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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睡眠质量一直不错。
队长日程奔忙,微草大小事务他都挂念,赛期天南海北到处飞;经常冲澡出来,回完消息,着床就睡。第二天被闹铃摇醒,醒神十分钟。
最近境况不太对劲。连续几日,王比闹钟醒得早。梦到什么他无甚印象,倒是醒前一段,好像听到怪声。
他自觉没跟邻居有冲突,也没订阅额外的闹钟,于是先按下不表,默默蹲守。皇城根下面还能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建国之后就不许成精了。
结果有天拉窗帘子,扑棱一下,什么玩意儿飞出去了;看阴影,还挺大一个。之后窗边总传来个动静儿,识别为低音炮。
王杰希想起自家空调外机在那边,没忍住,拉开窗子一看:豁,几根树杈子随便撂在窗台和外机的空隙里,也不知道靠什么结构力学,总之撑起来了。
他盯着片刻,心底默默升起一些大环境不好的感慨,鸟窝都盖得节衣缩食的,更何况现在的年轻崽子,难办啊。在他某信好友里,与他同任队长的人有很多,除了微草以外,倒是只有一家青训做得如火如荼,也对养的崽子十分负责:出道就出道,难出道就早早劝学。脑袋三两转,描摹出一模糊人影。
于是老王点开老喻对话框,没翻两下,俩人上次聊天还是在前日。
他把手机探出窗户,拍了个照给喻文州看,没头没脑,没有上下文。
喻文州很快回了,问他:这是什么?
王答:好像是个鸟窝。喻又问:你是不是动过了?不像是完整的呀。王说:我可没有。他转念:哪敢扒拉,就这么几根枝儿,再碰掉了不叫鸟讹上了。
过会儿喻文州发了张图片回来,棕色圆球,一圈黑底白点围脖,看起来吃得挺好。
错怪王队了,应该是珠颈斑鸠,巢比较潦草。他说,没事,不是鸦科,没那么聪明,就算你碰坏了窝也不会朝你的窗户精准空投。
好坏的鱼,三言两语中两类鸟收到了恶评。王杰希乐了一下:那挺好,我不用擦窗。
但北京开春风蛮大,总觉这巢摇摇欲坠。捡树枝子放那儿怕把鸟吓跑,于是选择在另一扇窗子下面撒了把旧粮。
头几天,鸟不吃,粮还在那里。但王知道鸟没走,那个略微深沉的咕咕声还是时常戳进他梦里。几天后一个清晨,他在粮堆上看到几个被啄出的坑。轻轻拉开窗子,这次终于看到鸟,一片棕色的背,把窝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出是不是揣了蛋,总之家里有鸟了。
小时候的小王听过很多燕子在房梁搭窝会有好事的传说,鸟一般都是报喜的。转手拍照发给喻文州,说,鸟来了,微草这赛季必拿冠军。
蓝雨队长根本不接招:恭喜呀,王队要当爹啦。
给王杰希堵得嘴角一抽,想起粉丝辣评,记起一些评论区整齐划一的表情包。回复说:是啊,一直在当爹,在微草,在窗台。又讲:我不许观鸟。
喻回:想摸,但听说野生鸟会携带病菌。
王说:也小心它叨你手。话说前面,我赔不起。
喻输入了一会儿:可它看起来挺乖,好像手感很好,跟你头发一个颜色。
老王拿不准这句话个中含义,沉默许久,打了又删,最后写:下次来B市看实物,感觉得孵一段的。
一会儿过后,老喻同他讲:好呀。我先云观鸟。
于是鸟继续在那里,给王杰希留下一个宽阔背影。他探头出去看的时候,鸟只是蹲着,兢兢业业捂着它的窝。
不过会飞的毛球实在喜人。从此之后,喻文州常常冷不丁给他发:看看鸟。如果王杰希在家,就顺手补点粮,拍一张;如果不在,就直说还没回家,得晚点。
喻队在千里之外发来问候:王队辛苦。王队就顺杆儿下:喻队也辛苦。
他俩工作都忙,是没空长枪短炮爬山坡的,想盘个手养鸟也无时间陪伴。折合下来,这样入空调外机抢劫的咕,也算是经济适用鸟。
下半赛季如火如荼,王杰希无法关注它太多。社媒倒是自动捕获关键词,开始给他推送鸟信息,例如珠颈斑鸠雌鸟雄鸟轮流育雏,看起来只有一只趴窝,实际上可能悄悄换了鸟。
这天王杰希提前下训,准备明日出发去H市打客场。怎么着也得几天,他在路上思考:或许多留点米。B市可能要下雨,那就捋着窗缝放,省得淋成一滩浆糊。
回家时太阳将落,粮还没吃完,他开窗把散乱杂粮重新归到窗边,又撒两大把新玉米碴。拍拍手上渣子低头瞅窝,没见到平时颜色,倒看见两团白,似在发光。
王杰希一闪念:他这是碰到亲鸟晚班换岗。
先伸手机拍一张。又四下瞧瞧,不远处窗台上传来低沉咕咕声。亲鸟没飞也没靠近,一直瞪他:是怕他,但又怕他碰自己的崽。王会意,缓缓后撤回屋内,轻手轻脚关上窗户,退开。片晌后亲鸟飞来,严丝合缝盖回巢上。
回过神,老王松了口气。低头找出方才的照片,这次终于不是鸟背。两个清晰椭圆球亮在夕阳下,这一窝抱了两个崽。放大图片瞧瞧,蛋已经不算很白净,约莫着快孵出来了。
他把照片抄送喻文州:看见蛋了。
喻文州估计在忙。王杰希洗澡擦头,擦到一半,手机才缓缓亮起:有两只呢,你家窗外要更热闹了。
喻又说:这树枝竟然真撑得住。
王思来想去:当父母的应该还是清楚。
喻在屏幕那头对他指指点点:你这干爹就不靠谱。我看这蛋应该出生挺长时间了,你怎么才看见?
王失笑:我总不能去扒拉人家真爹妈。
想了想又摇头:什么干爹,食堂大爷吧。
喻文州回复赞同:确实,你是负责放饭的,没有名分呀杰希。
偶尔作怪的时候,喻文州也用名字称呼他。发梢的水滴在居家裤上,王杰希这才发觉自己还顶着毛巾。哭笑不得怼回去:本来也想颁文州一个名誉干爹,现在看,还是叫你围观群众吧。
喻不说话,回他微笑长腿鱼表情包:扑街!
王杰希每次看到这个都忍俊不禁。行了,早点休息——后半句没打完,鱼在他对话框吐泡泡:要不要给小鸟起个名字?
我来吗?老王搓两把下巴,脑中飘过大量草本植物。又一斟酌,鸟总是要飞的,不知要去到多少个千里之外。不搭腔则已,江湖相忘;一搭腔就是孽缘的开始。哪一天鸟真的离去,他会有点不舍得。
算了吧,他淡淡道:会有感情的。
比赛顺利。微草从H市回来,大巴一起从机场拉回俱乐部。王杰希罕见地复盘很快,盘完便准备回家。袁柏清悄悄用探究目光看王,许是觉得蹊跷。角落里刘小别跟他挤眉弄眼:薄情儿,你上。
于是袁柏清上了:队长今天有事?
嗯,王随口一说:回去看我的鸟。
袁柏清牧躯一震,目光若有似无往下三路瞥:看……您的鸟?
王杰希沉默片刻,翻出手机:给你看看。
“给我看看?!”
袁柏清这一声喊得恐惧,像是要壮烈牺牲。紧跟着啪的一声,柳非手里扫帚摔地上了,连忙弯腰去捞。再看饮水机前的许斌,背对他们,但心思根本没在接水上,杯里水已经满出来,还好有水槽。
一个两个的。王杰希气得额角鼓青筋,把人捞过来按着看,薄情儿连连推拒:不!不行队长我不能看你的鸟——
结果是录像,手机传来咕咕声。终于肯把眼撑开缝看看,原来真是鸟。伴着旁边离得远远的刘小别一声嗤笑:呵,圆白菜。
袁柏清瞪一双铜铃目:那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别子不说话装高冷。王杰希头更痛了:想加训是吧。一句话落下,俩人摇头如拨浪鼓。
好在大家都兴致勃勃,纷纷围过来:这可是触手可及的鸟啊!一只肥美咕咕,养了很多膘。正巧高英杰回来,瞧见屏幕:珠颈斑鸠啊,这是队长家的吗?
这鸟在网上也热门哦,柳非顺着接茬,嘴边流出奇妙配音:古咕固。听得王杰希啧啧称奇:确实,是这个叫法。
松最大一口气的莫过于袁柏清。现在看鸟看得心情舒畅,人类怎么还没发明让手能伸进屏幕的手机?看得见摸不着,难受啊。长叹一声后再抬眼瞧瞧,王杰希正露出慈父表情,一些欣慰和笑意味。
这模样罕见。薄情儿低头继续看屏幕:只是在窗口搭了个窝的野生鸟,队长就这么尽心尽力的,外出比赛时候都没忘了挂念。等队长退役了,他管保真养个鸟,提鸟笼子到处溜弯儿。
正想着手机顶上弹了条消息,被王嗖一下划上去。袁柏清这瞬间真希望自己不是职业的。
弹出来的备注是喻文州,冒号后跟行字:杰希回B市啦?看看鸟。
“……”
空气好像比刚刚滞涩不少。薄情儿屏住呼吸,抬眼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跟他相同反应:不敢吱声,不敢信。
王杰希仿佛浑然不觉,说着那我先走了,潇洒披上大衣离去;留下一屋微草队员,默默在没有微草皇帝的小群扣手机:
为什么你庙队长比微草正选队员都更早知道队长养了鸟?!
已知王队待鸟像待自己娃,那喻文州在这里又是一个什么位置,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这个称呼又是怎么回事?
简直不敢想。
在这种事上柳非胆子最大,咂摸咂摸,有且仅有地讲给戴妍琦听。小戴隐姓埋名,大爆手速,三下五除二摸篇CP文出来。
匿名论坛里便有跟帖指指点点:呔,乱讲!猫和鱼怎么能交配出鸟呢!幻想也要有个限度。
小戴想了想:可以不是猫,好像也有鸡塑喔。
论坛里继续指指点点:鸡和鱼也有生殖隔离啊!
这些与老王无关,他看不到这个。他基本遵循离粉丝生活远点的宗旨,偶尔一些破圈笑话会传到他耳朵里,但只有寥寥几人胆敢把其他稀奇古怪有的没的讲给他听。当然,其中包括正在和他小窗的蓝雨队长。
王杰希出行之前拉了窗帘。这会儿回家走到玻璃边,听见外头陌生细小声音,啾啾地响。他心头稍微一动,小心翼翼拨开帘子,果然看到巢里多出两个毛脑袋。可能是喂饱了,没有大张着嘴吵吵;尚且很小两团,身上一些乱呲绒毛,显得脏乎乎,在亲鸟旁边挤来挤去。
王没开窗,抬高手机从顶上拍照,发送:有三只鸟了。
又眉头一挑:微草今年必拿第三个冠军。
他自己没察觉自己在笑,直到短暂按灭屏幕,反射出的脸是他不敢认的温和模样。王杰希把这个表情归结为比赛赢了、鸟出生了和大吉之兆三喜临门的结果,这时就显得喻文州回过来的消息特煞风景:^ ^你是不是把另一只亲鸟忘了,人家是一家四口。
啧。微草队长哑然过后,大手一挥,不与蓝雨队长计较:嫉妒也没用,鸟在我窗台。
喻跟他较劲:下次我来给你整窝端走。王队可小心了。
确实是他答应喻文州可以来看鸟,但你来我往几轮,玩笑似的日程好像真被两人当了真。
季后赛前最后几轮,微草蓝雨基本锁定席位,王杰希得以一边研究几个重点对手,一边把握窗口稍事休息。这个赛季,微草继续把主力往下一代过渡,微草内部重要会议都由高英杰出席;王杰希只剩复盘任务还完全握在手里,想着用自己积累多年的经验再带几回。
问这赛季打得好吗?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确实认为如今微草能够完全发挥队员本身的实力,但偶尔也会为自己真正放手的那一天担忧。当然,还会有一段时间,王杰希还没到立刻退休当B市老大爷的程度。
小心保护,谨慎规划,他还想走得更远。
B市战队不少,赛程里有局义斩对蓝雨,蓝雨落地客场。
王杰希去看了比赛,坐观众席,口罩帽子戴好。蓝雨的优势明显,打得也比较放松,黄少天卢瀚文两个人到处乱窜。他一边盘算如果是自己站在场上,一边扫视周围,黑压压一片,狂乱的潮水——自第二赛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人拿着笔和本子安安静静坐观众席。
投影上亮起荣耀。王闪身退场,躲过汹涌欢呼和人潮,加急一步往家赶,稍微收拾房间。果不其然,刚到家不久就收到喻文州消息:王队晚上方便吗?想来看看鸟。
晚上其实看不清,除非拿手电筒去照。但王还是回他:行。你们先聚餐再来?
确实,喻说,我先把他们安顿好。来个地址?
五月的B市夜间还凉。老王听到动静,开门迎人:来了。
老喻穿得有点薄,过来的时候把外面衣服拢得紧紧,背后挂个包。来人一手挑开墨镜,露出双苦笑眼:王……王队,B市人好幸福,五月了晚上都可以穿三件呢。
幸福吗?王杰希看他墨镜口罩一起上,心说你但凡裹衣服像裹脸一样,都不至于冻得打哆嗦。还好家里有多的居家服,买一送一的时候囤的。早有预料般已经找出来,看喻文州脱下薄风衣,就往他脑壳上一箍,熟悉得好像这样做过很多次。不看天气预报的战术大师探头出来:感谢王队救命之恩。
不知说你啥好。老王摇头倒热水:其他人吃完回酒店了?黄少天没逮着你不放?
老喻就乐:逮呀,他跟我老神在在的——队长,我们跟义斩对战这天晚上,你好像准备出去喔。
王杰希听过这段儿。叶修当年摇黄少天帮忙,黄少偷偷溜出去,开小号,结果被喻文州抓个正着。他也不恼,也放了人,就等回来之后若无其事提起,把人吓起一身鸡皮疙瘩:队长你听我解释。
喻文州的喻也是鳐鱼的鱼,鱼生一大爱好是吃同事。王杰希饶有兴趣把杯子放他面前:所以你怎么说?
喻文州向他眨眼:我跟他说,我要去接我们的小吉祥物。
王听罢两只猫眼瞪一般大:喻队真要把鸟窝端走?
开玩笑的。喻文州不紧不慢,捧起杯子喝一口:我是队长,我做什么,少天他无权过……咳,都会支持的。
所以杰希。他像是被热水盘活,搁杯抬脸,笑眼温软:看看鸟。
鸟在王杰希卧室的窗台。来之前他打理过,至少做好表面功夫,虽然本来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床褥换新,屋里淡淡洗涤剂香气。带着喻文州过来,看到人探头探脑:这就是王队的卧室呀,果然如大家所料,性冷淡风。
什么印象。王杰希无语:其实住家里不多,大多数时间住微草宿舍。
他摸一下鼻子,凑到窗台边:是这扇窗,外面有鸟,窝架在空调外机。
王拉开窗子,喻就点头,挤过来,居家服贴在一起。扑面而来一阵夜风,喻文州的肩膀已恢复温热,现在有了温度忘了疼。王杰希看到他拼命往前凑,大有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趋势,悄悄在背后拽住人衣角:没那么远,就在眼皮子底下。
看不清啊。喻文州轻轻抱怨,好像有东西蠕动,除此以外就……
对,就那毛团儿。王杰希问他:我给你打手电筒?
老喻五官皱到一起:感觉有点缺德。
老王倒是也无所谓,摊手:那看不成了。晚上光线真没辙。
说着把窗关上,人鸟两隔了。留下一个蓝雨队长恋恋不舍杵在窗边,手往前探,指尖磕在玻璃上,露出遗憾模样:唉,好想摸一下。
王杰希沉默一会儿:其实真要摸也……之后洗手时间久点,问题应也不大。
谁料喻文州做一轮深呼吸,像下定决心似的转过来:王队,冒犯了。紧随其后伸出两条罪恶鱼鳍,猛地糊到王杰希头顶,开rua。
一条鱼眉开眼笑:“颜色差不多,平替。”
“……”
怎么着得算个贵替。王杰希嘴边轻叹,看他举两条胳膊怪累,人又懒得弯腰,遂顶着鱼鳍过来到床沿坐,让这条好不容易上陆地喘气儿的鱼摸得轻松些。喻文州眼睛稍微张大,忽地笑出来:“王队这么善解人意,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王杰希寻思,平时被你气得还少吗?无言摇了摇头:“看你今天打比赛挺辛苦。摸够了?”
喻文州连连甩脑袋:“还没还没。”
老王回家之后已洗过澡,头发早干透,现在正是蓬松的时候。喻文州顺着他头发捋,指尖交错着插进发丝,像把齿很宽的梳子,一下一下,小心翼翼,柔柔地摸。
摸到最后指腹抵着发根顿住,闭上眼喃喃:“好暖和。”
王杰希手一抖,心想,真是把喻文州冻坏了。坐床边又任他摸了一会儿头毛,探过去抓人腕子:“差不多了吧,还要摸到什么时候。”
确实。喻就撤回手,笑眯眯:“我手已经捂热了。”
说着他便转身,王杰希跟在身后,看他脱下居家服递给自己,又去取衣架上的包和外套。
老王一怔:这就走了?
老喻点头:嗯。
老王歪头:就回G市了?
老喻说:是呀,下次再来看鸟。
来去真如一尾鱼,从他身边嗖一下掠过,尾轻轻扫过他的手指。不待王杰希看清鳞片,鱼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隐没进水里。
真正的名将——应该清楚自己要什么,目的达成之后就果断离开。就像喻文州只是来看鸟,受限于条件看不到,那便下次再来;在场上也一样,一个读条有破绽便立刻打断,移动,绝不让自己成为团队赛的短板。索克萨尔永远隐匿在最难以撼动的位置,安静地凝视每一位试图破坏阵型的挑战者。
可他又只是看鸟。鸟一天一个样,又能在这里待多长时间?珠颈斑鸠育雏期平均不过两个月,四分之一赛季都不及。
王杰希心底轻叹:明明是自己一开始邀他来看鸟。
结果第二天又收到喻文州消息:看看鸟。王杰希啼笑皆非,何苦贷款焦虑。拉开窗给他拍照:今天毛更长了。
这之后他们的聊天频次上升为一天多轮,围绕鸟展开一些话题,再讲些有的没的。王有坏心眼子,实施打击报复,给喻拍了张自己一手捧着粮喂鸟的照片,鸟乖巧啄他手心。
喻文州回复飞快:我也要玩。
王杰希说:围观群众懂什么,这哪是在玩。
鱼就在对话框里吐泡泡:是呢,食堂大爷最懂了。气得王又给鸟多撒了两把米,改善伙食。
不久后喻文州真又造访一趟B市,似乎是来开新一年世邀赛提前筹备会议。王杰希今年依旧推掉飞来横锅,至于喻文州……好像还在想招儿甩脱,甚至把黄少天一块拉过来,美其名曰发挥其三寸不烂之舌之力。训练完时王杰希收到他消息,喻文州说他只是先代开队长会,今年的队长还没定下——真的还没定下!
下一句又说:我的酒店也没定下。
钩直饵咸。王吭哧一下咬上:来我家吧。需要再发一遍地址吗?
喻文州来他家时是傍晚,感慨落雨好大,又说:今年王队休想甩锅给我。
王杰希就摊手:可我已经拒绝了。
思想觉悟不行啊王队。老喻摇头似拨浪鼓:我再抓一个。这东西费职业生涯,不能就着我一个人折磨。对了,网购了鸽粮填了你家地址,收到了吗?
老王点头:收到了,三天前就开上小灶了——上哪儿去?
就看喻文州挂好衣服,轻车熟路,快步奔向王杰希卧室,这下终于赶在天黑前看到鸟,不过是不那么蓬松的淋水版。
湿毛球——喻文州眉眼软软,对着玻璃:啾啾啾,咕咕咕。鸟敏捷地扭头看他,又被溅起来的水花冻到,眯起眼。亲鸟蓬起胸前的毛,尽可能把幼鸟裹起来。王杰希跟着过来:放心吧,我这屋檐能遮住,它们还挺会挑地方的。可能空调外机偶尔反弹雨水,但比直接淋雨好得多。
羽毛疏水性强,寥寥水珠挂身上,被咕鼓起来甩掉,蓬松起来的毛又缓缓贴回身体。喻文州一双眼扭过来盯他,王杰希明白:这是他想喂鸟。
遂从窗角拎来粮。老喻眼睛亮亮,伸出双手来:接。
老王轻咳一声:除了微草的冠军气运,你都可以接。
说着提着包装角,给喻文州倒一小捧:它不会吃太多。倒一只手里就行,离它近点,但也别逼到眼前。又嘱咐:鸟嘴比较尖,疼就赶紧撤手,撒了就撒了,它会自己捡着吃。
职业选手的手啊。虽然左手手心不是常用部位,但真被啄破也很痛苦。不知是不是王杰希说得过于认真,喻文州看起来也谨慎不少,小心翼翼探出手去,粮搁到鸟面前不远不近距离。可鸟只是看一眼,继续团在原地不动,把幼鸟又揣结实了些,任他怎么调转角度,摊开掌心,都没理。
看来不是饭点儿。王在一旁看着,也有点难过;喻来了两回,每每缺憾在天时。没事,他伸手要拍喻文州后背,人在旁边缓缓说:粮倒在窗边吧。改天再来——
紧接着喻文州嗖一下收回脑袋,骇得王杰希连忙撤了手,不知往哪儿搁,摸一把裤缝,揣兜里,又是个Bking。喻文州不知瞧没瞧见,现在正笑眯眯望他脸:王队。
“干嘛?”
“少天在我来的路上发酒店消息来了……离你住的地方有点远。”他有条不紊把粮撒在窗边,“而且我还是想喂鸟,不想明天再跑一趟。”
“……所以?”
所以好心收留一下宿敌队长过夜吧——王杰希已经开始叹气了。转身向门口走去,喻文州以为他要赶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双眼仿佛会说话:外面还在下雨,你真狠得下心?
“微草不养闲人。”王拉开壁橱门,又捞一床被子出来,“喻队,过来自己套被套。”
“严格来说这里并不算微草,这里只是王杰希的家,我们得公私分明一点。”喻见他故作严肃不搭腔,自己破了功,“行吧。”
接过被套,喻文州问:“我睡哪间?”
王杰希抬下巴示意主卧:“这间。”
喻文州脸上表情不对味儿了,像是忍笑样子:“那你睡哪间?”
王杰希抬下巴示意主卧:“这间。”
喻文州扭开脸:“……嗯嗯。”
嗯嗯是啥意思。老王打一下舌头:“客卧是一米五的床,我这只有一米八的床品,平时也没人来,压根没买。”
他无奈把自己被子抱另一边,又给老喻翻个枕头出来,掖进枕套:“纵使我再半个战术大师,也没想到喻队能大言不惭地要求在我这过夜。”
说到最后一挑眉:“还是你觉得一米八的床不好睡?”
喻文州冷不防笑出声:“……好睡好睡。”
“那就行。”老王抱个胳膊要往外走,“行了,跟黄少天说一声你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别明早上打十个电话吵我睡觉。”
呃。说着喻欲言又止,歪头看他:杰希呀。
可能是我吵你。他抱着被靠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神情几分讪讪,又有点狡黠:
“我还想看亲鸟换班。”
喻文州求人时候就这样,眉尾耷拉下来,眼睛眨得快,两汪深潭忽隐忽现,深邃着要拿人。王杰希偶尔也认为,幸亏G市相隔老远,他们也不是爱打视频的主;不然去年第一届世邀赛的队长,他怕是真没那么容易推出去。
这会儿也拿他没办法。B市落雨,两人懒得出门,叫了附近外卖。吃完理完空盒,头对头查资料,检索天亮时间,拉出半小时窗口期,以应对困倦debuff。据说换班大多发生在六点到九点,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天不亮就爬起来。
前一晚他们互道晚安,各人卷各人被窝。王杰希花了点时间才入睡:他劝自己,也无甚区别,自己夏休出去夜钓,也跟杨聪挤过一个帐篷,那会儿不是倒头就呼上了。
结果也确实睡得还行,忽略梦里还来折腾他的喻文州——他真变成一条鳐鱼,用腮呼吸,笑眯眯说想吃王队做的白切鸡。
梦里的老王也好脾气,说行,那我学学。
鳐喻又说了:不不不,是说想吃王队做的白切鸡。
老王这时才察觉不对:面前的鳐它又大又圆,低头一看,自己是个棕色毛球,脚成了三岔趾。他变成一只鸟——或许是鸡——笼罩在这条怪鱼的半个阴影里,鱼一吸气能嘬进三个自己。还飞得动吗?灭绝星尘能来救驾吗?
再一闭眼,他听到喻文州声音:哎呀,是我搞错了。王队是猫来着。
王杰希睁眼攥一下手,张开,圆圆肉垫,尖爪锐牙。面前的鳐鱼缓缓游走:再见!他三两步便扑上去按住鳐尾巴:往哪儿跑。喻文州,你知道吗,猫是吃鱼的,这就是食物链。
是呀。鳐喻说着,尾巴竟渐渐模糊了。王杰希视野慢慢抬高,他正被一双熟悉的手举起来,手脚尾一起垂下,变成一条猫。面前浮现的是人类喻文州的笑脸,眉角软软:那从今天开始,杰希就是我的猫了。
王杰希从梦中惊醒。窗帘透光,他抓起手机一瞧:还没到闹钟响铃时间。整个人往床上一摔,捂着脑门心想,荒唐得要死。
窗外雨已停了,旁边的喻文州睡得昏天黑地,整个人裹在被中,几乎连人带被挤进他的被窝,像在取暖。看来是不太习惯B市夜间气温,也是,蓝雨的夏天估计只盖肚脐眼都嫌热。
但猫爪子不听使唤,往这条鱼额发上去。现在挤得乱飞,半拉坠在脸上刺挠人。王探手给他拨开,就看喻眉目舒展一些,好像睡得更安心。
赛场上可敬的对手赛场下就这样,成了毛毛虫,还是非要看自己天敌(注:鸟)的毛毛虫。老王觉得好笑,盯着老喻露出的上半张脸看,面前一小片空间被两人的呼吸扑得温热,不出五分钟又给王看困。眼看要闭上眼睛,下一秒闹钟猝然响起,王杰希猛地转身把铃按掉——不对,本来是响来给喻文州听的,谁料猫反应速度是鱼的七倍。
这下好了,第一个闹钟作废。第二个在五分钟后,王杰希把手机拎到俩人中间,它响任它响。眼看喻文州摸摸索索,手伸到王腰上,摸两把;又上移到王胸口,摸两把。王杰希脸都黑了:是不是故意的?终于喻文州收回手,摸到屏幕,按掉闹钟。
第三个紧随其后。老王默默注视老喻把整个脑袋缓缓埋进被里,哑声哼唧:杰希,你帮我按了吧。
文州。王无奈隔着被轻拍:醒醒,你到底要不要看。再睡亲鸟就换完班了。
嗯?听到鸟,被子终于蠕动一下:对哦……要看。
窸窸窣窣模糊声音,探出头一条鱼,眼皮还粘在一起,神情几分迷茫。王杰希把他薅起来靠在床头,蹬个拖鞋的功夫,人就歪在他背上。
“……喻队。”
背后传来闷闷笑声:“……不好意思呀王队,你的后背太坚实了,我上来就占了一个位置。”
你倒是起来。后背坚实的王队叹口气,侧过身扶住这条鱼:坐床边看就行。衣服先不用换,等会儿再回来睡,我给你找条毯子披着。
喻文州点头,看不出是困得还是赞成。总之找来毛毯,回来的时候喻已清醒不少,正在揉眼睛。王说:轻点搓。说着把毯子张开,拢在喻文州身上。毯子是墨绿色,巨型海苔;被裹起来的喻文州像个鱼肉饭团。
饭团看他轻轻拉开窗帘,口吐人言:不能再靠近了吗?
王杰希坐到他旁边,摇头:太近了它们会害怕。我撞见过一回,亲鸟不敢过来,左右为难的。
“就是那次,王队拍到两颗蛋?”
王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喻文州正扭头看他,轻轻笑了一下:谁让你平时拍得太没技巧。鸟背,鸟背,还是鸟背。就那张比较特殊。
老王为自己高超的摄影技术辩解:还是不要打扰人家正常的生活。
“话是这么说,鸟背也确实很宽阔。”老喻垂首玩手边的毯子,露出深绿根部的白绒毛。“雏鸟从来不用担心风吹雨打,是亲鸟的功劳。”
但话又说回来。说完这句前置词,喻文州莫名沉默很久。王杰希半天等不来下文,以为他又已昏迷,欲问他想说什么,喻却突然梦呓般喃喃:
“也不必呀。”他说,“它们总能学会飞的,不必一直扛在背上走。”
“……”
说者不知有意无意,听者总之中六星光牢。王杰希原地凝固片晌,突然扯起嘴角:喻文州。你搁这儿怀柔我呢?
哎呀,我可没这个意思,王队多心了。喻文州这回好像醒透,语调都比之前狡猾许多,拿肩膀往王杰希身上撞:我当然更想跟全力以赴的你比赛呀。
呵呵。王就撞回去:谁知道你怎么想。我全力以赴点杀你,你又不高兴。
好没幽默感的人。喻也没躲开,两只肩膀挤在一起,不知是较劲还是有意为之。哎!他突然抬起头,举起手机:来鸟了。
远远看到来鸟落在空调外机。往前踱两步,伸头。又踱两步,咕咕。再踱两步,踱到巢边,连连颔首,像在鞠躬。另一只亲鸟如梦初醒,蜷缩的脖子又长出来,从水滴恢复成鸟形状。两只鸟彼此咕了一会儿,换只亲鸟蹲进巢里。出窝的回头张望一眼,展翅飞去。
喻文州笑道:一晚不见就有一箩筐话要讲呀,怪可爱的。
王杰希倒是皱眉:它好像踩到它的崽了。
……杰希啊。老喻苦口婆心,你知道吗,最优秀的魔术师要能调动观众的情绪,哪有像你这样泼冷水的。我宣布,即刻开除微草队长!
你还没当上主席呢。老王不置可否,把人推回床里:补你的觉。
鱼肉饭团触床反弹:我还没喂鸟。
还是给他喂上了,还给他看上亲鸟喂小鸟了。
喻文州喂完就倒下昏睡,睡醒已接近中午,在王杰希家蹭了顿午饭。王按掉几个微草电话,看过文字转述,手边停顿一下,回复说:英杰可以处理。
他要送喻文州去机场,被拒绝;老喻说,不用了王队,我也拖家带口,得回去接上少天一起。老王心里笑:鳐鱼把小螺号含嘴里带走?那叫吃了。
但到底是没送。喻文州离开后,王杰希整理床褥,两床被子都叠好,被挨着被放在一起。原本他一个人睡大床,睡相不错,不会到处滚,感觉床特大。今天摆上两床被一看,确实特大,甚至显得空荡荡。
窗外的鸟已逐渐长起来,无法被亲鸟完全盖下,胸羽两侧两个毛团;天气晴好不必遮雨,一家三口热热闹闹挤在一起。老王从这屋流窜到那屋,巡视自己领地。许久后靠上沙发:自家似乎正在被空旷侵蚀。
好在不久之后,手机提示他收到喻文州消息:登机了,王队。感谢王队两日的照拂,下次来G市,请你吃饭。
于是他肩膀跟嘴角往反方向去:不客气,下次见。
某信弹窗紧随其后,黄少天带着通知栏写不下的质问滚滚而来,总结一句话是:队长昨天去你那了?王杰希也无心瞒他,说:是啊,来我家看我的鸟。
下一秒满屏的问号淹没他:什么叫队长去你家看你的鸟??
……天下年轻电竞选手能不能不要共用一个脑子。王杰希没了脾气,给黄少天抄送珠颈斑鸠换班视频。
是喻文州录的,隔空投送给王杰希留档。画外音是喻压低的声音,收音进视频有些失真,含着笑意指指点点:换班怎么一直鞠躬,这么相敬如宾的。
接着是王杰希有些渺远的回复:嗯,可能是对幼崽的情操教育。
视频跟着上下晃动一下,喻文州在点头:鸟好。
两人都没回复,许是航班起飞了。王又看一遍方才录像,搁下手机出神。
其实他也记得那些说法:亲鸟换班的时候会互相咕咕一段。生物学家推断,那确实是珠颈斑鸠在叙说整晚未见的小话。
只是几个小时没见何至于此——不过人也有同样言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感谢社交媒体,B市人和G市人相距甚远,依然能够每日聊天。倘若放在原来,一封信就要走三个月;他和喻文州你来我往十个来回,隔壁孩子已能打酱油了——王杰希念头转至此,猝不及防乐一下。
但王杰希为什么要跟喻文州你来我往十个来回?只是蓝雨队长落地B市,微草队长作为B市“土皇帝”,尽些地主之谊,邀人来看看鸟。
他没其他意思,他想。倘若有,那肯定是喻文州多心了。
小半月过去,是对战蓝雨的日子。王杰希晨起开窗,窝里有两只鸟。老王仔细一瞧,发现那竟都是幼鸟,正站在窝边,缓缓撑开、晾晒自己的羽毛。是要学飞了,做点准备工作。
鸟已经长得几乎全须全尾,不过身上呲着寥寥细白绒毛,加黑白围脖还没长出来——也没关系,夏天会很热,不急着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王杰希摸出来瞧,拧起眉头:又是喻文州转发的育鸟小贴士。
难不成是忘了晚上要对决。王看着那鸟,回了句谢谢,不好意思说他转发的许多内容都已经过季了。都到了学飞阶段,亲鸟都不太顾崽的时候,鸟该自己一个飞了,喻文州咋还这么操心?
本来就当队长,已经为很多事费心,不够他累的——但上翻两人聊天记录,密度是高了,然十段话里九段以鸟开端。
倘若鸟飞走了。
王杰希撒粮的手一抖,一小把玉米被撇进巢里,顺着树枝缝掉下去,砸在楼下空调外机铁壳上,像晴天里下雹子。他疑心自己有高空抛物之嫌,连忙把窗关得死死。片晌后,低头拉上窗帘。
晚上主场作战,王不留行在团队赛就着索克萨尔点杀,颇有些不管不顾意味,木恩在后面喊他两次,他才回归阵型。虽然可以解释成突袭策略,但喻文州和黄少天疑似都看出点儿猫腻。
最终微草以微妙优势结束战斗,六比四。蓝雨赛后记者会上,喻文州继续官方发言,黄少天倒是几度点到王杰希,每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复盘结束从俱乐部回家路上,王看记者会回放,蓝雨全员坐一起,明明是看过无数次的场面。他收到喻文州散场之后给他转发的聊天记录,又被问道:“少天说你今天有起床气,难不成王队睡到下午?跟我们打比赛挺放松呀。”
“那今天早上回你消息的人是谁?我说梦话?”
王杰希心里莫名憋得慌,开口也没好气。对面半天不吭声,许久之后问他:你在家吗?
“鸟飞走了吗?”
在家,没飞,快了。
回完消息半个点,门口多一条风尘仆仆的鱼。王杰希闪开让他进屋,他也不动,只站在原地摘去身上的絮。
抱歉啊,我怕弄得你家里到处都是。喻文州说着又抬头,直勾勾盯王杰希的眼:感觉杰希今天不太高兴,我别触了霉头。
老王别开目光:有点吧。
老喻眼也眯起来了:是你们赢了,涨积分。王队还一直按着我打,不是应该我不高兴吗?
“……抱歉。”
王嗖一下道歉,又觉得以自己的立场不该说这话,喻文州看他的眼神也从一怔到玩味。王杰希连忙摸一把下巴:“荣耀本来就有输有赢,再说还有季后赛。”
鱼眼里折射诡异的光:“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王杰希没法解释——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讲。站在门口不是事儿,他把喻文州邀进来,又塞进居家服。老喻来过之后,这件衣服就一直摆在衣橱里显眼位置,随时能抽出来;床上另一床被褥也还在,晚上往一边推推,老王就床就眠。时钟已走到九点,老王去冲了新茶,好像丝毫不在乎喝完晚上还能不能入睡。老喻洗完手就坐到沙发上,抱着星星抱枕看王杰希干这干那,直到干净茶杯被放到眼前,王的话跟茶烟一同飘散。
“谁让喻队光在研究鸟。”
他一句话淡淡吐出,说罢转身就走,被喻一把拽住衣角:“站住。”
王杰希原地站了半天,深深吸气,转身,先闻喻文州的声音:唉,王杰希。又抬眼看到喻脸,炯炯一双眼粘在他身上,像是他在国家队组织复盘的模样:
“我下次就当着面儿研究您。先说我的猜想,看你面不改色,就知道研究方向错了,废案!我就开个小号,把它放到荣耀论坛上开源,让粉丝们观众们一起绞尽脑汁:王杰希的王是神秘的王,天马行空的王,虽然这两个词里都没有王!但他们也愿意往深里想你,我就扒出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几层楼跟你battle。直到哪一句回复念出来的时候你眼角一抽——不信你忍得住,我就知道这个沿着这个角度继续想下去,能在皇城根下面扒出好东西。”
“……”
平时都是黄少天承担这个吐槽役,喻文州一开口像打机关枪,把王杰希吓一跳。醒过味儿来,喻文州手指头戳在他胸口:回神了,王队。唉,休息时间也要说这么长一段,好累啊。
又不是我让你说的。老王也转个眼珠子,往沙发上一靠:你怎么不想想,眼角抽抽可能是我无语了。
真不是吗?老喻目光也向他身上瞥:你无语是什么表情,我还不知道吗。
那我下次也得研究研究你。王脑袋直摆:但估计我说什么你都那一张脸,啥都看不出来,难办。
喻笑得肩膀打颤:这下微草不是再也干不过蓝雨了。
王杰希一扭身,把这条鱼按沙发里:我可以线下单杀。
他投下的影子落进喻文州双目,遮了光去,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双静止的漩涡。
“怎么杀?”他静静问。
老王便也认真思考,缓缓起身,手背抵在下巴上:“可能吃个菌子吧。没煮到时间就夹给你。”
“第一筷子先夹给我呀。”
王杰希于是眼角真一抽。喻文州一下破了功,脸埋进棉花里都能听见他笑的动静儿。乐过劲儿他抬起头:“王队真好,想请我吃饭,还吃这么好的。b市吃菌子火锅不能便宜了吧,毕竟本地不长菌子,空运也很难——”
说着他肚子咕噜,被王敏锐捕捉到反败为胜的机会:“你没吃晚饭?”
“就不能是馋了吗。”老王盯着老喻瞧,果然看到他抱着抱枕的手又紧一点,“好吧,是没吃。”
“菌子火锅,你想吃吗?”他问。
抱枕顶上轻轻陷下一个窝:“想。”
王杰希站起来,扯出喻文州手里的棉花星星,抓住那只腕子:“那就吃。”
结果一起去吃了。没办法提前打开锅盖,盖是带锁的,得服务员开,王杰希的计划宣布告吹。
锅盖上水珠落回锅内,老王缓缓玩餐巾:服务员应该是微草粉丝吧,我给他签个名,能不能早点开锅盖。
老喻不依不饶:那我觉得还是这份工作比较重要。顾客安全大于天啊。
顾客还是上帝呢,老王挑眉:我毒晕蓝雨队长,也是给B市社会安定做一大贡献。
真的?老喻不以为然:略微一查监控,就会发现饭是和微草队长一起吃的。
老王听罢,沉吟很久:算了,你看起来快饿死了,我怎么也不能让人饿死在微草的地盘上。美食荒漠有H市一个就够了。
服务员向他们的桌边走来。锅盖掀起,盛好菌菇。第一碗王杰希伸手指对面:先给他。他说想吃。
但喻文州吹凉的第一块菌子还是往王杰希这边递,他示意半天:来嘛。王杰希连连摇头:你先吃,我吃过晚饭。最后喻文州拧起眉头:手酸了,夹不住了,要喂桌子了。
王杰希打一下舌头,还是伸嘴接住,俩人在靠墙一侧进行蘑菇选手转会,谨防喷雾烫伤,也遮蔽外面视线,可王耳根还是被蒸汽熏红。他悄悄抬脸去瞧,正对上升腾氤氲雾气对面一双温软笑眼。
王队等下还有事吗?喻文州小声道:我想起刚刚去你家,忘了看鸟。
王杰希低头看他勾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没挣开:你又不是没晚上来过,不是什么都看不清?
可喻文州只是摇头:能看清的。
他对他坚持的东西向来上心。王杰希跟一条鱼夜游归家,想开灯的手却被按住:别开。喻文州的手被夜风吹凉一些,缓过神时王杰希已反手握住鱼鳍,听到喻含笑一句反客为主:跟我来。
屋里乌漆嘛黑,两人却轻车熟路,趁夜拉开窗户时王杰希恍然:人眼已适应黑暗环境,小区亮着路灯,反而比房间还亮。现在窗外鸟羽上正镀一层柔光,喻文州照旧半个身子抻出窗外,落在他手里的指尖却慢慢回暖,像小鸟儿卧在他掌心。
“有三个毛球……幼鸟都长这么大了。”
“嗯。”
“果然要飞走了啊。”
“……嗯。”
只是一个短暂的邻居,哪怕没有起名字,也多少有点感情。瞥见喻眉梢垂下,王杰希顿了顿,把他的手握紧点:“你要摸一下吗?最后的机会了。”
喻文州点头说:“要摸。”
王刚放开他的手,喻文州便光速退回房间,拉上窗子。接着两只鱼鳍又搁到他头顶——原来是要摸贵替。
王杰希啼笑皆非,下一秒发觉他在轻轻摇晃,神色一滞:喻文州!
他掌心连忙揽到人腰上,注视喻文州闭眼又睁开:刚起身太快了……没事。
这哪叫没事。老王打一下舌头,另一只手按上老喻后颈,轻轻地捏,看他眉头舒展开,又恢复笑眯眯模样:谢谢王队救济。刚刚确实有点晕,以为真吃坏了菌子。
老王琢磨:那应该不会,我们吃的同一锅。
“真的吗?”喻文州默默往他面前蹭半步,“可我看到你长出猫耳朵猫尾巴了——耳朵在这里。”
他指尖贴着王杰希发根摩挲,卷一缕往手指上缠,竟真能在指根绕一圈。明明那儿根本没有猫耳朵,可是王杰希耳廓却跟着发烫。
“要去医院洗胃吗?”他问。
喻文州听罢眯眼:“不了,没有任何幽默感,好无趣的猫。”
“……那你别笑。”说着王自己笑出了声。
“我只知道真吃进医院了,王队还得来陪床。”喻文州向他眨眼,“谁让我在B市无依无靠,队友朋友都不在这里。”
王杰希捏他后颈的手顿住。他打很多年比赛,连世邀赛一起已收获三个冠军。无数人向他投射视线,或狂热或爱戴;但王杰希像无法理解那个空调外机上的草窝一样,依然无法完全解读喻文州。那双目光明明清亮,却好像隔着一层别的东西,就像微草和蓝雨之间距离一千公里,王杰希和喻文州之间横亘着荣耀。
互相琢磨彼此无数次,战术层面到战略层面,喻文州理解王杰希的深刻程度不一定输于理解黄少天。他会知道蓝雨副队的习惯和爱好,但对于微草队长而言,他不仅需要知道,还需要想清如何诱敌深入和对抗。就像会做题了与会讲题了相比,后者的理解程度更深。
所以这真算是自作多情吗?为什么找他?为什么放下队伍要跟他一起吃饭?
为什么还要来他家里看鸟。
如今王杰希自觉半脚踩在陷阱前,再往前一个身位格就会被死亡之门抓走。但索克萨尔到底没有放出技能,王不留行则选择暂时将灭绝星尘弃之不顾。
只是一个邀请便泥沙俱下,裹一尾蓝色小鱼,稀里糊涂游进他家里;王杰希接下来两个月算了无数笔破烂账,却每次都给喻文州开了门。
“真住进去也没事儿,”他说,“我会照顾你。”
毕竟喻队在B市只有我了——至于比赛,偶尔休息一轮也不会如何,蓝雨有黄少天,也有卢瀚文,他们不会辜负你。
鱼眼伶俐一骨碌:“然后王队因为照顾病号而弃赛?”
猫把鱼钩拍开:“那必不可能。”
“……确实啊,”鱼听罢,稍微垂下眼睛,“这才是王队。”
“但是。”
鱼钩又荡回来,猫爪探出去,试图触碰反射银光的亮点:“我也会惦记。”
当然会投入赛事、享受荣耀,可结束的那一刻,还是会把记者会交由其他队员负责;王杰希走选手通道最速离场,叫上外卖,选喻文州在B市寥寥无几爱吃的几家铺面之一,最后跟热乎饭一起到达。
然后看护士训一条鱼:喻先生,都说了要静养,不能一直看微草比赛!你不是蓝雨队长吗?再掉过头来训这只猫:还有王先生,你点这么多外卖准备给谁吃?喻先生只能吃特制病号餐!最终外卖全部扭送医护人员肚子,王杰希收获很多感谢,换来一张医院食堂券,俩人同甘共苦,一起放下小桌板,头对头干病号餐。
喻文州抱怨什么时候出院,想吃好的,想睡大床。王杰希就说,行啊,出院来我这儿。我入手一辆电车,可以开车出行,随便你挑店。我家里的床……咳,又大又舒服,你睡过。
大梦初醒时候,发觉一双鳍已悄悄落下,从头顶来到他的肩膀搭着……真见鬼!为什么没人提醒王杰希把搁在喻文州腰和后颈上的手拿走?他自己跑神就罢了,鸟怎么也只是看着不咕一声,到底记不记得有他这个干爹——等等。
喻文州。王杰希眉头一挑,掐着喻文州后颈让他注视自己:早上你还给我转发育鸟小贴士。
“你明明知道它们要飞了,那为什么还——”
“……”
喻文州正笑眯眯看他。王杰希心里一咯噔:我还是吃中毒了。
他徐徐盯着喻文州好久,凑过去,脸埋进他的颈窝。有温热吐息扑在他头顶,连同发梢一起染上潮湿;菌子火锅腌入味的外套正散发有毒香气,喻文州和他现在拥有同样的味道,别管卵生胎生都像同一个窝儿里孵出来的,无论恒温冷血都在同一个怀抱里捂得暖暖的。
鸟只能在鱼记忆里占据两个月,还是不如他。他可以用嘴唇蹭喻文州脖子上的每一片皮肤,蹭红一点点,蹭得人仰起头来;咬上去的时候会察觉面前人轻轻颤抖,然后忽然屏住呼吸——
“……王杰希。”
喻文州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一点隐隐笑意:“……在做什么呢?”
反手解释成菌子中毒他会相信吗?不太好骗一条鱼。王杰希还是把脑袋拔出来,缓缓抬起垂眼。黑暗里眼睛自适应,留下两个又乖又圆瞳孔,倒映喻文州注视自己的模样:嘴抿成猫嘴,眼角也弯弯;侧脸带耳朵几乎换了个色号,反倒看起来十分欢喜。
他得出结论:有人好像已经蓄谋很久很久。
宇宙从今天起走快半秒,原是心脏兀自漏跳一拍。
待到外面天光微白,鸟会醒来;咕咕一阵晨号后,扑拉一声展开翅膀飞走。紧随其后两个狼狈振翅声,接着便是完全静默。有两个新生命即将学会拥抱天空,夏天又开始了。
老王想,以后可能没有鸟了。但也许它们还会回来……珠颈斑鸠也很聪明,它们会记住这里曾经有个窝,有人类来看他们,不赶不扰(基本上),会给他们撒果腹的粮。或许下一窝、下下窝,依旧认定这个空调外机。当年的树枝还在这儿,建巢时可以少衔几根新枝;也不必担心找不到食物——
因为屋里还是那两个旧人,他们会一直在这里,一直在一起。
王杰希凑过去贴上喻文州嘴唇,闷闷笑说:“在做好梦。”
——《我不许观鸟》
无责任第二次世邀赛苏黎世小剧场:
王:我在观鸟。
喻:鸟在哪呢?
老王一侧身,露出电脑屏幕一小框:这不,赛博的。
喻:我在观猫。
王:猫在哪呢?
老喻就上前,绕老王头耳颈捏一圈:这不,现成的。
黄:我在观棋。
乐:棋在哪呢?
小黄就悄没声儿指着训练室里王喻:这不,下着的。
说罢摆摆手指头:不讲不讲,我是真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