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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
“啪!”
一颗露珠自竹叶上滑落,浑圆剔透地滴落在鲜绿的草叶上,滚动着折射出自竹林缝隙倾泻而下的斑驳天光,星子似的一闪一闪,又转眼间藏身于草木深处,再不见踪影。
少年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远远看去,有个白色身影正在绿影间执剑而舞,一招一式都快得拖出残影,那翩然身姿映在少年漆黑的眼中如惊鸿振翅,他一时看得入了迷,忘记了自己当初走进这片浓绿的缘由。眼前的男人身着雪白的急服劲装,用青玉扣束起的乌黑头发在风中飞卷,伴着手中长剑流利的鸣啸声,雪白的剑光映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映亮那双雪亮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的目光凝在那柄剑上。
这把剑于前几日刚被锻出,自出世以来便在武林中声名大噪,白衣男人为它取名为长生,于是长生便成为天下最可怕的一柄剑,原因无他,只因它的主人,是出自天下第一宗门的天下第一,无量剑宗的马龙。
现下,这位新任的武林第一正独自在竹林中试用自己的新武器,他没有动用内力,仅使出几个剑诀,宝剑的银锋映出的寒光便连成一片。男人轻盈转身,剑身划过周围几步,却不曾削下半片竹叶。这至刚至柔的剑术,昭显了剑客对武器极致的掌控,这样的武学,是全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模仿得来的。
好像盘在青山间的一条白龙。看着眼前竹林白影的少年心想。
这白衣青玉冠的扮相是此人的惯常打扮,可少年又情难自禁地回想起试剑大会那一日的场面。
那时的马龙一身红衣,从最后一位对手手中夺胜之后,归剑入鞘,将寒光尽数收在腰间,只有那鲜红的衣带随风飘扬。这新任的武林第一扶着剑在险峰绝顶处、万众瞩目中傲然而立,带着意气飞扬的笑四下环顾,像一簇跳动的火焰,锋利、风流且疏狂。
这就是顶峰了。
在台下观战的少年心想。
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到那个地方去。
那个地方应当还有那样一抹傲然的身影,作为他举世无双的对手,他要战胜那个人。
站在竹林中的年轻人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忽地一阵破空的劲风扑向面中,才令他猛地惊醒,瞪大了眼睛去瞧,才发现方才那个于竹林深处练剑的白影已然不在原地,而是正携着那柄长生剑朝自己飞来!
寒光刹那间就要逼到面前,少年手中没有武器,慌乱之中只好高高跃起,将一旁的竹子踢弯至身前,只见那人手中挽着剑,无声无息之间便将竹子斩成几截,绿影摇曳,白衣凌空飞舞,竹节断而竹叶不落。少年一边踢竹一边后退,咬着牙想这人还有完没完。而男人只是笑着,斩了几棵竹子便收手,蜻蜓点水般落在草地上。
“我看你轻功有长进昂。”马龙笑着掸了掸白衣之上不存在的灰尘:“咋了,胖儿?”
“师父叫你下山去,”名叫樊振东被称为“胖儿”的少年定了定呼吸,抬起那双乌黑的眼睛看向眼前的人:“前阵子找镇上欧阳大夫订下的药材到了,天气热,老人家不愿意上山来,师父喊你下山去取。”
樊振东想到自己顶着硕大的日头在后山种了大半天的桃树,而此人却独自在竹林里躲太阳,心里有点没好气。
而马龙却是粲然一笑,收起剑揽住少年人的肩膀:“那你跟我一起去么?带你吃酒去。”
“可我不太想去。”
“不想什么?不想看看传说中的江湖么?”马龙哄小孩似的笑着,放软了声线:“什么镖局啊暗器局啊,不想看看么?”
“这回你真带我看么?”樊振东将信将疑。
当然不了,马龙心道,现在假若没点门道,明面上哪还好找这些地方,他只想拐了这个小孩陪着路上聊天罢了。
但是年轻人信了,应下了,于是马龙终于露出一个舒畅的笑来。
走出竹林,眼前便是大片刚栽下的桃树,树干纤细,枝上还没有太多叶子,但却浩浩荡荡地从山顶绵延到了半山腰,可以想象当这片桃树长起来,碧叶连天,烟霞数里之时,会是如何壮观的场面。
“你看那片,昨天你们不在,我一个人忙活了一整天。”马龙握着剑用剑柄指向一片桃树,向自己的小师弟证明自己确实干了活。
“绑着蓝布条的是我种下的。”樊振东不咸不淡地开口。
马龙一看,前方大片的桃树上绑着蓝色的布条,数量比他种下的还要多很多。
“行。”他笑起来,心想这小鬼头确实机灵,又转而轻飘飘转移话题:“你剑练得怎么样。”
“晚上练剑,白天要种树。”
眼见自己的小师弟又将话题扯了回来,马龙只好无奈地抬头打量眼前的桃树林:“师父说要种这桃树,可真等到看见桃花十里,可不得几年后了么。”
“等几年后,你我且再看。”樊振东跟随着马龙的目光望了望光秃秃的树林。
“好嘞。”马龙轻轻一笑。
这只是晚辈不值得一提的约定罢了。樊振东看着脸上带着笑意与他并肩而行的马龙,笃定这件事没能在对方心上停留几秒,在这个人眼里自己好似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说的话也自然是没什么好作数的。
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就好像憋着一团火,可他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对方身旁,与之一同走过桃林。桃树用不了几年便会茂盛,桃花会接连盛开,只是此时此景,这种与对方为伴的时光却不会一直等待他。
等两人各自牵着马行至山门口,日头已然西斜了。
马龙的坐骑是一匹非常漂亮的白马,通体雪白,从头至尾没有分毫杂色,而樊振东则牵着一匹玄色小马,他不像自己大师兄马龙那样仙气飘飘,也不像二师兄许昕那样喜欢花里胡哨的马饰,只一匹健壮的小黑马,便已经足够帅气。
两人坐在马背上,沿着蜿蜒的盘山道下山,半山腰云雾缭绕,耳畔尽是那九天悬河般的瀑布的轰鸣声,连哒哒的蹄音也在那巨响之中隐去了。这于尘世之人眼中奇难险峻的仙山,于马背上的两个年轻人而言,不过是日日修行,日常起居所在的地方而已。他们所在的宗门为无量剑宗的东宗,其实紧邻着市镇,只要下了山穿过一条江水,不消半天的行程便能抵达镇上。只是这一泓江水,一片山林,却好似已将红尘隔绝在千里之外了。
前半程两人没有对话也没有疾行,仅一前一后行在山道上,但脚程并不慢。仅走了两炷香的工夫便已经行至山脚下,盘山的路已然走尽,路的尽头是山向阳面的一片宽广的草坡。
此时太阳已经西垂得厉害,险险悬挂在天边,将轻盈的浅金色辉光泼在无垠的原野上,两人纵马向前,野草高得将要盖过马背,里面夹着黄紫相间的野花,恰在此时有一阵风吹过,绵延数里的野花野草浩浩荡荡地随风摇曳,如潮如浪,铺地连天。
“你闻,”马龙缓缓行在樊振东身侧:“风里有花香。”
樊振东看了马龙一眼,忽然露出一个笑,双腿一夹小黑马的马腹,伴着一声高喝,于原野中疾驰起来。
“驾!”
马龙随即跟上,他快意地大笑着,看樊振东回头看他,年轻人的脸庞被夕晖映得一片亮堂,眸中闪烁着两颗明星,那鲜活的目光里有他许久未见的自在快活。
飞快地,两人于野花烂漫的金色原野中穿行。
穿过野草,穿过夕晖,穿过挟着花香的风,好似心中充斥了挽弓如月的豪气,好似忽然间大悟了天地宽广,好似未生羽翼,却于此处无端体会到了自由。
许久之后,等日光由金色变成锈色,两人放缓了速度,牵着马朝草坡尽头缓慢走去。
“开心么?”马龙笑着看向身边的少年:“是不是不后悔跟我下山了?”
“开心。”樊振东露出个畅快的笑容。
“我看你这几天压力有点儿大,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多心事儿。”
“我年纪不小了。”樊振东毫不避讳:“我想快点儿赢你。”
“这么着急着长大干什么呢。”马龙无奈,笑了片刻:“你在同门里水平最高,你来和我比试,我随时奉候就是了。”
“你一点儿也不像个武林第一。”樊振东没有接上马龙的话,只是笑着看向身边随意地用剑鞘敲着马鞍,迎风笑着的人。
“那我像谁?”
“你是马龙。”轻轻的声音自风里飘过来。
忽然,马龙转头看樊振东,可樊振东的目光却在那个瞬间收回了。他没在意,盯了少年一会儿,笑着开口:“我是马龙,你是小胖儿。”
樊振东没再回应。
对话停留在这句“我是马龙,你是小胖儿”上,好似这便是永久,名字紧紧并在一起,又如此亲密的,樊振东和马龙。
夜幕已然悄然而至了。
太阳在山头扒了许久之后终于坠落,金红的夕晖消失殆尽之后,璀璨的星辉自夜幕中倏忽显现。
两人将自己的马匹寄放在河边的驿站中,看向眼前那条翻动着波涛的江流。
好似一匹暗紫色的莨纱,里面缠着一箩筐搅散了的金屑,涛声中夹杂着砂石在江水中冲洗摇晃的簌簌声响。江河尽处连着天河,眩目的星连缀着于九天之上流淌,璀璨纷呈,从天的这头连到那头。
樊振东环顾,四下没有准备渡江的船,对岸倒是有隐约火光,似是有船只正准备过来,他打算等,于是立在江边看向一旁的马龙,可对方却朝他轻松一笑,伸手指向一个地方。
江水中央有一处沙洲,其中立着一盏小亭,现下暮色四合,空空的小亭独自立在那里,显出几分伶仃。
“怎么?”其实少年已经明白身边人的意思,忍不住勾起嘴角。
“不是想赢我么,”马龙看过来:“比比谁先到那里。”
说罢,白衣的剑客朝身着黑衣的少年扬一扬下巴,露出个带有几分傲气的笑容,恰好此时一阵晚风吹过。
樊振东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风将那人的发丝吹乱了。
他不再看。转过身去面朝着无情无欲的江河,倾身向前,脚下用力一踏,便朝水面掠出几丈远,再一踏,足尖点水,只激起不到巴掌大的水花。
轻功的修行也是无量剑宗雄踞武林数十年的立宗之本。只要足够熟练地掌控身体,运用内力,便可在水面自在穿行。
夜色渐深,只剩西方天边仍余下一抹淡青。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飞快地在江面上疾行,转眼间便已靠近了江上的沙洲,可就在只差一步便能抵达的关头,那白色身影却忽然停住,于风劲水急的江面上转身。
樊振东一愣,脚下却没有停顿,朝沙洲继续行进,却只见马龙笑着抽出背上的剑,随着一声流利的鸣啸,剑身在水面用力一划,刹那间掀出一道带着剑气的水幕。
樊振东一咬牙,这个人不只想与他比轻功,还要与他比剑!
他侧身避开那道打在身上一定很痛的水幕,闪身逼近江面上的另一个人,回手将自己的剑也抽了出来。
这把剑通体玄黑,没有长生那般纤细轻灵,少年修行力宗,武器是要比寻常兵器厚重许多的。
一句话也没有说,黑色的重剑划破江水,挑出一泓月牙般的浪,朝马龙逼去,做势要将两人隔开。与此同时,樊振东继续朝目的地踏水而去。
“这就想跑了?”
马龙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樊振东回头,只见对方并没有选择闪避,而是伸手一剑挑破泼将过去的江水,直直朝他刺过来。当说完这几个字,对方已经刺出三剑,剑光挟着水花,犹如星雨银河。
樊振东避无可避,只得抬剑去挡,两柄凝着内力的武器相抵的瞬间,就连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颤,呼啸的剑气顷刻间震散了逼到马龙身前的浪。
少年看向此时此刻身上仍旧不沾一滴江水的马龙,对方现下正笑得有些自得。
下一秒,他目光一凛,手中的剑朝着眼前人而去,一挑一挥,剑光如墨,如长虹垂落,与那柄纤细雪亮的长生再次相击,发出“锵”的一声铮鸣。
江边停息的鸥鹭受到惊吓,长鸣着飞向天际。
宽广的暮色里,翻滚着波涛的江面上一时间只有上下翻飞的两个身影,以及剑光剑鸣。
樊振东耐心地拆解着马龙的一招一式,也不忘关心着脚下的步法,能与对方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比试让他心潮澎湃,比起发现自己已能与马龙一战,发现马龙对他的剑术了如指掌更加令他意外。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越过了沙洲,打到了离那小亭很远的地方。江上的渔船近了,隐约的火光变得鲜明。
忽然,马龙轻声一笑,朝那渔船飞去。
而此时此刻的樊振东却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打斗中了。马龙这一转身令他猝不及防,剑诀刚使出一半,脚下又想着跟上那抹白色的影子,就在内心挣扎的一眨眼工夫,运气便不稳,脚下步伐一乱,下一秒,整个人直直地跌进了江水中。
扑通!
马龙轻巧地落在船头,躬身朝渔家致歉,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小师弟已经消失在茫茫江面。
“胖儿!”
于是再也顾不上什么借船、什么渡江、什么比试,一颗心狠狠提起,来不及多想,他便咬着牙纵身跃入江水之中。
樊振东本身是会水的,但由于此刻他气息紊乱,不由得呛了几口水,待他调整好姿势,便又听见一声入水的声音。一簇白色的影子朝他飘过来,像一朵云在水中舒展。
忽然,江上明月光穿透水面洒下来,映亮了一张焦急的脸。
一时间,他有些恍然,月光那么轻,江水那么轻,一切都迷蒙得像是一场梦一样。
在少年仍晃神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托到水面上。
马龙借了渔家的船渡了江,上了岸第一件事便是捡树枝生篝火烤衣服。见身边的人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爱,拿树枝捅了捅落了水的小孩,才捅得人回过神来。
“噢。”樊振东抬眼,脸上挂着说不清楚的红晕。
“脱衣服啊,愣着干啥。”马龙笑起来。
“谢谢你救我。”樊振东低头脱下衣服,只留件里衬在身上,自顾自地说完,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补上句称呼:“马龙。”
“所以算我赢了么?”被直呼其名的武林第一笑着问。
“算吧,”少年低头:“算你赢了。”
“行。”马龙的笑容更旺盛了,好似眼前噼啪作响的篝火。
樊振东看着这火,觉得它在那人的脸上身上镀了层金色,映得对方整个人都是那么柔和,笑也柔和,目光也柔和,就连那柄闪着寒光的剑也跟着柔和。
“你等我会儿。”就在这时,马龙忽然转头开口。
樊振东不明就里,但还是点头应了,只见对方起身走向一个过路人,看打扮应该是个卖酒贩子,马龙与那人说了几句,给了钱,便拎了两坛酒回来。
“说了请你吃酒的,来,”男人笑着,挨在少年身边坐下:“今儿咱俩一块儿破禁!”
或许是因为夜已经深了,贩酒的人也已经卖光了手中的好货色, 马龙买到的只是最普通的烧白,价格还比镇上要贵上几文。可哪怕如此,借着火光几大口浊酒下肚,胸腹中升起的暖意也要让快要忘记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樊振东跟着马龙喝了小半,豪气地一抹下巴,微不可察地咧着嘴皱了皱眉头。
“咋啦,还是喝不惯这儿的酒昂。”马龙笑着睨过来:“我们胖儿是南方人。”
“我离开南方的时候还没到喝酒的年纪。”樊振东眨眨眼睛:“不过我家那边确实没人喝这样的酒,那边人喝米酒,或是果酒,荔枝酿什么的。”
“这其实是我家那边儿的酒,”马龙端着坛子朝里面望,酒里掺混着许多酒渣:“这里离我家近,什么都很像,只是我们那儿更冷一点,冬天来得早,十月就开始下大雪。”
“我小时候都没见过雪,还是来这边山门才见过了雪。”樊振东笑了:“我家那边四季不怎么分明。”
“对,对,我记得你刚看到雪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是个小胖孩儿。”马龙又喝了几口酒:“但那还是不一样。这儿不常下我家那样的大雪。我家那雪,鹅毛一样,铺天盖地,人走在雪地里,不一会儿便被雪埋住,看不见踪影了。”
“是吗?有机会我要看看。”
“看雪么?”
“鹅毛一样大的雪。”樊振东笑着,端起酒坛豪饮,因饮醉而盈着一汪水的目光看向同样笑着望向他的马龙,好似早已在这位大师兄只言片语的讲述中,看见了那将天地一笔画尽的白。
当夜,两人进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几个时辰后,又伴着嘹亮的鸡鸣与嘈杂的叫卖声,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醒来。
少年跟在大师兄的身后下了楼,看着客栈门口卖花卖菱角的小贩有些新奇,镇上终归是与山门不同,他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欸,胖儿!”
马龙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他抬起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从早点摊买了两个糖烧饼,现下大步流星地走来,将两个全塞进他手里。
“吃吧,欧阳大夫的药铺快开门了,等拿了药咱们就回家。”
“那暗器局呢?”樊振东吃着饼,一双大眼睛盯着丝毫不心虚的人。
“还想着呢?”马龙回望,带着调侃的笑意,可这样的目光落在他人眼里,却又无端生出几分多情:“就这么想闯荡江湖?”
“也没那么想。”樊振东吞下最后一块饼,拍拍双手:“像你一样一辈子在宗门中修行,精进武学,我觉得也挺好。”
“哪有一辈子,等时候到了我就归隐山林了。”马龙云淡风轻道。
“在我眼里那就是一辈子了。”少年平静得有些郑重:“只走一条路,那就是一辈子。”
“既然如此,那还要去看暗器局么?”
“要看的。”
马龙放声大笑起来。
即便在原定的行程中并没有真的带樊振东去见识武林中此类机密之处的安排,马龙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万华宗镖局和孔雀山庄暗器局所在。两人只在门前逛了一遭,也没进去,便心满意足地折返。等到终于取到了药材,太阳又要落山了。
于是,一黑一白两个年轻身影,便如此以身迎着夕照,有说有笑地朝山门走去了。
《诉衷情》
无忧谷寒潭,群山合抱,流利的急云于正上方显露的一小块穹顶舒卷。
雨丝斜飘。
散发着寒气的清冽潭水之上,有一黑一红两抹身影长身而立,神情肃穆,眼眸中积聚的浓云比天上的更加厚重。
这是一场决斗。
无量剑宗的马龙对战无量剑宗的樊振东。
此时此刻,红衣的剑客站在寒潭一侧,手中剑锋莹如秋水,他的目光也是平静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如今的他比起当时的自己已经更具强者姿态,距离他在四年一次的试剑大会上夺得武林第一才过去一年,毋庸置疑,他正处于巅峰时期。
而眼前那位黑衣的少年,他看向他的脸,对方的目光紧盯过来,嘴唇抿起。在飘摇的雨中,许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比如那张白皙面孔上的两颗小痣,比如那副神情背后复杂的心绪,汹涌的,狂暴的,难以勘破的六欲七情。
他看向他的剑。
少年的手紧紧钳着那柄名为“流星”的黑色重剑,虎口泛红,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青白。那只手缓缓抬至身前,细微地调整了角度。反手握剑,双膝微曲,这样的起手式马龙是熟悉的,那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爆冲破甲,天下只有樊振东能用到极致的杀招。
他亦执剑起手。
他的目光仍是静的,他看向的不是自己的师弟,那个平日最讨人喜爱的少年,而是自己难得一遇的对手,全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的樊振东。心头风起云涌,很难形容现下复杂的心绪究竟是紧张、兴奋,抑或期待,这并非一场不死不休的死斗,但毫无疑问,大战即来。
“飒!”
黑衣剑客率先出招,伴着一声高亢的剑啸,厚重的玄铁剑随着执剑之人凌空而起,在苍灰色的天地与山水之间划出一道鲜明的墨迹。
马龙目光一凛。
刹那间,风静了下来。雨滴,飞溅的潭水,流云,尽数悬停于半空之中,他的眼中只有那柄破空的剑,闪着暗光的漆黑剑尖碎了雨珠,正飞快地向他逼来。
挥剑,转身。
两柄剑并没有正面相击,长生的剑身飞快地划过流星一侧,迸出几颗眩目的火星,随着一声金属相合的低鸣,源自流星,或者说源自执剑的樊振东那凶悍的力道便被化去了大半,即便如此,马龙的手腕仍被震得有些发痛,他踏着水向斜后方漂了几步站定,运气调整内力。
这便是来自樊振东的,锋芒毕露的第一击。
风云又开始流动了,眼前人漆黑明亮的双眼倒映着此刻寒潭中一抹衣袂飘扬的鲜红身影,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来不及休憩,挟着风声的剑气再度逼近,近到令马龙耳畔的碎发都一同飞舞,只是这次,他没再给对方主导战场的机会,决绝地抬剑相迎。锵!一瞬间,两柄剑均发出尖锐的鸣啸,而借着回剑的势,他身体飞快一转,眨眼间逼至樊振东面前,捧剑斜斜一抹,剑锋围绕那黑色衣领之上的脖颈轻轻游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清浅的血痕。血珠沿着红线滑下,沾在雪白的剑刃上,被执剑之人一甩,如红宝石般四下飞溅,精彩纷呈。
少年反应极快地挥剑前劈,但当剑光垂落的时候,马龙早已飘至几步之外站定。
如此,便是一平。
风声仍在继续。雨势变大,纤细的雨丝逐渐变得密密匝匝,最后如瀑如注地泼洒。四周冷了下来。
剑鸣,也在持续。如龙吟般盘桓在凄清的山谷里,激得林间飞鸟全都扑棱棱飞上天际。
不出两炷香的工夫,少年的手背上,脸上,便多出两道清晰的血痕。马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果决地接上自己脱臼的手腕,整个右侧身子仍残余着鲜明的麻意与阵痛。
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打成平手,冥冥之中,两人皆有预感,或许接下来,便是最终的对局。
潭水在暴雨中涨起,渐渐没过了岸边老树的根。
马龙看着樊振东。
黑衣的少年正喘息着,双眼隔着轰鸣的雨幕遥望过来。那双眼睛还是太年轻,马龙心想,太过清澈透明,里面有汹涌的爱恨叫嚣着缠绕着,也如风雷一般正发出轰鸣。
在那里,爱不平息,恨也不平息。
但他又长大了。马龙看着那只握剑的手,此时正因前几轮的对决使去太多力量而微微颤抖,但仍旧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玄铁剑。那剑早与执剑之人融为一体,周身激荡着浓烈的意气与胜欲,在卷天席地的雨水之中,如涟漪一般散放着一周一周的光华。昔日的少年虽然方及弱冠,却早已成了一名合格的对手,一名举世无比的剑客,全天下,恐怕再也没有能与樊振东一般与他一战的人。
那就让他和他,马龙和樊振东,再战下去。
自第一次一来一回打成平手之后,马龙短暂地掌控了局面,接连两次在少年剑下取胜,但越是落于下风,眼前的少年便越是冷静,在绝境之中爆发出惊人的反应与力量,用堪称野蛮的进攻找回了局面。最后那一击,两剑相抵,那一剑极快,一力千钧,直接震得马龙手腕脱臼。少年收回剑,像一头野兽一般发出快意的咆哮。
现如今马龙的手腕断了,又重新接好,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长生是不适宜与流星反复正面对剑的,两人修行的方向不同,每每以力相搏,便如同鸿羽之于金石。那么,究竟要如何,如何取胜,如何赢下眼前的人。
马龙执剑,缓缓沿着潭水边移动。而对面的樊振东目光微沉,也迈动脚步,与马龙时时相对。等红衣的剑客站定,少年也停在对方原初的位置,两人在对峙之中画下了一个完整的圆。下一刻,樊振东抬手,剑尖于半空之中轻轻划出一个转折,反手执剑,这便是旋拧破甲的起手式。这天下武学的精义,无非是专心苦练,无非是熟能生巧,这一招,他苦修了十年。
这动作落在马龙眼里,好像一颗火星。
他笑了。
他看见了。他找到了。
看见的是樊振东,找到的是取胜之道。
于是他抬剑,斜指向少年眉心,冷雨之中闪烁着寒光的修长剑身飞快地偏了个角度,引对手出招。下一秒,流星剑如虹的剑气便如落雷般断了滂沱的雨幕,带着寒气、尖啸与少年人道不尽的汹涌心绪劈将过来。
马龙正手一挥,长生直击流星的剑身,发出“当”的一声响,在对方剑路稍稍偏斜之时他踏着水飞身向前,樊振东飞快回剑横劈,又被马龙使了个剑诀格挡。两柄剑一黑一白,于天地间铮鸣着,好似在缠绵共舞,如阴阳太极。只是雨水碎了,潭水碎了,风碎了云也碎了,天地间只剩这两柄武器分开,相合,缠绕,相击。此处进行着极致的博弈,剑诀使出又被折冲,剑气呼啸却被化解。一招一击之中,马龙清明的目光紧跟着眼前的人,忽然,他将全身内力灌注在手中的剑上,手中长剑挺出,使出一记游龙式。清冷的天光之下长剑闪烁着熠熠辉光,剑锋过处若清风无迹,迅捷无伦。
这便是他最拿手的式,他的全力一击。
现在问题被抛向对面,樊振东,你要如何取胜?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少年大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面对马龙变幻莫测的剑路,直接用上全部内力反手斜劈。至快,至勇,力宗最原初的精神,便在于大道至简!
“锵!”
天地间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剑鸣。
马龙的剑尖于少年眉心轻轻一点。
至此,胜负已定。
他迎向少年错愕的目光。
人常说高手的对决到了最后往往是精力与体力的比试,但实际上,对决到了山穷水尽之处,早已无关精力与体力,而是野心与信念的较量。他用尽全部内力挥出那一剑时,心中已经知晓对方将会全力奉还,会用上自己毕生所学,使出自己最快,最勇,最完美,胜算最大的一招。
而这一招已被算到。
因为这份有关于武学极致的追逐,这份勇气,这份堂堂正正的骄傲,都是对方早已写进骨血之中的东西。
所有剑气收束的刹那,一弧涟漪以潭水中央的马龙和樊振东为圆心朝寒潭边缘飞快地铺展。暴雨不知何时已经止息了。
雨水顺着少年垂下的手和脸颊滑落,落在波平如镜的潭面上,啪嗒啪嗒,好似眼泪滴落的声音。
畅快地高呼过后,马龙终于看向黯然站在一旁的少年,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失意的神情他并不是第一次见,那神情太过年轻。他无法形容这样的瞬间,这忽然发现方才还气势逼人,与自己战得酣畅淋漓的对手原来只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原来就是前几日还围着他笑,说“马龙,马龙我们一起练剑”的少年人的瞬间。
只是想不到这样的感触,竟也会有时限。
三年过去,又一次试剑大会,最后一招。
马龙仍旧将手中的剑指向樊振东的眉心。
对方同样垂下了紧握着剑的手,但这次已经没有眼泪了。没有滔天的怒与恨,樊振东平静地上前拍拍他的肩,为他送上祝贺,然后退至场边。那时马龙忽然发现,昔日那个与他无比亲昵,意气风发的小孩,好似离他有些遥远,不知为何再也寻不见了。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人经历太多,人生中又有几个三年可供蹉跎。可马龙,却又看着那个人走过另一个三年。
这几年时光,樊振东常常独自在寒山顶、峡谷中苦修,其间与人交手无数,有胜有负,久而久之却不免伤病添身,也渐渐改变了剑术,不再像当初那般暴力野蛮。世人絮絮,说无量剑宗那横空出世,能在试剑大会上与武林第一交锋的小天才将要泯灭了。马龙看着樊振东,对方一日未停止自己的精进,他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对方更孤独了,望过来的眼神变得平和,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怎么好形容呢。马龙有时也头疼,也无奈,也苦笑。或许这便是与人相识、相知、相伴太久的苦处吧,当你多年后蓦然回首,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已发生了太多变化,多到让你找不到初见时的影子。原来的那个小胖儿去哪儿了呢,那么爱笑,那么神气的一个小孩儿,去哪儿了呢?现在这副样子像谁呢,那么内敛安静,那么多伤病,像谁呢?
不知为何,他心底时时生出一阵悲伤。不是遗憾,不是悲凉,仅仅是悲伤。他正为了另一个人,一个将手伸进他命运之河奋力搅动的少年而感到悲伤。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注视着。江湖上渐渐有他要退隐的传闻,他也不在乎,仍然与江湖上的其他宗门试剑,与樊振东试剑。
只是这几年,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带着愁绪的阴云。
有一日,樊振东与其他宗门的高手比试输了,与他一同离开他山山门,踏上回到无量剑宗的归程。一路上,年轻人无话,淡漠的神色之中夹杂着些许失意。马龙纵马上前,与对方并辔而行。
“待会儿路过镇上,晚上买点儿酒喝?”忽然,他看向身边的人,目光带着和傍晚的风一般清澈温润的笑意。
“不了,没啥心情。”樊振东望向天边血一般的残阳,日光落在漆黑的眼中,好似也有血一般的火焰在那里燃烧着。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马龙笑着,拿着剑鞘用力一抽樊振东小黑马的屁股,小黑马受到惊吓,激动地长鸣着撒开四蹄朝前方狂奔而去。
“今天什么日子,今天什么日子你拍我马干啥!”樊振东被小黑马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拉紧手中的缰绳去勒马,可是已经太迟了,他被疯了一样的小马带着一路疾驰,与此同时,听见了身后跟上来的人肆意张狂的笑声。
“今天是上元节!”马龙高声道:“我敢说今天镇上一定有好酒,还会有焰火!”
那快意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进樊振东的耳朵里,见身下的小马狂奔不止,他索性高喝一声“驾!”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调转方向,在夕阳斜照的护城河边草地上策马飞驰起来。马龙也随之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发泄似的骑着马飞行。
夕阳的光平和地流淌,映亮了樊振东的半边侧脸,将他飞扬的发丝染上红色。
远处的城镇已经烟火初升。
风里捎来酒香。
许久之后,马儿都跑累了,两人从马背上下来,牵着马脚步轻盈地进城去,人群拥挤,马龙和樊振东肩膀挨着肩膀,他回头去看身旁的年轻人,尽情纵马半天过后,对方眼中已经消去大半刚走出试剑台的失落与愁绪,神情自然舒展,应是心情好了几分。他因着对方眉眼间的松弛而舒畅地一笑,在对方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干脆地牵住那只握剑多年生了许多茧的手,带着对方挤过层层人群进城去了。
等两人买好了酒坐在城中高楼的屋顶上,圆满的明月已然升至天边,温柔的光辉将屋顶的瓦片涂染成一片皎白。
眼下是四方街道,有烟火气流动喧腾。
樊振东喝了口酒,抬眼望向远处,有一朵烟花升起来。
这是真实的,久违的,炽热的焰火。咻的一声直冲云霄,在两人面前炸出万千火星。它升起了,万千簇烟花也跟着升起,跟着绽放,一时间,夜空被映得亮如白昼。在那为了一瞬间的圆满而燃尽全部生命的信念面前,连永恒的明月也黯然失色,那苍白而凄冷的光辉隐没在夹杂着五颜六色的金色焰光之中。
樊振东静静地望着那些燃烧殆尽的火花,看它们像雨,像流星一样下落。他独自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再低头,鬼使神差地笑起来。
马龙闻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看见那双寒潭一般的漆黑双眸中,神情平静,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胖儿。”他轻轻唤着那人:“怎么了?”
“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樊振东望向远方。
“什么没意思?”他皱起眉头,无端地有些紧张。
“说不清楚,”年轻人又喝了一大口酒:“反正不是剑,也不是这焰火。”他抿着嘴,没去看身边的人:“谢谢你,马龙。谢谢你带我放马,带我出来散心,现在好像只有你能懂我了。”
“一直都是我最懂你好么。”马龙笑了,目光中化开一泓春水:“你从小就喜欢江湖么,既然出了山门,路过镇上,当然是要感受下人间烟火的,假若这人间烟火也没意思,那世上便没有有意思的地方了。”
“什么是江湖。”樊振东喝着酒,也静悄悄地弯了眉眼:“人间烟火也是江湖,宗门也是江湖。”
马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已经很久没再说我喜欢江湖了。”年轻人轻声开口,尾音随着烈酒一同吞入喉咙里。
这酒确是好酒,似乎一入喉便醉了。
江湖,好似大梦一场。
“你和小时候儿不一样了。”
年轻的剑客转头,似乎是有些惊讶马龙突然会这样说,不过他转眼便笑了,眉眼间透着几分无色无味的温柔:“谁还能总是小时候儿了。”
夜风吹过,马龙眨了下眼睛。
眼前人笑着时,双眼弯成两道月牙似的缝,里面透出星光点点,两颗小痣一动一动,恰如昔日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
《少年游》
枝上的梅花已经开了十一朵。
马龙站在山脚江畔,静静地望着眼前纤细的梅枝。
三九天的寒风呼啸着,天地间一派肃杀辽阔,好似一抹淡笔一挥间将天地山川尽数涂染,在这无垠的浅灰色之中,只有眼前这一株老梅的枝梢上挂着点点血一般的绛红,好似凝着这世间许多难以道尽的寂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忽然,一阵凉得近乎刺破肺腑的劲风刮过,马龙回头,见一身轻装的樊振东向他走来,年轻人抬了手中的剑,用剑鞘接住刚被从枝头吹落的梅花一朵:“你闻,风里有花香。”
马龙轻声笑了,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那昔日躁动的少年如今也显现出了一代强者的风范,樊振东刚在半年前的试剑大会上取胜,现在也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了。
没人能忘了那时的那场血战,樊振东取胜时张开双臂拥抱为他洗尽铅华的雨,那天,也有雨水在马龙的脸颊落下来。
现如今,年轻剑客的目光平静,小心地捻着那朵梅花,放在马龙手心。
“一共就开了十一朵,现在还掉了一朵,有点儿可惜。”马龙笑着,转身朝那江中小亭走去。
“你还数了?”樊振东跟在后面。
“数了,数了好几遍。毕竟知道你要找我,一大早就来这儿等着了。”亭外开始有零星的雪花飘落,马龙从怀里掏出之前温好的酒,在亭中小桌前坐下,见樊振东来到对面,便倒了酒推向前。
樊振东端起小小的酒盅,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挺冷。”他看向外面愈演愈烈的风雪:“这样的天气,路都不好走。”
“不是还可以上山去住么?”马龙笑道:“肯定还留着你的房子呢。”
“是么?”樊振东也笑,轻飘飘地开口:“你真要归隐了?”
“对。”
“想好了?”
“想好了。”马龙低头看向手中的酒杯,杯中浊酒倒映出的面孔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一如多年以前初入山门时的模样,只有眼睛,好似这漫长的时光,全部凝在这双眼睛里。
樊振东没说什么,提了酒与马龙手中酒杯相碰,白瓷小盅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漫长的沉默中,寒风不断吹进小亭,挟着飞扬的雪片,吹白了两个人的头。
许久过后,就连小桌正中央那只酒壶也在无声中见了底,樊振东喝完最后一口酒,将酒杯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轻声开口:“我也要走了。”
“你要走?”马龙睁大眼睛:“走去哪里?”
“去闯荡江湖。”年轻人抬头,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
马龙难以置信,他好似没听懂对方所说的话,也觉得那副带着笑的神情有些陌生。
“你一个人么?”半晌过后,他终于艰难地开口。
“对,我一个人。四处去游历,想和谁比剑就和谁比剑。”樊振东垂眼一笑:“总之,之后大概不会在宗门之中了。”
马龙无言,他凝望着眼前内敛平和的剑客,雪已染白了对方一侧鬓角,好似凝住了十数年修行的风霜。
“本来打算临走前和你比剑一场的,但你今天也没带着剑。算了,反正也……”
“你今天就走么?”马龙有些焦急地打断对方的话。
“是的。所以今天确实是告别。”樊振东仍旧笑着,眼中盈着一潭马龙看不懂的情愫:“马龙,从今往后,咱俩就不再同路了。”
“这样的生活,便是你想要的么?”马龙有些恍惚,恍惚之间,他想到多年以前那个说着和他一样一辈子只走一条路也不错的少年。
“谁知道呢。”樊振东转头,看向亭外:“师兄,你故乡的雪,也如今天这般大么?”
马龙错愕地转头,原来外面的风雪已经大到模糊了四周的去路,雪片如鹅毛般打着旋漫天飞舞,这片山门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天地间只剩下白。
樊振东一笑,指尖抚了下桌沿:“我走了。”
“胖儿!”马龙站起身来,看着走入雪中的身影:“明年春天,还回来看后山桃花么?”
樊振东已经走远,没有回应,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其实后山桃林早已长成,只是自那以后两人经年累月地苦修,再也没有闲暇一同去看那鲜花盛开的桃林。马龙凝望着那远处的身影,其实他全都记得,他从来没有轻视过昔日那个少年人的心意,他们之间的约定,从来都是作数的。
只是风太重,雪太重,铺天盖地,年轻人走入风雪中,不一会儿便被雪埋住,看不见踪影了。
归隐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有趣。
马龙就生活在宗门旁一座山的脚下,也称得上是屋后有修竹,堂前有梅花。只是他没能全然放下那柄剑,平日里自己练剑之余,还教附近村庄的小孩子学剑,也会偶尔回到宗门与人比试。
他也没能全然放下那个人,除了从江湖人口中只言片语拼凑对方的近况以外,便只能时常回忆几分从前。
他仍会悲伤,除此之外,又平添了寂寞。
如此星移斗转,又是三年。
新一届的试剑大会将在无量剑宗的山门举办,他也要出山了。
不管出于何种缘由,他都没有不回去看的理由。只是他的一生都在修行剑道,一想到要回去往日修行的宗门,便忆起往日种种,那无数次精彩绝伦的对决,那两柄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剑,长生与流星。又一次地,他会想到那个人。
于是面对山门弟子的邀约时,再也没有什么好推脱,他喊上自己新收的小徒弟择日上山,那也是一个很有灵气,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孩。
只是带着孩子不便于使用轻功,两个人渡江又过城,在路上便花费了数日,等到了无量剑宗的宗门山脚下,已经又是一天的夕阳西下时分,身旁的小孩子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行了,这就是师父的山门。”马龙无奈一笑。
他扶着腰间的剑四下环顾,周遭仍是往日的模样。
忽然,他睁大眼睛。
远处斜阳下,一名一袭黑衣的剑客正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漫长的光阴里,两人立在这样的距离间,遥遥对望。
直至小童的一声“师父”唤回了马龙的心绪,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眼眶竟久违地泛上些许酸涩。
可那人却笑了,眉眼间淌着春风,恰似昔日少年。
于是他也笑了。
一旁的后山早已桃花开遍,鲜明绚烂,好似一片烟粉色的云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