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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冬城中,建着凯特琳夫人的圣堂。
珊莎一向偏爱她母亲的神,她喜爱那些白色蜡烛,一缕缕轻烟,火焰和蜡油的香气。在琉璃、水晶折射的天光下,在镶嵌黄金的祭坛上,燃烧、跳跃的烛光,就像神明的窃窃私语,或是歌唱。歌唱,许多圣歌的旋律在她的舌尖跳跃,在耳边回响,她曾唱过,她想起,当史坦尼斯向君临城进军的时候。
那几乎像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就连史坦尼斯,她想,就连史坦尼斯都已经死了。
临冬城的圣堂也破碎倾塌,屋顶的一半不翼而飞,另一半满是烧焦的痕迹。七面高墙消失了大半,严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毫无阻碍,闯进七神的殿堂。柴尔修士曾在每面墙上悬挂不同的雕刻面具,那比不上君临城的贝勒圣堂,那些宏伟的塑像,但也不失为一种得体的致敬,在旧神主宰的北方。可如今,珊莎站在废墟的中央,环顾四周,连那些面具都消失不见,只有寂静、空无,像北境的雪。
就像七神从不庇佑北方人,她想,包括祂忠诚的仆人,柴尔修士死了,母亲也死了。或许,就像我的祖父、伯父、父亲、我自己,我们都不该离开北方一样,母亲也不该来北方。
母亲,她在废墟间徘徊,本该属于圣母的那面墙坍塌殆尽,天父的墙仍然高耸着,只是空无一物。天父,她的裙裾从灰白的石头地面上拂过,天父,父亲。(Father, father.)
她曾向祂祈祷,她回忆起,凯特琳夫人牵着她的手,那时她好小,但已经决定做称职的淑女,让母亲高兴,让父亲高兴,而淑女应当虔诚。她的确虔诚,至少曾经如此,她盯着那面空荡的高墙,试图回忆天父的面具。祂有胡须,就像所有的天父一样,那是白银还是黄金镶嵌而成,又或者只是柴尔修士用画笔绘就?她说不出。祂应当有着威严的眉目,神情严肃,就像圣歌所赞颂的那样,然而,祂的容貌如何?祂的眉毛是粗短还是细长,祂的眼睛又是什么颜色?她说不出,她发觉,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她终究是不虔诚的吧,她不由地想,神明的智慧穿透了灵魂,祂能够看清珊莎的本质。看清那个小女孩,她的跪拜和祈祷,她点燃的蜡烛和唱诵的歌谣,这些都是伪装,伪装一颗亵渎的灵魂。否则,祂又为什么从不回应她的祈祷呢?不论是在临冬城的圣堂,在维桑尼亚丘陵上,在天父的面具、雕像、祭坛前,她多少次祈祷父亲的健康啊。
从虚空的墙面上,此时此刻,在她眼前浮现起另一副面孔,一副同样威严、终年肃穆,一副天父般正直,又如神明般沉默的面孔。那是艾德·史塔克公爵的面孔。
那已不算是栩栩如生,这个发现令她惊恐,曾经,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不会忘记父亲的脸、他的声音、他温暖的手掌和他拥抱她时候的感觉。然而,多少年过去了?她数不清,只感觉那是很久很久,她再也没有见过他,没有听过他对她说话。总有一天,她意识到,她失去父亲的时间会比拥有他的更长,两倍、三倍,长得多。或许有一天,她的岁数也会胜过他,比他离开人世的那天活得更长,如果她幸运的话。
她不确定,幸运已经很久不曾眷顾过珊莎,但一度,她也是它的宠儿。她的父亲就像天父一样公正和庄严,她的母亲则比圣母还要慈爱,她的兄弟们个个手擎巨剑,如战士般勇敢顽强,而她自己,正是天上的少女,纯洁、美丽、温柔。
那一切都毁了,像这座圣堂,她再次环视四周。圣母、战士、铁匠的位置是一片虚空,就好像它们标记着她的失去,属于少女的高墙断成半截残垣,留给她的是老妪和陌客。多残忍,她想,少女残缺的殿堂,住着老妪和陌客。
还有天父,她抬起头,为什么天父还在这儿?
祂早已经不在了,早该如此,随着圣母、战士、铁匠,随着她被割开喉咙的母亲、被绑上狼头的兄长、被推下高塔的小弟,随着珊莎早已死去的那部分灵魂一起。他早已经不在了,他是最先离开她的那个。
不,一个恼人的声音在她心里说,别欺骗你自己。
她的确失去了父亲,她凝望着虚空,死去的那个叫艾德·史塔克,他曾经是临冬城的主人、北境的守护者,死时像天父一样崇高、正直而光荣。他的美名传遍七大王国,人们称颂他,就像唱七神的歌谣。可神明与此世格格不入,这是早已被神弃绝的领土,所以他死了,而她永远失去了他。
她失去他,她伸出手,触碰寒冷、粗糙的墙面,那不仅关乎他的死,和她此后为之忍受的一切。那同样,或者说,那更加关乎她自己,她所抛弃和抛弃她的神。
她的手指划过折角的墙缝,天父与陌客比邻而居,仿佛这关乎一种隐喻。她后退了几步,站在圣堂——这片废墟的中央,再次抬头凝望。
她痛恨自己记起培提尔·贝里席的面容,远比艾德·史塔克的清晰。
然而,这不过是自然的,无论是否与她的意愿有关,仅仅几个钟头以前,她才刚刚见过他,和他说话。她能轻而易举地回忆他的相貌和声音,好像那张脸,同他本人一样狡猾,纠缠不休,此刻,正从光秃秃的墙面上,从墙壁里跳了出来。
跳出来,他灵活的、略带嘲讽的眉毛,牵动着额顶的细纹,其下是他狭长、精明的灰绿色眼睛,总在闪烁着阴谋诡计。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睫毛又黑又密,那的确是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可她不知他是怎么做到,但他需要的时候,就能让它们像男孩一样明亮清澈。他的鼻梁是笔直、狭窄的,嘴唇细薄,薄而锋利,总是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那是当他把它们用作武器。而如果——如果他亲吻珊莎,她知道他的双唇多么温暖和柔软,他的嘴里有薄荷的味道。尽管,这一切,锋利或柔软,同样都是他的武器。
锋利的刻刀,她想,他把温柔的言语变成一柄刻刀,在这空荡的高墙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天父,父亲,她再次想,想起他一遍遍告诉她的话。我的女儿,他总这样叫她,假如我们生活在一个美丽的新世界,你该是我的女儿。未来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即使在这里,在你心中,他说,你能保证自己在心中也是我的女儿吗?
除此之外,我还能是谁呢?当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她知道它是一句谎言,可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父亲,她在心里默念,长久地凝望虚空,模糊或是清晰,神明或是凡人的面容,不断在她眼前交织。
她已经不再是私生女,不是阿莲·石东,不必染栗色的头发,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身份,甚至临冬城,她的家园和故乡。既然如此,这些又是为什么呢?天父为什么还在这儿?
天父,她想,父亲一点也不像圣歌里的天父,他与正直和高尚毫无关系。他风趣、温和,爱开玩笑,不像圣堂里那种天父的塑像,永远板着脸,庄严肃穆。他的裁决不是出自正义的审判,而是关心他自己的利益,还有阿莲、珊莎,他惟一的女儿。
但有时候,他也像是天父,甚至比艾德公爵更像,他不需要手持寒冰,用瓦雷利亚钢剑砍下逃犯的头颅。他只是坐着,微笑,手指夹着羽毛笔,或者捻动他自己的胡须,开口说话。当他用几句话语掌控,或是改变了一切,当他教导她,和主宰她的时候,他的权威就像天父一样崇高,他的智慧也像神明一样莫测。
我们的上帝独一无二,她想起《七星圣经》上说的话,但祂有七种位态,正如我们的圣堂是一座建筑,却有着七面高墙。
这就像是在说父亲,她想,他是一个变幻莫测的多面人。他是她的天父和圣母,既像父亲一样教育和支配她,也像母亲一样关心和疼爱她。他毫不畏惧,像战士一样勇敢,他的手指如受铁匠的赐福,曾多么灵巧地帮她建城堡。他的智慧是老妪的明灯,为她照亮回家的道路,甚至,有时候,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会在他的眼中看到少女般的纯洁。
当然,他也是陌客,她的心房为之颤抖,他曾给许许多多的人带去他们的死亡。
父亲,她仰着头,茫茫的白雪穿过屋顶的空洞,在暗淡的天光下旋转飞舞。父亲,她在空无中描绘他的面具,我的父亲和天父。
“亲爱的,你在这儿呢。”
她回过头,想象的身影从雪中浮出,培提尔朝她走来,他的黑发和黑色的斗篷上沾满洁白的雪粒。
“父亲。”她叫他。
“还叫我‘父亲’?”他扬起一根眉毛,与此同时,翘起一侧的嘴角。她知道他喜欢听这个,无论是在圣堂的废墟,还是——别的什么更加亵渎的地方。
“好冷。”他说,捧起她的手,凑近唇边呵气,她注视着湿热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中,“怎么不戴手套?”他说着,脱下自己的手套。
“一会就回去了。”她回答,但仍然戴上父亲的手套,鹿皮里侧镶着保暖的羊绒,残留着他的温度。
“一会也得戴上。”他嘱咐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对他心爱的女儿嘘寒问暖那样,“这就是那座据说专门为凯特修的圣堂。”他仰起下颌,挑剔地打量四周。
它的确规模狭小,不必与君临城或旧镇的圣堂相比,即使比照曼德勒家族在人鱼宫的圣堂,也显得寒酸。“至少它离主堡近。”父亲撇撇嘴,“哈罗德也该为你种一片神木林。”
“在鹰巢城上?”珊莎摇摇头,“它们活不了的。”
“未必,”父亲告诉她,“东大陆有许多不同的树种,据说沙漠里也有成活的巨木。再说,土壤可以从山下运来,花园可以砌得更高,他应该想想办法。”
“您知道,”她轻轻地笑了,“只有您会这样想。”
望着她,培提尔也露出笑容,他伸出手,抚摸深红的发鬓,“的确,”他同意,“只有父亲会这样想。”
“父亲。”她再次念出这个词,小声地,像一句祈祷,她靠近他,直到感觉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脸庞。“珊莎,”他的眼珠游移,瞟着主堡的方向,“这里可不明智……”
“嘘。”她伸出手指,轻点他的唇瓣,他立刻不能再看别的地方,只是盯着她,她的指尖和开合的嘴唇,呼吸变得更加沉重。“你说过,”她提醒他,“如果瑟曦得知我在谷地,你就会提前让她出局。”
他的嘴唇扭动,变成一个狡猾的坏笑,“我真没想到,甜心,”他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爱好?这可是在圣堂。”
总不会比你引诱自己出嫁的女儿,还要求她在床榻上叫你父亲更堕落,珊莎心想。“您在说什么呀,”她假装害羞,瞪了他一眼,“我只是有个消息,想和您一个人分享。”
“喔?”他的眼睛飞快地闪烁,“看来我们父女间有贴心话要说。”说着,他从双唇间伸出舌头,诱人地滑过唇缝,缓缓舔她的指头。
哎呀。这下,她真心实意地羞红了脸,抽回手,“告诉您,”她装作轻描淡写地说,“您快要做父亲了。”
终于,她满意地看到,他那永远镇定自若的面孔呆住了,他怔愣地张着嘴唇,迅速垂下眼睛,盯着她仍然纤细的身躯。“你不知道……”他喃喃说,但手掌像是不由自主,拂过胸前,轻轻按着小腹,“向临冬城开拔以后,我们就没有——”
然而,珊莎不接受反驳,并且,当她吻住他,他热烈的回应,几乎凶猛地吸吮她的嘴唇,搂住她,将她紧紧按在身上,无疑显示着,他在心底由衷地相信她的话。又或者,这仅仅关乎一条古老、自然的规则。父亲,这个词与母亲不同,它从来不是一种本能,而是一个选择。它在血肉上的联系如此单薄,如此虚无缥缈,难以证实,也不能证伪,但这绝非神明造物的疏漏,恰恰是祂的用心良苦。
因为,一个父亲,只有,也只需要当他选择和被选择的时候,他才成为了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