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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居酒屋门口挂着的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那个位置上了——我们第一次来坐过的那个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半空的梅酒苏打,是她喜欢的,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杯垫边缘积了一小圈水渍。
她很少这么早到。我们两个都总是爱迟到,可是这次我明明是准时到的,她却比我到的还要早。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和她一起出去总爱戴着的围巾搭在椅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我也没有催她。吹暖风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暖帘偶尔被风掀起来一角,冬天的凉气就从那道缝里钻进来。
“叫你出来,是因为有一件事想问你。”
我紧张的抠手指,虽然心里对她想要说的事已经猜到一些了:“meguchi你说。”
“上次节目之后,我一直在想。”她垂下眼睛,指尖沿着杯壁边缘慢慢滑动,划过那些凝结的水珠。“想了很多事。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所以约你来了这里……”她的眼神里像有话要说,我觉得她大概想问为什么我在一起玩游戏的节目上会那么讲吧。
她停了一下,然后问我:“yukki,如果我们不做声优了——你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她,这是从我还没能适应接手一个弹贝斯的角色的时候就一直照顾我的人。她低垂的睫毛,握紧杯沿的手指,眼角的细纹,那些年所有的细节都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我回答的声音有点生涩:“meguchi,这个问题,我上次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同样的问题她早就在节目录制结束后的当天跟我提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喝酒,当时她说:“yukki 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的。”
她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情,没有问我是不是在划清界限,没有问我说的“抱歉”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说她明白了。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淡,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着红。
“从yukki刚加入乐队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孩子真好啊。”她说的很慢,好像在斟酌用词。“慢慢地,就在意得不得了。但是我比你大了九岁,而且我们的身份也……”
她完全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可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的那些事我也想到过。我们关系之间的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从最开始就没有出口。她沉默了片刻,转着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抬起头。“yukki,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那些限制,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不是乐队里的后辈,我们不是公众人物……你对我的感觉,会不一样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感觉有些被炙热的眼神烫到了,然后我说:“……我不知道。”
这是我能给的最诚实的答案。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完整地想象过那个答案。因为想象本身就是一种越界,一旦开始想象,我就再也无法假装那些界限是自然存在的了。
她沉默片刻:“我也是。不知道。”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是我们还能做朋友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尾音有一点点上扬,与我对她的了解而言,她就是在确认一个她其实不太有把握的事情。我看着她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装着我们八年一起经历的各种事,觉得有点沉重,于是我不堪重负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她端起杯子,像八年前一样,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我面前的酒杯。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居酒屋里散开。“那就好。”
然后她说了让我有些为难的事。
“yukki,如果你以后万一喜欢上女孩子了,可以考虑我吗?”
我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她——她能对我说出这句话,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一定把那些被解读为照顾的偏爱,那些想要触碰却收回的手,以及那些被藏在笑容和玩笑之下的温柔,全都赌在了这一句话上。
“meguchi,你这话说的可真狡猾啊。”我眨了眨眼,也有些想流泪。
那天晚上我们在门口分开。那是秋冬交际,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她裹紧围巾,说“路上小心”,我点了点头,和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远了。
我不再回头了。我知道如果我再看一眼,可能会追上去说出一些收不回来的话。
总之,这就是我突兀的在游戏设定时讲出那种话之后发生的事,而这次她叫我出来,又问了类似的问题。
这次我给出的答复是这个假设本身就没有意义。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回答。她有些泪失禁体质,这次我也果不其然的看到她红了眼眶,可是她还在努力的忍耐着,不让泪珠真的滴下来。我深呼吸,又想提前跟她道歉了。
“yukki,我可以最后问你一次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眼神里完全没有玩笑的成分。
“什么?”我问。我差点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身体前倾,绕过那张桌子和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酒。她的动作不快,给我留了充足的躲开的时间——至少我认为她是在给我一个后悔的时间。
但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放下来的手。她的嘴唇很软,微凉,带着一点酒的香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她不敢深入,只是贴着,停在那里,像一封信写好了却不知道寄到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最后只能捏在手里。
我明明可以躲开,或者推开她,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睁着眼睛,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见她的睫毛在发抖,看见她闭着眼,表情不像在亲吻,更像在坠落和释放。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碰我,没有落在我的肩膀上,没有碰我的任何地方。她现在的脆弱感看起来就好像,她一碰到我就会彻底撑不住了。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非常短,只是我觉得时间完全被暂停了。
然后她退开了。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停了一下,额头贴着我的额侧,鼻尖擦过我的颧骨。她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全是泪,还没有落下来,她在用力撑着。
“对不起。”她说。声音一开口就碎了,泪珠也再也忍不住往下滚落,“真的对不起,yukki。”
她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要让自己记住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心跳很快,但奇怪的是,我感受到的只是一种从胸口深处慢慢涌上来的、酸涩而柔软的平静。
都已经不可能了,那这个吻就算同意了也没所谓了吧?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吻并不是索取,不是试探,更不是要改变什么,那只是一种告别。是meguchi用嘴唇代替了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不要道歉。”我的声音在抖,这八年真的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让一首歌被演奏几百遍直到每一个音符都刻进肌肉记忆里,也可以让一个人在你心里占据一个她不该占据的位置。而你没有在早期察觉到,等到发现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被她坐满了,再也腾不出空间给别人了。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握紧的手背上。她低下头用指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还是接二连三的落下,根本止不住。
我想拿纸递给她,她却摇头说就不用了。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会理解这种感情——它没有成为什么,它结束的时候也依然没有成为什么。它甚至没有真正地存在过,只是两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互相确认了边界的存在。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我非常想念她。不是因为她不在我身边了——她还在,我随时可以给她发消息,我们依然在同一个乐队里,每周都见面。但那种想念是一种更安静的失落,像你站在河这边看着对岸的风景,你知道那条河不宽,水流也不太急,但你就是不能过去。而且你知道,你永远也不能过去。
那条河的名字大概就叫做“如果”。
在那之后我也开始注意一些细节。我发现曾经有的她会在冰箱里固定放我喜欢喝的饮料,发现她买零食的时候会选我上次说好吃的那一种。这些事她从不提,而过去的我也全当是年长者对我的照顾,没有多想到底为什么就是我得到了这样的偏爱。
有一段时间我也在想,这种亲密到底该放在什么位置。我尝试着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定义——是朋友吗?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没办法把自己心里那些具体的感受塞进任何一个既定的词里。我想和她待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她是乐队里的前辈,不只是她对我很好。我不知道那是友情还是喜欢,或者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悬在空中的东西。然而我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能去寻找。
因为寻找答案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开始。我只好远离危险,从此再也不想她那些过分明显的照顾和关爱。我宁愿活在安全的舒适圈里,直到有一次我终于没有忍住讲出了那样的话,一切都开诚布公,她理解我,可是以这样亲密的状态离开我之前还送了我一个不明不白的吻。
我们的过去就像一个没有被保存的游戏存档,静静地留在某个平行的进度里。后面我还是和其他乐队成员一样照常去她家里聚餐吃点什么,她还是会准备我喜欢的口味,可是我突然发现她冰箱里那款固定为我准备的饮料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掉的,但某天我打开冰箱门找水时,发现原先放饮料的位置换成了一排她没有喝过的罐装咖啡。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排咖啡站了很久,我的心里没有委屈,因为我完全明白——之前的饮料是她为了我放的,而我们已经结束了,她把它撤掉完全合理。这个动作里没有声音,像一次漫长的告别终于走到了尽头,她要把自己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