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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货市场人头攒动，系着花头巾遮阳的阿姨将一摞摞沾着硫磺味的衣服抖开铺在桌板上，鲜艳的颜色和巨大的logo印得歪歪斜斜，与门头上五颜六色的帽子交相辉映。挂着铃铛的玻璃门随着人潮开开合合，发出清脆但并不悠扬的叮铃声，仿佛是在讲述里头摆放的水晶饰品多么精致美丽。
孙天宇目不斜视地从一家家店铺门前走过，手上捧着一杯刚从隔壁饮料店买来但已经见底的西瓜汁，似乎对这些店里卖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他每走几步就要抬一下头，防止错过对面街上那家书店，在闻到前头水果店里传来的菠萝香气后他停住脚步，扔掉手里的垃圾，转身准备向对街走去。
街区被三岔路口划分为两个模块，左边第一家是书店，右边第一家大约是服饰店，孙天宇不太确定，它的门头并不像其他店面一样花花绿绿，装饰得十分简约，里头灯光不算明亮，难得能见到有人在里头挑选东西，孙天宇瞧见过一两次，那里头的衣服看着旧旧的，饰品也不如刚才路过的那家店里头的闪亮耀眼——大概是卖二手衣物的，孙天宇想。
他注意着马路两边的来车往书店走，偶一分神往服装店里瞧了一眼，店里今天有客人，那男生身量很长，年龄看起来比他应该大两三岁，或许是大四的学生，但体型过分纤细，又穿着深黑色的打底衫，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松松垮垮的裤子挂在腰间，长度几乎拖到地面，腰间长度夸张的链子除了将裤腰拉低并不能起到其他作用，精致小巧的项链挂在修长白皙的颈间，在昏黄灯光照射下忽闪忽闪，看得孙天宇不觉有些愣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方向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右边，店里的男生挂着耳机，正在十分专注地观察手上的项链，未几，他将耳机摘下来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双手提着项链置于颈前对镜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条项链该如何搭配，冷不防察觉到一束莫名的视线，他循着本能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宽松运动套装的男孩站在不远处，目光的确是朝着他的方向，但眼神却是游离的。
蒋易放下手中的项链，微微眯起眼睛回望过去，相比起孙天宇，他的眼神更加直白锐利，上挑的眉毛和微微下垂的唇角将整张脸崩成了一张冷漠的面具，显得整个人都锋利起来。
孙天宇晃了晃神，似乎终于从一场旷日持久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一抬眼便见方才那男生不错眼地盯着自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注视打扰了对方，顿时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见他醒过神来却又没什么其他表现，蒋易倒是觉得有趣起来，他歪了下头有点莫名地看着他，问：“你刚才在看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很直白，孙天宇无法反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细究起来，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方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行为是出于什么原因。
蒋易还在看他，眼神很直接，但孙天宇敏锐地感觉到其中的敌意褪去了一些，留下的只是纯粹的疑惑。
他暗自攥了攥拳头，不敢直视对方的视线，微微低着头说：“对、对不起，我没有恶意的，只是觉得你穿的很好看···”
蒋易见过不少年轻人，少年青春懵懂时多少会对成年人的世界存在一些向往，想要挑战规则，突破自我，压着秩序的红线做一些“叛逆”行为来显示存在感。
校服是必须半边压进裤腰的，裤子是必须收边的，叮铃摆荡的小饰品挂满了书包，还得是单肩背着才能显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
蒋易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成套的运动装没有一丝褶皱，灰蓝色的背包整齐地背在宽阔的背后，这张脸虽然看着傻气了一些，但十分干净漂亮，神情也不似蒋易想象中那样无理轻佻。
是个老实小孩。
得出如此结论的蒋易收起了开头那份气势，语气也温和了起来。
“谢谢。”
孙天宇有些惊讶，还以为他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解释，方才见他的表情以为会是个难搞的人呢。
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又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表示道歉以及告别，打算结束这段小插曲——他还得去书店找学习资料。
“等下。”
蒋易的声音是很有辨识度的那种低音，不带情绪的时候听来有些冷漠，孙天宇一个激灵刹住脚步，浑身僵硬地转身，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刚才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蒋易把方才试过的项链放回了盒子里——孙天宇这才瞧见店里头的每件饰品都用丝绒质地的盒子单独装着，摆放在精致的玻璃柜里以供展示——然后递给了他：“作为赔礼，送给你。”
深绿色的首饰盒被递到眼前，伴随着的还有一丝清幽的香气，孙天宇分不清那是来自盒子还是执着盒子的那只手，他甚至也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与此刻相比，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是他的舒适区。
“不、不用道歉的，我不能收，谢、谢谢，再见！”
他胡乱地挥了挥手又想离开，蒋易却说：“我刚才看过了，这条项链款式简单，颜色搭配也很舒服，很适合你干净的气质。”
气质干净？他在说自己吗？孙天宇觉得双腿突然沉重了起来，他挪动不得，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将盒子再次打开，取出项链挂在他微微出汗的脖颈上。
孙天宇瑟缩了一下，不知是被金属还是对方的手冰到，在这炎热的盛夏里居然浑身沁出了一层冷汗。
蒋易似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他取出手机拍了一张递给孙天宇看，“看吧，很适合你。”
说完，又当着他的面妥帖地删掉了相片，冲店内仰头喊了一声：“这件算我账上，我先走了。”
店老板似乎对他的行为习以为常，回了一个“好”便再没下文。
等孙天宇再次反应过来时，门口已经没有了蒋易的身影。
脖间沉甸甸的，重得让人无法转头，他不自觉地抬手往上摸，意料之中摸到了冷硬的金属——应该是做工很精巧的类型，手指触上去觉得十分光滑细腻，顺着脖颈往后摸，他不太熟练地将项链解了下来，扯起衣袖轻轻擦拭了方才沾上的汗渍，又端端正正放回了盒子里。
·
孙天宇后来时常会回想起那个下午。
盛夏，虫鸣，糖水菠萝的甜香，和那个神奇的男人。
但更多的时候，他被裹挟在这座城市的时光河流里，流淌向高考这个中转站。
错题集厚了又薄，真题集旧了又新，在用完了近二十盒笔芯后，孙天宇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解放。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他找了两份兼职，搬进了新的出租屋，提前过上了朝九晚十赶地铁的生活。
也就是在那里，他再次遇见了蒋易。
下午两点的地铁站不算太拥挤，孙天宇今天没有晚班，这意味着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地铁进站的气流声如约而至，站台上的空气隔着厚厚的安全玻璃被带动起来，形成了一股来回穿梭的风。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边，耐心地等待着前方的人流缓缓移动，这一站没什么人下车，他并没有等很久，在即将上车的一瞬间，右侧车门突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坠落声，在几乎已经空荡荡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由自主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男人穿着十分夸张的服饰，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正蹲在地上捡着什么，纤瘦的身材被硕大的帽檐遮挡住，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帽檐边缘上系着长短不一、红黑相间的珠帘，一侧缺了几条，恐怕是刚才下地铁的时候被勾扯到，珠子掉落了一地。
他捡得很耐心，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旁若无人，捡了几颗后，似乎是嫌帽檐上的其他珠帘碍事，又或许是意识到手上的珠子需要一个容器盛放，他取下帽子拢起珠帘，接着将帽子倒转过来，将帽檐上的珠帘和珠子一齐放了进去。
也就是这时候，孙天宇认出了他——那个被他看了两眼就莫名其妙送给他一条项链的男人。
地铁传来“滴滴”的催促声，宣告着车门即将关闭，孙天宇有些晃神，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车门，直到它在眼前缓缓关闭也没有挪动一步。
地铁轰隆隆地离开，站台再次恢复了安静，孙天宇侧头望去，那人还蹲在地上，明明站起来身高和他差不多的一个人，折叠起来只有很小的一团，看起来似乎也比去年这时候更瘦了一些。
他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挪动脚步往那里走去。
蒋易正在捡珠子。他平时穿得讲究，但并不会太夸张，身上这件他亲自改装的服饰是今天下午彩排要用的戏服，出门前脑子一抽就这么直接穿出来了，事实证明，人最忌讳灵机一动，临下车前珠穗勾到了车门，他没留神一用力，立刻大珠小珠落玉盘了。
时间尚早，他倒还不是很急，只是蹲久了腿有点麻，他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眼前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宽实手掌——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皮肤不是特别白，但关节红润，一看便知主人身体很健康——他顺着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背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俊俏脸庞。
“你···”
蒋易微微皱眉停顿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想起他是谁。孙天宇将手上的珠子放进帽子里，抬头对着他试探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于是蒋易便想起来了，“是你啊，好巧。”
他记得我。孙天宇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咦，”蒋易上下端详了一下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评价道：“好像比之前壮了一些，皮肤也比那时候黑了。”
他还记得我当时长什么样。孙天宇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喉咙不住地滚动，半晌才压下紧张，说：“因为在兼职，所以，就···”
“嗯，不错，现在更好看了。”
他说得轻松又自然，说完就又低下头去捡珠子，没有注意到孙天宇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撼。
孙天宇手上动作停滞，心跳已经快到让他无法正常呼吸了，他望着眼前人的头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幻听了。
“好了，终于捡完了。”蒋易将剩下的珠子放回帽子里，站起身抖了抖快要麻木的双腿，“哎，你是住在这边吗？我经常在这下车，好像没遇见过你。”
“没，没有。我最近才开始在这边兼职，现在下班了。”
“哦，是吗？那以后我们应该有很多机会能偶遇了，我们的剧团就在附近。”蒋易笑道，“那，我们就算是认识咯，你好，我是蒋易。”
蒋易伸出手，十分正式地向他自我介绍，孙天宇手忙脚乱，望着伸到眼前的那只白皙手掌，不着痕迹地在身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水，然后轻轻地握上去，“我，我是孙天宇。”
“呵，”蒋易瞥见他的动作，没忍住笑出了声，眼见着对方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才轻咳两声正色道：“天宇，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
“那，刚才多谢你了，我要走咯。”
“不，别客气，好的，再见。”孙天宇紧张到不知该如何动作，他举起右手挥了两下，看到对方又要笑出来，又尴尬地握紧拳头放下。
蒋易没再逗他，歪头对他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孙天宇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不知怎的，突然涌上了一股失落——人海茫茫，真的还会再遇见吗？
刚才如果勇敢一点，要个联系方式就好了。
算了，他可能只是客气两句吧。
他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显示屏——下一辆车两分钟以后到达。
“呼——呼——”
他压了两次呼吸，再次抬头——
如果两分钟后还是没有勇气追上去，那就上车回家，忘掉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他注视着倒计时，在心底默默数着。
“60、59、58、57···”
“45、44、43···”
“25、24···”
地铁的气流再次扑面而来，孙天宇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来吧，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适应。
“天宇。”
熟悉的声音响起，孙天宇猛然转头，眼前正是去而复返的蒋易。
“你，怎么···”
怎么会回来？不可能的。
蒋易面色从容，他淡淡一笑，问道：“我想起你刚才说下班了，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哎？没，没有了。”孙天宇不明所以，只知道跟着他的问题回答。
“那要不要去我们剧团玩？”蒋易又凑近了一些，孙天宇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他放低声音神秘道：“我们剧团有人会后空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