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明主】蛸

Summary:

任何深海生物都不可能长着真正的红色眼睛。
章鱼塑明智吾郎。人鱼/人恐怖爱情故事。
预警:强奸;极端年龄操作;迷(?)奸;触手奸;尿道责;窒息;剖腹及食人暗示;一如既往的母子塑造男同法。
依旧:其实不适合任何需要预警的人观看。

前篇《蛾》,两篇有刻意对比着来写

Notes:

BGM:シャノン-魚類による考古学

Work Text:

雨宫莲是在潜水时遇见他的;深潜,距水面约60米,穿戴双气瓶及干式潜水服,下潜后需时刻调整鼓室内外平衡,5分钟方可适应压力变化。已到达的此处是大陆架边缘的某处陡坡,可见度为海深泯灭到几近低迷。他又不太能适应昏暗。在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照灯后,人鱼就出现在海洋丛林的那头。

幻想种。雨宫莲想。对方上身赤裸,模糊脸庞如同沉尸一般苍白,照灯的光线被巨藻遮掩,他在摇曳的影子后与他对望。奇异在此时发生,雨宫莲闻到一些随水渡来的血腥味,无法确定来源,但近到接近鼻腔和喉管内部,犹如捕猎者追索的征兆实则在自己体内显现。人鱼在他下一次吸吮瓶内氧气的瞬间就消失不见。退缩进背后光线无法穿刺的黑暗之中,犹如遵循趋暗的本能。雨宫莲被留在阒静的水里。

他是来这里完成课题的。毕业论文。翻阅文献,有记载,此处确乎常有幻想种出没。雨宫莲思量很久,认同论文内的综述需增加人鱼生境的部分。那天上岸之后,导师丸喜拓人打来电话,询问他结题时间。他回答:在雨季来临之前。和雨宫莲的性情一样,这说法十足浪漫,他来到孤岛之前这里在下雨,他预定好离开的时间也是要下雨,而且,他目前住在一幢独栋的海边木屋中,一涨潮,杉木地板的颜色就变得深邃、质地也变得微微湿润而柔软,光脚踏上,就像踩在海沙上。这样看来,他似乎是被关在一个被雨和水包围的时空里,时间一到,才能从水抽身离去。但是他很清楚,这时间的延后和季风无关,而和那张模糊的人鱼脸庞有关。人、鱼。组成部分:人的上身,鱼的下身。雨宫莲没有看清人鱼的鱼身种类,只见到人鱼眼睛发出幽微红光。他看着他,不挪动目光,像所见的一切前所未有一般困惑。

无论如何,任何深海生物的眼睛都不可能长成这样。

这是第一次下潜。第二次他带上水下相机。本来,他对论文的兴趣寥寥,很大一部分被游荡岛屿的散漫取代。但这一次,居然前所未有地产生一种观察愿望,对人鱼,对他生存的海域,对如夜的深海。但是,人鱼没有出现。巨藻如同织就迷宫的树篱,雨宫莲顺着藻柄排列的方向前进,总遭遇监牢的横行排列的藻墙、抑或倒伏的岩体和珊瑚;回头重新选择方向后,又时常在下一个拐角感觉重力拉拽,随后胸腔受到压迫,耳膜深处传来剧痛;他这才能认识到他正沿着陡坡行进,几乎失去意识一般不断下潜,肉体的疼痛乃自己不明白水性,水的性情,所应该付出的代价。寻找应该是没有结果的。人鱼和海的联结比他想象中还要紧密,他的踪迹与洋流的搏动紧密相连,破碎的礁石、石英的沙砾和链接海底穹顶的巨藻并不能留下半分。

但是,当天晚上,他却在梦里见到人鱼。他们几乎在同样的位置会面,在水里,在礁石旁,在巨藻间。这位年幼的人鱼在静默地等待他。他棕色的发丝在水里逸散,弯曲的横瞳如同卧逆在血淌内的残月。漂亮的脸蛋上没有表情。上身瘦弱,是未发育的孩童模样。那么人鱼身上为何具备那种堪称稚嫩的冷漠,答案很显然。这是人的部分;然后,这次看清了,属于鱼的那一部分,是触手,纤细的,复数的,伸展的,触手。像伞一样从人鱼腰际散乱开,湿润的光泽攀缘其上,触手间膜状的连接处几近透明。是蛸科生物。他只来得及做出这样的判断,便感觉水流正在腾挪,他的四肢就像松散的零件一样无措地漂浮在水里。梦里他的视觉很清明,好像能把假的变作真的,又能把真的放缓、定格;他清楚地看见人鱼近前,身后的触手向他刺探。

纤长的触手弯折起来,从脖颈开始,绕到他的脊背,一直绕过肩膀。有种几乎怀抱他的姿态。雨宫莲无措地举起手腕,握住一条细弱又扁平的触手,让它在手里晃动。他如同少女祈祷般捧起它贴拢脸颊。吸盘亲密地压进他的手心,将皮肤带到环状的凹陷里,他感觉钝痛和痒在神经末端跳动。触手表面很滑,又很冷,比海水还冷。这种冷是实体,不可泯灭,不存在溶解散逸的可能性。让人鱼在梦里也过分真实了些。——人鱼并没有挪动身体,不如说,是倏然停滞动作,只是随他玩耍般的动作转动眼珠,皱起眉头,咬紧牙关。红眼珠灼灼发光。属于人类的颇为生动的那一部分情绪在他脸上浮现,连下身的触手也不自然地蜷缩起来,退避,似乎困惑眼前人类的所作所为,让他看起来并不似某些渺远传说内所揭示的那样非人。——触手的形态属于深海未可名状的邪祟的一种象征,这几乎是人类文明内部的共识。

这时候雨宫莲才能意识到,这张脸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幼小。然后雨宫莲就感觉视野后退。人鱼将触手抵拢他的胸口,缠住他的手腕,将他甩走。

醒来的时候,床边有几枚星星点点的水渍。如同脚印一般皱缩。但地板整体几乎干燥,最近的涨潮时间是在午间。他想,大约是昨夜梦醒,饮水时匆忙洒了出来,无法证明梦和现实的界限已经弥合。他重新穿上潜水衣,整理仪器,将气体瓶背在身上。但临到踏出房门之前,他又转身,跪在床前,用食指抹去亮闪闪的水渍,鬼使神差,他将手指放进嘴里。舔走手指上的液体。

水是咸的。

  

他想人鱼的成长历程大约相当短暂。这是一个年龄极小的幼子。那么,他不会在意对方做出那些兼具攻击性和回避性的行为的;人类拥有怜幼的本能,拥有比非社会性的动物更具掌控性的力量。哦,他只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孩子而已……再说,那也只是梦。……难以分辨真假的梦。但他不可避免地寻找人鱼,不仅在海里,也依旧在梦中。他潜入水里,一次又一次地拨动巨藻,期望在摇曳的叶片间看见那张苍白昳丽的脸庞,那张带着哀伤又傲慢的表情的,孩子的脸。……他简直瘦弱极了。起初这莫名的,凝视对方的愿望,叫他多少有些心惊胆战;疑惑自身是否已然因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而陷入精神错乱之中,无法控制情绪和欲望的涌动。是因为目前岛屿属于他一人,那么他也自然而然地将人鱼纳入到自己的属地之中吗。抑或是相反。

当他看着人鱼的时候,人鱼也只会看着他一个人。

可是就算真是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啊,他太孤独了。当初踏上这座岛时,并没有想过会在此处度过如此漫长的、无人陪伴的日子。但是,现在人鱼出现了。他想也许在他往后余生的一些日子他都会回忆起他和人鱼在梦里的那次会面。就算在离开岛屿之后,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来这前所未有的奇妙经历:如此地亲密,如此地真实,他像捧着一个胎儿一般捧着他的触手,抱着它,滑腻的触手尖端裹住他的手指,他的皮肤被吸进吸盘的环中。感觉到人鱼身上那种,比海更加深邃的、凝练的冷意。然后,似乎从那之后开始,他所舔舐过的液体就在体内发酵;这味道似乎总如同幻觉一般重新出现在口腔内、味蕾之上,教他回还到梦里接触到人鱼的那一刻。

你到底是什么?

我还要怎样才能见到你呢?

雨宫莲似乎已经这样追问过很多遍;但是,在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的下潜里,人鱼再也没有出现。他偶尔想要打电话,打给丸喜拓人。告诉他课题无法完成。他对人鱼的研究业已停滞,这里也没有更多的生物能让他深入研究下去。一切皆已落空。

但犹豫半晌,他还是放下了卫星电话的听筒。

  

在他濒临放弃的某一天,雨宫莲又在梦里见到人鱼。他在他几乎要掉头离开的前一刻无声出现在礁石旁,歪着头看他,触手在水里甩出一些不耐烦一样的沉闷声响。时机巧妙得就像一种施舍,就像其实对他此前的煎熬心知肚明一样。人鱼看着他,对他几近微弱地点点头。他的嘴在翕动。在说话吗,可是水波的光晕和梦中那种几乎被模糊的景别,让雨宫莲很难分辨他的唇形,再说了,幼小的人鱼怎么可能学会人类的语言呢。……算了。……他的困惑表情让人鱼闭上嘴。他随即游向雨宫莲,眯起眼睛。

在面镜排水的间隙,雨宫莲尝到珊瑚腥膻的精液气味。现在是生物交配欲望茂盛的季节,海里的生物正在不顾一切地交合,或者直截了当地向水中喷射下一代的种子。但人鱼似乎不为所动地接近他。——他太瘦小了,头顶几乎抵拢雨宫莲的下巴,看起来平静,只有触手还在无声摇晃。

你要做什么?雨宫莲无声地问他。

人鱼不发一言地转身,他的触手缠住他的手腕,脚腕。意思好像是,来吧,跟着我。我要给你看看你该看的东西。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人鱼游得很快。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不太能调整好喘息的节奏。他先是感觉脸颊擦过巨藻的叶片,视线受到阴翳的阻拦,锐利的叶缘几乎刮破眼球,于是明白这藻类的确起到某种遮掩作用,而人鱼要带他穿越这种无法辨认的迷宫,到更深处的地方去。沿路礁石相互勾连成巨大的连绵墙体,他隐约看见其中镶嵌着幽深洞穴。——章鱼确实热爱穴居。所以他想象人鱼曾在其中蜷缩的模样,他孤身一人,脸蛋依恋般卧在触手之间。小小的生物,用年轻的眼睛从洞穴向外窥视,他看见的只有一成不变的水。水的躯体灌进洞穴,人鱼触手随之挤压而飘摇晃荡。

人鱼此刻回头,眼神古怪。但眼前已铺展开一片森然的苍白前路,人鱼停下来,他们到达终点。雨宫莲眯起眼睛往下看。他暂且分辨不了这些堆积在海底的白色物质是什么。好像是某种经过海水打磨后而丢失棱角、变成圆润的硬质物体。几乎像海沙一样细碎了。也许就是海沙吗?……他注视这些苍白物质很久,并看不出所以然。但是,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人鱼正在带他展示自己的迷宫内部。若说洞穴只是这海洋本身的造物,那么这片在幽暗深海内突兀出现的洁白空地大约是人鱼自己打造。人鱼偏过头,歪着脸。试探一般看他。也许是在问,你有什么看法。

雨宫莲停止吸吮氧气的节奏。他无声地说: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地方。

感谢你带我来到你的领地。雨宫莲说,他尝试用手势配合自己不太可能被人鱼明白的语言。你信任我,对吗?

人鱼仰起面孔,挤着眉头,然后,朝他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他点点头。

对,对。人鱼好像在说。你就这么认为吧。

下一刻人鱼再次消失在某座珊瑚的拐角。雨宫莲醒来,地板没有湿润的痕迹,但他浑身已经湿透。汗水与海水一样都是咸味,他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因情热而难以自拔,还是真的在海水内泡过,在过于接近不可知的深海泡过,泡到很湿漉漉之后才被捞出来;人鱼不必在其他地方留下曾经与雨宫莲相会的线索。因为雨宫莲的身体就可以。

  

那之后的再一次下潜,雨宫莲掌握了见到人鱼的诀窍。或许是因为在梦里的会面,让人鱼松懈了更多的疏离吗。但也许只是因为他选择了对的时间而已;他于傍晚下沉,彼时太阳也正在向下坠落,在海的那端炙烤星球表面,天空猩红,如同自西方倾倒下来的血幕,他只来得及再看这末日前兆般的景象最后一眼便扎入水中。此时海底彻底黑暗,也许说明海里的夜晚来得比陆地更早;夜晚于海洋预演,因海洋曾繁衍出星球上所有蓬勃生命,那么也能孕育出夜的前身。所以,他几乎为探灯倏然照出的景色受到惊吓。血正在把人鱼周边的水域染成红色。他伏在海底沙上,用触手压住浮动鱼尸,将头埋在腹腔,啃食其中内脏。

直到血污散尽,雨宫莲才能看清人鱼的脸。

死鱼曲折的脊柱支出,随水无措耸动,人鱼抬起小脸,他脸颊鼓囊囊,是正在咀嚼的样子。牙齿碾磨的速度并不变化,但红色的眼珠是静止的。本该灵活转动的,弯曲的横瞳,静止地,看着他,情绪几乎没有。他本不会误认为人鱼幼小到连理应进食的对象都无法分辨的,但这眼神中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味道,有一种属于恶魔的确凿暗示,就好像进食不是生存的必要,而是屠戮的本能。雨宫莲下意识摆腿后退。身后,濒近海沟的水压碾到他的后背上。人鱼嘴角衔着肉的纤维。触手在他身下摇动,颜色变换成接近墨黑的深色。

……残忍吗。那也是当然的。毕竟那是人鱼啊,祖先繁衍生息了上千年的幻想种。就算再小,那也应该有捕杀猎物的本能才对。但是怜爱他吧,他还那么小……怜悯他吧。逃跑和进食是动物必须掌握的技能。只有学会在自己的海底迷宫内蹲踞,只有学会凶猛进食,形单影只的人鱼才能抓住生存和生长的机会。

人鱼一直看着他。直到死鱼只剩下森然的骨架,他舔舔嘴唇,餍足地朝雨宫莲微笑。

从那之后他便时常直面人鱼进食的场景。……也许有的是在和先前同样的梦里。雨宫莲似乎逐渐有点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逐渐连醒来的时机忘记掉;不对,也许他从稀里糊涂、一意孤行地踏上这座岛、决心要在这里完成某个关于底栖生物的古怪课题开始,就已经开始进入一场不可能终结的梦境之中。身体出现一些奇异征兆,他醒来时总觉得浑身湿漉漉。海水的咸腥味萦绕鼻腔。耳内传来一种微弱的鸣叫,他起初认为那是因潜水造成的耳鸣,但随即才发现那中声响似乎不是脑内神经错乱的结果,而是来自更渺远的外部。无法追溯源头的声音,像一些自海面上来的,裹挟水声的吟唱。

  

为什么会……?

  

但忽略这些,人鱼和他正在变得亲近。他得以见到人鱼不再那般警戒的姿态。人鱼喜爱攀附在珊瑚礁丛之间,偶尔也盘踞之上。他的触手像曲折的花瓣一样堆叠在身侧,有一些挤到人形的上半身侧,人鱼的人身像被触手簇拥起来,好像小小的人儿实则从庞大的触手里诞生。他棕色的发丝柔软地飘摇,标致的脸蛋总没有表情。他依旧紧盯着不远处的雨宫莲。从部分翘起的触手下方,可以看见排列的、吸盘的凹陷。苍白到接近无害的隐喻;但是,偶尔人鱼会利用它们,用它们吸住水中因动作剧烈而流失的肉块,在撕咬的间隙,像在做什么抛接球的游戏一样,触手灵活地将它们传递到嘴边。一块、一块、又是一块。把它们一齐塞进嘴里,鼓动脸颊一阵,迅速地吞下去。

……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雨宫莲认为触手是在生长,膨胀。速度有点太快了些。他依稀有记得,最开始触手的长度和人鱼的人身几乎等长,而且更细弱些,……可是,为什么现在……难道是他记错了。是水压让他头脑不太清楚。他翻阅了研究报告,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忘记记录任何人鱼身体的数据,也没在水下相机里存留任何影像。一旦看见人鱼,某种神秘的痴迷就让他把该做的事情全忘掉了吗。……所以一开始的人鱼到底是长成什么大小的?……算了。考虑到他发现人鱼食量颇大,食性也到一种杂乱地步,对鱼类、软体动物、甲壳动物,完全不加选择,一视同仁,通通吞进肚里。不分辨肉和内脏。全部都要吃掉。那么,也许生长过于迅猛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且,既然是幼子,那么也许不明白食物需要挑选,他急需一切能量来为成长的肉体作补充。

他拾起人鱼丢失的肉块,捏在手中,人鱼几乎很快地游来,他的视线缓慢。他抬起手,眼见人鱼的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移动,几乎瞬间,人鱼游到他身边。他看了一会儿雨宫莲,然后用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用触手夺回肉块吞下去。他的手和触手一样冷。即使在咀嚼的时候,依然把手指搭在他的手心。像是要借力搀扶才能骄矜行动的人类贵族小孩一样。理所当然,漫不经心。

他看着人鱼唇间尖利的牙齿。心中产生闪念:也许给人鱼什么东西,他都会吃掉。这是一种因孩童心性诞生的、无有穷尽的欲望。

  

在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在雨宫莲终于想起某些事情的时候他与丸喜拓人联系,丸喜拓人几乎在接起电话的瞬间询问他,是不是忘了每周应该打电话告知自己的状况。我和你的那些朋友都担心你的安全。他说。雨宫莲屏住呼吸。

没有关系。他最后说。我见到了我的研究对象,课题进展顺利。一切都很好。

交谈之后,他挂了电话。窗外,天色正在变得昏霭。现在正在进入夏令时。即使如此,太阳落下的时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雨宫莲很早以前已经发现孤岛傍晚的天色和别处不同。鲜亮的红色涂满天际,仅在迫近地平线处过渡成一种浅淡粉色,不似落日余晖散射的结果,反而像是舞台布景一般的,一成不变的遮罩。海面渲染着一种天光带来的猩红色,扰乱辨别海天交接处的视线,似乎也能牵连其余感官,迟早把人拽入一种逐渐演化的疯狂之中。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见到人鱼的愿望——也许丸喜拓人的联络总算让他重新想起那个他已经远离的世界,但唤起的感情并非对常世之思念;他几乎在那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便开始穿戴潜水衣。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要在这个时候进入水中,但这次不同。

他在海滩上停滞脚步。人鱼就在眼前。

他的半张脸埋在水里。简直和沐浴时玩水的小孩也没有什么不同。露出水面的红色横瞳看起来湿漉漉,一眨不眨,他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雨宫莲突然想起这大约是第一次他用没有佩戴潜水镜的脸庞直面人鱼,连梦里都是这样。

你要上来吗?他说。我正要去找你。我也想邀请你来我这里。你愿意吗?

话音刚落,人鱼立即消失在水里。就像沉没的舰艇。雨宫莲愣住,他旋即扎入水中。人鱼的下潜速度很快,影子在海的深渊几乎泯灭。雨宫莲放松身体,让自己下坠,一直下坠,随重力下坠。罔顾耳内的隆隆响动,他很快到达人鱼身侧,急切地握住了人鱼的人类手掌,扇动脚蹼。

你不用害怕。你可以来的。他说。我不介意。

然后他就感觉手心悬坠的重量减轻了。他眼见人鱼的触手正在向下耸动。那么他的确在回应他,多少助长雨宫莲的信心,他要把他带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狂喜还没有摧毁他部分的理智,他记住了呼吸,记住开始通过吞咽调整耳内的气压,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巨响,但巨响没有传达到头脑,他只能感觉肺部在萎缩,响声如同地球深处爆发震动一样,他要被共振击碎掉。

气瓶口破了。

他在缺氧,但手依旧下意识地向后探去,他企图把阀门关闭掉。摸不见。找不到。到底是去哪里了,他恍惚的心神无法承受思考的重量,手上牵着的重量也失去。人鱼在,人鱼在哪里,他想刚才人鱼的确是被他牵在手里的,温顺得很像乖小孩的,但是,现在……。他离开了自己。随后离开的是明晰的视野。海水现在尽数灌进他的鼻腔,他开始下坠。窒息。肺很鼓胀,要坏掉了。我要死了。他想。但是为什么气瓶口会破?他下水前不应该检查过吗?忘记了。眼前闪过一些幻象,就像人鱼重新回到他眼前。猩红的眼珠依旧灼灼发光。他的嘴唇在翕动。

……在讲话吗?……不对,不可能……他不会有学习语言的机会的。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他意识很快泯灭。他现在即将要死去。

  

是你来我这里才对。

来、吧。

人鱼是这么说的。

  

雨宫莲睁开眼睛。右胸依然剧痛。他不在水里,首先看见的是人鱼稚嫩的脸,然后是岬岸之上红色的天空。无法思考。人鱼伏在他身上,重量几乎压迫他胸膛到肺部损害地步,牵连头脑也缺氧。庞大的触手正在疯狂伸展,将他眼前图景分割成碎片模样,但人鱼弓起的上身几乎平静,在这种绵长的平静中他将进攻的触手递到雨宫莲眼前,一如他此前捕猎时那样,娴熟,愈加娴熟。从容不迫。

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雨宫莲看着他。想起很早以前他曾目睹人鱼进食时想到的事情。触手就像花一样盛开在人鱼的身体之下。那么此刻自己即是某种哺育这花朵的温床。花。宛如从触手里生长出来的人鱼,正将手指用粗暴的力道,捏住他的下巴。紧接着探进来的是触手。不是,其实不是探,没有那样的程度,抑或是超越那样的程度,应该说是人鱼的手指和触手在合作,掰开他嘴角,最后终于将粗大的触手填进唇舌之间。剧烈翻搅。他头脑空白,下意识挣扎,用手肘抵住对方的触手,想要撕开对方压迫自身的肢体。没有作用。人鱼还是压迫他,在这种堪称亲密的压迫中凑近他,像要与他亲吻一样把脸颊贴拢他的。然后,触手顺势深入进去,蠕动着,末端一直堵到他的咽喉处。

这是人鱼弄破气瓶后的又一次恶作剧吗。他不会有气力思考,为何对方选择将他从能葬送自己性命的海中拉出来,将他遣返到岸上,似乎想要弥补什么一样救起他,现在却又要如此折辱自己的内里,用入侵交换自己的反抗和狼狈的模样。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干呕,发出一些无能为力的呻吟,舌尖抵触,喉口蠕动,但只能令触手进得更深,几乎将自己变作人鱼执行这古怪行为的一名帮凶。……被捣出的唾液沿脸颊流下,他现在比尸体还接近死亡的边缘;而从始至终,亲手造就又目睹一切的人鱼的脸上都布满一种令人恐惧的残忍。眼珠燃烧着猩红色的兴奋,似乎已格外沉浸在这种堪称荒淫的虐待里。早先。在雨宫莲起初见到人鱼的时候,对方的脸上也有类似的、不太令人愉悦的恶劣神色。然后,后来人鱼似乎变得平和下来,连进食时也有某种镇定的优雅,甚至到可爱乖巧地步。

有一天,他对人鱼讲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熟悉我,没有这样友善过。

他再次将手里人鱼遗失的肉块递给人鱼。就好像已经习惯这种扶幼的喂食一样。人鱼停下动作,看着雨宫莲。那眼神里有一种能洞见什么的内容,于是他突然觉得羞赧而无法讲出接下来他想说的话。他想说的是:一切都会变好,我笃信的,期待的事情总会变为现实。就算你曾经疏离过我,也总会来到我身边。

是啊。人鱼的确被自己带来到自己身边,但是是用这样的形式。为什么?他再次哽咽一样喘息,于是人鱼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抽出手指,将湿漉漉的唾液抹在他脸上,和其他液体抹匀。雨宫莲逐渐觉得他要在这种湿气里稀释掉。然而,就像人鱼能听见雨宫莲那未能、也不可能能道出的话语一样。他对雨宫莲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回礼啊。雨宫。”

这次听见了。

说人类的语言的时候,人鱼声音听起来依旧相当稚嫩。从内容看来,……甚至依旧像是乖孩子的谈吐。……不是吗。雨宫莲忘记询问对方所说的回礼指向何物,又为何连自己的名姓都知晓。因人鱼的红瞳始终灼灼地盯住他,看进他涣散的眼睛深处。他开始避无可避地因为对方喷在自己耳侧的湿气萌生更剧烈的颤抖,除去嘴里的触手,人鱼的其余触手依旧沉甸甸地搭在身上。

手腕,脖颈,大腿,人鱼年轻的声音讲。

就像才开始学会识别人类身体部位一样。每说出一个部位,人鱼身下的触手便随着微弱的动作向其挪动、攀行、收紧。喉结偶尔传来窒息般的压迫感,但转瞬即逝,犹如危险的暗示,又像是绝不愿停留的逗引;这滑腻的,柔软的,蛇行的捆束,开始绕过他的面前,一直搂住他的后背。他终于被人鱼整个网进去。好痛。好冷。然而超越这所有恐惧和不适之外的还有某种额外的感受,他几乎想因它而发出一些令自己也羞恼的叫喊,并不能自持地夹紧自己大腿,夹住那其间的触手,使它挪动困难。也使他终于感觉身体最后的缝隙被填满。

人鱼似乎顿了一下。

“啊。这样啊。”他说。“怎么?所以你对小孩也有感觉吗。”

他并没有机会解释自己并非是因此情动,喉间的东西就猛地抽出。……想不起在哪里看过了。喉咙是一种隐秘的性器官。吸盘掠过口腔内壁的黏膜。迅捷的摩擦让他猛地弓起腰来,快感这次在头脑里炸开,他眼前白光一闪,双眼翻起,挤出一声不可控的绵长呻吟。但他很快警醒般,顺势撑起上半身,似乎要趁人鱼松懈触手对他的控制时后退,逃走。没有可能。他又被触手拉回去。后背传来刺痛,一定是划破了。伤口很快渗进海水,疼啊,疼到雨宫莲吸气的余裕也丧失掉。

“还记得吗?”人鱼说。现在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重新在他清明过来的视线里浮现,人鱼轻轻把手掌拍在他脸上,温柔得很,那根触手却威胁般重新抵到他嘴唇边缘。

你当初就是要与它握手的。他说,现在还需要吗?

……

所以,这就是人鱼终于向他告知的原因。他躺着,茫然地注视了一会儿上方。人鱼的眼睛就像天空的颜色。

“那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我打扰到你了吗。”他问。

人鱼并不回答。但是位于脖颈处的触手开始收紧。吸盘勒动他的皮肤,让他皮肉绷紧、收缩。他觉得他快要被挤压成一个点、然后被无情地碾碎。灵魂会从口内掉出来。他想起来了。那时候,在梦里,他握住人鱼触手的时候,手心传来的麻痹感。那时候,他并未想到那是一种攻击手段。……这总能解释一些事情,比如人鱼是如何杀死那些和他体型并不能成比例的猎物的、比如那些猎物为何连挣扎也未曾有过。蛸科生物能分泌毒液。他在和人鱼相会时居然忘记这一点。光是见到这奇妙的造物就足以让他忘记理智,更别提孤独是一种更大层面上的诅咒。孤独让他神思出离,让他在注视人鱼的时候想到的是建立某种相互扶持般的联结。想到的是怜惜和爱。

“这次。”雨宫莲继续讲,“我想邀请你到岸上来。也是我做错了吗?

他顿了一会儿。

“你是想报复我,才这么做的。对吗。”

……

啊。这也不必回答了。

“你现在清楚了啊。”人鱼笑着说,“什么啊,我还以为还要费点力气你才能明白呢。若说冒犯是人类一贯的习性,那你冒犯得也实在有点太多了些。”

他用轻蔑的语气说起人类二字。抱歉。雨宫莲喃喃道。我没有恶意——

道歉也要有道歉的诚意才对。人鱼说,他的发丝垂到他的脸上,红色的眼睛灼灼发光。天真又邪恶。你有吗?

“可是我不能再……”

他说不下去了。我迟早会死的,他想。触手还在他身上缠绕,人鱼其中一只手依旧配合触手,扼在他的喉骨之上。麻痹感正沿着粒粒吸盘的轮廓,缓慢地从皮肉渗透。我大概会被你像猎物一样杀死。就算你从来没有过玩弄猎物的先例。而我是第一个:作为人类。因自大和自作多情而独享这一份殊荣。求你了。不要这样,不能这样,好吗?

啊。人鱼说,简直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他现在看起来又很天真起来。不通人性,更不懂生老病死的规律。

“你会死啊。”

哎呀,怎么会死?他自言自语地说。还以为你无所不能。还以为人类什么都能做到呢。……真没用。那么,我就走了。他的语气转为一种戏剧性的雀跃。再见哦。

刚才他还专心致志地用触手折磨他,现在却说要抛下他走了。雨宫莲只能勉强睁大眼睛,惶惑地看着人鱼。他的手臂依然撑在他的脸侧,但触手的确正在收拢。从他身上,像水一样窸窣流走,这些曾经让自己痛楚、又让神经末梢发痒、让快意的可怖器官正在离开自己。人鱼看起来是真的要走了。他被风吹到几乎半干的头发飘飘荡荡,海雾又弥漫上来,让人鱼的身形已经看不太清楚。雨宫莲突然恐惧起来。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请等一下。雨宫莲说。

人鱼笑着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说什么呢?是逼问吧,但是人鱼露出一种诱惑般的温和神色,雨宫莲看着他。天啊。他曾经真的从这张脸上看出天真和脆弱。那时候,他已读遍关于幻想种的文献。他和人鱼拥有共同的祖先,它们都曾游荡在地球初生时混沌的海里。进化的脉络如同胚胎期的脊索一般同等地镶嵌在他们体内,他们每一次呼吸过的大气分子都有几率曾溶解在勾连世界的海洋之中。他一直相信他们相遇也许就是一种命中注定,在此时,在此处,即使是孤独才让这种对于人鱼的依恋,或称吊桥效应产生。这一事实也绝不会改变。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重新向人鱼伸出了手。这就是他为何在人鱼离去时感觉到虚无,他夹紧大腿。仍然感觉内里空空。这就是他为何依旧要在对方引诱时将自己交了出去。这就是他那颗浪漫的心脏告诉他应该做的事。

  

……我还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歉意。雨宫莲说,他歪过头,小声喘息。不要走。……好吗?

人鱼脸上的温和几乎在他的话音结束时便消失殆尽。他欺身上来,触手再次迅速捅进他嘴里。这次他撬开雨宫莲的齿列时不需要借助对方的虚弱,因雨宫莲已松开唇舌,让他尽可以长驱而入。与此同时他逐渐觉得身体卸掉力气,比起刚才的些微的麻痹感更接近于昏沉,接近灵魂出窍。在云里雾里中,在那流向死亡一样的意识海里沉浮时,能想到的是,为何人鱼选择将毒液在此时才全然释放。就好像人鱼是得到可以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的应允之后才这样做的。

——都是你求我的,不是吗?

——你本来就想要,对吧?

“要道歉的话。”人鱼说,“就再多给点反应啊。雨宫。可别让我太无聊了。”

海雾愈浓。风很大,很用力地刮动挂在礁石上的他。潜水服早已经破损,但目前它除却阻碍身体和触手别无它用。只需要人鱼将其余那些巨大的数条触手挑开它,他就赤身裸体,再无任何遮掩。似乎和人鱼曾捧起来,大快朵颐的那些苍白鱼尸并没有任何不同。

  

雨宫莲开始做梦。梦里的场景,好像与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已尽数消失。他依然躺在礁石上,人鱼也依旧将触手攀附在他的身上。他已习惯这种重量,这种紧密的被束缚的感觉,然而这感觉内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让他忍不住将胸膛送向触手织就的网。是冰冷的,同时又是被自己的体温捂到发热的;是让自己避之不及的,同时也是难以自拔的。蜷缩脚趾,他又开始发出一些喘息的气声。……所有他曾在这岛屿上经历的梦,都真实得难以置信。

但是。这也是不必让人鱼再对他解释的事:人鱼的确拥有什么造梦以及相反的能力,能把假的变得像真的,又能把真的化作一场永不可能成真的虚无,总之,那是必然超越他那纯洁幼稚的外表的某种能力,也包括他对自己所听闻的声音的操纵: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像同时响在自己的耳廓和脑内。犹如耳鸣,犹如从海面上传来的隐约歌声。

人鱼的眼睛是血和天空的颜色。

他发出一声不耐烦一样的叹息。他不再只是将他压在身下。现在他被整个架起来,触手将他几乎吊在空中。如同绳缚一般,触手绕过他。将手腕束在一起,却掰开他的大腿,他几乎在瞬间就想合拢它们,想让膝盖找到支点降落,似乎想要急于结束这完全暴露的羞耻,但这羞耻也并不能让他停止将下身往下方的触手送去的动作。仿佛那样才能驾驭到一种可贵的凭依一样;但这样讲只是一种撒谎,因他已开始难耐地磨蹭触手。用腿根夹住它,摆动腰胯。才能让会阴和性器的痒意得到疏解。

“你在自顾自地做些什么啊。”人鱼冷笑着说。他的脸上并看不见此前伪装出来的那些空洞的天真。“有在好好道歉吗。”

但他依旧任他去了。他想这也许是某种闪念般出现的慈悲,就像他本可以将自己在海里淹死,却依然将自己捞起来一样。然后他放置他在这片诡异的天空之下,给予他这一场似乎永不可能终止的折磨和快乐;人鱼只是抱起手臂,半靠在岩壁上,冷酷地昂起下巴。一张张扬的,轮廓优美的脸庞。全身上下只有触手在活动;除了湿黏的触手,他人身的那一部分也全然是干燥,清爽整洁得如同他是那个文明社会的人类,而雨宫莲才是那只因情欲而湿透了的野兽。他静默地看着他如此不知廉耻地跪在触手上,随其摇摆,让臀缝贴拢触手的弧度,挤压,碾磨,只在他偶尔要歪倒时将他扯回来,顺带在他的身上留下漫不经心般的戳弄,或者直接反转触手,让吸盘撞击在他的大腿根部。紧密地,同时又转瞬即逝。分离时,响起一种淫靡的声音,犹如亲吻后嘴唇分离时的湿润声响。

雨宫莲没有听见。人鱼最后用触手按下他的上身,让他塌下腰,让他高高露出后穴,让他可以低下头从自己的胯间看见自己与触手淫靡的黏合处。透明丝线牵扯其间。屈辱吗。但是。但是。……雨宫莲抿起嘴唇。后穴早已经湿透。他收缩着,他终于在某个人鱼松懈对他的钳制时抬起头,祈求般看着人鱼。眼睛也濡湿了。他看一切都雾茫茫。

“你的诚意。”人鱼警告道。

他年轻过头的脸庞在严肃的时候有种不容置疑的强迫意味。正因为年幼,一切逻辑和尊严都必须向其低头,什么要求都必须被答应。雨宫莲呆愣住。有那么一会儿忘掉人鱼所说的诚意是什么意思。然后他明白过来,他其实身处一种赎罪的境况之中。人鱼只是希望见到他难堪模样,希望将他变得越来越糜烂,希望他如同自己的什么好玩玩具一样予取予求,他才能从此前自己被轻视一般地亲近过的境况里得到满足。

至于人鱼为何依旧停留在此处。至于他不将自己立马杀死的原因。这是疑点,是该被解答的必要的问题。但被隐匿在昏沉的意识的背面。雨宫莲在那些意识几乎泯灭的瞬间产生错觉,似乎天空倒转,海陆更替。他被搁浅在岸上,却重新又被抛在一片情欲的海里。对于问题的答案已无法可想。“我真的要……”他喃喃地说。“说错了。”人鱼说。“我不是要听到你说这句话。”

“求你。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想……请让我……”

请让我高潮吧。请进入我吧。

他没有说完。触手已经同时抵在他的铃口和后穴。就像此前曾抵在过他嘴唇边上一样。只是起到一种警告作用,一种侵入的缓冲;他被捅进尿道的时候绷紧了脊背和大腿。然后是后穴。此前他以为人鱼触手那不可思议的变化,只能说明年幼的人鱼是在无止境的进食下成长,但现在他发现人鱼的这些器官其实具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异质性,此刻位处他前端狭窄通道内的那一部分纤细,浅尝辄止,仅仅堵住精液的通道;但后方的那条却粗大、蜷曲,一直伸入到直肠内里,也许一直到结肠部分。他几乎被钉在上面,只需要微微挪动身躯,只需要一次简要的抽插,立马就能在密实的碾磨下到达高潮,但前端那种几乎让内脏发痒、让交合处点燃的异物感让他停滞动作,惧怕接下来会到来、但又不可能真正到来的剧烈快感。

他知道人鱼不可能让他好过——所以几乎在下一刻两根触手便同时活动起来;雨宫莲过电一般地痉挛起来,白光闪过,快感似乎短暂烧毁他清醒视物双眼,但这不够,他的大腿再次被扯开。后穴更深的内里黏着的肉壁本来紧密地,安全地,尽可能绞死在一起,但触手依旧在深入,破开它们,当他觉得,不行了,已经不可能再进去的时候,就要更往里进一寸,让他产生腹腔内脏几近移位的抵触感,然而又因这种巨大而坚实的,被填满后的满足而受到蛊惑,而想要更多,麻木地瞪大眼睛,摆动臀部,迎合触手粗暴的律动。

从始至终,在他癫狂地抽搐着高潮数次的过程里,人鱼一次也没有令他射精过。进退两难,他转而低下上身,似乎浑身的皮肉都要脱离他的灵魂和骨骼,都想要寻找人鱼的身体,那副人类的躯体,他曾经无数次注视过的模样,想要贴拢他,想要他们的身体之外的沟壑也像身体内里一样严丝合缝。他挣扎很久,感觉膝盖在摩擦,大腿在扭动,然而人鱼依旧冷酷地用触手隔断他,让他终于空虚到落下眼泪,泪水与身体上的汗水汇聚,然后一直滴进身下泥泞的沙砾里。

“怎么回事啊。”人鱼终于说,宛如为他淫乱而痴癫的行为批注一句注脚,“你是要道歉吗?好像你无论如何都能爽到啊?”他又笑一下,用简直很童真的语气问。“这是你们人类的什么天赋吗。我不知道哦?”

“解释一下吧。”他说。“为什么啊?”

有那么一瞬间雨宫莲觉得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这双传闻中属于邪神的横瞳,能够洞见任何轴向发生的一切。过去的,未来的;虚假的,以及真实的。发生的,以及没有发生的。他这时候终于想起一些事来。比如为何人鱼能知道他的名字,又为何能在他几乎放弃他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现身、搀扶他摇摇欲坠的希望,为何能在他不发一言时洞悉他的想法。为何能造出这些漂浮在他意识海之上的美梦和噩梦。

他从来都知道。但是,依然,他还是要问他。

可是。可是。

“是因为对象是你。”雨宫莲听见自己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人鱼置若罔闻。他早已知道答案。

“现在。”人鱼说。“在你身体里面的某一条,依旧,是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冒犯过的那一条。”

依旧如此。雨宫莲绷紧下巴。……他终于发现人鱼和人类小孩最为相似的部分。原来并非天真,也并非邪恶,而是反复无常。偶尔,有的时候,笑容和天真的思索神色会如同影子一样浮在他的五官之上,熟稔到就像他已经在漫无天日的海水里无所事事地,练习过,无数次,作为一种自导自演的、调剂空虚的方式;然而属于人鱼本性的,更加真切的,那样的不耐烦,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暴躁,他处心积虑地将他引诱如此地步,这所有的一切,才是这皮相下生机勃勃的部分。

而他摇曳在这样的错乱和分裂之中。似乎以此为乐,又并不完全以此为荣。

“那是交接腕啊。”人鱼说。居然笑起来。“你很了解我的种族吧。那么,这是什么东西。你本来是应该心知肚明的吧?”

雨宫莲也许是听见了。他低垂着头,眼神同意识一样涣散。失去能够对此做出反应的余裕。也许这是对他的又一次羞辱罢了。你看看。你是这种连自己的专业性也忘掉的家伙。你是这种容易陷入痴迷、容易放纵情感、容易自作自受的人类。

“事先声明。”人鱼接着讲,“虽然有其他的先例,但我并没有将人类当做子宫的爱好。也没有繁殖后代的兴趣。”

他用孩子的脸若无其事地说起生殖与后代。“但是。是你的话,也不错啊。”人鱼说。将雨宫莲曾经表白的意思送还给他。

本来不行的,但是是你的话,就可以。是这个意思。

因为曾经如此憎恨过你作为人类的自以为是。如此想要在一次又一次的会面内杀了你。如此想要夺走你将我冒犯时的随心所欲。在漫长的生命里,在这片独属于我的、辽阔的海疆里,本来对几乎素未谋面的人类只有一种沉闷的、没有指向性的厌烦;而推翻这种先验性的个体,是你。你是第一个。

继续吧,我要你继续向我偿还。

  

我最近有在想这个问题。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在他邀请人鱼来到岸上之前,也就是在他被人鱼带到这场漫长的折磨之中之前。他给丸喜拓人去电。他总算能在交谈时告知对方自己的想法。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是,雨宫莲说,章鱼进化的方式。章鱼是独居生物,却具有动物界中超常的智力。然而,大多数动物的高智力来自于社会性的交互,来自于群居时的进化。章鱼不一样。章鱼是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才会进化出超凡的智力的。也就是说,他们完全独立地完成了进化历程。

那么,成为半人的人鱼之后呢。依然要如此,被自然地隔离在海里吗?对于这只他一直注视着的,独身一人的人鱼来说,他早已经见过对方展示过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智力,以及那些生动的神态。他总因此觉得怜悯。他只是被短暂地隔绝在人类之外,而人鱼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人类,连第一次见到他都显得无措。他的红色眼睛在黑暗的海水里隐约发亮。

……他只是个孩子。既然如此,我是可以陪伴他的。我可以成为他后天的养育者。我觉得我可以帮助他理解人类。

这和你不愿从那里离开有关?丸喜拓人问。时限快到了。他甚至没有过问雨宫莲论文的进度。似乎已经理解雨宫莲想要表达的意思。

再说,你知道这有悖你的专业伦理吗?丸喜拓人问。你要侵入他的生存状态、打扰他的行为特征吗?

其实他没有用那种责怪的语气。“不。”雨宫莲低声说。“我只是……。”

在长久的孤独里,在日复一日的注视中。在猩红幕布之下,偶尔,他的确觉得自己已被荒蛮黑暗的海影响心智,被行为叵测的人鱼蛊惑,因对方幼子般的举止松懈了和野物打交道时理应的警惕……他看见过对方从巨藻的迷宫里钻出的模样,如此庞然的巨物,缓慢地在水内展开被幽暗折叠后的全貌,漆黑的影子几乎泯灭一切周边可视的物像。他在短短十数天内,就生长到这样的程度了吗。也许他真的如同人类所共识的那样吗,章鱼,是一种邪祟和诱惑的象征吗?……但是,也不一定吧。他也许只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行动而已,他就是太想见到人鱼了。他只是产生了人类才会产生的丰裕感情而已,也是有这种可能的吧?

有过这样的说法。从一开始,人类就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才会去爱的。自私是爱的起源。……他其实是自私的吗。他挂掉电话,盯着海面,那时候看,几乎还很平静的海面。

他默念道:你是我的。

当然,我也是你的。

  

梦里居然还有梦。一个嵌套,一个不真实的幻象,自一个吻发生。人鱼正在吻他。尖利的牙齿几乎凶狠地抵在他口腔内的软肉上。他想对方的牙齿也是有毒的,否则解释不了他为何再次在神智短暂清明后陷入昏沉;也许这看似缠绵的吻,和此前那些最淫乱、最疯狂的施虐恰恰不同,本身更带有一种要致他于死地的意味。人鱼衔咬他的舌尖,又像撕裂猎物一样刮擦他的舌面,血当然是瞬间就涌出来,混合黏腻的唾液;或许因为毒素做引的缘故,他也能从这淫靡的液体内品尝出甜蜜来。

但也许本来就是如此的。他还是终于得偿所愿地搂紧了人鱼的脖颈。将他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就像人鱼现在正在如同吞吃猎物那样吞吃他的呼吸一样,他也要吞入人鱼,也要用舌尖细细舔舐他的齿列、将体液尽数混合完全、捣碎、然后吞咽进身体里才好。人鱼依旧不发一言,对他在被侵犯时表现出来的快乐、愈发狂乱的快乐不置一词,只是用手不耐地拨动他的唇角,把液体粗暴地重新涂抹在他的脸上;与此同时捅在后穴的触手终于排出某种颇有存在感的物质,与触手带来的异物感不同,它几乎是柔软的,温吞地滑进他体内,冷到他战栗地蜷缩脚尖;然后缓慢地,才在炙热的体温下暖起来。

……那是章鱼的精包。货真价实的,与纯粹的虐待和性的结果不同,是酝酿许久的,为生殖而排出的内容。……所以,你果然不是什么孩子啊。他想。重新闭上眼睛。于是他得以想起人鱼曾经带他去他的迷宫。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是友好的表示,而是一种示威和挑衅,目的是为了让他看清海底被碎骨铺满的景象。碎骨是猎物的残骸。被人鱼吃掉的猎物暗无天日地,永久地以碎片的形式,簇拥在那里。永远被人鱼的阴影笼罩,人鱼盘踞在礁石上俯瞰它们,犹如审视自己的子民。

要多大的食量、又是多久远的寿命,才能让进食后留下的碎骨铺成那般规模呢。

但是答案已经无所谓了。

他并没有子宫,也不可能因人鱼的精子怀孕;但也许这也是无所谓的事,即使触手已经开始抽离,他依旧因内部被另一样东西填满而发出满足般的喟叹,吸盘离去时剐蹭内壁时又让他再高潮一次,然后,大发慈悲地,插进前端的触手也离开。他如愿以偿地在今天无数次干性高潮之后射出第一次精液。本来被钉在礁石上,现在在腰腹的痉挛中,磕磕绊绊地滑下去,跌下去,好像不比已经失去灵魂的躯体更重,也不比承载着生殖用的体液的身体更轻。

涨潮了。人鱼说。

他眯起眼睛,用触手重新把他按压下去。他由弓腰蜷缩的姿态重新被展平开。排异的肠道顺应这趋势,想要将被挤破的精包排出,他感觉后穴开始渗出一些粘稠液体,但人鱼,诚如他所说,他似乎只是享受雨宫莲被当做子宫使用的过程,并不在意其后可能或者不可能发生的任何事。他依旧用繁茂的触手将雨宫莲抵死在海岸上,任凭他体内的精液顺应臀缝流下。

“现在。该回去了。”他接着讲。

几乎在同时,雨宫莲听见天空传来心跳般的闷闷雷声。他几乎以为人鱼是又要离开。但他只是重新欺身下来,亲吻般的啮咬依旧继续。从嘴唇一路下去。起初这种咬也是轻飘飘的,起码比起人鱼那些捕猎时专注的撕咬和咀嚼轻太多,只在喉咙停留时加重威胁般的力道,就像人鱼对没有放弃借此将他杀死的愿望的宣告一样。

但他还是掠了过去。雨宫莲发出一声呻吟,似乎对喉结上熟悉的压迫感离去而恐慌。但啮咬依然在继续。他看见自己的腹部逐渐出现缺口,人鱼好像用牙齿撬开它,又用手指和触手将破损处撕裂,让缺口越来越大,血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他茫然地看着人鱼破开自己的腹腔。奇异的是,居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灵魂好像出离身体,漂浮在海滩上方。要使劲从海雾往里面看,才能勉强看清其中发生的事情,看见人鱼,看见自己被打开的肚腹,内脏乖巧地排列在里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抖。人鱼垂着头,专注地看着它们,然后一一嗅闻过,甚至伸出舌尖细细舔过一些内脏光滑又湿润的表面;他只能感觉一些温润的气息掠过神经末梢,犹如倾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层雾一般不可捉摸,甚至也像吻,像人鱼只是在爱抚它们,戳弄一些弥漫着血丝的部位;然后将触手伸进去,翻搅它们的缝隙。水声荡漾。他觉得自己要死去了,但血只是流出去,连一丝清明的神智也没有带走。为什么呢。他目睹人鱼玩弄自己的内脏,然后对他露出微笑。被海风吹干的血迹龟裂在人鱼的脸颊上,他从未看起来如此妖异过。

为什么?他好像是这么问了。为什么呢,人鱼说,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他语气惊讶。那时候,在海底看着我吃掉它们的时候。你没有被捕食的愿望吗,没有被吃掉的愿望,没有吗?你不是想要吗?于是他好像真的渴望起来,裸露的心脏开始活泼地跳动。好孤独啊。他就是太孤独啦,所以,也许无数次地,他已经想象过和人鱼在一起、交合、交融的场景。以什么方式都好。只有这样,只有活生生地剖出自己的内里,献出来,献给人鱼。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被空洞侵占的,自私的心。对吧?

人鱼最终低下头,咬了下去。雨宫莲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抚摸他柔软的、干燥的发丝。他以为人鱼会避开,但他只是抬起眼,看他一眼。不为所动地咀嚼起来。血沾在他的脸上。在陆地上的人鱼,海水是无法洗净他沾上的血污的。

于是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他没有办法再作出更多反应了。人鱼依旧在缓慢地进食,同他见过的那些时候一模一样。鼓动脸颊,细细咀嚼,然后迅速吞下去。从头到尾他神智都清明,能感觉到衔接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被拿走,能听见人鱼的牙齿扣在内脏光滑表面时,嘎吱的断裂声。纤维被撕裂的声音。人鱼每咀嚼一次,都会停顿一小会儿,似乎在品味自己此前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你的味道还不错。”他说。餍足地微笑。

雨宫莲点点头。是吗?他说。

最后他被人鱼拉起来,人鱼如同审视一般看着他的身体。多奇怪,他也低下头去看。他还是活着,在他某些眨眼的间隙,他分明看见自己的肚腹依旧还完整,甚至似乎因精包的大部分依旧贮藏其内而微微隆起,只有一些被触手玩弄过的瘀痕横陈其上。连惊讶也来不及有,他分不清楚到底什么发生过,到底有什么又是没有发生了。在这座岛上,这篇天空之下,似乎只有人鱼是真实的,除此之外,就连他们曾经的交合也宛如幻象。

他茫然地看着人鱼。

现在我请你来到我的世界。是我请求你的。来吧。过来吧。把你所有的一切都偿还给我。

这一次是真的。来吧。

人鱼对他伸出手。他的面孔现在看起来已经和自己一般年纪,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茁壮的青年人,同自己一样在人类社会生活过。英俊挺拔,前途大好,可能正要为完成一篇毕业论文而努力。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雨宫莲握住人鱼的人类手掌,将它攥紧。他跟着人鱼走进潮水。然后在深海区下降,随着重力他放松身体,耳内传来曾无数次听见的隆隆响声。从海底朝上看,能看见海面被雨砸出的,扩散的,凌乱的漩涡。雨季来临。早先,他对丸喜拓人承诺过,他会在雨季到来之前回去。

这当然也不会再发生了。

他从海面之下能看见天色不再是血红色,犹如破解了某种咒缚,犹如人鱼已将他的魔力撤回,松懈控制整片海域的力道。但人鱼现在确实已经在他身边,用触手缠住他的手腕和腰腹,扼住他的脖颈。

人鱼正在用触手将自己拖入洞穴。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