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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和扎齐伊的时候,我用奴隶对贵族应有的方式向他行了礼——跪拜,准确来说的话。当时,他尴尬地、诚惶诚恐地将我扶起来,请求我不要这样做。后来我才得知,主人以一位博识多才的老师的身份向他的义子介绍我,并且嘱咐他“在我的带领下”到书店好好待着,天黑之前不许回来。我当然知道新来的小少爷最近非得黏着主人,向他讨教的事,但我没想过他会把麻烦甩给我。的确,我曾经应付过娇纵的阿鲁米娜小姐,幼小又固执的安妮塔,也算有些经验。然而,扎齐伊与她们都不一样。并不是指性别这样显而易见的差异,而是更深刻的本质上的不同:他对我个人并没有什么兴趣,接近我甚至是讨好我,纯粹出于不纯的动机。这话也许说得重了,但考虑到他之后的所作所为,我仍然认为我的评价是公正的。
午后时分,我与他一起走进书店大门,他对此处怀有一种孩童面对新环境时特有的,基于好奇的短暂兴趣。像他这样的贵族少年,更适合像动物似的在泥地里打滚,磨炼或许此生都派不上用场的剑术;要么参加一场围猎,将野兔或羊羔一类的猎物献给主人,以求一份赞美。总之,静下心来读书远非他的专长。如果夏玛女士今天能赏光垂钓者就好了,我心想。至少这能创造一次艳遇的契机,给他找点儿事做,而不是用毫无意义的寒暄来消磨我的时间。
“鲁梅拉小姐,鲁梅拉小姐。”
“大人,您有什么事?”
“哎呀,请不要这么拘束,叫我扎齐伊就好了。我们应该能算是兄弟姐妹的关系,父亲一定也希望我们好好相处。”他真诚地眨着眼睛,这大概是从上一位老师,负责教导交际的奈布哈尼大人那里学到的技巧。
他的说法从法律层面来说不成立,主人从未就正式收养我一事签署过任何文书。他凭借最开始的公开展示折断了一张奢靡卡,这便是此事唯一的意义。
话虽如此,那时我倒也没有扫他的兴。
“好的。那请你也普通地称呼我。”
“很高兴认识你,鲁梅拉!”甜蜜的微笑绽放在他脸上,令我毫不犹豫地移开了视线。他和我聊了几句,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跑去干自己的事儿了。
没过多久,扎齐伊又凑了上来。“你抱着的这一沓是什么呀?”他好奇地问。
“手稿。”我答道。按理来说,对话到这里就该停止了,不过我没有放任它如此发展,以免沉入可预见的疑问的深渊,“是我的手稿。我正在写一本书,已经完成一半以上了。”
“真的假的?你太厉害了!我能看看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向他微笑,把纸留在了原地,拐进垂钓者深处的房间。
等到我和阿萨尔结束了友好的创作者交流(虽说他那无处不在、不知所谓的比喻令人恼火),沙漏已经翻转了六次,是时候带扎齐伊回家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看完了我写的东西。我本以为他的专注力最多维持三到五页。
“这、这、这真的太感人了,鲁梅拉!”他几乎热泪盈眶,“怪不得阿尔图大人总是念叨你的事。我要是也会写书就好了,他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你感觉如何?”
“我很喜欢这种情节。就是那种经典的,主人公在前期历经磨难……发生一些很不好的事……然后拜一位高手为师!这都是为了最终的复仇时刻,我懂的,所谓的先抑后扬、厚积薄发就是这么回事对吧?”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快告诉我,这个恶棍最后死了吗?他是怎么死的?”
再次出乎意料地,他竟然问到了点子上。
“关于这个,我也在思考。你觉得是让主角,还是主角的恩人做这件事更合适?”
“这还用问,当然得让主角亲手杀了他,血债血偿才行。不然她岂不是白白受苦?太憋屈了,一点儿也不爽快。”
“剧情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舒服才存在的。”看着他兴致勃勃的脸,我脱口而出,“如果现实就是这样憋屈呢?她就是什么也没做,在紧要关头退缩了呢?或者说,如果她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痛快,要细细割下他的每一片肉,放干每一滴血呢?要是她真的这么干了,是不是就不配当一个主人公了?”
我毫不留情的逼问动摇着他的热情,直到它最后完全冷却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委屈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干涉你写书。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而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低下头,不再直视他的眼睛,“该回家了。我会告诉主人,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回到家以后,我确实反省了我的失言。主人曾经委派我带上一罐蜜饯潜入梅姬夫人的房间,让我“为她排解忧虑”。那是法图娜大人刚刚嫁过来时候的事了。我没有问忧虑是从何而来,反正我们都心知肚明。从这次经验,我学习到新的知识:当一个人冷静地说“我没有生气”的时候,通常她已经极度愤怒了;隐藏情绪是高深的技艺,即便我自认为表现得天衣无缝,临走时仍然被夫人看穿(她摸着我的头说:下次想道歉,就让阿尔图自己来吧);人不可貌相,看起来机灵的人很可能并非如此(同样来自夫人:法缇甚至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她有时候真是……!)。这样想来,要是扎齐伊继承了他母亲的智慧,他就应该有所洞察,但有得不多,很有可能正处于迷茫和无措之中。
一股负罪感爬上我的脊梁,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停了它。我打开门,看见小圆笑眯眯的脸,另一个年轻的女仆站在附近为她放风。她从围裙里翻出一小块糕点递给我。
“谢谢…?”
“欸,小鲁梅拉,先别急着谢我。我下午看见你和那个小少爷一起出去玩儿了。”
“我们没有出去玩。”我纠正她,“是主人希望我照顾扎齐伊一阵子。”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已经进展到直呼其名了。下次该由你扫灶台底下。”小圆喜笑颜开地肘击旁边的女孩,对方不甘心地鼓起嘴巴。“你知道吗,他一回家就往法图娜夫人那儿去了……”我皱着眉看她,她浑然不觉似的继续,“跑得那样快,肯定是有心事吧,会不会和你有关系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时,换成放哨的女孩猛击她的胳膊,小圆惊叫起来。“不好,我得回去帮忙了。小鲁梅拉,我会多多留意他的!我们一直都支持你!”
她的背影,连同我刚刚那点愧疚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又学习到:人们对赌博与八卦(即编造两性不纯关系)的兴趣,是无视身份地位与财富水平而一直存在的恒定之物。
“没错,凡人就是这么蠢得可怜。你就没有想过彻底抛弃这些没完没了的个人事务,迈向更高的境界吗?只要你把我放出来,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一个更加聒噪且惹人讨厌的声音,从未知的虚空直达我的大脑。那是在主人的仪式中降临的星灵。我凭借魔力把祂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让祂成了囚徒——这个平时和死了似的鬼东西竟然开口说话了。
“我听得见你在想什么,小姑娘,你应该对有可能成为你父亲的存在尊敬一点。”祂生气地说。
“我劝您最好不要这样自称。”我说,“我已经杀了一个父亲,不介意再杀第二个。”
祂重新开始装死。
也许是因为本日社交活动极大超出了负荷,或者这句尴尬的话又让我想到我未完成的处女作,我只感觉疲惫不堪,头痛欲裂,一丁点儿放狠话的畅快感也没有。万幸小圆带来的点心还不错。
第二天,预想之中地,我又和他被安排进同一个任务,看来主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虽说我丝毫不在意小圆说的话,他多半只是觉得应该让同龄人多多相处;他没有随身带着智慧宝珠或暗影罗盘的习惯,而且被卡牌游戏消耗了大部分心神;我没有立场置喙他的决策;然而、但是,依旧无法排除他实际上别有深意的情况。如果主人希望我和他分享知识和经验,甚至想看我们互相竞争呢?我确实读到过这样的教育方法,通常是一种毁灭家庭关系的捷径……
我猛吸了一口气,因为有人忽然从背后拽住我的衣袖,从地面上投影的大小来看,那一定是扎齐伊。我抑制住怒视他的冲动。他将一个丝绸袋子递给我,有一些重量,掂量的时候能听见金属相撞的声音。我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钱。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啊,这是礼物,我想为昨天的事道歉。可我实在不知道要送女孩子什么合适,也来不及准备,就去请教母亲。”他腼腆地笑了,“她说,无论对象,无论情况,送这个准没错。”
“这种事是……不合规矩的。”
扎齐伊满不在乎地摊开双臂,“这有什么,只要我们都不说出去,没人会知道。”
“放屁吧,我就已经知道了。磨磨蹭蹭干嘛呢,想等我跟你们老爹打小报告?”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悬浮在扎齐伊的头顶上,随后顺应重力下降,带来我不忍卒视的暴力。那是芮尔小姐。她无视抗议声接着说道:“搞不懂阿尔图怎么想的,派来两个小鬼。你们能有啥用?”
“喂!我可不是小鬼。再过两年,我都可以结婚了。”扎齐伊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出浑身力气都无法摆脱控制,“再说您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您不相信阿尔图大人的判断吗?”我问道。芮尔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我,仿佛野狼观察猎物。放在过去,这样的注视会令我汗毛倒竖,但我不会因为恐惧而放弃捍卫主人尊严的机会。我同样盯着她,直到她松开手,极刻意地啧了一声。
“行吧,反正只是撑撑场面,是活人就行。”说完,她转头就走。扎齐伊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种虎口脱险、劫后余生,且十分不服气的表情。我把他的礼物挂在腰带上。我不推崇他或者他母亲的处世哲学,但是我知道主人这周抽到了奢靡卡。
拐弯十八次,途经九条小巷子以后,我们终于来到即将征战的丛林,虽说那里酒气熏天,遍地油脂,与树木最为接近的东西应该是椅子和桌子。随着芮尔一声令下,她埋伏在四周的蛮族伙伴跳了出来,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已经有十余个持械人士在屋内等候。从他们的打扮来看,多半是来自本地帮派的奴隶贩子。这事实彻底粉碎了我对在城市里目睹部落冲突一事的幻想,不禁使我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扎齐伊是怎么理解的,竟然走到我的前面,抬手就想拔剑。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放心吧。”他用口型说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我还没能来得及回应,另一边就有了新动静。看来他们的文斗终结了。芮尔小姐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凶恶嗥叫,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以此为分界点,所有人举起了武器,就连吧台后的酒保都抄起折凳蓄势待发。
扎齐伊的佩剑终于得以出鞘。那柄剑被磨得闪闪发亮,剑柄精雕细琢,末端还镶嵌着绿宝石。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混混、流氓、罪犯、亡命之徒,它与此处不相配的程度并不亚于它的主人。扎齐伊本人却不这么觉得。我能看得出来,他紧绷但兴奋,渴望证明自己。
芮尔一蹬地板,她发达的小腿肌肉和灵巧的跟腱使她有能力如野兽一般高高跃起,瞬间打散敌阵,同时也令自己腹背受敌。非常有特色的战斗方式,我在心中记录道。我想找到一个安全的施法位置,回头一看,门口不知何时也站满了人。我念诵曾经征服暗影神殿和妖精女王的花园的咒语,在掌中积蓄狂风,仅一瞬间便轰开大门。
背后传来惊呼,随后是扎齐伊颤抖的声音,“你、你你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之后再告诉你。现在保护好我。”
经过若干时间与刀枪剑戟、锅碗瓢盆的碰撞之后,一切归于平静。芮尔小姐和她的蛮族伙伴非常强大,以至于我不太明白我们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可能这是主人的又一次谋划,充满目的性的安排。
要是事情至此结束,似乎也是件好事,然而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从横尸累累的吧台背后,爬出一道娇小的黑影,要么是个孩子,要么是个侏儒,要么是地板底下的守护精灵。他以对蜷缩许久的人来说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数十个裤裆下穿梭而过,像分开红海一样拨开他们挂在腰间的碎布,直冲唯一的出口。不祥的预感——已经太迟了——他用藏匿在掌心的玻璃碎片割断了我的腰带,一把掳走扎齐伊的丝绸钱包。我一瞬间大脑空白,不知所措,身体却动得比脑子快。
事故就是这样发生的。贪欲是罪恶的土壤,悲剧的温床。它让我躺在真正的温床上,头上缠绕着绷带,脖子动弹不得,只有眼球能够转动。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我让您失望了……”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然后是衣料互相接触,皮肤触碰头发的声音。
“好了,好了,这不怪你。”
“她摔得很严重吗?”
“她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先回去,等她醒过来我再通知你,好吗?”
“都是我的错……我看到那家伙了!要是我也会魔法,一定能阻止他……”
“没有这种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回去吧。”
他又哭了起来。我完全、彻底地摸不着头脑,各种意义上。我并不是没事,他也没有哪里做得很好。我的余光看见主人走进房门,一步步靠近,俯下身查看我的状态,手里提着那个该死的袋子。
“那是我的。”我睁开眼睛,他似乎吓了一跳。“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人来?这又是哪里找来的?”
“芮尔小姐带我们去打架,我从对面的人身上捡的。”
好几种不同的表情依次出现在他的脸上。如果不是活动受限,我也许会直接笑出来。
“鲁梅拉,你平时是个聪明孩子呀,怎么这个时候犯傻呢?”主人的一只手垫在我的手背下面,另一只手将袋子放在我手心,“要是缺钱的话,可以直接问我要,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我和梅姬都很担心你……”
我打断他:“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趟,在最后关头,某些东西阻止了他。“不行,我不能拿。”
“为什么?”我条件反射般问道。
“这是你的劳动所得,孩子,你应该自己收着。”好像担心我不明白似的,他补充道:“你可以自由支配这笔钱。”
“是的,我完全理解,我选择把它们献给您。我知道您抽到了奢靡牌。”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令人火大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原来是这样。你完全不必担心这种事。”他说,“要是实在想分享,就分给扎齐伊吧,毕竟是他帮着芮尔把你背回来的。”
切身实地的感觉和书上的理论是不一样的,这我很早就明白了。例如,当规则与阶级以戏剧、史诗,抑或是纹章学的形式被呈现时,我为它的秩序之美而动容。放在现实中就完全不同,我看不出这些效率低下的繁文缛节有什么意义。同样地,我读过许多爱情诗和家庭伦理故事(主人至今仍对此不可置信),完全能够理解何谓浪漫关系,情欲,以及它带来的非理性的思考。但是,当它真正降临在我身上时,一切理论都失效了。
我怒不可遏,难以自持地拍案而起——没有起,不过我确实狠狠打了一巴掌床板。反作用力使我的手掌疼痛,这是来自理性的鞭挞;唯独诞生于混沌,此时灼烧着我内心的嫉妒之火是毫无道理的。
“主人,你太溺爱他了,这样是没法教好孩子的。扎齐伊根本不需要钱,他妈妈会给他付钱的。”
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只想送给您,其他任何人都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呃,不好意思,鲁梅拉。”他犹豫了一会儿,展现出可疑的恍然大悟与兴致勃勃,“你难道是在撒娇吗?”
不,我是在生气。主人不合常理的表现,已经严重违背了他应有的专业素养。作为一个在职高级官员,拥有妻子和妾室的中年人,他绝不该如此迟钝。莫非是在刻意取笑我吗?最后,我什么都没说,直直指着房门,甚至用上了命令术,逼迫他离开房间。如果他要为此惩罚我,那就这样吧。
等到他的脚步远去了,我才找回一部分理智。主人明明安慰了他,却在质问我,这毫无公平可言!可是,主人的一言一行必定有他的道理。我不由得思索扎齐伊和我的区别在哪里。显然,我们的社会地位有着云泥之别,但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不如向更实际的方向思考。想必是我做了太多没必要的事,拉高了他对我的原始期望值……难道说,比起魔法,他更欣赏短兵相接,即便技艺并不精湛?又或者说不完美才是更好,不然就失去了教导和培养的乐趣……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做了梦,梦见我把纯净者圣训的封面换成硬壳,四角装上金属,再用链条以十字形缠绕,令它既是钝器也是投掷武器的同时,最大限度保留我的个人风格。醒来以后,我又认真思索将其付诸实践的可行性——也许这种创新精神的缺失正是我的不足之处。
那个邪恶星灵又在我脑海深处说着污言秽语,集中于对我智力水平的不实描述。我很快让祂闭了嘴。
“……如此这般。您想知道为什么在第三卷里我以剑士,我的兄弟以巫师的姿态出场,这就是缘由。”
“噢……真有趣。”坐在圆桌对面,优雅地倚靠着座椅靠背的,正是新苏丹之母的莎姬陛下。她极具体积感的面孔分割着阳光。在不化浓妆,不戴金冠的时候,她显得很年轻,而那种兴致盎然的表情进一步加重了这种感觉。“你的书我可是订了全套,却没有见过这些内容呢。”她把玩着茶杯柄,幽幽地看着我。
“这是审核不通过,没能出版的部分。除了您和那位幸运的审核员,任何人都不曾读过。它本来应该是介于第二卷和第三卷之间的外传故事。”我无辜地说。
“不通过?”她反问道,“这比起第四、第五卷,简直就是清汤寡水了。我的帝国什么时候迂腐到这种程度了?那个有眼无珠的审核员又是谁?”
“那是一位我无法撼动的尊贵人物——当然,在您的光辉面前就什么也不是了。他将它评判为‘与主要情节格格不入的无关内容’,明令否决了。我在考虑要不要延续它的风格,以我的口吻再出一本新书……”
“哎呀,真会装模作样!我看是阿尔图看见自己的蠢样,拉不下脸了吧。”莎姬咯咯地笑了,“没有这个必要,就按照原定计划,出第二卷半吧。”
我向目前最重要的赞助人表达了发自内心的感谢。我们之间缘分早在我出版第一本书时就开始了,即便后来又发生许多历史性的大事件……正如我先前所述,起义、战争、王朝更迭,都是些写成书十足精彩,发生在身边却索然无味的事情。苏丹娜与我在此事上看法相同。她对享受果实以外的事都不感兴趣。于是,我们仍保持着与过去相似的正向人际关系。
为了回报她的慷慨,我写了这本大型连载言情小说《太阳伴星纵欲集》,讲述一位深受君王宠爱的帕夏是如何在卡牌游戏中挣扎求生的同时,在首都各处点燃激情之火,享受一个又一个纵情欢乐的夜晚,最终攀上摄政王的高位的。出于尊重苏丹娜睚眦必报的品位,额外加入了调侃高原圣主的内容,不知道是否会触犯一些先民的禁忌。希尔希纳王子表示无所谓,我姑且选择相信他。
“说起来,这些以你为女主角的内容,都是你的真实想法吗?”她问道,身体前倾着拉近我们的距离。
“出于对当事人的尊重,我使用了化名并且对情节进行了艺术加工,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所有内容都是真实可靠的。包括实地取材与对当事人的采访……”
苏丹娜冲我微笑。
“是的。”我承认,然后解释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对于我的辩解,她丝毫不放在心上,脸上的表情更加神秘莫测了。与芮尔小姐相比,她的目光更暧昧而缺乏野性,却保留一种动物似的锐利,令我坐立不安。主人在接受前苏丹的注目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如果真是这样,它的后续就显得很不合理了。你看,第三卷里,那孩子和阿尔图单独去了浴场,对吧?他甚至没有拿这事来折卡,只为了保护儿子的名誉——而你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吗?”
“嗯,比如说嫉妒、不甘心、不可置信、后悔、跃跃欲试,诸如此类。毕竟你这么喜欢他。”她满意地看着热气将我的耳朵熏得通红,“我对你父亲稍微……有些了解。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我也不是不能提供一些建议……”
我感到自己眼睑下的肌肉在弹跳。要不是因为她是苏丹娜,我可能又要拍桌子了。“这、这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感谢您的好意。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真的。”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强迫你。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那么的超凡脱俗。”莎姬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从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我无法读出她对我的回答是否满意。
我又想起来之前她私下里问过,为什么在正式的收养程序以后,仍然沿用原本的称呼,而我努力解释这只是一时半会改不了口而绝非某种不可告人的情趣。扎齐伊不也花了一些时间才从阿尔图大人调整到父亲的吗?话又说回来,她的提醒也不无道理。我确实应该摒弃过去的习惯,避免误会再度发生,为主人的形象蒙尘。这件事也该做得有创意和个人风格才行。
我决定回家以后就试试看。先从爸爸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