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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以音速为名的假面骑士Mach看来，这一切也发生得太快了。
不久前，诗岛刚好不容易成功复活了Chase，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这位已经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冲向对方，把十九岁时失去的“挚友”一下撞翻在地，又忙不迭地把人塞进怀里，像是生怕他又要不由分说变成四散在空中的铁屑。
这种待遇显然让刚刚重回现实世界的Chase相当不适应，本就运转不畅的情感回路被诗岛刚撞得卡顿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回应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而不是想办法挣脱对方的拥抱之后回敬对方一个骑士踢。
毕竟诗岛刚只是冲过来把他撞倒了，而不是在没变身的情况下给了他一个飞踢——虽然从受冲击评估来看，也没什么区别。
总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说点什么。
“刚，”000号机械变异体的脑内回路缓慢运转，手抬到一半，终究没有用拥抱来回应对方，“抱得太紧了。”
虽然机械变异体不会因为被抱得太紧就窒息而死，但诗岛刚的力度确实不太对劲，否则身为机械变异体的Chase怎么会觉得这么难过？
不，这似乎也不能称之为“难过”，它有点复杂，不擅长描述主观感受的Chase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只知道对方的心跳紧贴着他的胸腔，声如擂鼓，比任何一次系统报错的声音都要响。
诗岛刚没有立刻松开他，而是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欢迎回来”，才松开了这个连机械变异体都觉得过于用力的拥抱，把Chase从地上拉起来。
然后，方才一直沉默的其他人纷纷走向他们，开始了新的拥抱。
尽管大家都很激动，但其他人的拥抱比诗岛刚克制得多，Chase的反应系统这才缓慢地恢复正常，到与诗岛雾子拥抱时，终于想起应该回抱对方，却又听见诗岛刚嘀嘀咕咕的声音。
“怎么到姐姐那里就知道回抱了？你这家伙真的是……”
“不对吗？”自认为总算理解人类礼仪的Chase皱着眉看向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的诗岛刚。
“你根本就不懂！”诗岛刚大声说道。
“请告诉我正确的做法。”
Chase面不改色，虚心求教，反倒让诗岛刚更加不满。气鼓鼓的青年一再摇头，其他人也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笑容，这一切和诗岛刚十九岁时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诗岛刚不再像十九岁那样染棕色头发，嘴角也不再扬得那样高，即便是Chase也能发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在Chase“死亡”之后，世界照常运转，直到某个被困在他离开那一刻的人终于得偿所愿，他才得以再次加入这永不停息的洪流。
——可是，什么都变了，Chase没有变。
他依旧我行我素，为了保护人类而战……呃，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与机械变异体战斗”这一任务需要他完成，他又该做什么呢？
“做你想做的事就行，”诗岛刚把钥匙塞给面无表情的Chase，“没有的话就去找，时间有得是！”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但Chase低头看了看那个被硬塞进手心的钥匙：“刚，这是哪里的钥匙。”
“……我家的。”诗岛刚似乎不太想回答他，支吾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为什么要给我？”
“总不能让你去进哥他们家住吧！也不能再住在特状科了，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
“我可以去找Heart。”
Chase听说Heart和Brain、Medic也复活了，虽然在诗岛刚的叙述里，那三位纯属意外产生的副产品——显而易见，诗岛刚为了复活他做了很多次尝试，也绕了很多路。
但要是问诗岛刚，是否仅仅因为“想要让Chase复活”就做了那样多的事、付出了那样多的时间，他又不愿承认了。
过了那么多年，诗岛刚身上仍旧包裹着一层Chase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人类特有的某种毫无意义的自尊心，在机械变异体看来过于复杂，难以理解。
关于诗岛刚，他有太多不理解的事。
“为什么？”既然现在双方已经不再是敌对关系，又有什么不让他去找Heart的理由呢？
“——反正现在不行！”诗岛刚这样说道。
Chase微微皱眉，脑子里的指针转来转去，在“我有必要听从刚的安排吗”和“其实机械变异体不需要固定住址”之间快速摇摆二三十次，最终选择在诗岛刚的眼神里沉默着接受那枚钥匙。
有某种不应属于机械变异体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再辩论几个来回，他可能就得屈从于对方的眼泪而非泛红的眼角。
诗岛家的人似乎总是擅长让他妥协，无论是诗岛雾子还是诗岛刚。
而比起他的姐姐，诗岛刚显然更长于此道——尽管过去的Chase并不这样觉得，但如今的他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和诗岛雾子那样直白的倔强相比，诗岛刚的倔强显得相当隐蔽，但姐弟俩的固执程度几乎不分上下。在过去，在打倒黄金Drive之前，诗岛刚的倔强在Chase心中已经足够深刻，可现在，那种倔强却变了个模样。
比方说，如果独自出门时不事先通知一下，等对方发现他不在家时，手机里就会传来闷闷不乐的声音，抱怨他怎么不先说一声。
这还算好的，假如连电话都没接，再回家时可就糟糕了。
Chase只干过一次这样的事，当然，不是他故意不接电话，只是因为拥有即时通讯设备的时间太短，没想起给手机充电，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可当他再回到诗岛刚的小公寓时，平日里笑嘻嘻的青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坐在沙发上，什么话都不说，只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当Chase察觉到这寂静气氛实在有些怪异，再朝诗岛刚看去时，就看见一双过于湿润的眼睛。
他不是没见过诗岛刚哭，也不是没有见过对方崩溃的样子，可是现在，Chase却觉得那双眼睛显得极其陌生。
为什么哭呢，是因为我？是因为那样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哭泣吗？
在Chase的印象里，诗岛刚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倔强的年轻人在心里藏着沉重的秘密，为保护值得保护的人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虽然也会哭，但不会因为“没接电话”之类的原因哭……才对。
于是就连平日里缺乏情绪波动的机械变异体也突然慌了手脚，虽然仍旧没什么表情，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向对方走去，靠得很近，能确认对方的眼泪还没有彻底落下，才莫名松了口气，然后，然后该做什么？
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人类在这时会做什么？他该去找一条手帕，或者纸巾，或者给对方一个拥抱，或者，或者？他有那么多的事该做吗？他该先做哪件事？
如果Chase不是机械变异体，而是某种更常见的家用电器的话，他大概已经因为过热而停止运行了，可惜他毕竟是比普通电器更高级的东西，没有办法以这种客观理由放弃行动。
所以他慌乱地抬起手，用手指擦掉了对方的眼泪。
可是，当Chase的手指接触到柔软脸颊的瞬间，诗岛刚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那双湿润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而后如同触电一般甩开了那只手，下一刻又将他的手紧紧抓住，握得极紧，像是生怕他要离开这里。
这力道似乎有些熟悉，Chase想起，他刚复活时，诗岛刚也像这样抱着他。只是那时候，对方的表情比现在要高兴得多，而现在，悲伤和不可置信的情绪在诗岛刚的脸上纠缠，Chase无法理解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诗岛刚才松开了手，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一般，自顾自抹了把脸，偏开了视线：“……你在啊，Chase。”
“嗯，”Chase低声应道，又停顿一下，觉得这句话似乎不太对，继续补充道，“我回来了，刚。”
“这样啊，我还以为又是……”“又是？”
“不，当我没说，”诗岛刚摇摇头，看向Chase，刚露出一个微笑，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扬起的嘴角猛然下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这变脸速度完全不愧对于马赫这个名字，连Chase都差点被吓了一跳，好在他的面部肌肉足够僵硬，实际表现不过是整个人弹起来了一下。
“手机，没电了，”Chase严肃地举起手机，又在诗岛刚的怒目而视下把手机放回兜里，“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抱歉。”
Chase听从泊进之介的建议，对付诗岛家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人，最好采取以退为进的战术。在他毫不犹豫地道歉之后，诗岛刚的态度果然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可也不像泊进之介说的那样变得柔和，反倒像是……像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急匆匆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把Chase的视线阻隔在门外。
看来进之介的法子对刚来说效果不是很好，Chase这样想着。
到了晚上，半夜，诗岛刚突然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里，对站在窗边的Chase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样郑重的态度在他俩之间不太寻常，Chase看向对方，诗岛刚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要谈特别重要的事。
“要说什么？”
对方开口之后，Chase才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有些问题。
“抱歉，我可能有点，太自以为是了，”诗岛刚说，“你……Chase，也总是被我的任性牵连啊。”
“刚——”“我仔细想过了，虽然是机械变异体，但你也想要像人类那样活着吧，就算我们是挚友，也不能把你当成我的东西，这样也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
“所以？”
“所以，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诗岛刚笑了笑，“钥匙就不用还了，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就行。”
在人类的视角看来，这种话是否合乎情理，Chase不得而知，但对于诗岛刚来说，至少对于诗岛刚的某一部分来说，这种话必然不是出自本心。
否则，他又为什么要哭？
“刚，你又哭了。”这是今天第二次。
诗岛刚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只是吸吸鼻子，深呼吸了一下：“啊，只是有些……嗯，最近这种情况有点多，不用在意。”
“作为挚友，我应该在意。”
不，不仅仅是“应该在意”，而是必须要知道才行。他必须知道诗岛刚为什么哭，才能知道自己为何对诗岛刚的眼泪感到畏惧——也许不该说是畏惧，只是，他确实有些害怕，就像不想让对方被蛮野天十郎杀死时那样，他也不想让对方哭。
“哈，也轮到你说这种话了啊，”诗岛刚又深呼吸一下，肩膀微微耸起，而后彻底放松，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一屁股坐在Chase旁边的沙发上，“在你还没复活的时候，我也‘见过’你。”
在机械变异体000号还没复活的时候，他也曾见过对方，在某处市井的角落，在人海的另一端，在窗外，在梦里，在眼前，有时擦肩而过，有时眨眼间便不见踪影。那些Chase的影子各不相同，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则是，诗岛刚无法抓住他们，无一例外。
“其实也有例外啦，比如之前有次把狩野当成了你，抓住他的时候我跟他都吓了一跳……就是狩野洸一，你应该见过他了吧？”
Chase没有搭理他的跑题，弯下腰来，用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所以，刚今天看到我的时候哭了。”
“说得真直接啊，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对，我今天……还以为之前的事，只是又做了一个梦。”
“但是，我现在就在这里。”
“是啊，你就在这里，那不是梦，可是……你总是要走的，我也不能要求你一直待在这儿，”诗岛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挚友，不该是这种态度吧？”
“可是我走了，刚还会哭。”Chase说。
他说的话或许没错，但在诗岛刚听来，就多少有些别扭了。
诗岛刚又偏过脸，不去看Chase的眼睛：“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希望刚哭，”Chase皱着眉，捏住对方的下巴，硬把脸掰过来，对着那双又变得湿润起来的眼睛说，“我要住在这里。”
人类应该不会对挚友做这种动作吧，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别误会啊，人类也不会让挚友一直住在家里，也不会要求挚友那么……听话的，”诗岛刚推开Chase的手，挤出一个笑，却不慎把眼泪挤出了几滴，反而显得更加狼狈，“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我可能会做出更过分的事……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应该是自由的，这样才对，Chase。”
“如果‘挚友’会让你哭的话，我不想做你的挚友。”
Chase仍然用漆黑的眼睛看着诗岛刚，后者像是被他这句话震住了似的，嘴唇开合两三下，才犹疑地问：“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太像他。
“关于‘我的自由’，我会自己判断，但是，你并没有让我觉得不自由，”Chase这样说着，摁住诗岛刚的后脑勺，不准他再把视线移开，“如果刚认为‘挚友’不应该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成为别的关系。”
这段关系如何被定义，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诗岛刚再因为他的事情哭。
“……明明只是个机械变异体，”诗岛刚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字音底下却无端带出些笑意来，“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真奇怪，他明明有点想笑，眼角却又变得湿润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Chase这样说着，“不要哭，刚。”
“你知道个什么啊，”诗岛刚咳嗽了一声，“话说回来，你能不能，稍微离我远点。”
在刚刚的一串对话里，Chase不知道为什么越凑越近，再不出言制止的话，恐怕再过半分钟，他俩就得顶着对方的额头说话了。
“因为，刚老是想看别的地方。”
Chase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诗岛刚看来属于理不直气也壮。
于是诗岛刚大叫起来：“啊啊我知道了，不看别的地方总可以了吧，烦死了！”
这也不能怪他，无论是谁，在这种距离下被Chase那双深不见底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看，恐怕多少都会有一些想要避开的心思吧？
“以前的刚不会这样。”
“现在和以前当然不一样啊，你这混账机械变异体……”诗岛刚叹了口气，用手把对方的脸推远。
以前的他才不管这机械变异体在想什么呢，要是眼神有实体的话，对方早就被他用眼神捅个对穿了。
可是现在，发生了太多变化，面对失而复得的某人，他变得软弱了，即便他不愿承认，事实也是如此。
诗岛刚这样想着，在心里叹息一声。而被推远的Chase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口道：“刚，我想到了。”
“啊？”
“如果‘挚友’不行的话，就成为‘家人’吧。”Chase这样说着，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泊进之介现在就好像跟诗岛雾子住在一起。
“……哈？”诗岛刚眼角那点泪花现在是彻底消失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一只被吓到的大型犬。
“既然进之介和雾子可以，我和刚也可以，”Chase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话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也可以成为刚的家人。”
“这，这个和那个不一样啊！”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哪里不一样？”
“……跟你们机械变异体说不清楚！”诗岛刚丢下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想要逃离客厅。
Chase眼疾手快，直接抓住了诗岛刚的手：“刚，请说清楚。”
诗岛刚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暗骂这家伙真有礼貌，真欠揍。
可偏偏现在他又舍不得揍Chase——废话，好不容易拼回来的数据，万一又弄散了怎么办。
虽然诗岛刚很清楚，机械变异体才没那么脆弱，但他还是没办法用从前的态度对待现在的Chase。有某些他自己都不太确信的东西改变了他，也许是时间，也许是过于长久的执念，说不清楚。
呆呆愣愣的机械变异体当然不会知道他在做怎样的心理建设，只顾着继续说自己的冲击性发言：“进之介可以成为刚的家人，我就不可以吗？”
——不是个体差异的问题，是形式的问题！诗岛刚很想这样说，但他又有点怕，万一真的这样说了，这脑子转不过弯的机械变异体会不会开始问他要用怎样的形式才能成为家人。
不管怎么说，他和Chase，像进哥和姐姐那样？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虽然他这样想的时候，竟然不觉得很糟糕，只是有点，难以接受，至少现在不能……不不不，不能再往下想了。
他狠狠地摇了摇头，还没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彻底被甩出脑海，就听见耳边又传来那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刚，你的脸好红。”
“闭嘴！”怪谁啊？！
诗岛刚气愤地瞪了Chase一眼，却发现对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不是人类的话就不行吗？”Chase低低地说。
这场面似乎在过去也出现过，现在听来甚至还莫名感觉有些可怜。要不是知道Chase的脑子里没那种回路，诗岛刚绝对会认为这家伙是故意这么说的。
“不，这不是‘人类可以，机械变异体就不行’的问题，”诗岛刚抓抓脑后的头发，抿了抿唇，表情变来变去，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至少现在不能，成为家人，嗯……”
Chase听了这话，又抬起脸来看他：“那么，我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可以啊，如果你是这样希望的话，”诗岛刚又想把视线挪开了，“我也没有要赶你走啦，只是，你要是不想的话，也不用勉强自己留在这里……”
该死，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对方的眼神有这么，怎么说，深情？
这家伙还敢说他脸红呢，就这眼神，要是搁外面，哪个小姑娘看了不脸红？不对，他诗岛刚又不是什么小姑娘，想这些做什么？！
“好，为了成为刚的家人，我会努力的。”Chase松开了诗岛刚的手，点了点头。
“不用往那种方向努力也行啦，”诗岛刚没好气地说，终于如愿离开客厅，在关上卧室门之前又探头看了眼Chase，“晚安。”
“晚安。”
夜晚的谈话以这种奇怪的方式结束，Chase仍然住在诗岛刚的小公寓里，他再也没有漏掉过诗岛刚的电话。
至于泊进之介听到“我正在努力和刚成为像进之介和雾子一样的家人”这种话时的表情，此时的诗岛刚是想不到那么多的。
毕竟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需要……消化一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