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幸运这种东西是遵循能量守恒的。有人幸运了就有人不幸了,有人不幸就有人幸运了。侯彦熙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如果人生真的就像游戏里那样可以拉满属性值就好了,他想把自己的属性点全都拉到幸运上。
幸运这种东西突如其来,因为充满不确定性,所以突然冲过来的时候就会有异常满足的感觉。说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可以。
侯彦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书翻电脑翻手机,为了自己的论文发愁。他的肚子特别饿,咕噜咕噜叫得他心里烦。房间里吃的东西都被他塞进了肚子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填不饱。也不知道到底是心里空还是肚子空。
也有可能都很空。
天空确实很蓝,天气确实晴朗。夜晚的清风从窗子里透进来却总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侯彦熙直觉自己是犯癔症了,想吃东西想疯了。他干脆合上电脑把东西全往书桌上一摔,赌气似的和肚子去抗衡:妈的,你叫呗,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要跟你比划比划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但事实就是他战败了,眼前哐当哐当蹦出来的金星就是战败CG。
这算得上一种幸运,大概吧。饥饿和寒冷往往是灵感迸发的催化剂,就像北欧盛产文学家,热带国家普遍缺乏创造力,能让他为时不足三万天的生命里感受将近九十多天这种烧心烧肺的饥饿感,或许真的能算得上一种幸运。只是这种幸运对他来说是不幸更合适。
住家算上他七个人分一只鸡,他吃不饱也不敢多要,路边面包店里那些含糖量足够他撑一周的面包也只能当风景看看。他确实有一口不错的英语,但外乡人只是外乡人,就连人工湖的死水味道他都没办法习惯。
涂顺和杨津伟时不时给他打个电话,他其实一肚子苦水想吐,可是他还是得读着秒算国际电话的通话费以免超支,最后一句“哎我也想你们,我没事儿回去再说吧”当作结尾。
他有时候也会萌生一些想法,就像干脆在生活费发下来的第一天就去把自己喝吐,或者随便找点什么东西把自己塞到撑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明天的侯彦熙,今天的侯彦熙只需要放纵一下就行了。可惜的是侯彦熙不是那种爱甩锅的人,他甚至没办法把锅甩给明天的侯彦熙。他给住家的那个白人男主人发了条信息说今天晚上会晚回也有可能不回,说不要等他了。
男主人没回,也一直都把已读当作回复。侯彦熙揣起来那个屏幕一角裂成蜘蛛网的烂手机,蹲在街头不知道去哪。他这一片街区晚上的治安不算太差,但也绝对不能算上安全,只是他也不在乎了,他其实更希望真的能有个劫匪胡乱扫射,而他不幸变成枪下亡魂,这个样子他不光不用再继续受苦,或许还能有些人突然惦念起他的好,为他哭嚎上两句。这似乎也不错。
他背着双肩包漫无目地地走。走到脚下被一抽一抽的霓虹灯照亮的地面出现,他抬头,是烂得只剩下酒馆字样的招牌,连个名字都没有。
门口是个瘦瘦的亚洲男生在打扫卫生,他戴着黑色鸭舌帽一边哼歌儿一边扫地。似乎是察觉到侯彦熙,他头也不抬,用那种并不算是好听的蹩脚英语说:“打烊了,请回吧。”
这种酒馆确实不会营业到多么晚,侯彦熙自己也比较有自知之明,他不认为自己是那种美剧男主角,只要流浪就能找到收留他的地方。但是晚上比较容易催生一些莫名的冗余情感,他看见那个亚洲男生心里总有种乡愁情绪挥之不去。嘴比脑子先做反应,他问:“最近的旅馆怎么走?”
那个男生抬头,圆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中国人?”
侯彦熙点点头。
“我去!”他换成了那种侯彦熙好久好久才能听到一次的带有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扔了扫帚就跟他勾肩搭背,“你哪儿人啊?”
“我成都……的。”
“嘿,我大连。”东北人天生自带的松弛感和腔调很容易就拉近了距离,“我看你像学生啊,你没自己住家?迷路了?”
“额……”侯彦熙一下子被这一串连环炮打懵逼了,不知道该说点啥,只能先把问题回答一下,“我……我迷路了。嗯,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搞丢了。”
男生熟络地揽住他的肩膀:“你叫啥呀?”
侯彦熙并不喜欢自来熟,也没多能接受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也或许是因为雏鸟情结,他想要拍掉那人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僵硬地伸进口袋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侯彦熙。”
“单人旁的那个侯?”
“嗯。”
“我叫马浩宁。”马浩宁把手拿了回去,转身拾起扫把,“我老板人还挺好的。要不我给你问问,你今天在这儿先待着,明天天一早你再该去上学还是该找找路啥的。”
侯彦熙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别瞅着破啊!我老板他只是一直没装修而已好不好!”马浩宁抓了抓头发,“啧……虽然说我这样看起来有点像要拐卖你的,但是你往细处想,我把你绑了也没什么好处不是?你看起来也不像什么身上能捞出啥油水的。”
有点冒犯,但侯彦熙也觉得自己没多少油水。除了把自己拆块儿卖出去,再或者他可能是什么汉尼拔大厨师,他也没什么有用的地方,捐眼角膜都没人要,就算给他超级拆解了那两块肉吃起来还柴的不行。所以他也不管了,头一埋就任由小脑驱动,两条腿带着一个人就跟着马浩宁走。
这件事他之后回忆起来都觉得离谱,平常出个门桌子上,放在桌子上敞口的饮料他去上了个厕所回来都会顺手倒掉。
这人绝对是带点魔力的。
跟着马浩宁到他的房间了以后意识才能算是彻底回笼,他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能遇到什么美国精神病人亦或者德州电锯杀人狂。表里如一真是一种美好的品德。马浩宁并不能窥探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嘴里念念有词地给他找能睡觉的地方。
马浩宁的房间不算整洁,也不能说乱到无处落脚,床头摆着一瓶小香薰,各种数据线团在一起扔在床头,还有两件衣服担在椅背上。
跟他的房间还怪像的,但也有可能是中国男性青年的公式化房间。
“你去睡床吧,”马浩宁抖开一张床单,扫开一大片乱七八糟的杂物铺上去,“我打地铺。”
“不不不不不不不行吧?!”侯彦熙连忙扯住他胳膊阻止他接着铺床单,“再怎么说我也才是客人……”哪来的让主家打地铺的道理,马浩宁能接受他接受不了。
马浩宁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无所谓啊我老早就想尝试一下打地铺了,再说了你就借住一晚上,还不得先紧着你这种高材生睡嘛。”说完还朝他弹了个舌,“你都说了我才是主你是客,客人不就应该听主人安排吗?”
还真是一套无法回击的说辞。他的口才简直堪比二百个自己,侯彦熙心里默默呕出一口血。
“你就当我善心大发……额,那叫什么玩意来?助人为乐?乐善好施?一个州这——么大,”他抡圆胳膊比划了一下,“遇见总归是缘分嘛。”
好说歹说,最后侯彦熙还是揣着一肚子的不情愿躺在了并不算舒服的木板床上。
“……谢谢你。”他看着天花板。
“客气啥,中国人不骗中国人。”马浩宁说。
说完这句话以后很久两个人谁也没什么动静,侯彦熙肚子饿的有点烧心,想翻身又不敢,闭上眼睛又胡思乱想更难受,心里把以前看过的所有的助眠方法想了个遍,感觉快把全美洲的羊都数一遍了。
但是肚子不争气,咕噜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悲鸣,尴尬得侯彦熙想把床吃了泄愤。
“怎么啦?”马浩宁的声音很清晰地从床底传到他耳朵里。
“咳,额……没事,可能……可能是不舒服。”侯彦熙翻了个身,试图在手边找到一些可以辅助自己立即消失的道具。
“你吃宵夜不?我饿了。”马浩宁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是起来了。
侯彦熙闭上眼睛:“我都行。”
黑暗里什么动静都被放大了,包括马浩宁烧热水的声音,还有翻箱倒柜时塑料包装袋碰撞的动静。随着开水呼噜呼噜倒出,一股侯彦熙此生最难忘的香味飘了出来。
脸上猝不及防被吹了口气,侯彦熙睁开眼睛就发现马浩宁蹲在他眼跟前。“别睡了呗,起来重睡。”他咧开嘴,露出两个小兔牙,“我都听着你肚子叫唤了,来来来陪我吃点宵夜。”
侯彦熙戴上眼镜,跟马浩宁走到那个不能被称之为是厨房的小角落里,一桶泡面,两双筷子,三个鸡蛋。
马浩宁不知道在自己那一堆行李里头还掏什么,他拿出个玻璃瓶看着侯彦熙愣在那儿,问他:“站着干啥?你先去吃呗。”
“我等你一起吧。”侯彦熙目光转向那个小桌子。
马浩宁端着那个玻璃瓶和侯彦熙一起面对面坐了下来。马浩宁只开了个便携式的小台灯,玻璃瓶里面黄澄澄的,仔细看才发现是黄桃。“就当庆祝一下我来这里这么久终于遇到老乡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黄桃罐头,“我老爸做的,贼好吃。”
小小的玻璃碗里盛了四块黄桃,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马浩宁把泡面推过去示意他先吃,侯彦熙一开始还收敛着点,吃了两口就把泡面推回给马浩宁了。马浩宁一边看手机一边把泡面推回去:“你再吃两口,我口味重还得加盐呢。”
推了三遍,侯彦熙看着只剩个底子的泡面有点尴尬,好像也没吃多少啊……?
“算了你吃完得了。”马浩宁叼了一块桃子,“这个味不好吃。”
“真不好意思啊……又住你这儿又吃你这么多东西,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我以后好还你。”他也叼了一块桃子,含糊不清地说。桃子特别甜,还带着一点点酸,很凉,不像他以前吃的那种超市里买的水果罐头,一点都不刮嗓子。
“这玩意还啥啊。”虽然这么说,但是马浩宁还是把手机递过去了,“诺,我微信。”
之后生活费发下来,他几次试图给马浩宁转钱,结果这人要么拒收要么退回。分得太清楚对于侯彦熙来说还算好,毕竟他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还能再认识多久。
马浩宁几乎天天发朋友圈,比起朋友圈更像个备忘录,侯彦熙觉得马浩宁手机里那个备忘录估计一条东西也没记过。今天去快餐店被泼了一身可乐,再或者去搬货的时候磕到了甲沟炎,马浩宁没把他分组,就导致侯彦熙只要一打开微信近十条以内几乎全都是马浩宁的碎碎念。
生活还是那样,侯彦熙还是没朋友,身边也没再出现过中国人。他依旧闻不惯死水湖的水藻味,也依旧填不饱空空的肚子。手腕上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疤痕,他也权当是给平淡的生活找点乐子。可能有时候晚上也会哭一哭,可是第二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所以昨天晚上的眼泪都当做狗屁,他得接着应付下一天的生活。
手上的论文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身上的疲惫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减轻也感觉不到。他有时候打开手机看见马浩宁的胡言乱语才会笑一下,是那种牵牵嘴角感觉得到幸福的笑。
他有时候可能还有空闲,但是马浩宁几乎一直在连轴转,单单是他知道的兼职马浩宁就干了三份,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闲工夫在朋友圈发牢骚。忙里偷闲也得吐槽两句,他居然还觉得怪可爱的。
之后他也没怎么再和马浩宁碰面,毕竟那天他完全不记得到底是怎么走到那家烂酒馆跟前的,就好像这件事没发生过似的,咔哒一下被删除了。
某天中午他依旧去之前去的那家便利店随便对付一口午饭,他把凉牛奶和三明治扔到柜台上,看着手机上导师打回来的修改意见:“结账。”
“好巧,是你啊?”
侯彦熙抬头,马浩宁笑着看他。
“好巧。”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最后这场寒暄也没持续多久。
结完账之后侯彦熙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走,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完了一个三明治。凉牛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昨天刚下完雨,吃得他有点肚子疼。他随便摁了两下肚子,把包装扔进垃圾桶。
“你要去上课了吗?”背后传来马浩宁的声音。
“不上。我下午没课。”他转头,马浩宁已经换掉了工作服,穿着自己的T恤和休闲裤。上次见他没仔细看,这回才有功夫慢慢打量。个子不算高,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容易相处的人。
“你应该把我之前请你那一顿宵夜请回来了吧?”马浩宁快走两步到他旁边。
“现在不是下午吗……?”侯彦熙看着手腕上手表显示的下午两点半,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以及高高挂的太阳。
“怎么你不想请啊?”
“我没有,你真的要现在吃?”他盘算了一下剩下的生活费,除去通勤,似乎好像确实还够请一顿不太丰盛的下午茶。
“饿了啊,我刚换班。”他熟稔地就像跟侯彦熙认识很久了一样,“你会做饭吗?”
侯彦熙想了想:“额,你要吃西红柿炒鸡蛋吗?”
“行啊。”
其实西红柿炒蛋他也不太会做。上次做这东西还是上高中的时候,侯彦熙擦洗着番茄上的泥土,心里对自己能否端出一盘人可以食用且较为美观的番茄炒蛋持怀疑态度。马浩宁在旁边切土豆,一个土豆拳头大,他削完就只剩下半个巴掌了。
“迪拜吃法。”侯彦熙看着那个小土豆点评道。
“够了。”马浩宁把那个土豆扔给他,“不是你做饭吗!你去削。”
我也没把刀架你脖子上让你削这个土豆吧……侯彦熙心里翻了个白眼把土豆放在案板上,拿了个碗去打鸡蛋了。
炒出来的东西居然卖相还不错,侯彦熙看着那一盘西红柿炒蛋,味道闻起来也不太奇怪……应该是人能吃的范畴。马浩宁凑过来尝了一口:“挺好吃的,就是比起我老爸的还差点味儿。”
“那我再精进一下厨艺我是不是就能当你老爸了?”
马浩宁看他像看傻逼,一步三回头端着那盘炒蛋走了。侯彦熙又切了点土豆丝,照着记忆里他妈经常做的那种试着炒了一下,这次没那么幸运,底下不少土豆丝都焦了,土豆丝尸体黑黢黢地扒在锅底跟侯彦熙干瞪眼。
这边儿的调味料跟中国的不大一样,侯彦熙基本上是摸到哪个,闻一闻还凑合就放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那盘玩意儿不甜不咸的,那个土豆终究还是全部葬身垃圾桶,侯彦熙心疼了一下那颗惨遭毒手的土豆以及购买他所花费的美金。
“你什么专业的啊?”马浩宁问他。
“导演系。”
“拍电影的?”
“你要想这么理解也没毛病。”
“那你以后是要去当导演吗?”
“你再不吃凉了。”侯彦熙把那一盘番茄炒蛋推到马浩宁跟前试图堵住那张叭叭的嘴。
“凉不了。话说你多大啊?我感觉咱俩好像差不了多少。”
“九九年三月份。”
“嘿,那我比你大。我九八年六月份的。”马浩宁凑到他跟前,拖着长音,“叫哥哥——”
“你幼不幼稚啊?”侯彦熙把他脸推开,“你没刷牙是不?”
“卧槽你放屁!”马浩宁赶紧弹回座位上。
侯彦熙没忍住笑了,这人怎么咋咋呼呼的。“我骗你的。你就比我大一岁,还想让我管你叫哥?想挺美啊你。”
“大你一岁也是大。”
“你不上课吗?我见你一直都在打工。”
马浩宁若无其事地又塞了一块鸡蛋:“我早不念书了,我就是来美国打工的。”
侯彦熙被一句话噎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马浩宁瞅他有点手足无措,乐了:“诶,这有啥嘛。我就不是念书那块料,还不如早点出来该干点啥干点啥呢,我有亲戚在这边儿,也不会没个住的地方什么的。”
“说白了,还是觉得自己年轻嘛。”马浩宁托着脸,“反正以后日子长得很……嗯,反正日子还长。”日子还长,所以能干的事情还多,犯错的机会也多,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这么大个世界,还能让他横死街头不成。
“像你这种好学生以后出路更多啦。我也就只是实在跟家里怄气,才脑袋一热跑到美国来的。最后我还是得回去,我们都得回去,那时候说不定你是大导演,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啥去,反正有可能咱俩就只能认识这么久。”他摆摆手,“靠,说这么多整这么煽情的玩意。”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侯彦熙问。
“你觉得什么是朋友?”
“不知道。但是至少你在我这里够得上用朋友这两个字称呼你。”尽管在侯彦熙看来他们正经在一起的时候屈指可数,尽管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尽管很多时候他对马浩宁的了解全是朋友圈单方面的只言片语。
朋友的名分真的那么重要吗?不一定。如果真的说朋友,见过一面的也算,用来代指的也算,可是占在心里的分量又不会说谎,感情独一无二就够了。
“那好吧,好朋友。”
“好有病啊,谁会这么称呼别人。”
“哦哦,坏朋友。”
“傻逼啊你。”
就像侯彦熙所说的,对于他来说马浩宁在他心里所占据的地位是独一份的,马浩宁对他这个漂泊的异乡人的意义是无法被替代的,潜意识不会说谎,心跳也不会。朋友没办法完全概括,但是他也找不到能够形容的词语。
算了,就这样吧。他决定放过自己,毕竟缓解焦虑首当其冲就是不能钻牛角尖。
马浩宁闲下来的时候会让侯彦熙下课之后去他打工的地方等他,侯彦熙不忙有时候也给马浩宁搭把手,马浩宁下班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两个人就回马浩宁的那个小屋子里随便做点吃的。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侯彦熙的厨艺居然大有长进,倒是马浩宁每次都说在帮忙,最后半成品至少有二分之一进了马浩宁的肚子。两个人连碗都懒得拿了,凑在锅边就能吃一顿。
那一段时间侯彦熙真的有一种感觉,就是自己还年轻,还有好长日子。每天就这么过下去居然也算得上是幸福,他甚至有个念头,要是大学四年里能一直和马浩宁在一块就好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宁愿就在这片小街区里闻四年的水藻味,四年八年十六年都无所谓。但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这不过是他在陌生环境里因为抑郁情绪催化的雏鸟情结,或许等他再回国,适应了国内生活,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以后,马浩宁甚至会完全变成记忆里一块陈旧的拼图。
永远都不会再被捡起来。
可能以后的侯彦熙会释怀,但现在的侯彦熙没办法提前释怀。他想把自己挤进马浩宁的生活里,谁都不能把谁忘了才对。
他蹲在马浩宁打工的小酒馆外头一边画圈圈一边这么想。
小酒馆在侯彦熙期末周的时候翻修了,翻修之后生意就比以前好了不少,连带着马浩宁也开始脚不沾地,凌晨三四点才能倒在床上死一会。侯彦熙也没空去找他,那段时间的聊天界面都比平常空旷得多。
临近放假的时候侯彦熙逮着空,傍晚的时候睡了一觉,醒来就去找马浩宁。
“呃啊……我感觉我的脚都已经消失了。”马浩宁靠在他肩上一副被抽空了魂儿的模样。
“你还有多久下班,用我帮你一下不?”
马浩宁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咋说还得有五个点儿我才好意思跑,你帮我忙没工资的啊。”
“那我不帮了。”侯彦熙说着还真往门口走。
“不是你这人咋这样,开不起玩笑!”
侯彦熙乐的回过头:“你才开不起玩笑,有啥我能搭把手的你直接说。”
马浩宁指了指几个已经没有人的空位,说需要收拾一下,问老板要了个临时工的工作牌。老板是个大胡子黑人,一口英语说的南腔北调的,好险让侯彦熙听懂,但很爽快地同意侯彦熙来帮忙,免费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侯彦熙帮着收拾了两个桌子,不知道哪个桌子这么原生态还长倒刺儿,给他食指喇了个口子。还是他擦手的时候发现裤子上红了一道才发现的。他把手指头放嘴里含了会就接着去帮忙了,早点结束早点跟马浩宁回家吃宵夜去。
他搬着一箱子空酒瓶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不远的地方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围在那儿乌泱泱一大片。
怎么回事这是……他心里嘀咕。
直到啪一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响起,惊呼声此起彼伏。侯彦熙直觉不对劲,还是放下箱子跑过去。
马浩宁捂着额头,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黑人店员。他面前是个高个子白人,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善茬,嘴里骂的不干不净,侯彦熙从几个词里听出来可能是这个黑人店员得罪了他,本来要打的是店员,结果马浩宁替他挨了一瓶子。他俩的口语都很差,本来也不像什么能骂得过人的人,侯彦熙挤进人群,站在马浩宁旁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这傻……打他来着,”他止住冒了个半个头的逼,指了指那个黑人伙计,“我挨了一下。”
对面那人张口闭口就是脏话,居然还敢说自己是律师要起诉这儿的老板。从黑鬼晦气牵扯到黄种人马浩宁和侯彦熙身上,骂到最后甚至还要打人,所以说枪支监管不严格的弊端还是太大,周围人都跑的跑散的散,就剩几个跟那白人一起来喝酒的人围在旁边儿。
死脑子赶紧想想怎么脱身啊!侯彦熙运转着他除了专业课以外几乎不怎么运作的脑细胞。
对面那人已经举起玻璃瓶又要摔下来了,侯彦熙终于瞟到被穿堂风刮开了的半扇后门。听天由命了,他深吸一口气,夺过玻璃瓶直接甩在那人脸上,拿英语爆了一句粗口后用中文朝马浩宁喊:“哥!带着他跑后门!赶紧!”
马浩宁愣了一下,拽着那个黑人伙计,一勾他脖子一弯腰,两个人随着玻璃碎片炸开的声音飞奔向后门,侯彦熙把半截瓶子随手一扔,扯掉工牌,手一撑桌子直接鲤跃龙门,砰一声甩上后门跑了出去。
“靠!你每天生活这么精彩吗?!”侯彦熙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赶上了马浩宁。
“难道不是多亏了你这个扫把星吗!你一来怎么就出事儿啊!”马浩宁扶着路灯大喘气。
“那个哥们呢?”
“不知道,我俩分头跑的。丢不了。”
“我靠……也没人跟我说过出来留个学还要演大逃杀啊,我这次回去高低得跟杨津伟他们说这事儿,卧槽太梦幻了吧!”
马浩宁一抬头给侯彦熙吓了个后撤步:“你你你你特么流血了啊!”
马浩宁一摸自己的脸:“我我我我我卧槽!我要死了侯彦熙我我我我我我要死了!”
侯彦熙扑上去扶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路灯下照得不清楚,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打开手电筒在他头上找伤口。
“你拽疼了!”马浩宁喊了一声。
“你头晕吗?难受不?操你大爷的,你虎啊你上去就给人挨一下,打死你了怎么办?打死你了我怎么办?”侯彦熙托着他的脸,“我家里有药和纱布,赶紧跟我回去。”
“我靠你应激了吗?!”马浩宁猛的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我不应激你应激?”侯彦熙拽着他手腕就走。
“你放开!”马浩宁想把手抽回去,好巧不巧指甲直接擦着侯彦熙食指的那个豁口划过去,侯彦熙一疼反而抓得更紧了。“靠!”侯彦熙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手咋了?”
“……搬东西的时候刮了一下。”侯彦熙心虚地撇开眼睛。
“你扯淡。”马浩宁抓住他手,食指上那个豁口又被刮开了,血珠从那里面往出冒,他的血马浩宁的血全都混在两只手上谁也分不清。
“还不都是因为你。”侯彦熙抽回手。
“……我错了。”
侯彦熙闻言抬头,只见马浩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那一片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只能看见他低着头抹着脸,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在擦血。
“我……我没说是你的问题,我其实也莽。”侯彦熙折返回去,但是马浩宁却往后退了一步。
“别给我找借口了,侯彦熙。”
“你没错,马浩宁你没错的。”
谁都没说话,沉默的时间里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路灯运转细微的声音,以及耳鸣。
“马浩宁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侯彦熙说。
“什么?”
“我他妈每天怕的事情多了去了……我怕可能我会换住家去别的地方,那时候我就见不到你了;我怕你哪天一声不吭就回国了,然后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怕了半天最后归根结底全都是一万种马浩宁不辞而别的可能性。他不想过那种饿肚子的日子。
生理饿,心理饿。
手上的疤痕和心底的无名火一起燃烧起来,烧的他身体里的水分全都凝到泪腺里,就连食指指尖的血液都流得快了。
但回应他的是一个带着晚风的拥抱。
“别怕啊,哥在呢。”
他真的像在哄一个弟弟似的轻轻拍他的背:“我弟小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这么哄他。没事儿,我就算走也肯定跟你打招呼,哥在呢。”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把侯彦熙浇的什么火气都没了,抱住马浩宁就开始哭,眼泪止都止不住,稀里哗啦往下掉。“他妈的你个神经病,你要走要留要死要活你都快点啊!别在我这儿碍眼了行不行……我真是操了,你干什么非要帮我这一把,你干什么逞英雄,你当你是谁啊马浩宁!”
“行行行我不碍眼了,你要想我走我现在立刻就消失好不好?”
“我让你走你真走啊操!”侯彦熙抱他抱得更紧了,“你个狗东西,妈的提上裤子不认人,我不都说了你不能走吗?!”
“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
我的人生还有好长好长。你的人生也还有好长好长。凭什么这些好长好长的时间里就不能有一段只有,也仅仅只有我们两个啊?侯彦熙哭得岔气,还好现在已经是凌晨,街上几乎没人。
“哎呀这都多久了我不还跟你一起过来了吗。”马浩宁拍着他的背,“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回了马浩宁的那个小公寓里,马浩宁给老板打电话的时候赔了半天不是,虽然老板并不责怪他,只是大骂种族歧视,还问他跟侯彦熙有没有受伤,他能出一点医药费。
马浩宁再三表示自己只是擦破了点皮,终于把电话挂掉了。
“来。”马浩宁拿着酒精和棉球坐在床沿,朝侯彦熙伸出手。
“干啥?”
“手啊,我给你消毒。”
侯彦熙乖乖把手伸出去,看着马浩宁认认真真把周围的血污清理干净,贴了创可贴。“你不疼吗?”马浩宁问。
“不疼。”比这疼的他经历的又不少。
“不疼了就赶紧睡觉。”马浩宁收起酒精。
“你跟我一块儿。”侯彦熙说。
“gay 不 gay 啊。”马浩宁装作嫌弃地躲了一下,看见侯彦熙那一副马上又要哭出来的表情还是坐了回来,“你多大了……还动不动就哭。”
“我都已经快八九年没哭过了,全都是因为你。”侯彦熙撩起马浩宁额头的碎发,出血的地方已经结痂了,马浩宁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看样子不算太严重,只是马浩宁可能血小板偏低,流血流得看起来很严重。
马浩宁往他旁边一躺:“啊……累死了。”
侯彦熙从手边摸了件外套,抖开盖在他脸上:“死者为大。”
“你欠揍!”马浩宁翻起来给了他肚子一拳。
侯彦熙捂着肚子打滚:“啊!死掉了!”
“那我们这算殉情吗?”马浩宁开玩笑问他。
侯彦熙呆住了。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却扯出一个苦笑。
“算吧。”
这一晚上可能是两个人都太累了,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全都沉进了梦乡。侯彦熙以为自己可能会做些千奇百怪的梦,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梦到。这算是好事吧,他睡得很香。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两个还延续着之前的相处模式,侯彦熙放假回国待了两天就又回来了,跟马浩宁一起做兼职。好的事情是他换了住家,他不需要担心吃不饱了,也不用再闷在屋子里只能盯着显示屏发呆了。阳光比以前亮多了,天气也比以前好多了,什么都比以前好多了。
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手腕上的疤也开始愈合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对啊,他还年轻呢!人生这么这么长,他有的是时间。他们都还有时间。
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在河畔的小道上,前一天下过雨的小水坑被他的运动鞋踩出水花,然后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我操,你这新鞋子你就直接踩水坑?”
“在被别人踩脏之前我先把它弄脏,你不懂。”侯彦熙埋着头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他又走了几步,一抬头发现马浩宁不见了。
他回头,马浩宁叼着苹果汁的吸管站在他身后好远的地方。
“你怎么跑那么远?”
“没啊。”马浩宁冲着他一笑,“是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
“你跑两步。”
“跑不动啊——”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切换回了行走模式。
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中国农历的新年前夕。侯彦熙已经买好了机票,回家的前一天他躺在马浩宁家里那张床上,跟他说过年回家的计划。他要先回去买新衣服,他不想穿红内裤和红袜子,看起来有点土,虽然没人会扒他裤子去看他的红内裤;然后他想回去跟涂顺和杨津伟吃个饭,一起出去通宵上网,再然后还有可能被亲戚们塞两个红包……他啰里八嗦说了一大堆,发现马浩宁一句话也没有回。
“睡着了?”他捅了一下马浩宁。
没动静,看着是真睡着了。
“马浩宁?马浩宁。”
没反应。
“操,白跟你说一堆。”侯彦熙装模作样给了他一脚,落脚点在他旁边儿的被子上。马浩宁还是没动静,甚至还打鼾。
斟酌半天,他还是在马浩宁额头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好哥哥。”
第二天侯彦熙因为兴奋起了个大早,乒乒乓乓一顿收拾,就差拿着吹风机唱一首迎春花了。马浩宁劈手夺下来那个吹风机:“滚滚滚滚,发疯上别地儿发疯去,哪家神经病跑出来了真是闹坏了。”
“哎,你不激动啊?”他咧着嘴。
“你是思乡心切疯了吗?”马浩宁伸手去摸他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没烧啊?”
“你才烧傻逼了。”侯彦熙把外套往他身上一扔。房间今天是前所未有的干净,基本上所有东西马浩宁全都打包起来了——因为他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只是因为他经常乱扔显得东西很多——两个人跟特么要去逃难一样。
大迁徙,侯彦熙想。
到了机场过完安检,侯彦熙拉着行李箱还在和杨津伟聊天。马浩宁去买了点早餐,往侯彦熙手里塞了个纸袋。
“你座位在哪啊?”侯彦熙刚被杨津伟的雷霆烂梗笑话尬的脚趾抠地,抬起头问马浩宁。
“跟你不在一班。”马浩宁长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你不是也是十点半的飞机吗。你不得先去北京转……”他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马浩宁拍了拍手底下的行李箱:“我要去上海了。”
“你,不是?你怎么,不是?”侯彦熙拿过马浩宁的机票,上面目的地很清楚地印着中国上海。
“嗨呀,这不是没找到机会和你说吗。”马浩宁把机票拿回来,“哥要去上海打拼啦,我去找我高中同学。你现在不是也找到新的住家了?也不怕饿肚子了吧?”
“什么叫我找到新住家就……马浩宁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啊?”侯彦熙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
“意思就是你以后要自己走了。”马浩宁笑着看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蹲在他床头那样露出两颗小兔牙,“祝你顺利啊高材生。”
“你别说这些,我不想听!”侯彦熙罕见地破了音。
马浩宁看着他的样子,早有预料似的。他走上去轻轻地揽住侯彦熙:“没事儿,哥一直在呢。”
“我知道,你很坚强。这一年里不论多苦多难受你也都过来了,对不对?你看,你手腕上的伤都少了。你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啊,今年过完你就又长大了一岁,你现在还年轻,我也年轻,我们都年轻呢。我们以后还能见面的。想我不也能给我打电话吗?”
所有的苦你都熬过来了,现在你得自己踏上新的征途啦。
侯彦熙看着他,一言不发。
马浩宁拉着行李箱后退了几步:“你跑得太快啦,我得赶紧也跑两步才能追上你了。”不是我离你太远了,是你一直在跑,如果我不跑的话岂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新年快乐,侯彦熙。”他挥挥手,消失在了翻涌的人流里。
就在侯彦熙还没做出反应的时候,那个声音穿过一层一层浪涌又响了起来。
“我一直都是你的好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