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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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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7
Words:
8,19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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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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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幸真性转]Laughter与冰花

Summary:

“你以怎样的方式看我呢?”

超多年前性别排列组合脑洞唯一一个没写的GL篇!两边都性转+名字有改动,如果雷性转请直接关掉。高中生设定,算是真田中心视角,时代背景参照日本90年代泡沫经济之后的情况但做了艺术加工,不完全和现实一致。完全是我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Laughter和冰花都没有特别明确的指向,来源是我喜欢的两首歌。

Notes:

一些对性转田和性转村名字的解说:

真田那边还是用了“弦”这个字,由弦念ゆづる(yuzuru)。
性转村的名字是“成良”,念せいら(seira),“成”的音和“精”是一样的,只是把最后一个字改得更像女生名字一点了。我最早想直接写假名的但感觉怪怪的,还是找了对应的字。

虽然我改了“感觉上更像女生”的名字,但选字的时候用的是两性皆可的字,这个倾向和本文主旨有点关系(本文真的有主旨吗……)

 

之前写的几篇YS其实框架都偏大,这次想换个风格,写一篇更“私”的短篇,gl向我也觉得很适合来作“私”短篇的背景。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连廊边落下一滴不知蓄了多久的水珠。

水珠滴落,像有人用手指轻点她肩胛骨。真田眉头轻蹙,她侧目看过去,这身白衬衣是洗过淋浴后又重换上的,肩头晕开一块百元硬币形状的半透明。幸村如往常一样走在她身边,她比真田要矮些,所以当真田望向自己的肩膀时,自然地,她会一并看见幸村的眼睛。

斜飞入鬓的一对眼,托着两汪近乎墨色的潭水。目光在那块拓印出皮肤的圆形上交汇了,幸村睫毛一颤,就绽开一个笑,叫出来一小会儿春天。

“小姐姐,抱歉打扰一下……”

有个黑色夹克衫的男人叫住她们。说是“她们”,其实只顾盯着幸村瞧,嘴上用着礼貌体,语气却听着轻佻,很典型的真田不喜欢的一类大人。对面,老奶奶购物推车的滚轮踩在变灯的最后一秒上了人行道,还没来得及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撒腿开跑,红灯亮起,男人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起来:

其实我是这家娱乐公司的人啦,看,这是名片。小姐姐是高中生?这是部活刚结束吗?签过事务所了吗?哎呀,我远远就看到有个超可爱的孩子往这边走过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的少女偶像呢,气质也很好,简直像模特儿一样。或许你有兴趣进娱乐圈发展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那方面的考虑。”

幸村笑,很礼貌,挑不出错,是一种应对陌生人专用扑克脸。搭讪、推销,甚至被星探搭话也不是第一回了,那些人想着漂亮的女孩子年纪小脸皮薄,殊不知幸村才懒得管那么多,浮在面皮上的笑容到不了眼底,无关紧要的人和话当然也是。不过这次的星探是块粘性很强的牛皮糖,红灯倒计时好不容易降下去一格,他锲而不舍地继续念叨,说着什么现在暂时不考虑也没关系,我做这行很多年了,那个某某组合的某某就是我发掘的,我知道会出名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我敢打包票你一定前途无量,喏,这是名片,你先拿着,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有兴趣就打上面的电话……

捏着名片,指尖发黑的手被“啪”地挡开。真田忍无可忍,衬衫挽到肘弯,线条流畅的小臂来作出鞘的短剑,她比男人还高出半个头,剑眉挑得老高,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她说她不感兴趣了吧!”

星探愣在原地,嗫嗫嚅嚅。真田早没耐心接着等红灯了,干脆就地转弯,幸村的胳膊不知何时悄悄穿过真田手臂与腰侧的间隙,丝缎一样绕着她,手覆在那块鼓起的肌肉上,凉丝丝的。两步开外,一脚踏着盲道,单手插兜的路人转过头,开始旁观这场同性间的“英雄救美”。而主人公之一真田闷着头大步往前走,身经百战的幸村向来对这种搭讪有一套自己的高效应对方式,其实根本不需要她救,而英雄气概也是不存在的,不长眼色的星探固然烦人,然而少女真田由弦冲冠一怒的真实原因,只是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十三四岁的青春期被这种没来由的情绪裹挟倒也正常,但真田是高中生了,过了十七岁,都是可以合法结婚的年纪了,依旧总这样。她身体里像三百六十五天烧着一团火,一撞到什么,火星就蹿得老高,而且更麻烦的是,她经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上火。她继续迈开步子,新铺的地砖传送带似的高速滚动,下一刻突然切成了半完工的水泥地,然后真田终于意识到,她俩现在走在商店街,而不是各回各家的最大理由,是她答应幸村部活结束要陪她来买园艺用品。

真田猛地刹车。幸村早有准备地停步,她又笑了,春日暖风迟来地烘上真田的脸。幸村扯扯她袖口,折好的衣料滑下来一截,她问:“好啦?”

没等真田反应,幸村的手掌就沿着她手臂滑上去,拽住胳膊肘,扶着她把她转了个方向:“都到这里了,随便逛逛吧。走吧!”

小时候,店头两边还摆着一溜贴着金银箔的看板,火红的大字几乎要从上头跳出来,裹着头巾的店员大声招揽宾客,周末祝日总是人声鼎沸,人们捧着精美的包装盒,挎着两三个购物袋穿进穿出。十年过去,它变得静了,不少空了的店也没能转租出去,就被剩在那儿,落了锁,玻璃蒙着一层灰雾,有几家转做中古家电回收贩卖,倒是顽强地在坍成碎沫的狼藉里生存了下来,回收告示支在外面,铺子里摇曳着昏黄的光。幸村赶在打烊前买到了满意的修枝剪和花耙,看守着柜台的阿姨帮她包好,和她们一起出了门,挂上锁,蹬上自行车,把夕阳甩在身后。

她们换了条路,往来时的方向走,音像店门口贴着的海报卷了一个角,乌黑鬈发的少女托着腮,手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的。这是时下最热门的少女偶像,忧郁、神秘,还有点无害而冷静的叛逆,十七岁出道后立刻就成了音番常客,百货店和居酒屋日夜轮班播放她的歌曲。落日照进来,为她饱满的唇瓣再镀上一层金。

在刚才那个,还有从前那些星探看来,幸村也能被塑造成这样吗?刻进碟片,印进海报,旁边贴上幸村成良,哦不对,时髦一点,“成良”两个字要用假名写,那就是总共五个大字,然后被置于高台上,下面的人要么看着她哭,要么看着她笑。真田不愿去想像这种场景,这也会让她冒火,还会扯出一些扒了皮还连着筋的回忆,像不定期发作的、陪着她度过整个中高时代的肌肉绞痛。但有一点,真田打心底赞同,而且要是被人问,她也能光明磊落地承认。

幸村就是很好看。真田小时候第一次在网球场见到幸村时就这么觉得了。

她们高一时被分到同班,美术课,老师叫同学们两两结对,试着去画对方的脸。坐在那儿老老实实一动不能动的命运终于也落到了幸村头上,即使只有短短三分钟。真田别扭地捏着铅笔,凝神去瞧幸村面容的每一弯弧度:眼眶、鼻梁、颌线,垂落的卷发遮住的半边眉峰,上挑的嘴唇拱起的柔软脸颊,她看过去,三分钟哪里够她用笔去画,只来得及用指尖描过一遍,脑子里便连带着跳出无数张幸村的剪影来,她在她身上见到分明的、流转的四季。幸村也看她,她的目光最初像是去了什么极遥远的地方,又在一瞬间穿梭回来,落在身处她面前的真田身上,瑰丽的光彩在那一瞬迸发——

“幸村同学,再坚持一下不要笑!马上就到时间了!”

忍不住笑的幸村同学眨了眨眼。天暗了,再过半小时,家里大人该催着开饭了,她们要在这里分别。真田说声明天见,还没转身,幸村突然叫住她,把购物袋提到她面前,说帮我拿一下。真田不明所以,肢体已经做出了惯性反应,金属器具的重量把胳膊压了下去,而幸村用那只重获自由的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来去匆匆,为保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奔忙一日后,又各自像黑色的水流般渗进暗色的角落,没人会盯着路灯下驻足的两个女孩看。

小指托着颌骨,无名指的指尖点在耳垂后藏着的凹陷,拇指轻触颊上的绒毛,幸村在用手指记忆她的轮廓。真田愣住了,这是比实际当绘画模特还要立竿见影的定身术,不仅是幸村在专注地描绘她,她也能如此近地感受到幸村,身体里的火焰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摇曳起来,散发着陌生又熟悉的光,它甚至照进了幸村的眼里,但只有一瞬。

幸村收回了手,显得方才那几乎是真田的错觉。

“没事了,阿弦,回去吧,”她从真田汗津津的手掌里剥出袋子的提手,再一眨眼,又和平时那个幸村无二,“明天见。”

半边脸滚烫,像是手提袋在幸村的手心里印下的红痕又转移到了上头。疑问疯狂增殖,大脑进入超负荷工作状态,按道理说这属于她不擅长处理的部分,但真田由弦其人有时是极敏锐的。她理了下包带,肩头的那滴水渍早就干了。刚才,在她侧头看去前,幸村的目光就已在她身上了。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规则,它们主宰了事物运行的方式,校纪校规的守护者、风纪委员真田当然明白这点,然而糟糕的是,这世上心照不宣、潜移默化的规则更多,而真田出了自家老宅大门,就像山上修行的武者入了世,发现这世间早和自己所受教所心知的完全不一样了。好比小时候,她还是一头短发反戴帽子,生得眉峰挺拔五官浓郁,打起球练起剑来还不管不顾非要争个赢,总被外面的各路大人念,好啦好啦女孩子要温柔文雅点,别这么争强好胜,像个男孩一样。但是“争强好胜”不是件衣服,是一颗种子,早早就埋在她的心里扎了根,于是后来没人再劝她要温柔文雅点了,只是说,由弦像个男孩子啊,或者由弦啊,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什么叫“像个男孩子”,或者“如果是个男孩子”?父母年纪大了才有了她,她记得母亲说祖父坚持要用“弦”这个字,如果是男孩的话可能会叫弦一郎吧,女孩用单字倒也可以,但母亲嫌那听起来太老派,给她添了个音节,信马由缰的由。结果昵称还是变成了阿弦,来拜访过一次后幸村也跟着叫,阿弦阿弦,脖颈生得像鹤的阿弦。她是真田的女儿,所以学着清晨起来坐禅,学着下棋、挥剑与挥毫都没什么奇怪的,反正用幸村妈妈的玩笑话来说,这家人约莫在用大河剧里武家的方式教小孩,而真田约莫也长成了很标准的武家女儿的模样。坚定不是忍让,克己也不是顺服,她被教了武道,当然就不可能停在半途,可为什么这样会“像个男孩子”呢?就连“由弦”也被说像个男孩的名字。

女孩和男孩的差别大概大如天堑,而且各自该有一套逻辑。

又好比说距离。男孩和男孩只有勾肩搭背是正常的,其他的牵手、依靠、挎胳膊似乎统统不在许容范围内,谁要是这么做了估计会被起哄说好肉麻,甚至好恶心。但女孩和女孩这么做是被豁免的,是因为可爱而脆弱的小动物亲亲热热地贴近,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还是说女孩天生就更大胆、更率直、更具备亲密的权力?这实在晦涩,真田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主动去挎同班同学的胳膊,但幸村不同,肢体是她的另一门母语,她用得太纯熟太自然,连真田都知道每一次碰触是什么含义,回过神来时,她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那不知何时已停在她身上的目光呢?那样地抚摸脸颊呢?

它们不属于任何一种既知的,已被“两性”规定的语言,亲近又遥远,明晰又暧昧,一种无解的矛盾。真田自己也是个巨大的矛盾体,即便她生成个男孩,他依然会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

她睁开眼。盘着的小腿隐隐泛着酸麻,枝叶尽头停着一滴朝露,将落未落。

*
“但是你们说,真会有这种事吗?八卦小报上都不这么写诶。”

“女性杂志上的星座解析不是还挺准的吗?还有那个每年都出新书的运势大师,既然一直有人买的话,那就说明这种东西不完全是骗人的吧。”

“不一样不一样,这名头你们不觉得听起来有点吓人吗?”

“你还真信啊,”真田踏进教室时,同班同学正聊到激动处,“要不要去问问她下周国语小测会考哪篇现代文?”

教室角落爆发出一阵大笑,在真田凌厉双眼扫过来时迅速偃旗息鼓,瞬间压缩成了“吃吃”的气音,搞得她的目光具备一键消音功能似的。真田早习惯了,她径直走向教室后排自己的座位,把风纪委员袖章整整齐齐收好。可今天不同,方才一语逗笑一群人的男生忽地扭过头来,端着种只有在请教日本史课题时才有的诚恳态度:“真田啊,我记得你和D组的幸村关系是不是很好来着?”

幸村在十五分钟前进了校门,问候完起身时手拂过领口,领结变成一只很大的悬在她指尖的蝴蝶。真田也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衣领,指尖传来异样触感的那一刻,她听清了幸村无声的言语,幸村说,你肩头停着一片树叶。

真田眉头皱得像被按下的应急按钮开关,心头警铃大作,她压低了声音,带上些威吓的意味:“怎么了?”

“啊,不是,”男生摸着后脑,也不知在否认些什么,“我就是好奇想问问你,‘神子’是真的吗?”

“‘神之子’。称号是什么都无所谓,那只是月刊记者们擅自起的东西罢了,”一级警报暂时解除,难得有家人、社团和中学女网圈外的人愿意问起,真田还算耐心地解释,“但幸村的网球当之无愧该得到这种级别的评价。”

可男生根本没把她的解释放在心上,他搓了搓手,身体向前探来:“哎呀,不是网球的事,是‘神子’啦,神、子。山下的姨妈说幸村是神子诶,以前在他们住的那片还挺有名的,你跟她天天待在一起,应该知道吧?她不会真有什么超能力吧?”

无稽之谈——幸村当然只是幸村啊!那种传闻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班里突兀地静了,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包括一脚踏进教室的科任老师。老师清了清嗓子,粉饰太平地抽开教鞭敲了敲黑板,开始点名,真田扯开书包,抽出教科书,丢在桌上,干花书签露出一角。世界上当然没有超能力,幸村成良当然也只是幸村成良,这是什么非得让她用够隔壁班听见的音量喊出来的事吗?她没有读心术,自然也分辨不出来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毕竟那个听起来荒诞至极的“神子”传闻,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那是她们小时候的事。网球本来就是项适合女孩学习的优雅运动,几十年前那场始自网球场相遇的皇室浪漫故事仍在耳畔,网球学校又坐落在附近几个住宅区中间,交通便利,现在想来,四岁的真田由弦在那里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同龄人也不奇怪。帽子压着头发,热量全都聚在头顶,额顶早就冒起了细汗,而真田仍然抱着网球拍,绷着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时突然向她搭话,发出邀请的孩子就是幸村,她至今仍能在脑海里复现那时的画面,并执着地认为那是某种命中注定,毕竟时代小说里都这么写。幸村并不如她坐着不动微笑时看起来那么“优雅”,很快她就和真田一起成了那所网球学校里声名在外的两个小魔王,在此仅指战绩。魔王间的友谊自然升温得很快,上了小学后,真田生平第一次收到了“要不要来我家玩”的邀请,她拎上妈妈准备的点心走出和式大宅,来到树着洋房、宛若异国的另一个街区,幸村在公交车站等她,平时见不到的水蓝色发卡别在鬓边,裙摆缀着白色的波斯菊。她拉起她的手,正往回走时,真田听见路过的大人说,那孩子,好像被叫作“神子”哦。

怎么看都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嘛。不是什么奇怪的新兴宗教搞的鬼吗?

不不,那孩子好像真的有点神奇。你知道田中家之前大赚了一笔吧?都是托那孩子的福哦。

真的吗?不过那孩子确实……怎么说,感觉是和别的小孩有点不一样。

手掌被捏紧了,真田看她,幸村说,外面好热。走出一条街,来到阴凉地里,幸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可能有些大人也喜欢玩过家家吧。”

“你是和别人不一样。”真田转过来,她把包裹系带套在手腕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也盖上去,脸颊被晒得红彤彤,像蓄着一股气的气球。

当着本人的面大声把这种话说出来的女孩绝对是世上稀有物种。脚下的下水管道里响起咕噜咕噜的怪声,幸村睁大了眼,问:“哪里?”

“你很强。”

整件事以幸村放声大笑告终。后来,被投喂得肚皮鼓鼓的真田坐在幸村家的餐桌边喝着冰镇麦茶,边听完了其实她之前完全没有明白的“神子”事件始末:一切始于一个玩笑。住在附近的田中一家人喜欢赌马,有天夫妻俩打算买马券,遇到放学回来的幸村,田中先生突发奇想,说成良啊,帮叔叔选个幸运号码吧。

田中家拿赌马赢得的奖金去投资,赶上最后一波潮流又及时功成身退,赚了个盆满钵满,后来股市大跌,再没有这种事了。传闻随即愈传愈离谱,开始只是社区里有人议论,还有人开玩笑地来让幸村帮忙去超市抽个奖之类的,但后来甚至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登门访客,可能是在那个黄金骤然化作虚影的年代,既然脚踏实地拼命劳动已经成了个笑话,那不如去寻找、去制造凌驾人力之上的象征,有了象征,就还有寄托幻想的去处。可无数堆积的幻想对幸村来说只是骚扰,最后幸村妈妈拍了板决定搬家,这才安生下来。

他人塑造的“神子”称号逐渐淡去,散作空气里的烟尘,取而代之的是“神之子”——最早说出它的人望着她击打黄色小球的身姿,看着幸村,喃喃自语地感叹。柔韧有力的肢体挥出的动作近乎神技,旁人再如何努力也难以望其项背,而“神之子”自然永远身处云端,高高在上。幸村对这种夸张的名号往往一笑了之,有时自己拿它开开玩笑,然而真田清楚,幸村在忠实地践行它赋予的使命,或者说命运。

直到她们有一天真切地体会到,这世上有凌驾于意志的、更高的东西。生了病的神子便不再会是神子,失败自然也不被允许,这大概也算一种祛魅,大多数人眼里只留下了破裂的泡泡。

幸村所在的D组在走廊另一侧,真田喊得再大声也传不到最远的那头去,不过幸村后来还是听说了这事。真田的忿忿不平持续了很久,倒显得她比当事人本人还要厌恶卷土重来的离谱传闻。幸村看出真田心里憋着一口气,主动邀请她来场三盘两胜的练习赛,就和真正的职业女网选手一样。

真田拼尽了全力,仍以1比2输掉。大腿酸软得几乎站不起来,汗水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流,网对面的幸村摘了头带,向她伸出一只手,毫不在意她手心里的热汗。在双手交握的一刻,她和她之间的温度差——她触摸过的幸村的肢体、合宿时不时擦过的手足、还有那日长久地停泊的掌心,那总是比她的身体要凉上一些的——倏忽不见了。

她在两股力道的支撑下爬起来,膝盖处皮肤的褶皱里还嵌着泥土。幸村的面颊浮着生动的血色,空气像是绕着她全身蒸腾,呼吸声和说话声交错在一起,她问:“那你呢?”

“……我?”

“那些人想什么、说什么都无所谓,”幸村仰视着她,双肩带着衣领起伏,网带在她们中间轻颤,“阿弦,你以什么样的方式看我呢?”

真田怔住了,在她绞尽脑汁的几秒内,幸村又轻快地笑了起来。她没有再追问。

高中的最后一个夏日水蒸汽一样消逝了,连同汗水洒在场地上的痕迹一起。气温一点一点降下来,保暖用品一件件裹上双手、双耳和脖颈,夏天捧回来的奖杯好像还没在部活室放几天,一眨眼就将近年末。这是近十年来最严酷的寒冬,幸村把能裹的地方都裹得严严实实,学生皮鞋在街沿踩来踩去,好叫小腿不要冻成冰棍。她的口鼻藏在格纹围巾下头,声音闷闷的,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那真田,我回去了哦。”

“嗯,”真田一板一眼地念起祝福语,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言语里的能量全灌进对方的四肢百骸,“愿……你有美好的一年。”

世间的年末祝福早变成了例行公事,不景气依旧在持续,就业环境一年比一年差,未来的景象就和这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一样望不见光亮。所以即使人们在年末年始假期前念诵再多遍,明年大约也不会是个好年,冰冻三尺不可能在一瞬间消融,不过又是勉强过日子的一年罢了。但真田说得认真,而信念愈强,祝福便具有愈盛大的能量——在她张口说话的一刻,她没来由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动着生长,欲要冲破冰河。

“谢谢,你也是……明年会是美好的一年。”

幸村的双眼闪着温润的光泽,她像是接下了真田的“信”,又如她一般复诵起她的祝福。商店橱窗里点起了串珠小灯,为光笼罩的成了她们两个,光点跃动在毛绒绒的袖口。

“不过,你现在说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早?”话锋一转,幸村眨了眨眼,一般而言,这是有什么小心思在活动的预兆,“我们不是说好了年末要一起去神社打工吗?”

和休业大吉的商店食堂对比鲜明,年末年始总是神社佛阁最忙碌的时候,在这个时节临时招聘“短期工”也是常事。招募通知是幸村和妈妈散步的时候看到的,真正的神事不需经她们手,只要做些清扫整理、发放甘酒的事务就好,时薪还很优厚。这种活简单钱多的好事怎能不叫上好友,幸村说正好在攒钱买画集,非拉着真田一起。结果第一天上班,宫司看中真田写得一手好书道,把她塞进社务所里头,交予光荣的写朱印大任,于是一整个白天,真田几乎都坐在案前挥毫,有暖气的室内当然舒服太多,真田提起笔,心里头涌起着些诚恳的愧疚。

神殿的檐上结起了霜。毛笔勾下最后一横,身旁的巫女凑过来夸赞她的用笔,真田沉默地点头,无他,这实在受之有愧。坐久了,腰背发酸,窗边的空气是冷的,她站起来凑过去,深吸一口,试图平静自己始终莫名躁动的心,这次的努力也依旧是徒劳的。

玻璃窗上起了一大片水雾,待到它化开,幸村的身影骤然浮现,冷肃天地间一块刺目的红与白。

临近社务所的闭门时间,境内无人,幸村提着空了的篮子正要往回走,却突兀地在赛钱箱前停住了。随即,她转身望向拜殿,没有行礼,她只是就那么站着,曾被寄托了太多太多愿望的幸村,此刻正直视着门后秘不可见的神灵,一切愿望的载体。

刹那间,世间万物的声音都像是被剥夺了,只留下水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沿着手水舍中央倒扣的杓子一路滚落,起初是一滴,随后越来越快,噼里啪啦地敲击着水面,能洗净一切污秽的水猛烈地动摇起来,寒风趁机钻进窗缝,真田手边空着日期的朱印纸呼啦呼啦地响,她一把按住它们,无数经她手写下的神名印在掌心。她看着她,混沌的脑海瞬间清明,那时的答案其实早就握在她手里了。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比幸村成良更诚实的人啊,她如此胆大妄为地站在那里,是因为她不需将自己的心托付给神灵,她所做的就是她所愿的,与人间的一切既定标准、概念与规则都无关。真田眼里的从来就是幸村最本真的样态,她最真实的欲望寄宿在真田所见的每一个瞬间里,无时无刻不在对她低吟、叙说、呐喊,就像静谧地燃烧着的烈火——

她以什么样的方式看她呢?

她回想,聆听,感受,最终只留下唯一的词语。她想,那时幸村将手放在她脸颊上,应是想吻她。

夜幕低垂,她们换回平日的衣装,远离境内点起的深红灯火,回到临时的居所。就算只是做些平常的活计,忙活一整天也有些累了,梦境降临得很快,初生的清晨也是,它湿漉漉的,四周只弥漫着草木的气味。真田在生物钟催使下睁开眼,幸村还在睡,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她这侧白色的被角上。她努力轻手轻脚地钻出来,起身进了浴室。

温水打在头顶,沿着锋利的肩颈一路淌下来,黑发吸饱了水,坠在身后。清晨的洗浴更多是为了让自己清醒,真田一贯没什么耐心,草草拿毛巾把长发绞到半干,就扎起了马尾,在房间一角盘膝坐下。忽然,有只手轻轻搁在她头顶,幸村不知何时已梳洗停当,正半跪在她身后。

“抱歉,吵醒你了?”

幸村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用手指勾起真田鬓边的一缕湿发:“这样头发会打结哦。我来吧。”

她单手捏住素色发圈,另一只手极耐心地、一寸寸抽出束紧的黑发,仿佛是在对待无上的珍宝。她的分寸把握得极好,真田甚至没有感觉到一点头皮被拉扯的刺痛。长发被解开,被拖起,被微凉的手仔细理顺,宛如抚过生命的脉络。真田看不见幸村,但她的胸腔就贴在她的脑后,在房间的方寸一角,幸村的气息环绕着她,她存在于四周的每一道缝隙中,而真田伸手,准确地扣住了幸村的手腕。

那里是湿的,泛着凉,这是幸村把褪下的发圈套在腕上的缘故。流逝的时间被真田的举动生生打断了,她转过去,直视幸村的双眼。真田由弦大概一生都做不到温良与谦恭,她生来就是坚韧的、结成一束的弦,也要做她认定的一切。

她也跪立起来,这下她们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水平面上了。她问:“幸村,我可以吻你吗。”

手心绽开湿润的花。吻当然已吻过了,连带着更多本能的触碰。真田低头看去,幸村正拿额头贴着她的锁骨,恍惚中她瞥见她肩头的红痕,夏天里沉重的网球包或画板隔着衣服也会留下类似的印记,她拿指骨印上去,手掌包住她的整个肩胛。那里正微不可见地颤栗,她摸到的颤栗和她的身体所告知的是同样的吗?真田不知道,她只能用眼睛去看,用自己去感知,而幸村抬起埋下的头,用发亮、欣悦的眼明晃晃地告诉她,她听见了,知道了,然后凑近来吻她的眼皮,那上面像是结了一层霜,用嘴唇抿过,就落下露水来。世界就在那一滴朝露里,它饱满、健康而充盈,在这里没有任何该做的或是不该做的,也无任何可耻的事,所有的矛盾瞬间迎刃而解,她们各成了对方的一部分。最后,她用双手紧紧地拥抱她,紧到不必再去区分什么言语、身体与心。

太阳升起来了。她们肩并着肩,影子铺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真田在一贯的岔路口与幸村道别。她们晚上还会再见,因为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去初诣,这会是一个她们一同度过的新年,今后也有更多将要一同度过的年月。

到时要许什么愿,或者准确地说,要写下什么目标呢?

也许,成为第一批在世界崭露头角的职业女网选手吧。

Notes:

*“神子”和“神之子”的区别:神子的念法是“みこ”,还可以写作“巫女”或者对皇室子女的敬称(所以后面去神社打工要穿巫女服实际上是个小呼应),我会觉得这个称呼更有日本传统的咒术式的味道;“神之子”是“かみのこ”,字面意义上的神的孩子。

*皇室浪漫故事:上任天皇平成天皇娶了一位平民出身的皇后(美智子皇后),他们结缘是在轻井泽的网球比赛上,据说因为这个故事,当时学习网球的热度也上涨了。

*朱印:去参拜寺庙或神社的证明。这里稍微有点按照当代的情况加工了,本来朱印应该是直接写在朱印帐上的,不过现在不少寺社会提供事先写好的“書置き”(另外就我观察的情况来看,神社由宫司书写或者临时勤务的巫女书写的情况都有,毕竟现在很多甚至是打印版了……),特别是在繁忙的时候他们没时间直接写,就直接在事先写好的纸上填日期。真田在这里写的属于这种。

真田名字的谐音梗:“真田弦一郎”的“弦”是音读,由弦的“弦”是和训。(有些日本人的印象是汉字音读相对比较“硬”,和训会显得柔软一些)然后“弦”读作つる又和“鹤”同音,所以文章里说脖颈像鹤的阿弦,是谐音梗。“由弦”和“结弦”发音是一样的,所以意思上是拧紧的弦;然后这个名字发音又和讓(ゆずる・ゆづる)同音,所以结尾处说“她做不到温良与谦恭”。

上篇和下篇都出现了的“一滴朝露”:这个最早的灵感来自于小林一茶的俳句“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原本是悼念自己早逝的女儿吟诵的俳句,有生命如露水般虚幻而转瞬即逝的悲伤意味,但这里把露水的意象反过来用了,初生的露水中映照着丰沛的世界。

第一批在网坛活跃的职业女网选手:现实中日本名将伊达公子于1989年进入职业网坛,当年首次参加大满贯赛事(法网),95年单打排名来到第4名,是李娜之前排名最高的亚洲选手。伊达公子最初活跃的时间正好是90年代,也对日本的职业女子网球产生了巨大影响。结尾提了一句,有影射现实故事的意思。

 

抽象(贬义)。

中心思想是活出真实的自己(x)。人们会被各种“象征”所环绕,有时人们学习技艺也不过是为了按照世间的标准装点自己,为人所见的也往往是这些象征,象征又和社会上对性别的认知叠在一起,这是上篇里真田“矛盾”的根源。(性别是附着于人的自然特质,但它不该为社会认知所绝对定义)

另外,生而为“人”的最真实的感情或许与这些标准和认知是没有关系的,ta爱ta,也许并不单纯以女人爱男人,男人爱女人,女人爱女人,男人爱男人的形态存在。在真田眼里的一直都是幸村最真实的样子,她对真田的表达没有任何隐藏(国三生病的时候其实有试图隐藏过,但并没有用),只是真田一开始并没有参透这些表达的真意(村,这个狡诈的女人!)……而当她意识到幸村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实的时候,她就会在她的言动里看到爱——本文最初是这么想的但我也不知道我也写了什么……

btw泡沫破裂之后的时期反而是日本社会中女性走出家庭探索更多可能性的时期之一,虽然跟失业潮-男主外女主内的标准模式无法维持家庭生计-女性必须出门打零工/工作有关就是了。

 

感谢所有看完这篇不知所谓的同人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