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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头等舱的私密性总是极好的。因陀罗不喜欢被人打扰,选择这趟夜间航班也是出于躲避偷拍的考虑。空姐倒完酒水就离开了。经纪人站在因陀罗旁边,愁眉不展地刷着手机:他们的行踪被泄露了,机场已经挤满了人。
因陀罗恹恹撑着头,望向窗外的神情里掠过一丝不耐:“真麻烦。”
经纪人无奈地摆了摆手。近几年的狗仔都无孔不入的,排也排不干净。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了,于是问:“机场需要加派保镖吗?”
因陀罗盯着舷窗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香槟酒杯却没喝下去:“下次注意。”
经纪人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察言观色到因陀罗心情还算不错,他便慢慢介绍起了这几年国内娱乐事业的发展态势,业内其实一直有在挖掘素人,但苦于资源分配不均,加上AI发展飞速,基本就是僧多粥少的局面。
因陀罗一边听,一边翻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上面是这几年的影视剧流水与演员表现。他离开的这几年,国内并没有多少过于醒目的爆剧出现,播放量尽管用水军抬得再高,演员演技与网络舆论也是骗不了人的。因陀罗打开手机点进某个社交应用,手指飞速打着字,区别于影视APP的一众好评,关键词搜索出来的评价毁誉参半,偶尔还夹杂着玩梗的笑话。
随便翻阅了几页,他兴致索然地熄灭了手机屏幕,反光面映出眼底两弯淡色的乌青,最近失眠太严重了,因陀罗打开手机联系化妆师。
“行业不景气,近年爆火的新人倒不少。”因陀罗将手上的资料递过去,向后倒进柔软的靠垫里。短暂的静谧里,化妆师掀开帘布走过来打开笨重的化妆箱。
“都是些资本迎合审美选的奶油小生,”经纪人叹了口气,既然因陀罗感兴趣,他也就翻着那些人的资料一个个介绍起来:“这个是……”
不久帘布又被拉开了,进来的是新来的助理,但因陀罗附近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后者听到了声音没抬头,闭上眼静静感受着散粉扑在脸颊。
化妆师技术娴熟地掩盖失眠带来的憔悴,经纪人吐字清晰声音沉稳,抛出的几个疑问对答如流。而到最后一位新人的成名作时,这位经纪人难得卡了壳,迫切寻找存在感的助理适时冒出头补充道:“啊,是那部校园题材的电视剧吧,他在里面跟大筒木阿修罗搭戏,火得一塌糊……”
话音断在倒数第二个字,但空气已然凝固得喘不过气。因陀罗睁开眼,脸上并无喜怒,但其他目光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般。最后一笔妆落下,化妆师面色铁青地合上箱子,赶紧站起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犯了禁忌的助理一头雾水想帮忙提一下,被拍着后脑勺拖到一边。
“新来的助理,太不懂事了……”
经纪人赔笑着打了几句圆场,但因陀罗无动于衷,他自讨没趣,叹了口气也走出去教训对方。偌大的空间里便只剩下一人,因陀罗沉默良久,最后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他的腿间安放着一本杂志,手指翻动书页,最后落在彩页最醒目的那张脸上。
大筒木阿修罗……
因陀罗轻如叹息:“这个名字……真是许久没听过了。”
窗外,机翼正平展着划过云层,城市被分割成数以千计的细小网格,都市灯光穿梭而过,或明或暗,千丝万缕,流金液体般烫破了黑夜。
飞机降落已接近零点,机场灯火通明却如白昼。他们提前打探到消息说公共通道已经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了,粉丝造势蛮重要,经纪人第一时间询问了因陀罗的意见。
“要去贵宾楼吗?”
因陀罗呼出一口气,慢悠悠地活动着手腕,说:“不,走公共通道。”
离开这里那么久,总该传出去些消息,让想知道的人与不想知道的人都知道自己回来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恐怖的人流量。两年未归,大家都想一睹刚拿下国际大奖的大明星风采。因陀罗带上消毒口罩,又将鸭舌帽檐压得最低,但那身装扮早就在机场廊桥被狗仔拍到,粉丝也不眼瞎,刹那间围了上来,手机的闪光灯闪烁不停,几乎怼到他身边工作人员的脸上。保安怎么拦也无济于事。娱乐记者与摄影师更是长枪短炮跟在身边。
因陀罗从小就习惯生活在聚光灯下,这点攻击戴一副墨镜便能缓解。他身边的团队不乏能人。助理与经纪人将他毫发无伤地护送到事先定好的车内,车门一关,司机猛踩油门,瞬间甩开偷拍的狗仔上了机场高速。
舆论也比他料想的要发酵得快得多,热搜更新迭代速度快得惊人,因陀罗没什么心思去看鱼龙混杂的广场,随便刷了几下就吩咐公关团队去留存证据,再抓几个狂发黑帖的账号来以儆效尤。
司机驾车平稳,没多久便抵达市中心一处星级酒店,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已经让因陀罗有些疲惫了,下车时清脆的快门声接连响起,比不上交响乐的美妙。因陀罗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快步走入楼内,狗仔们被训练有素的保安拦在门外,再有通天的本领也进不来。
与公关团队聊完,时间已接近凌晨两点。因陀罗吃不下去助理买来赔罪的夜宵,即便面前的抹茶大福闻起来十分香甜,令人垂涎欲滴。可他此刻却只想睡觉了,大福被收进客厅冰箱里,然后嘱咐助理离开时关好房门。
隔音良好的卧室内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一切都静谧得可怕。因陀罗侧躺在床上,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他心中思绪万千。阔别两年,他还是回来了。舟车劳顿的疲惫感爬上身体,像从床底引出来一股力想将他全身按进床垫里。
他睡得并不好,半夜从噩梦中大汗淋漓地惊醒。大筒木家族、大筒木羽衣、继承人、放弃……每个词都能牵扯出一段往事将因陀罗越缠越紧。他再也睡不着了。
私人手机有信息提醒,是经纪人提醒的后天试镜确认通知,回复完之后因陀罗本该关上手机继续睡觉了,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些不堪重负急需“充电”。可他偏偏鬼迷心窍地切换了账号,登录一个鲜有人知的已经暗下来的头像。账号密码并非记不得,他却在最后确认登录时犹豫许久。这个小号只加了一个人,聊天框寥寥,两年前的信息也早已因为手机系统的更换而消失无踪。盯着空空如也只剩下系统提示的消息主页,因陀罗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
大筒木阿修罗……这个名字像鬼魅一样在剩余的梦里徘徊,时刻提醒自己再次与他踏上同一片土地。这段时间他的睡眠质量也出奇地差,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就这么一直纠缠到了天光。
一觉醒来,因陀罗顿感头疼欲裂,身体止不住地发疼发热,连带着声音也变化巨大。他不想麻烦任何人,洗漱完换了件衣服,戴了白口罩黑帽子下楼,围着湖心公园晨练。等出了一身汗后,因陀罗再在回酒店的路上顺道买了些西药。
这本该是个惬意的早晨的,如果因陀罗没在很远的地方就注意到那抹身影的话。两年未见,原来自己还是这么容易就在人群里找到阿修罗。
他怎么会来这里?因陀罗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他不想跟任何大筒木家族的人有任何接触,哪怕是擦肩而过也不行。所以因陀罗绕了一条很少有人知晓的入口,那里杂草丛生,却被来来往往的狗仔硬生生踩出一条能走的路。好不容易到达酒店大门时,他又看见阿修罗了,也对视了,这该死的视力……对方朝他挥挥手,因陀罗浑身一僵,还真就这么过去了。
他在心里谴责了无数遍自己的“听话”,但对方像是没认出他一样似的,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未知的期待。因陀罗见他一直不说话转身想走,阿修罗赶紧拉住他,半是犹豫半是思考地问:
“呃……请问你是那种……专业狗仔吗?”
阿修罗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喉结滚动:“那你最近有没有拍到什么……来这里住的大明星,呃就是……今天凌晨拿奖回国的那位……”
怎么看都是在说自己。
“我想要他的照片,多少张都可以,你开个价吧。”
磕磕绊绊说完,阿修罗后面的话渐渐顺了起来,底气十足。因陀罗猜那大概才是阿修罗的真正想法: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找自己,而是为了买偷拍照片。
因陀罗微眯起眼睛,渐渐打量着眼前人,他不是很明白阿修罗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偷拍照感兴趣?或者说还亲自来买?
直觉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因陀罗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炎得厉害,忍不住咳了几声。因陀罗抬起手臂拦住他,下意识就开了口:“咳咳……别过来……”
意识到自己异常的声音,因陀罗咳得更厉害了。阿修罗的神色也带上一丝关心,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润喉糖,因陀罗才不想要,糖被硬塞到手里了。
“这个牌子的润喉糖很管用的,你相信我!”
因陀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头疼得要命。他才不想要什么糖,那些粗糙的糖纸扎得他手心非常不适,可阿修罗眼神坚决,因陀罗将糖收进运动衣的口袋里,拉上拉链。阿修罗的笑容慢慢绽放出来。
“那我们现在来谈谈价格吧。”
“我没答应你。”因陀罗冷冷地说,转身就想走。但下一秒阿修罗连忙拉住他:“等等……”
声音有些大,周围巡逻的保安纷纷转过了眼,因陀罗“啧”了一声,转身将阿修罗拉进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阿修罗扯着他不放,今天一定要拿到照片似的。甚至非常不甘心地搬出来国内的法典,言辞凿凿说偷拍是不对的。
因陀罗:“买卖同罪。”
“那你就更不能被抓到了。”
阿修罗停顿一下,说:“今天上午的热搜你也看到了吧,那个大明星团队告人很厉害的,你手里那些照片要是被他知道一定会赔一大笔钱,还不如转卖给我。”
因陀罗反驳道:“万一哪天你把我卖了,我不还是要……”
“不,不会的,”阿修罗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睫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况且……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听我话的。”
因陀罗久久凝视着他,没有开口。
空气停滞得令人窒息,晨起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因陀罗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阿修罗从那团渐渐凝固的悲伤里拔了出来。
“你能给我多少?”
阿修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交换完联系方式之后,年幼者就挥着手走了,因陀罗一边查看那个账号一边诧异对方居然给的是大号联系方式,连头像都是最近博客更新的风景照。
……大筒木羽衣那老头是不是把自己儿子保护得太好了。
因陀罗并不急着通过好友验证,他转身走进了酒店,走廊里迎面遇到自己的经纪人,遮掩得太好的原因,对方也没认出来。因陀罗有些无语地摘了口罩,但没心思欣赏对方恍然大悟的样子,简单说几句便回到房间里。他吃了些药,也重新睡了一觉。
午餐安排在酒店的自助西餐厅里,因陀罗没什么胃口吃饭,用果蔬沙拉填了些肚子就回去房间吃抹茶大福了。经纪人买的药被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因陀罗处理完日常工作,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加一下阿修罗的联系方式。他倒不是真想吊着对方,于是在最开头就解释了原因,并将笔记本里的一些照片文件先发了过去。
其实阿修罗毫不介意,好友申请一通过他就非常热情地说着“你好你好”,为了打消对方早上提出的顾虑,他更是主动地提供了一大堆保证,比如这个照片自己会买断,价格给够,以后就算事情败露也绝不会让任何人追究他的责任。
因陀罗直接忽略了这些话,报价十元一张。
阿修罗:“可以。”
因陀罗没说完:“单位是美元。”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说自己是跟大明星从美国回来的,就算回国了也不能降价。这番话的本意是让对方知难而退,只不过阿修罗早就过了经济拮据的年纪,金钱不过是账户上随时变动的数字罢了,哪里比得上信息的珍贵。他不但没退缩,反而更兴奋了些,急忙问:“那你手里是不是有很多他在美国的照片?”
因陀罗想了想自己不到4个G的相册,不假思索地承认了:“嗯,对。”
他进一步说自己已经拍他很久了,市场上也只有自己才能把这位安保极其森严的大明星拍清晰了,无论是生活照还是片场照,抑或是……因陀罗极其意味不明地停顿一下。“那种也有。”
“啊?”阿修罗一时没听明白。但另一边的因陀罗已经反应过来,他摸上额头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发烧烧糊涂了,立马去倒了杯热水服药。回来之后阿修罗已经同意了全包,因陀罗拿起手机,好整以暇地思索片刻,敲下几个字:“你确定?”
阿修罗:“yes!”
下一秒,他转了一大笔钱过来,因陀罗看了一眼,数字是这个软件的单次最高转账限额。但他没有立刻收款,因陀罗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找出那么多张照片出来。束手无策的时候只能联系万事通的经纪人了,帮忙找点以前无聊时候的拍的片场照片,考虑到清晰度,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记得赛博包浆。
经纪人慢慢扣了一个问号“?”
这个小祖宗又想干什么?
因陀罗很不耐烦:“快点!”
但打工人是没资格询问的……
几分钟后,几个压缩包都发到因陀罗电脑上了。解压之后,因陀罗从中精挑细选了两千多张,差不多涵盖了他在国外的两年经历。照片都是连拍,不算清晰但也不至于特别模糊,丑的删了模糊不清的也删了,除了出于对自己形象的考虑,他同样不打算坑阿修罗,万一后者失望了突然找别人不找自己那他会很生气的。
发送前,因陀罗又重新浏览了一遍才放心,顺便按照刚更新的货币汇率将多出来的钱尽数退了回去。阿修罗的接收速度永远比他想象得要快,没几分钟那些照片就被看完了。他很满意,因陀罗也能感受到对方那份溢出屏幕的喜悦。情至深处,他表示自己其实从小就很喜欢因陀罗,以后这些照片能不能都只卖给自己。
因陀罗从容打字:“可以。”
没过几分钟,不缺乏奇思妙想的阿修罗又提出了包月套餐,因陀罗思索不过半秒也答应了。阿修罗紧接着列出要求,每个月要至少拍三十张照片给自己,并且品质也不能低于刚才发的那些。
真麻烦,早知道就不答应了……因陀罗犹豫的时间变久了一些。前面吞下去的药丸缓缓起效,脑子晕晕乎乎的,已经有些撑不住想去休息了。因陀罗抓起手机刚要拒绝。
阿修罗:“哦对了,其他人也联系我了,你们拍的照片质量都不错,如果不答应……”
因陀罗飞速删除前面编辑的文字,立刻答应了。
接着阿修罗送了份合同来,约法三章,因陀罗没想到他会把这种事情看得那么重要,而且这一副很熟练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因陀罗虽不是法律系出身的,但从事演员行业这么多年,阴阳合同虚假合同也不是没见过,他仔细地浏览一遍,没有问题,算不上好事。
“合同我看完了,等会儿就签字。”
阿修罗蛮高兴的:“那我们就说好了,每月五十张,每个月的月末交付。”
“等等……你刚才说的不是三十张吗?”
“如果不同意……”
“……行。”
鬼知道因陀罗打出这个字时是怎样的咬牙切齿。下次见到阿修罗一定要教训一下这个趁人之危的家伙,用大号加人干这种勾当不说,对待陌生人居然还亲切非常……
人想太多就会想不开,因陀罗感觉自己的额头烧得更厉害了,放下手机后径直躺去了床上。
私人手机在他陷入睡眠的前一秒响了起来,又是阿修罗发来的信息。他对因陀罗这个“狗仔”顺从的态度也很满意,忍不住转了几笔小额转账,美其名曰拿去买最新款设备。
因陀罗差点想把手机往地板上摔,但如果不收的话演戏就不真实了。所以他默默收下了,然后学着那些接地气狗仔的口吻,回了个“😁老板大气🤝,一定完成任务”。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