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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睁开眼睛,就立即想到了让-皮埃尔·梅尔维尔导演的那部《可怕的孩子们》里的场景:伊丽莎白在弟弟的床边俯下身子,端着一杯水,看着保尔熟睡中的脸颊,目光中所有的犹豫和内疚都消失了,只剩下不明不白的介于母性和情人之间的混合物(不久前他刚和老师讨论过这一镜头的象征意义);科克托的旁白声响起——他们的游戏不设观众,因此也不设法官——而这足以杀死一切了。
在活动关节的时候,下腹深处传来的坠胀感让他觉得他的肠子大概率已经坏掉,可能还伴随着一系列难以辨认的微型损伤,比方说,他的膝盖酸痛得就好像被人用拳头打过,肩膀也离脱臼不远了。早在新学期开始的那天晚上,女友露·杜瓦龙没收了他的针管,理由是“我们也该寻找一些别的刺激了吧”,他躺在一张破了洞的床垫上,被迫、不情愿、无可奈何,浑身汗得像浸在海里似的,紧随其后的就是和现在相仿的糟糕感受。可他知道在这儿,在这个拉紧窗帘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绝对不是因为他犯了瘾,想要来上一点儿,而是牵涉到更加让他手脚战栗的东西。
烟头,他看见了那些在玻璃缸里熄灭的烟头,还有一盒快用完的火柴。这张床上还有另一个人,沉睡着,这些小小遗迹也有他的手笔,而他花了十五秒才想起他们共同的姓氏,大多时候,他都将其抛之脑后,希望别人记住的是莱瑟而不是莱瑟·洛维恩,但在菲尔面前,事情又变得不同了,恐怕还有些耐人寻味。
要是他们之间只是陌生人呢?莱瑟想,并庆幸自己得到了能够兑现这一假设的时机。他轻轻翻了个身,看见菲尔沉睡着。作为长兄,他的脸不再年轻了,在昏暗的晨光中呈现出近似于衰败的光泽,眼窝越来越深,两只眼球在薄得能够看见毛细血管的皮肤下缓慢转动着,符合某种规律;唇形仍然很美,上半部分尖峰挺立,两侧凹陷得恰到好处,能够引发人们对于牙齿和舌头的色情想象;胸前的痣一直都在那儿,很好;手掌紧紧贴着肚皮,指关节处的褐色褶子好像变多、变厚了;腹部以下的体毛比头一回他见到他赤身裸体的样子时要稀疏得多。那是在什么时候?莱瑟试图厘清这个问题,但得到的只有偏头痛,和脑海里他抓着洗手台疯狂呕吐的图像。他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让双脚蹭着床单滑到地毯上去,不发出任何声音,好像在进行一场玩命的偷盗,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得意洋洋的。正是这样的感觉驱使他赤脚走进盥洗室,每一块瓷砖都冰冷得要死,再来几步就要摔倒了,可他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把脑袋无止境地贴向倒角镜,被壁灯照得双颊惨白,抓起所有他能够得着的物品:羊角梳、装在深色玻璃瓶里的发油、镀铬直剃刀、古龙水(他并不喜欢佛手柑的味道)、猪鬃毛牙刷、茶薄荷皂、编织毛巾、牙粉,把它们弄到自己身上……真是没完没了。
梳洗结束后,他浑身散发出只在菲尔那儿才闻得到的气味,有些社交名流在寒暄时会形容它像巴黎的雨一样狡猾,而莱瑟却认为它指向的是椅子上的暴君,如今,他也是了。
回到床上,菲尔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平躺、双手交叠,偶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好像在梦中也牵挂着什么似的。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如金色石子,莱瑟取来一支蓝色包装的高卢,擦亮火柴,点烟,再迎着那扑向房间的日光甩甩手腕,青色的烟升腾而起,一并还有二氧化硫的味道。他平视前方,房间被光线劈成了明暗两部分,灰尘不停旋转,使他想到小时候被菲尔遗弃在街头的那幅情景:货架上传来水果腐烂的气味,人来人往,野狗四处吠叫,他太过生气,不得不咬破手腕自残。墙上有一幅画,深蓝色的底子上画着一匹灰白的马,可能是马,也可能是任何一种正在受难的动物。画框下方是一张矮茶几,上面有半杯隔夜的水、一本当下已不再时兴的《巴黎圣母院》、一只琥珀色的药瓶。再远处是一把斜放着的椅子,衣物零零散散地堆叠在一起——他和菲尔的,这又令他想起自己盘腿坐在床头、而菲尔一件一件脱光的画面,以及闪电穿过脊柱那惊惧而脆弱的感觉。他的胃又开始痛了,不得不做出一个愉快万分的决定,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可是身下这张造价不菲的床单看起来还不够淫荡。莱瑟处心积虑地思索:要如何为它增添一个形状完美的伤口呢?就像此时此刻他背上正隐隐作痛的地方一样。他意识到菲尔就快要醒了,这种发自血缘的直觉往往不会出错,所以,他飞快地用烟头在他们之间的某一处燎了一下,一个烧焦的圈从接触点向外扩散,织物卷曲、收缩,纤维断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好像微小闪电似的声音。莱瑟收回手,一个边界清晰的洞留下了,比他小指的指甲盖还要大上一号,呈现出精确的、近乎仪式性的对称感,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测量和计算。菲尔又一次叹息,身体却保持静止,仅仅只动了一只手,而那轨迹轻到不可思议。莱瑟像一只紧到发颤的公羊,迫切地想要确认。他丢掉烟头,转而用指尖去触碰菲尔的肩头,微微仰起下巴,沿着手臂时断时续地滑移,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心怎么跳得这样快。菲尔的皮肤凉丝丝的,有些干燥,简直像月球土,尽管莱瑟从来就没去过月球。
“Tu dors?”(你睡着了吗?)
他吓了一跳,就在几个小时前,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菲尔在椅子边上脱衣服,背对着他,那时候他觉得他像船,正在驶向不可知的海域,更多细节去他的毕业作品里找吧,他要等他过来后再点第二根,起码他是这样打算的。菲尔转过身,坐下,往后躺。莱瑟立马想到了刑事案件的一万种可能,满地血迹,很有腔调,但他不要让警察破解,那样就太无聊了。你的钱花完了,菲尔说。他分开双腿,跨坐在他腰上。听上去我成了一个麻烦,莱瑟懒洋洋地说。部分是,部分不是。这是新的谜题吗,菲尔?可菲尔不说话。莱瑟从抽屉里拿出提前放好的铁盒,把一根高卢夹到手指上,低头,划火柴,手抖了一下,没有点着。他下意识地瞥向菲尔,暴君被胞弟服侍着,目光沉得像水。不守规矩就会这样,他说,见缝插针地从莱瑟手中取走火柴盒,把火柴头飞快地在涂层上刮了一下,举到莱瑟嘴边。哦,得了吧,莱瑟故作惊讶,沉了沉下巴,去够那黑暗中闪烁的火花。晕乎乎的光芒括住了菲尔的身体,他吸了口气,淡蓝色的香烟燃烧起来,从尾部开始,焦痕一圈又一圈地朝上涌,如同一个受到惊吓的螺旋。我觉得你变老了,莱瑟说,没有以前那么浪漫主义了,与此同时,他上下摆动臀部,时而轻缓,时而急迫。菲尔不想跟他拌嘴,你需要多少钱?莱瑟笑嘻嘻地吐着烟圈,摆出争强好胜的姿态:我让你舒服吗?你需要多少钱?他逼问他。莱瑟思忖了一下,烟雾从鼻子里喷出,多难受啊,我要的东西从不以法郎计价。菲尔无话可说。我让你舒服吗?还是这个问题,他也学会斤斤计较了。非常快的,一种冲动掠过他的胸口,他和露曾谈起过它,批判它天真无暇、邪恶入骨——我觉得我没有一刻不在死亡之中,你明白吗?他是那么擅长饶舌,可现在却忍住了,因为菲尔伸向他的手好像一截彗星尾巴,五根指头微微张开,盖住他的脸(包括眼睛),令他眩晕而且毫无办法。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莱瑟想,晃动身体,磕磕绊绊地把烟丢进烟灰缸,变得两手空空。他抓住菲尔的手腕,亲吻着他手掌的边缘,那儿比中心区域要冷上一些。他虎口的弧度刚好贴合莱瑟的颌面,指关节有些粗大,特别是食指,莱瑟用两片嘴唇夹住它,若即若离。他们彼此都轻柔地吐息着,莱瑟几乎看不见什么,凭着感觉找到每片甲盖上的月牙,这时候他已经把菲尔的手翻过来了,像幼狮喝水那样用舌头在手背上翻卷,把所经之处都弄得黏糊糊的。接着他带着这只手一路向下,锁骨抖来抖去,乳头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而高高挺立起来,这都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痕迹。他听见菲尔哼了一声,好像要说些什么,而莱瑟加快动作,拨开耻骨前浅褐色的毛丛,让菲尔握住自己已经半勃的阴茎。不久前,他在一家私人诊所那儿割了包皮,这当然是个卫生问题,另一方面在于他认为自己或多或少可以冒领犹太人的身份,好玩,而且不必负任何责任。在导演情色片并为之寻找演员的时候,他也把这作为了一种标准:你必须大胆,必须对艺术有所牺牲。结果令人满意,情色片的拍摄顺利结束了,男演员在床上的卖力表演令人动容,菲尔也能了解他身体的本质,懂得干干净净是一种什么滋味,更不用说他之前还洗过澡了。他喜欢阴茎勃起的样子。菲尔紧握着他,同时也在他的身体内充盈,他觉得自己置身在天平的中央,飘飘然地进入了高潮。而那可爱的小生殖器不停颤抖着,一股股地吐出精液,溅在菲尔的小腹上。
我的电影拍完了,莱瑟说。他终于松开了菲尔的手,随意撩着垂下来的碎发。
给我讲讲吧,菲尔一刻也没有停下,抓紧空当抚摸莱瑟的大腿,那上面零零星星布着几个针孔,有些已经随着时间萎缩了,有些还新得发紫。
好吧,它讲述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或者说,一个皇帝的故事。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后者死于操劳,影片并未对此加以解释,可观众心领神会。现在,他有了镀金的王座,和裁缝们进献的新衣。他穿着它,坐在王座上,双腿分得很开,等着人民来朝拜自己。他们轮番进来,一共有十七位,每个人都带来了一种独特的爱的方式。皇帝接受着,一个又一个,气喘吁吁,汗水淋漓。他认为这是征服的快乐,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莱瑟一口气讲完了这段话,近似于滔滔不绝了,神奇的念头击中了他:我好像也是艺术穿在脚上的一只鞋子,会不会这些事情其实都有代价?菲尔用双手裹住他的腰,把他像火炬一样举了起来,这个动作激发了他更深层次的情绪,但他还是选择了从善如流,用膝盖支撑自己性高潮过并渴望更多的身体,从耻骨到肚脐眼的部位全都发酸发软,好让菲尔可以坐起来,轻轻转过他去,两个人都面对那漆成天蓝色的沉默无言的墙壁。莱瑟被菲尔推着趴下去,这其中也有三分之一源自于他在内心深处对刺激有所渴求,他想合拢双腿却不能,因为菲尔的手早已挤了进来,牢牢按在湿滑的会阴上。接二连三的刺痛感像蛞蝓一样钻入他的骨头,他想尖叫,却又或多或少觉得这是示弱的方式,所以竭尽全力把它扭转为呻吟,尽管沙哑、断断续续,却能传递出乐在其中的感觉——谁又说这感觉不是真的呢?他的半张脸都贴在棉质床单上,而另外半张被菲尔抚摸着,那上面汗津津的,还混杂着另一种发咸发苦的东西,刚刚被菲尔从睫毛上拂下来。他抽着鼻子,一会儿忍不住发笑,一会儿又好像被击穿了神经似的、面无表情。当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又到了临界点时,菲尔终于挺了挺腰,把阴茎放进来了。他一前一后地运动着,性器官在弟弟的屁股里进进出出,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让莱瑟好奇或许他也能从这样的行为中获得快感, 而非单纯的舍己为人(“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囊袋每次击打皮肤时都会发出轻快的响声,莱瑟又呻吟起来,并且头痛欲裂。
哥,你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他刚一问出口就羞愧极了,匆匆忙忙地想用双手支起肩膀。天啊,怎么会这么蠢。菲尔扣下它们并放回原处,他没有戴戒指,掌心有些发热,每根指头都穿过了莱瑟手指间的缝隙,相互撕咬。尽管房间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好像也能领会到莱瑟的面红耳赤,因而动作更轻缓了,宁愿延迟那些快感。我理解你有时候想要思虑周全一些,但不是这么一回事,菲尔说,你在攻击自己。莱瑟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破开了口子,流出来的液体多到不可置信。我们最终都会死的,他说,话音里有股狡辩的味道,自我戕害只不过是在加快这一进程。听上去你有点愤世嫉俗,菲尔说。何止是一点呢,莱瑟说,他松开了右腿,好让菲尔可以抬起它,并架到自己左侧的肩膀上。他们嵌合得更紧了,每次撞击都让莱瑟以为自己被弄断了一根骨头,说不定明天醒来时他就落了终身残疾,需要回到妈妈身边。露·杜瓦龙会来看他吗?会把那些亮晶晶的粉末带来吗?他设想着这样一幅场景:一个名叫莱瑟·洛维恩的电影系学生,法国人,瘫痪在床,在打给亲哥的电话里用尽各种恶毒的言辞,年长的男人回到家,带了一份生日蛋糕、一份忏悔信,坐在床上为他梳妆打扮,然后操他。莱瑟抽动着肩膀,又一次到达了极乐,可这回没能射出什么东西来,他伸手去抓自己湿答答的阴茎,一下子觉得索然无味。菲尔把莱瑟抱了起来,双手穿过腋下托住,亲吻他红透了的脸颊。莱瑟扭转着下巴的角度,急不可耐地想要够着另一个人的嘴唇,菲尔却有些溜之大吉的意思,每次都能躲开。他试了好几次而无果,干脆停下来不再动了,浑身软得像海水,随便菲尔处置。巨大的懊恼堵在胸口,他几乎要哭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是亲手把自己放进了一种煎熬之中。就在这时候,菲尔从他体内退出,他惊慌失措,努力不让这种情绪外显。那高高勃起的、总是弄得他要死要活的紫色阴茎换了个角度,从他闭拢的大腿中间轻轻穿进去,热得像是要融化一切。他想要的、一直等待着而且永不知足的那件事紧跟着发生了,菲尔捧起他的脸,嘴唇打着旋儿落下来,先是碰到嘴唇,再沿着唇弓的轮廓一点一点找准位置。莱瑟能尝到菲尔口腔里残存的烟草味,有些地方则冷得仿佛金属,他不由自主向前探去,触碰到了对方的牙齿,菲尔的舌头湿润、迟缓,以近乎审慎的方式回应他,好像在检验一道数学公式的正误。他们之间挤压着的那根阴茎还在移动。菲尔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绕到前面,一只手摸着他的肋骨,另一只则摁在他的下腹部上。莱瑟浑身战栗,唇和唇还没有分开,并将持久存续下去,模糊了来自口腔和来自外界的所有声音。突然地,菲尔紧闭眼帘,绷紧了手臂,在轻得不可思议的颤动过后,精液流到了莱瑟的膝盖。
“Tu dors?”(你睡着了吗?)
莱瑟又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眼下,在他心里充斥着骄傲的情绪,在此之前,他们很长时间没有做爱了,菲尔总是拒绝他,认为这种事情不合时宜,并要求莱瑟带来一个正当的理由。他该不该告诉他,其实自己还有些积蓄;就算是拍电影和吸毒,精打细算也不会那么快就把钱花完,更何况菲尔出手足够阔绰。与此同时,他看着菲尔沉郁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暗暗怄气。他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激怒他,最直截了当的就是承认自己手里还有余裕,来这找他只是一种波西米亚实践;谈论露·杜瓦龙的身体,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做爱比和亲兄弟相处更有韵味;继续吸毒,托盘和粉末就在他带来的挎包夹层;对菲尔说我也爱你。
太阳抵达了天穹顶端,天地间一片敞亮的洁净,房间内的每样物品都蒙上了金黄色的柔软光晕。菲尔的喉结滚动了几次,这是即将醒来的征兆。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暗沉沉的瞳孔收缩,虹膜上覆着一层水光,目光投向天花板上某个并不存在的焦点。接着,他的视线慢慢下沉,经过画上那匹灰色的马,经过窗帘边缘,经过莱瑟漫不经心的脸,最后落在被烟头烧穿的床单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喟叹着,即便还未完全清醒。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心头充满了感伤和柔情。他能够从莱瑟那永不褪色的双眼里看出端倪,明白他的弟弟生性顽劣,早已做好了惹怒自己和被训斥的准备。他厌倦了这样的顿悟,每一年,每一天。
莱瑟还在等待着,菲尔伸出手去,把指腹点在他的锁骨上,牙齿的撕咬留下了太多淤青,像是在傍晚的街道上往正南方看去就能收入眼帘的几颗星星,那种稀疏的痛苦只可能属于城市,属于上流社会。他俯下头颅,哪怕石像也有弯折的时候,用舔舐盖过密密麻麻的痕迹。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菲尔的呼吸打在莱瑟的皮肤上,他盯着菲尔的发旋,很快又瞥向了天花板,竭力保持着一种无所谓的厌倦神态,直到他的眼睑发酸、发麻,如同被腌制的肉终于承认了盐的存在。菲尔已经找到了第三处,那是他们在浴缸里清洗下体时情不自禁留下的,在左侧的肋骨上(菲尔搂着他,他因为想要直接睡觉而不停挣扎),停留了比前面几次更长的时间。莱瑟忍不住地吞咽,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他做了那件事,与之相关的记忆将一直伴随他进入蒙帕纳斯公墓,和大大小小的刺激故事混合在一起。在菲尔的手掌移向自己时,他心领神会地将脸颊递了过去。
菲尔率先选择了结束。他收回手,把双脚放在地毯上,蜷了蜷脚趾,站起来走向椅子,一件件分拣上面的衣物,有些属于他,有些属于莱瑟。
“我一点半有个约。”菲尔说,“你想在楼下吃还是我让人送上来?”
莱瑟移开了目光。魔法散去了,房间正重新变回房间,床单仍旧是一张破损的昂贵织物。菲尔扣着衬衫的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这个习惯和他们的父亲一模一样,莱瑟曾经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来纠正自己,确保自己从最上面一颗开始。
“送上来吧。”他懒散地说。
菲尔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门口。经过床尾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莱瑟裸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腿,那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和身体的其他部分形成了某种讽刺性的对比。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用洛维恩家族的肢体语言可以解读为“我走了”、“别胡来”,或者至少七种莱瑟不想要读懂的含义。
门关上了。
莱瑟翻了个身,从枕头边上够着那盒高卢,忘了说,它的蓝色很浅,抽一根叼在嘴里,慢吞吞地擦亮火柴。火舌跳了出来,从大转小,总是如此粗野。他用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夹着香烟。阳光铺满了整张床,烧焦的纤维正刮挠着他的脚背。他听见菲尔走下楼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