哟喂,你还有个人的情感呢?”罗塞尔侧目,“而且我可没问出口,谁叫你自己偷走的。”
然而祂知道,克莱恩表面是在问祂,其实是在问叩自己的内心罢了。
“我是爱她的。”克莱恩将藏于心底的秘密向祂开诚布公,没有去管罗塞尔带着一丝诧异盯过来的视线,“但我忘了为什么。”
——他喜欢那个姑娘,要保护她,这个念头自他于冗长的迷梦中苏醒之时便深深植在脑海之中,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一份极其强烈的情感,他料想也难以经得住神性的折腾。
只是,他忘记了为什么会如此喜欢,于是才拜托她,帮自己找回全部的记忆。
然而,别说她现在只是序列2,就算是序列1的“作家”,也难以平复他身为旧日的沉疴。与其说是他的这位心理医生能力出众,不如说良药是她这个人。
每每看到她露出的笑容,他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从很久之前便喜欢她,却又在很久之后才敢于向自己承认这份喜欢。
那个姑娘同样当局者迷,又如何让一颗心变得完整?见到“谎言”的那一刻他便莫名地知道,奥黛丽有事在瞒着他,但即使不太清楚底细,他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占卜了一下对他根本并无危害罢了。她一直太过自律自省,从不使用元老的特权,他小小的纵容又算得了什么?
罗塞尔放下了皇帝的身段,拍了拍他的肩膀,像真正的老友劝诫道:“明瑞,该出手就出手啊,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克莱恩摇头:“再等等吧。”
“要是她没在等呢?”
“那就不等吧,”克莱恩闷声道,“又不是每份感情都要被回应。”
罗塞尔瞠目结舌。祂怎么也不明白,这俩人明明是个双箭头,怎么搞的事情如此复杂。然而祂被奥黛丽下过了心理暗示,提不起“告密”的兴致。明知被暗示却仍然不想反抗,与其说是“观众”的能力可怕,不如说是因祂看到女子甘之如饴的坚持,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后来,当祂正如克莱恩梦境占卜到的画面那样挡在克莱恩身前,与亚当和阿曼妮西斯刀剑相向的时候,祂突然回想起这个时刻。
——说一不二的“黑皇帝”终究后悔了,后悔于没有趁早将真相告诉那位笨拙的“愚者”。
那一日转眼便至,外神浩荡来袭,克莱恩等人应对末日的计划逐步推进。地球内外均是混战的战场,什么plan BCDEFG等等是全部用上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状况也频频发生。
奥黛丽坐镇愚者教会总部地下,开启洞察之眼的她默然注视着地上惨绝人寰的种种:怀揣着邪神子嗣的孕妇们化身怪物,不要命地往愚者教会本部冲去,小“太阳”率领着权杖司的战斗员们,执掌封印物,守卫着这一方热土。
奥黛丽捏紧了拳头,忍耐着天性,不知是否还应该继续遵守“愚者”对她首次声色俱厉的命令:“待在地下,不要参战,哪里也不要去。”
她已经试着尽力去操纵那些已经疯狂的祭品,然而受害人数众多,她的作用收效甚微。她开启了大范围的狂乱和心理暗示,然而那些人肉炸弹却已经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意识……她借着飞奔在战场上的苏茜的视角,一遍遍地散发安抚和治愈的气息,操纵着半片大陆里恐慌的普通人们躲到安全的避难所里……
明明她还在这里……大家都在战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要再有人牺牲了!奥黛丽睁开双眸,直接开启了神话生物状态腾空而起。即使她永远不愿违背他的命令,但她也同样爱着愚者教会,爱着愚者教会的大家……
她同样也是守护者啊。
开启了心理学隐身的心灵巨龙翱翔在罗斯德群岛的天际,以愚者教会总部为圆心散发的邪异逐渐被她编织的梦境和戴里克释放的炽热阳光净化镇压,她于高空中俯瞰着贝克兰德的方向,那里散发着同样邪佞的气息。
“梅丽莎……”她以另一个自己的视角看到了,正守护着班森、露丝和小侄女的梅丽莎面对着同样的局面,毅然决然地迈出安全区,做出了与她相同的选择。
——守护,唯有守护。
奥黛丽悄然飞离了罗斯德群岛,振翅飞向贝克兰德,那里愚者教会的分部同样需要天使的支援,更何况克莱恩最在意的家人们就在那里。“诡秘之主”与“堕落母神”的战局已达白热化的阶段,敌人疯狂地进行着反扑,未曾设想的邪恶招数层出不穷,各大战力分身乏术。
必须去,她必须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愚者教会护佑的区域之后,遥远的星空之中,一双充满了恶意的眼睛正兴奋地眨动着:“找,到,你,了!”
谁都没有想到“欲望母树”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祂背叛了“堕落母神”,放弃了正面战场,献祭了祂玫瑰学派的全部信徒,甚至抛弃了“神孽”,任由祂被神灵围攻铲除,自己则悄然隐蔽于阴影,躲在无人看管的死角,妄图直接神降至贝克兰德。
奥黛丽洞察到贝克兰德正如火山爆发前回缩的神秘力量,飞速将所见所闻传递给了“隐秘之仆”,于是黑夜女神得以及时回撤,挡住了“欲望母树”即将在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城市引发的无妄之灾。
图谋不成,但邪恶的旧日并不是没有其他目标。
祂被黑夜女神挡住的只是一具重要的分身,而本体却以“被缚之神”为容器隐藏在暗影里,在所有人都在为“诡秘之主”带来的胜利曙光而激动松懈的时刻,却独独将一个人掳去了星空。
——愚者教会的“洞察之眼”,“正义”。没有人完全理解祂为何要这样做。
宇宙一隅。
“起初只是因为一点点的好奇呢……”仿佛皱巴巴的树皮一般的脸上笑容狰狞,裂开的血口兴奋地嘶吼着奥黛丽似懂非懂的语言,“祂的欲望之梦里竟然会有一个人,连脸都看不清,却迷得祂不敢面对……究竟有多么迷人,妾身好想知道……”
瞬间,祂又变了一种粗犷又难听的音色,不停喘息着:“又好想毁掉!如此完美的东西……好想毁掉啊!”
奥黛丽头痛欲裂,身上也无处不疼。她被束缚住身体,坚硬金属一般坚韧的皮肤被荆棘似的树枝刺穿,痛苦让她匍匐在地动弹不得,内心种种更是煎熬。
“但是,”邪恶的外神声音又变了,变得尖锐刺耳又娇滴滴的,令人难受得亟欲呕吐,“祂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呵呵呵……祂越是藏着你,我就越想找到你……”
“越是得不到,这份欲,就越加强烈……”
“欲望母树”捏住奥黛丽细嫩的脸颊,凑近上瘾似的嗅着:“但是,也多亏了祂,我才能这么容易找到你的位置呵……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的身上有着源堡的气息,只要你离开了祂的留意范围,我就察觉得到呵呵呵哈哈哈……”
奥黛丽紧闭着眼睛不去看祂,她口中腥甜,双眸汩汩流下血泪,双耳也几乎听不清声音,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源堡的微弱气息在她被捕的第一时刻就已被实体化的恶意湮没,如此荒垠无限的宇宙,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哪里。“欲望母树”仿佛有些困惑,祂像刚刚得到期待已久的玩具一样,还不知要如何珍惜地玩弄,明明祂已经在好好忍耐了,怎么这个柔弱的生命却已进入凋零的过程之中。
绝对不能留下如此邪恶的祸根,绝对不能……奥黛丽咬紧牙关,等待着一个瞬间。
只需要一个瞬间……
突然,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地方散发着剧烈的震动,仿佛恒星爆发一般的能量飞速四溢,连“欲望母树”都因那巨大的炽热光芒掩住了全部的视觉器官。
就是这个时候!奥黛丽突然爆发出全部余力,编织出这位旧日支配者内心最浓烈的恐惧。这个空间弥漫出诡异的诡秘之力,“福生玄黄天尊”带着嚣张的气焰空然降临,俯瞰着这个祂并不屑于正视的敌人。
邪异的触手毫无顾忌地卷曲、拍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对手探去。“欲望母树”颤抖了一下,退开了安全距离,然而祂瞬间发现这位天尊只是个空架子,出现了片刻便几近消散。
——毕竟以奥黛丽的位格,想具现出旧日级别的力量难上加难,更多的是依靠着十多年以来与克莱恩神性交锋时的了解。
为什么她还能动?!“欲望母树”怒气冲冲地回身将她捏在手掌之中,祂早已让她欲念加身,禁锢了她的手脚,她理应在欲海中沉沦才是,为什么还有机会反抗?!
仿佛看透祂的心理,奥黛丽嘴角蔓延出大量的鲜血,露出了祂并不懂得的笑容:“因为,早就……习惯了啊……”她的胸口插着一把红祭司途径的尖刃,自戕直击要害,灵魂渐弱生息。
她终于能发自内心地笑了,她甚至享受起这生命的最后一刻。
对不起,最后的最后,请容我放肆这一次……
终于能放任自己去尽情想念他,表达对他痴缠的爱恋了。希望他不要太难过,没关系的,她啊,将在他的怀念中永生。
唯有死人,才会被他永远铭记不是吗。
“欲望母树”气急败坏,如若没了诡秘之主的弱点,祂将失去一张重要的手牌。然而祂枯枝一般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力勒断,手掌中的东西突然坠落,消失掉了踪迹。而祂打点好的去路布满诡异的触手之网,祂就像蛛网上的猎物。
噩梦成谶。“诡秘之主”看着他嫌恶至极的敌人,怀中揽着奥黛丽血肉模糊毫无声息的身体,他长长的黑发因巨大的气势散发开来,带着灾厄的诡秘之力轰然爆发,不由分说就向“欲望母树”喷涌而去。
但“欲望母树”身躯暴涨,速度也随之剧增,祂四处躲闪,反而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很生气吧?很憎恨吧?”“诡秘之主”的情绪起伏越大,祂越是能找到催化和控制祂的契机。这不,即使是支柱,在极怒之下的攻击也失去了本来的力量,又或许,祂已在和“堕落母神”的战斗中受了些伤罢?
克莱恩搂紧了手里的人,感应到她的灵性在他身边眷恋地环绕一圈后,缓缓散去,眼中的疯狂愈发加重。他在和“堕落母神”的战斗中唤醒了天尊的部分意识,精神早已疲惫不堪,濒临疯狂。
重伤“堕落母神”之后,他感知到了宇宙中遥远的另一处莫名出现了和体内神性相同的气息。灵性疯狂的预警,让他瞬息之间理解了一切。他没有时间向众神解释便瞬间传送而至,因为他不能给“欲望母树”任何预知危机逃走的机会。
然而他还是迟到了。
天尊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呓语:“把你自己交给我吧,我会让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的挚爱已去,不打算为她复仇吗?”
“抛弃你的人性吧,你知道的,对阵‘深渊’时它只会拖累你……”
……
“欲望母树”躲闪着触手铺天盖地的疯狂攻击,正想找机会引爆“诡秘之主”的愤怒情绪,摧毁祂的理智之时,却发觉对面的神灵停下了动作,自兜帽的暗影中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微笑如此熟悉如此可恶,让祂应激地嘶吼起呓语反抗起来:“是你……!去死吧!”
——天尊复苏了。
“诡秘,结束了,冷静下来。”亚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克莱恩动了动眼珠,睁开了血丝遍布的双眼。
星空中血红四散,“欲望母树”已被扼杀,但祂的非凡特性和意志无法被永久消除,只能禁锢于一个荒芜的星球之中。
克莱恩的半身已经变得缥缈如雾,意志在人性与神性之间摇摆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重新取代。
——时间回到数分钟前。
面对“恶魔”序列的最高战力,任何一丝七情六欲都会成为可能被引爆的种子。克莱恩本就在疯狂的边缘,此消彼长之下如何能赢得过拥有众多后手的邪神?于是,他只能变得更加疯狂。
他分离出了部分“灵之虫”,将怀中已经死去的奥黛丽转化为自己的秘偶,又分出了些“时之虫”寄生在秘偶身上,偷窃掉本体的大部分人性。没了这些人性的平衡,瞬间天尊的意志占领了“诡秘之主”的本体,克莱恩的目的正是借祂之手灭掉“欲望母树”。
虽然无法彻底亲手复仇,但他将与她一同战斗。
至于他的人性要如何重新取得优势,克莱恩利用了一无所知的邪神“欲望母树”——祂放大了“诡秘之主”体内的人性和欲望,试图增加克莱恩人格的比重,扭转宿敌“福生玄黄天尊”体内意志的争夺权。毕竟一个受伤的且人性丰富的“诡秘之主”要比那个天尊好对付得多。
但天尊不愧是旧日之中登顶的存在,即使祂并没有完全复苏,与“欲望母树”的激战仍保持着绝对的优势。于是在天尊取得胜券的瞬间,伪装成意志已经彻底消失的克莱恩使用秘偶奥黛丽归还了已被她治愈过的自身人性,又编织出天尊吞噬多种源质时的噩梦,结合本体内部已经被放大无数倍的“克莱恩”人性欲望,得以将天尊的意志缓缓压制回去。此时捕获了“混沌之子”与“不定之雾”的罗塞尔及时赶到,已处理好“堕落母神”的亚当与阿曼妮西斯也同时出手,一个帮助克莱恩稳定自我的意识,另一个将邪神禁锢并扼杀消除。
脑海中天尊的呓语更加响亮了,似乎随时将要把主导权重新夺回。诱导的语句里似乎多了些气恼的成分,祂没有想到自己也终有一天会被欺诈。
“不,并没有结束。”克莱恩强撑着意识,对亚当笑了笑,“我还有件事情要做。”
他的半张面孔已遍布奇异虫豸,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可怖,但动作却小心又温柔。他轻抚着奥黛丽的脸颊,面容让人看不出深意。
你看啊,奥黛丽,明明我们已经一起战胜了邪神。
“难道……”亚当竟然难得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罗塞尔和阿曼妮西斯都看着祂们,如今最大的几项危机均被解除,其余的外神均已束手,除了灾后收尾工作以外,需要重点留意的就是克莱恩的精神状态,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次让天尊占据本体,让祂进一步复苏之后,我才理解到一件一直被祂掩藏起来的事情。”克莱恩面向罗塞尔道,“高序列的存在会删减非凡特性中的知识,而祂隐瞒了极其重要的一点。”
“——祂拥有回溯时光的能力,所以祂的别名中才有一个叫作‘时空之王’,只有真正掌控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才当得起这一称号。”
罗塞尔睁大了眼睛:“所以你要……”
“没错,”克莱恩低头看着怀中已经逝去的挚爱,语气温柔,“我要,逆转这个未来。”
罗塞尔来回看着克莱恩和亚当,一个面无表情,另一个脸色难看。
“诡秘,你疯了。”亚当冷静地释放安抚,但克莱恩挥了挥触手,抵消了这份加持。
“这只是因为你现在体内过多的负面欲望作祟,”亚当道,“让我来消除它们,你会明白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必,”克莱恩闪身躲开,“是欲望不假,但负面与否并不是你能决定的。这是我的人性。”
亚当没有再试图劝说什么,祂后背的虚幻空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十字架。阿曼妮西斯也拿出了长长的巨镰,但没有出手。罗塞尔向克莱恩靠近一步,面朝另外两人,蓄势待发。
四人隐隐分成两派,互相僵持着观察着彼此,气氛沉默而危险,局面一触即发。
亚当看了看秀眉微蹙的阿曼妮西斯,知道祂有不解之处,于是开口。
“第三纪,‘原初’在我体内苏醒之后,我才理解到了何为真正的强大——我们一直都在一只无形之手的操控之下,被安排、被左右,那是比现在这个世界更高维的存在,如同‘故事’与创作它的‘作家’,可谓任其发挥。
“完整的支柱都有可能打破这个维度,拥有修改这个世界命运的能力,不过‘堕落母神’自母巢分离后便失去了资格——即使母巢进行了自动补完,阴性力量也失去了平衡。祂错过了机会,若论可能性,只有诡秘与我。”
阿曼妮西斯点了点头,第四支柱不可能达成完整——这个宇宙并未迎来终结。
“当时,我拥有了预知遥远未来的能力,能在无数平行世界中寻找出能达成安然度过末日、创建新世界这一美好结局的方法,并安排现实的潮流照此进行下去。所以,我才会在第三纪时甘愿自我牺牲,因为这是当时能看到的达成好结局的唯一方案。”
“你想得没错,”亚当对克莱恩说,“‘诡秘之主’拥有的是时间回溯的能力,如果结局并不满意,祂可以跃迁到某些重要的节点,世界的未来有重来的可能。”
“只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回溯时间之后,记忆也将同时消除,你可能千百次、上万次会做出同样的一种选择。”祂面无表情地看着克莱恩,“末日已经度过,地球已然安全,未来是崭新的美好世界,你会为了一个人,改变这个美好的结局吗?”
克莱恩嘲讽一笑,表情扭曲地盯着祂:“那么,你又趁我还没有完全苏醒之时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
亚当默然,祂在与“真实造物主”融合完毕之时,曾空想出另外三条途径的唯一性,一瞬间达成半个旧日的位格,于第三纪光辉年代之后首次观测这个维度。
祂看到了很多未来,发现了“正义”天使和诡秘对彼此的感情,但这种“爱”,对末日的战局似乎并无任何意义。
——祂如今的位格毕竟不如真正的支柱,并没有机会看到足够多的可能性,所以祂只能在有限的预知中安排一个最佳的结局。
于是,祂悄然暗示了彼时还没有成为天使的奥黛丽,增强了她的自卑人格与克制爱欲的念头,让她不要做出多余的事情,来扰乱诡秘的判断。
但是,祂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完整的结局,并没有预示到目前这种情况的发生,否则刚才祂就不会将克莱恩的意识完全拯救回来,起码会杜绝目前这种境况的可能性。
“其实,你根本没有观测到未来的任何一个结局。”智慧狡诈的“诡秘之主”心知肚明,“再重来一次又何妨?”
或许,“现在”也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呢。他为什么会在苏醒之后如此清醒地明白自己深爱着她,宁可控制她、仿佛囚禁她一般也一定要保护她,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一次次的循环,已经将这份感情刻入了灵魂和时间。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曾经的塔罗占卜要如何解读:逆位的“命运之轮”象征他不断轮回的时光,代表他与她轮转的宿命;正位的“隐者”意味着倾听自己内心发出的声音,才会明白自己最终追求的是什么;而正位的“愚者”,或许说明他将要做出的行动是一种鲁莽和无知,又或许明示他在漠视常理和道德,但是,至少一切将会重新开始,未来拥有无限可能。
“命运之轮”的序号是10,“隐者”是9,它们以倒计时的模样开始,后又以归零的“愚者”为结束。克莱恩笑了,想起了梦境占卜中最后的画面。他会成功的。
见到他状似疯狂的笑容,亚当和阿曼妮西斯同时出手。达成如今的结局谈何容易,就算真的平安回溯到下一次轮回,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也很难说还能否取得截至目前的战果。
见祂们动作,一直沉默的罗塞尔上前一步,挡在克莱恩的身前,手中的权杖熠熠生辉:“我总算明白了,反正你也已经预示到了我会帮你不是吗?玩游戏,不达成完美结局怎么行?”
“——快走!”祂大喊道,“黑皇帝”威严的气势彻底激发。下一周目,要早点把我救出来啊,兄弟。
“谢了,兄弟。”克莱恩留下这句话的同时,人已飞速穿越空间,消失了踪迹。
克莱恩隐秘了自己的行踪,但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他激荡起全部的神力,挖出了自己的眼球,将之化为一把璀璨的钥匙。随后于虚空中轰然开启了时空的大门,迈入了高维空间内部。
无数注视向他投来,他的行为已经惊动了这方世界的各种存在,祂们化成漆黑黏滑的人形向他飞速靠近。
克莱恩也加快了速度飞奔。高维空间内,属于他的时光像一连串的电影片段,布满了整个领域,一格格地被循环播放着。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偏好的时光碎片,却发现在那些漆黑人形的干扰之下,他并不能随意选择驻留的位置。
每次进入这个空间之后,他只能选择无数种可能中的一个,而唯有最重要的锚点才能达成他轮回时光的目的。
克莱恩的身体已被众多黏腻的人形抓住,他心思急转,如何才能知道哪个碎片才是最重要的?是他于梦境之中苏醒之时?还是末日到来之际?高维生命们的意志正附着在他身上,纵力拉扯着,试图将他扔出这个维度。祂们的攻击并不致命,但若是不能尽快选择好目的地,回溯就会失败——亚当已经发现了他开门的位置,正化成巨龙飞扑而来。
就在这时,克莱恩看到了一幅画面,立时神色一凛。如果这个时光的片段也不算重要的话,那么他真的不知道什么算是重要的锚点了。看啊,那个片段周围已经被满满地包围着,如此着重防范,岂不正说明这便是最佳的选择?
他爆发神力,用力挥开那些堵住影像的漆黑人形,纵身一跃。一阵白茫茫的光过后,他进入了这方奇异的空间。那些毫无智能的高维意志已被他远远地甩开——祂们只能存在于刚才的空间,无法像他一样跃进这个低维度的时光碎片。
此时此刻,克莱恩身在一个房间之中。
他的面前是一张原木色泽的书桌,正中央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黑发褐瞳的另一个“克莱恩”正在桌前书写着一句话。而半空之中,黑色“天鹅绒幕布”之上,赤红色的满月高高悬挂。
没有时间了,克莱恩寄生在“克莱恩”的体内,有了他的位格压制,安提哥努斯笔记的神秘力量失去了效用,但“克莱恩”终究还是因为巨大的神秘力量失去了意识。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笔记上的墨字深黑如凝结许久的血迹。
克莱恩的意识已经快要溃散,他忍耐着颤抖的手,将安提哥努斯的笔记丢到瑞尔·比伯的家中,然后拿起桌上的左轮,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来不及给这个轮回的自己留下什么讯息了,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相见。这一次,就让我们真正地并肩战斗吧。
砰!
世界线的走向发生了变动,从前的过去坍塌成灰。克莱恩体会着这份熟悉的即视感。在失去意识和记忆之前,想念着那个姑娘。
就算化为时间的囚徒,也要——
为你,千千万万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