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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6
Completed:
2026-06-06
Words:
56,713
Chapters:
4/4
Comments:
34
Kudos:
64
Bookmarks:
4
Hits:
918

【辛新】出格

Summary:

OOC。
不适请退出,别跟自己过不去。
高考临近的校园文,偏现实。
渣男校霸x规矩但不想规矩的优等生。
正文完结。
番外已更新:结婚+公开+车震。

Chapter Text

张新成站在公告栏前看着红榜上自己第一名的成绩,周围同学的恭贺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让旁边几个女生红了脸。没人知道他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胃里翻涌的焦虑几乎要呕出来。
保持第一不难,难的是永远保持第一。
他被簇拥着回到班级座位,嬉笑几句后拿出卷子刷题。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嗓子,说是隔壁职高的付辛博篮球比赛又拿了MVP。张新成的笔尖顿了顿,心跳漏了半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题。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从不同人的嘴里用不同的语气说他的事。女生们说起时带着隐秘的兴奋,男生们说起时掺杂着羡慕和不屑。

他想见这个人。不是好奇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隐秘的冲动。他见过付辛博的照片,校运会的时候隔壁学校长跑项目的抓拍。那个人跃过终点的瞬间身体舒展得像一头猎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张新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对自己说这不叫喜欢,这只是被某种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吸引了。付辛博可以打架、可以翘课、可以在操场上毫不在意别人目光当众跟女生接吻。
张新成不行。
他是整个区的骄傲,是老师口中的“清北苗子”,是家长拿来鞭策自己孩子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他就算考了第二都要准备好一套完整的说辞来解释那几分丢在了哪里。
他有时候很想摔东西,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那些奖状、证书、红榜统统撕碎,冲出去淋一场雨,在泥地里打滚,做一些完全不像张新成会做的事。
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里好像住着一个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被校准过,连愤怒都只能维持三分钟,因为三分钟之后就该做下一套理综卷了。

付辛博的出现像一场事故。
那天张新成要去书店买一本竞赛材料,路过两所学校中间的那片小树林,没注意到有人靠在树干上抽烟,直到烟雾飘过来他才偏头看了一眼。付辛博穿着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T恤。他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张新成,那个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东西。
张新成认出了他,脚步慢了一瞬,又加快了。
“站住。”
张新成没停。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然后是烟头被碾灭的声音,再然后就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没有跑,一方面是他跑不过付辛博——这个人可是市里短跑、长跑记录的保持者,另一方面是他不想显得自己心虚。
他没心虚。
他只是......不平静。

付辛博的手掌扣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整个人拽进了树林里。张新成的后背撞上一棵树干,付辛博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低头看着他。此刻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两个人身上。
“你跑什么?”付辛博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张新成直视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我没跑,我在走路。”
付辛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歪着,带着一股痞气,但眼睛是亮的,像碎掉的玻璃。他凑近了一点,近到张新成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烟草混合洗衣液的味道。
付辛博问:“你盯着我看多久了?”
张新成的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
“别装了,”付辛博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对别人的欲望很敏感。谁想被我睡,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句话粗俗得让张新成耳朵发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否认没有意义,付辛博那种笃定的神态不是在试探,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知道这道题的答案是C,不需要犹豫。
“所以呢?”张新成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堵在小树林里的优等生。
付辛博挑了挑眉,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他见过太多人,男的女的,大大方方表白的、偷偷递情书的、假装偶遇的,但从来没有人被揭穿之后还能这么平静。张新成甚至没有脸红,只是耳尖泛了一点粉,在路灯余晖的映照下,像烧着的云。
“所以我在等你的答案。”付辛博说。
张新成想了一会儿。他真的在认真想,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计算。风险、收益、可行性、后果。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经过这样一个精密的评估,哪怕是被堵在小树林里被人逼着表白。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付辛博也不催,就着看他,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新成生得是真的好,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漂亮。校服穿在他身上干干净净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像是从教科书上走下来的标准答案。
“可以,”张新成终于开口了:“但是要地下情。”
付辛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地下情?我这么见不得人?”
“是的。”
付辛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张新成那张认真的脸,一时分不清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张新成没有在开玩笑,他说“是的”的时候语气跟回答老师提问一模一样,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付辛博眯了眯眼睛,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他真的很想吃掉这个漂亮得不得了的男孩子。不是喜欢,是食欲,是征服欲,是对一个禁欲系优等生脱下校服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好奇。
“行。”付辛博答应了。他甚至没问张新成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这些问题在他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而张新成不拒绝。

两个人没时间搞纯爱。张新成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付辛博又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更重要的是张新成怕。
他不是怕付辛博,他是怕时间长了自己会露出破绽,怕在路上看付辛博的某一眼被谁捕捉到,怕某天作业本上不小心写下的哪个字被老师认出来。他迫切地想要把这个秘密变成既成事实,越快越好,快到来不及被发现、快到他想反悔都已经晚了。

周末,付辛博把他带回了家。
张新成原本想找个理由把自己的急切搪塞过去,但付辛博一样心急。付辛博选的符合漂亮学神的酒店干净卫生,不过需要登记两个人的身份证。张新成不愿意留下任何和自己有关的痕迹,又不乐意将就杂乱差的地方。付辛博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又莫名觉得这套墨迹的流程符合这个漂亮学神的人设。
于是付辛博妥协了,说“来我家吧”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新成跟着付辛博穿过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走进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付辛博家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进门之后张新成才发现这个房子跟付辛博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两室一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文学、历史,还有一些物理和数学的科普读物,当然,漫画书和杂志也挺多。茶几上放着一把吉他,琴弦擦得发亮。厨房的台面上没有油渍,冰箱里甚至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付辛博注意到他的目光,靠在卧室门框上,懒洋洋地说:“怎么,觉得我应该满地烟头和啤酒罐?”
张新成收回视线,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判断可能出了偏差。他在来的路上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一次身体上的放纵,跟感情无关,跟喜欢无关,他只是想体验一次违背所有规则的感觉。付辛博就是最合适的对象,足够好看,足够有经验,又足够不认真。
谁都不会对一个校霸浪子动真心,这是常识。
张新成问他:“你一个人住?”
“嗯。爸妈离婚了,谁都不想要我,每个月打钱就行。”付辛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房子是我奶奶的,大部分书都是她的,等我离开这座城市就会把房子卖掉,不会再回来了。”
张新成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在学校里听过付辛博的家境,但听说的版本是“富二代,家里给钱,不学无术”。没人告诉他“不学无术”的背后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付辛博已经走过来,单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先做还是先洗澡?”
张新成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的大脑像死机了一样空白了一瞬,然后自持力发挥了作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先洗澡,你带路。”
付辛博笑了一下,拉起他的手腕往浴室走。张新成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因为运动太多,这只手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烫得他皮肤发紧。

浴室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张新成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荒谬至极的事情。明天他还有一套数学竞赛题要做,下周三有月考,月底要代表学校参加省里的演讲比赛,而这些事情跟他此刻站在一个男生浴室里的画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忽然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带着笑意的“你洗个澡也太慢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一场高烧。张新成被压在浴室的墙上,瓷砖凉得他后背一激灵,但付辛博的嘴唇是热的,从他肩膀一路吻到锁骨,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得像在解一道他完全不会的题目。他没有经验,但身体给出的反应诚实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
付辛博显然注意到了。
“第一次?”这话问了也是多余,张新成的反应无疑没有任何经验。
张新成咬住嘴唇没吭声。付辛博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强行把那个被咬住的唇瓣解救出来,低声说:“别咬,我看着心疼。”
张新成在那一刻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他想,这个人太危险了。不是因为他能打,也不是因为他有一张好看的脸,而是因为他做所有的事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这种温柔会让最清醒的人迷路。

后来发生的事情张新成的记忆是破碎的。他记得付辛博在浴室里给他做扩张,他身体僵硬,不肯背对着撅屁股,只能抬起一条腿挂在付辛博臂弯,仰着脸感受对方的手指在体内恶意作乱,还把最脆弱的脖颈递到付辛博嘴边。
付辛博不客气地去啃,刚接触就被张新成捶了一下:“不行、不、不能留痕迹…”
付辛博报复性往他后面捅了好几下,都往他最敏感的前列腺戳,指缝夹着那块半硬的肉拉扯。张新成的腿反射性乱踢,要不是那几根手指从下往上撑着、他一屁股坐在付辛博掌心,整个人几乎要摔到地上——这么一来里面实实在在被捅开了,扩张算是做到位了。
付辛博根本不顾念第一次,他把张新成抱到全身镜前:“小学神,睁开眼好好看着。”
张新成被迫看着镜子,看着那根驴鞭似的东西直挺挺戳着自己的屁股,看着鹅蛋大的龟头抵住自己湿漉漉的小穴口。
“乖,自己倒数三下。”
这个大小差异太离谱了,张新成的身体在害怕,可他的心里在亢奋。他想说不,又想说继续。
付辛博没耐心:“不自己数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等、”张新成抓着付辛博的小臂:“三…二…啊——”
付辛博压根就没打算让张新成掌控,直接凭心情把人摁死在自己的肉棒上,一坐到底。
张新成的眼白往上翻,脖子拉长到极致,到最后声带都消音了。
付辛博做这件事的时候跟打架一样,可他经验丰富、技巧充足,带着一种凶狠的占有欲,偶尔落在他额头上的吻又轻得像羽毛。张新成的意识像信号不好的电台,断断续续地接收着信号,在一片混沌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黏腻的、不像自己的声音喊着什么。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付辛博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从未说出口的渴望。
他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时间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一段彻底出格的、疯狂的、不计算后果的时间。等这件事结束,他就可以回到轨道上继续做那个完美的张新成。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迷迷糊糊地说了出来:“做完就断了......也行。”
他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句话。他的大脑已经在过载运行中被降了频,语言中枢几乎处于失控状态。他只是觉得累,身体像被拆散又重组了无数次,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上面残留的付辛博的味道,混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荷尔蒙。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把他的脸从枕头里转了过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付辛博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你说什么?”
张新成的脑子还是混沌的,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付辛博显然听清了。他看见付辛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了下腮帮子。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算疼,但很在意。
“合着就他妈把我当个活体按摩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新成的意识在快速回笼,但身体不给力,他连睁着眼睛都费劲,更别说解释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那个意思”,想说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出格的东西,包括付辛博,想说他只是习惯性地预设所有关系的终点都是结束,这样真正结束的时候就不会太难过。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付辛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张新成后背一凉,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付辛博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蛊惑:“行,活体按摩棒是吧?那我就按到你记住为止。”
后面的事情张新成只记得片段。付辛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手机,闪光灯亮了几次,他试图抬手挡住脸,手腕被抓住按过头顶。他听到付辛博说“看镜头”,他偏过头去不看,下巴又被掰回来。他想骂人,但骂出口的全是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声音。
最后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张新成最后一个念头是值了。就算明天这些照片被发到全校都能看到也值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从来没有这么不计后果过,从来没有这么......活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体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张新成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卧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一杯水和一片止痛药上。
张新成坐起来,被子滑下去,他看到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耳朵烧得通红。他拿起水杯,药片是已经被从铝箔板里抠出来的,放在一张干净的面巾纸上。他盯着那片药看了很久,才意识到付辛博走之前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客厅里传来锅铲的声音,然后是付辛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醒了就出来吃饭,粥要凉了。”
张新成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付辛博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饭,面前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煎蛋。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火候刚好。张新成在对面坐下,余光扫到付辛博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想起昨晚的那些闪光灯,胃里一紧。
张新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照片删掉。”
付辛博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说:“凭什么?”
“那是我的隐私。”张新成的理智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他刚才还在思考要不要就这么算了,就当一夜情,从此不再见这个人。但照片的存在改变了整个博弈的局势,他不能留任何把柄在任何人手里,哪怕这个人是付辛博。
付辛博抬眼看他,嘴角挂着那种让张新成想打人的笑:“你放心,我不会给别人看,但我也不会删。”
“付辛博。”
“叫我全名干嘛?”付辛博拿勺子搅了搅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没威胁你。我就是存着自己欣赏,不行吗?”
张新成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结论——付辛博大概真的只是想留着。不是为了威胁他,不是为了敲诈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删。这个人做事不讲道理,不按常理出牌,张新成学过的所有博弈论模型在他身上都不适用:“如果你发出去我会告你。”
“行,”付辛博点点头,一脸无所谓:“到时候我去坐牢,你上清华,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新成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米粒软糯,还加了点糖。他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付辛博这个人坏的明目张胆,渣的正大光明,反而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至少他不会装。
张新成每天都在装,装完美,装从容,装什么都能搞定。
他太累了。

付辛博看着他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想,这个小学神是真的好看。不只是脸好看,是整个人的气质。喝粥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他要是个女的,或者不是女的但没那么麻烦,他大概会认认真真谈一次。
可惜张新成太麻烦了。又要地下情,又要他不能留痕迹,还想着做完就跑…换别人他早翻脸了。但对张新成他好像格外有耐心,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大概是学神真的很好吃。
付辛博把这个归结为食欲。

地下情就这么维持了下来。
张新成的日程表上多了一个新的条目:每周六下午辅导隔壁学校的一名同学数学。他跟班主任是这样解释的,班主任还夸他有爱心、有担当,是全校学生的表率,并借由老师的嘴说服了张新成母亲。张新成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表扬,心里清楚得很,他确实在辅导付辛博数学,只是辅导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内容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付辛博的数学基础意外的不差,差的只是毅力和兴趣。张新成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正在付辛博家的餐桌上给他讲一道几何题,付辛博坐在对面,下巴撑在手掌上,用一种看猫看狗的眼神看着他。
“哦,所以面积是18。”付辛博在草稿纸上写了两笔,话题一转:“你周末来我家就为了给我讲题?”
张新成的笔顿了一下:“你以为呢?”
付辛博笑了一下,没说话。他绕过餐桌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张新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蹭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以为你主要是来让我操的。”
张新成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下道题你要是能自己做出来,我可以考虑。”
付辛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其实不太懂自己对张新成是什么感觉。
不是喜欢,他确定。他付辛博从来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但他确实为了张新成改变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约会了。

最早的时候张新成说过不介意他表面上有谁,只说底线是不能和其他人发生关系,他嫌脏。付辛博当时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哪有这样的人?后来他发现张新成是真的不介意,或者说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剩下的无所谓。这个认知让付辛博莫名的不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张新成这个人目的性太强,把自己压抑得太厉害了。明明是学神、是全校的骄傲、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却不敢走出最基础的一步,连在一段关系里要求一份忠诚的欲望也不肯展示。

有一天付辛博被隔壁学校的女生堵在教学楼下,女生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递给他一瓶水说“学长,能不能加个微信”。付辛博没接水,说“不加”。女生的表情从羞涩变成错愕,旁边围观的人都愣了。
之后付辛博的同桌问他:“你转性了?以前不是来者不拒吗?”
付辛博靠在椅背上转着笔:“没转性,就是懒得应付了。”

他没说实话。
真实的原因是他想起张新成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做完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张新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别人也可以。只是......如果你有了别人,能不能别让我知道?”
付辛博当时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这人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后来他又想,也许张新成就是这么长大的,永远在退让,永远在妥协,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面。他习惯了,甚至不自知。
这让付辛博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他想把张新成从那个“别人家的孩子”的壳子里拽出来,告诉他你可以自私一点,你可以说“我不许你跟别人谈恋爱”,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属于你的东西。但同时他又觉得这很可笑,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教别人谈恋爱?
但不管怎样他确实没有再找过别人。不是因为喜欢,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麻烦。张新成有洁癖,洁癖到连他抽烟都要皱眉头,要是真跟别人上了床,这个学神大概会不声不响地消失,而他还没吃够。

对,就是没吃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张新成的成绩始终稳居第一,甚至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还进步了。他的物理老师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说:“你们看张新成,这孩子太自律了,周末还去帮别的学校的学生补课,成绩一点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这就是学神的境界。”
付辛博偶尔会在两个学校之间的那个小树林里等张新成。张新成从学校后门绕出来的时候总是很紧张,左顾右盼,像个做贼的。付辛博靠在树干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想笑,伸手一把把他拽过来,在他嘴唇上啃一口:“没人看见。”
“你干嘛?!”张新成推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万一有人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
张新成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紧张,有埋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付辛博觉得那个眼神很好看,比张新成在领奖台上笑着接证书的时候好看一万倍。台上的张新成是完美的,是所有人期待的那个样子,但树林里这个张新成是活的,真实的,是会生气会慌张、会耳朵红的。
有时候付辛博会想,如果张新成不是学神,如果他们不是在这种背景下认识,如果张新成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会不会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如果”不存在。张新成就是张新成,完美的、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在所有人面前都滴水不漏的张新成。而他付辛博就是付辛博,散漫随性,对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之间不存在“如果”。

高三的日子兵荒马乱。张新成瘦了很多,本来就不胖的脸颊凹进去,显得眼睛更大了。付辛博有一次捏他的手腕,发现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皱眉道:“你们学校不给你饭吃?”
张新成在刷题,头都没抬:“最近模拟考,压力大。”
“考不好会怎样?”
张新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说不会怎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会怎样。考不好,老师会失望,家长会焦虑,那些一直在追赶他的人会超过他,他会从第一掉到第二,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一个普通人。
他承受不了那个落差。
付辛博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忽然伸手把他的笔抽走了。张新成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付辛博把笔放到一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上。
“你太紧了,像根随时要断的弦。”
张新成愣住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可以的,你能行的,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前方。只有付辛博说,你太紧了,像根随时要断的弦。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尤其是付辛博。这个人已经看到太多他不该看到的东西了,不能再多了。
“把笔还我,”张新成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做完这套题再理你。”
付辛博看了他几秒,把笔还给他,然后坐回沙发上看手机。他在搜北京的专科学校,虽然他的分数够不上什么好学校,但他也不在乎。北京就行,张新成去北京,那他也去北京。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再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跟他去北京?
紧接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张新成去了北京之后还会要他吗?
这个问题让他烦躁。他从不在意任何人会不会离开他。父母离开的时候他都没哭过,一个炮友算什么?但张新成好像不能简单地归为“炮友”。炮友不会在他家餐桌上写作业,不会因为一套理综卷子没做完就拒绝跟他接吻,不会一边骂他“你这个人真的毫无逻辑”一边耐心地给他讲一个小时化学理论。炮友也不会在他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毯子,会在他惊醒的时候说没事,我在的。
付辛博不承认这叫什么。他只是觉得张新成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高考前一个月张新成跟家里闹翻了。确切地说是张新成的母亲在他的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一包没抽完的烟。那包烟是付辛博的,上次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张新成收拾东西随手一起塞进书包里,后来忘了拿出来给对方。那包烟其实打开很久了,张新成不喜欢烟味,付辛博抽烟频率显著降低,那包烟放在餐桌上一直没动,变成压卷角的道具。张新成自己没有抽烟的习惯,书包里那包烟就像一枚定时炸弹,在母亲整理他书包的时候精准引爆。
母亲的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玻璃:“这是什么?!”
张新成看着那包烟,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决定坦白一部分:“我试了一下,没抽完,觉得不好就扔在书包里,忘了扔掉。”
他没说这包烟是谁的。母亲追问了一整个晚上,从“你是不是跟坏学生混在一起”到“你是不是交了不好的朋友”再到“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张新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一个字都没写,母亲的声音逐渐模糊,到后来他压根没听进去。
他忽然想起付辛博说的话:你太紧了,像根随时要断的弦。
他觉得那根弦今晚可能真的要断了。
但它没有断,不会断。
张新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打断道:“妈,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母亲愣住了,她的儿子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张新成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从不忤逆她的意思。此刻坐在书桌前的这个少年,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变了,变得陌生而坚定。
母亲张了张嘴,又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转身出去了。

张新成盯着合上的门,安静地坐了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付辛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学校门口接我。】
付辛博很快回了:【又发什么神经?】
张新成没有解释。他把手机关掉,摊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笔迹工整如常,步骤清晰,答案准确。第一题,选A。第二题,填空,根号二。
他做到第十七题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没有擦,继续往下做。第十八题,证明题。他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做到凌晨两点,把一套理综卷子、一套数学卷子全部做完,对答案的正确率是百分之九十八。唯一错的那道题是一道物理多选题,他少选了一个选项,因为眼泪把那个选项的字迹弄花了,他没看清。

第二天放学付辛博果然在校门口等他。不是在学校正门,是在靠近小树林的那个后门,张新成昨天没说清楚,但付辛博就是知道他会从哪个门出来。
张新成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付辛博正靠在墙上听音乐。看到张新成,他把耳机线拔了塞进口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昨晚哭过了?”
张新成没回答。他走到在离付辛博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着他的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付辛博被这个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刚想说什么,张新成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是真的、深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的吻。付辛博被亲得愣了一秒,然后本能地扣住张新成的腰加深了这个吻。他能尝到张新成嘴唇上淡淡的咸味,不知道是泪水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一声口哨声,张新成才猛地推开付辛博,气喘吁吁地退了两步,耳朵红得能滴血。他飞快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到——至少没有认识的人看到才松了口气。
“你有病啊?”张新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才接吻后的沙哑:“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付辛博靠在墙上舔了舔嘴唇,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痞痞的,坏坏的,好看得要命:“宝贝,是你先亲我的。”
“......谁是你宝贝?”张新成故作镇定。他转过身,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又被他挂回去,动作慌乱得不像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优等生:“走了。”
付辛博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看起来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付辛博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刚才搂过张新成腰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出什么事了?”
张新成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说:“付辛博,高考结束后我们去旅游吧。”
付辛博侧头看他:“去哪?”
“去哪都行。”张新成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付辛博没回答。他看着张新成被晚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校服领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得微微歪了一点,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不太真实。他想说好,想说去哪都行,想说你想跑多远我都陪你。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太他妈肉麻了,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最后他说:“行,你定地方。别的不敢说,但资金管够。”
这是事实,他这人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就是钱多。爸妈丢掉了他,拿他下辈子都衣食无忧的金钱隔断了亲情。他不喜欢用那笔钱,至今都靠奶奶的遗产和乱七八糟的奖金当生活费,但他说出来算是给一个陌生的底气。
就这样私奔也成的底气。 两个人,一场旅行,足够的生活费。 张新成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付辛博看到了。他觉得那个笑容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不灼热,但暖和。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张新成把自己钉在了座位上。他每天五点半起床背书,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一点五十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桌子。他的笔记本被翻得起了毛边,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订正过程,连草稿纸都用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连边角都不浪费。
付辛博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打扰他。他知道张新成在做什么。那是一场战争,一场张新成从六岁就开始准备的战争,对手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所有人对他的期待。付辛博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能做一件事——不添乱。
所以他只是偶尔发一条消息,内容通常是【吃饭了吗】或者【早点睡】。张新成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了就是【吃了】或者【嗯】,简洁得像发电报。但付辛博知道张新成看到了,因为他发完消息,张新成的微信状态会变成“输入中”,然后又变成空白,最后发过来的就是那两三个字。张新成大概在删删改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浪费时间,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简短的回复。

有一次半夜两点付辛博的手机响了,张新成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付辛博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张新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泣音:“我不想考了。”
付辛博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溺水的人在努力保持浮在水面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在床头,说:“那就别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什么?”
张新成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我说别考了,”付辛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你来北京找我,我养你。虽然我的学校不怎么样,但我这人勤快,刚开始一个月四五千够咱俩吃饭了,之后再慢慢过,会过得很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付辛博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张新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抖了,带着一种付辛博从没听过的柔软:“付辛博,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说‘别考了’的人。”
付辛博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让我考。老师让我考,爸妈让我考,同学觉得我肯定能考好,连我自己的潜意识都在说‘你必须考,你要考得特别好’。只有你说了不一样的话。”
付辛博轻声问:“那你听不听?”
张新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长一些,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还夹着一两颗雨滴砸在叶面的声音:“不听。但谢谢你这么跟我说。”

电话挂断之后付辛博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想起张新成说的那句话——“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说‘别考了’的人”。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遍,每转一遍都让他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深刻的事情。他只是觉得张新成太累了,想给他一个退路。哪怕那条退路窄得要命,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一个月四五千怎么在北京养活两个人。但他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愿意。
付辛博问自己,这算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都没想出答案。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操”。

高考那三天付辛博罕见地起了个大早。他给张新成发了条消息:【加油,考完请你吃火锅。】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正式了,加了一句:【我给你倒补了那么久的课,放松考。】
张新成没回。付辛博知道他不会回,高考期间张新成的手机关机了。但他还是发了,因为他觉得张新成需要一个放松的瞬间,哪怕只是看到一条无聊的消息,笑一下,然后继续做题。

高考期间张新成瘦了七斤。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记者。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母亲,母亲的眼圈红红的,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他也抱了抱母亲,然后退开一步,微笑着说:“妈,结束了。”
他没说考得怎么样,母亲也没问。因为他们都知道不会差。
张新成在学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人群,看到马路对面奶茶店有个模糊的身影夹在一排排人群中间。那个身影个子很高,一只手抬高随意地晃了晃。张新成眯着眼看清了,那是付辛博的手,张新成认得,右手臂有一条很长的疤。
张新成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在母亲疑惑的目光中收回视线:“走吧,回家。”

当天晚上,张新成以“跟同学聚会”为由出了门。他打车到了付辛博家楼下,爬了六层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付辛博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贴身背心,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完澡,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好看得不像话。
“考完了?”
“考完了。”
“能考多少?”
“七百二左右。”
付辛博吹了声口哨:“牛逼啊宝贝。”
张新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付辛博见过的张新成最放松的笑容,不是领奖台上那种标准化的微笑,不是跟人社交时礼貌性的弯嘴角,而是真正发自心底、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两个弧度很深,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付辛博看着这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在意,因为在张新成面前心跳漏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进来呗,”付辛博侧身让他进门:“真会挑时间,给你煮了面,刚上桌,吃不吃?”
张新成换了鞋走进来,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葱花撒得不太均匀,煎蛋的边有点焦了,但卖相意外地还不错。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付辛博。
“咸了。”
付辛博在他对面坐下,也端着自己那碗面吃了一口,皱眉尝了尝:“还真是,行吧,欠着,下次给你煮更好吃的。”
张新成应了,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付辛博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发现张新成吃东西的样子特别乖,睫毛垂下来,鼻尖沾了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嘴唇因为面条的热度变得红红的。
付辛博忽然放下筷子,绕过桌子走过来,一把把张新成从椅子上拽起来,压在了餐桌上。
张新成手里还端着面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面汤差点洒了,他赶紧把碗放到一边,还没来得及说话,付辛博就吻了上来。这次的吻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调戏,不是试探,不是那种“我就是想亲你一下”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和占有欲,就好像第一次。
张新成被吻得七荤八素,两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付辛博的背心下摆。付辛博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摸到他腰间,指尖探进衣摆。张新成的身体抖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去卧室,”张新成在接吻的间隙说,声音已经哑了:“别在餐桌。”
“事儿真多。”付辛博笑了一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张新成被这个公主抱吓得骂了一句脏话,付辛博听到那两个字,嘴角咧得更开了。
张新成说脏话的场面可不多见,上一次还是他在讲一道函数题的时候,付辛博怎么也听不懂,他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你是猪吗”。

那天晚上跟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急切莽撞,带着探索性质的恶意碰撞,而这一次,付辛博记得张新成所有的敏感点,知道亲哪里会让他腰软,碰哪里会让他发出哪种好听的声音。张新成也学会了回应,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笨拙地、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迎合。

结束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张新成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侧过头,看着付辛博的侧脸。付辛博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张新成轻声叫他:“付辛博。”
“嗯。”
“你会去北京吧?”
付辛博睁开眼偏头看他。张新成躺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在等一个回答,表情看起来平静,但付辛博看到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报了个大专,”付辛博说:“在石景山区,有点偏,坐地铁去你学校大概一个半小时。”
张新成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一个半小时,还行。”
“还行?”付辛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知道北京有多大吗?从石景山到海淀,那叫还行?”
张新成没躲开他的手,反而侧了侧脸,把脸颊更紧地贴进他的掌心。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得不像张新成会做的事。付辛博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把张新成的脸捧在手心里。
付辛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张新成。”
“嗯?”
“你说过做完就断了…”付辛博盯着他的眼睛:“还断不断了?”
张新成愣住了。他没想到付辛博会记得这句话,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被翻出来。他想说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他真的差点不记得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昏昏沉沉说的每一个字,记得自己说“做完就断了也行”。那不是什么豪言壮语,那是一个胆小鬼给自己找的退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付辛博没给他机会:“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把那些照片发给你妈。”
张新成瞪大了眼睛,差点坐起来。但因为今晚做得过火,他又摔回床上:“你说什么?!”
“骗你的,”付辛博笑着往后仰了仰:“哪有照片,那天气头上拍的几张都没对焦,什么都看不清。”
张新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拳捶在他胸口:“你有病吧付辛博!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个事担心了多久?!”
“多久?”
“大半年!”张新成扯着情欲过后沙哑的嗓子:“每次你拿起手机我都紧张,我怕你真的发出去,又怕你不发出去,而我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你有毒!”
付辛博大笑着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张新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后放弃了,把脸埋在付辛博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付辛博没听清。
张新成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但付辛博还是听到了:“我说,不断了。”
付辛博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节奏散漫而随意。这个夏天的夜晚闷热得要命,但付辛博抱着张新成并不觉得热,他还想抱得更紧一点。

他想,去他妈喜欢不喜欢的。
就这样吧。

旅游回来张新成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母亲哭了,父亲从外地赶回来,一家人在客厅里吃饭,气氛好得不像真的。张新成坐在桌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如果他能真正地、完整地、不带任何愧疚地享受这一刻该多好。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的手机里有一条付辛博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录取了,北京见。】
张新成在餐桌下面回消息:【北京见。】
然后他锁了屏,抬起头对父母笑了笑:“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九月的北京,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张新成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冠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带着一个鸭舌帽,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起来跟其他所有新生没什么不同。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今年录取的最高分,是他那个城市十几年来的骄傲。
他在宿舍安顿好之后给付辛博发了条消息:【收拾好了,你呢。】
付辛博隔了半小时才回,发了一个定位,在石景山区,离张新成的学校直线距离快三十公里。他又发了一条:【地铁要坐一个半小时,周末我来找你。】
张新成看着那个定位,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半小时,还行”。
他在那个闷热的夏夜里觉得一个半小时是可以接受的,但现在站在北京的秋天里,三十公里的距离忽然变得很大,大得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没有回复,而是打开地图搜了一下从石景山到海淀的路线。地铁需要换乘两次,再走一公里。全程一小时三十多分钟,如果遇上早晚高峰,可能要两个多小时。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然后锁了屏,去参加新生的第一次班会。

大学生活跟高中截然不同,但张新成的节奏没有变。他依然是早上第一个到教室的人,依然是课间追着老师问问题的学生,依然是各科老师口中“这个学生很优秀”的存在。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需要装作不在乎成绩。在北大,每个人都在乎成绩,在乎到明晃晃地争……这些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付辛博大专人少,课程更轻松,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他找了一份兼职,在附近的健身房做巡场教练,因为他那张脸和那副身材,来办卡的女生比之前多了三成。健身房的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给付辛博加了几百块的底薪。

第一学期,付辛博每个周五晚上都会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来找张新成。他在张新成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月租三千五,几乎占了他兼职收入的一大半。张新成说太贵了,付辛博说没事,反正他也不怎么住宿舍,课也不多,省下来的住宿费刚好抵一部分房租。况且这里的健身房人流量大,他觉得自己能赚更多。
张新成没再说什么。他觉得付辛博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讲话还是带着那种让人想打他的痞气,见到张新成第一件事永远是先啃一口再说。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比如他开始记得张新成的课表,知道周一到周三七节课、周四周五六节课,知道周三下午张新成没课,会在他来之前把那间小公寓收拾干净,顺便买好菜。

张新成第一次看到付辛博在厨房里颠勺的时候愣了好几秒。付辛博穿着一条红色格子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动作熟练得不像话。锅里的菜是张新成最爱吃的小炒鸡,付辛博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
“发什么呆?”付辛博头都没回:“去把碗筷摆好。”
张新成哦了一声,转身去拿碗筷。他打开碗柜,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个碗、四个盘子、两双筷子、两个勺子。碗筷是成套的,白色的底,上面有淡蓝色的花纹,是付辛博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张新成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上面写着微波炉适用。
他把碗放在桌上,摆好筷子,又回去端菜。付辛博做了三菜一汤,小炒鸡、白灼虾、西红柿炒鸡蛋、冬瓜丸子汤。张新成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付辛博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过来,看到他站在桌边不动,皱眉问:“怎么了?”
“没什么,”张新成拉出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他夹了一块小炒鸡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付辛博:“好吃。”
付辛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在给他剥虾,笑得一脸得意:“那是,也不看看谁做的。”
张新成又夹了一块,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他把每一道菜都吃了个干净,最后还把盘子里的汤汁拌了饭。付辛博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吃完饭,张新成主动去洗碗。付辛博没跟他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张新成洗碗的动作很仔细,先用洗洁精洗一遍,再用清水冲两遍,最后用干净的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碗口朝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付辛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成儿,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张新成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在他指间,凉丝丝的。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点,但付辛博还是听清了:“我不知道…你觉得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付辛博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以前那些我都知道是什么。炮友、对象、暧昧对象,分得清清楚楚。但你不在任何一个分类里。”
张新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搭在付辛博的肩膀上。他看着付辛博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对方认真坦荡,言语带着一点困惑。
“你不需要分类,”张新成说:“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就是现在这样。”
付辛博低头看着张新成的脸,看着他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他嘴唇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只是把张新成搂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

厨房的窗户开着,九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弹什么。张新成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在付辛博的下巴上,痒痒的。
付辛博想,这就够了,管它叫什么。

大二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张新成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付辛博来学校接他。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咖色格子围巾,站在教学楼下等。来来往往的人都多看他两眼,有几个女生甚至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
张新成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付辛博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跟周围匆忙赶考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被定格在时间里的画。
张新成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说了多少次,别在学校门口叼烟。”
付辛博笑着歪了歪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都不给抽了,叼一下也不行?”
张新成白他一眼。
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张新成穿得不多,一件薄羽绒服里面只有一件卫衣,在零下六度的北京冻得直哆嗦。付辛博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又穿这么少,”付辛博说:“不知道北京冬天冷吗,又不是第一次在北京过冬。”
张新成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声音闷闷的:“考场热,没地方脱衣服,穿多了影响发挥。”
“什么理论。”付辛博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把他拉得更近了一点,两个人在雪地里走得很慢,脚印在身后拖了长长一串。
走着走着,付辛博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张新成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付辛博站在路灯下,雪花在他周围旋转着落下,橘黄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的光晕里。他看着张新成,张新成的围巾上沾了几片雪花,睫毛上也有,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却白白的,大概是被冻的。
“张新成,”付辛博开口,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你以前想跟我谈是因为觉得我活得通透。你不就是喜欢我这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吗?”
张新成眨了眨眼,雪花从他睫毛上飘落下来:“是。”
“但我想说…”付辛博舔了舔嘴唇,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我现在可能没那么通透了。我在乎一些事情了。”
张新成安静地看着他。
“你听懂了没?”
张新成没回答。他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然后踮起脚尖,在纷飞的大雪中,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旁边,吻了付辛博。这个吻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为一个吻,只是一个嘴唇碰嘴唇的瞬间。但它又很长,长到足够让两个人在这个瞬间里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忘记成绩、忘记身份、忘记“别人家的孩子”和“不学无术的校霸”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忘记张新成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发现。

分开之后张新成重新拉好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着付辛博,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听懂了,知道了”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回家。”

那年的雪下了整整一夜。他们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盖着同一床被子,窗外是北京冬天的风声。张新成靠在付辛博怀里,手里拿着一本刚借来的专业书,看两页就停下来发一会儿呆。付辛博在看手机,刷到一条推送,说今年是北京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巴抵在张新成的头顶上,闭上眼睛。张新成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他想,十年最冷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张新成放下书,把脸埋进付辛博的颈窝里,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声音盖过去。但付辛博还是听到了:“…付辛博,谢谢你那天在小树林里叫住我。”
付辛博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说话。他想说不用谢,想说是我赚了,想说张新成你他妈的这辈子都别想跑。但这些话太矫情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在那个十年来最冷的冬夜里,抱着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