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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雨第一次遇见汪大东时也是在这样一个苦雨连绵的春日。当时的他站在芭乐高中的校门口,四月正值漫长的梅雨季,天色昏沉,延绵不绝的小雨自灰蒙蒙的云层间垂落下来,将整座校园笼罩在潮湿朦胧的雾气之中。丁小雨从不打伞,隔着来往的人群,那道张扬跋扈的背影就这样蛮横地闯入他的视野,那人穿过熙熙攘攘的操场,大步地走在雨中,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淋湿,那种肆无忌惮的生命力在这个阴沉的雨天,在丁小雨遥远的记忆里,都始终显得格外刺眼。
进入终极一班以后,丁小雨其实并不喜欢汪大东。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热衷于追逐KO排行榜的好战分子,被一群笨蛋簇拥着,终日横冲直撞,吵闹得简直令人心烦。而丁小雨向来厌恶这种人的存在,他讨厌暴力,习惯安静,习惯独处。如果说汪大东是盛夏肆意而明媚的烈阳,那么丁小雨便是冬日漫长而阴郁的冷雨。他们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本该永远无法相融,至少当初的丁小雨是这样认为的。
可夏天偏偏是多雨的季节,就像丁小雨命中注定会被汪大东吸引。刨冰摊那天,他的出手相助原本只是举手之劳,并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期待过什么回报。可当他回到教室时,看到自己的课桌上描绘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和那张字迹笨拙却真诚的纸条,丁小雨那颗早已习惯孤独、习惯沉默、习惯将所有的情绪埋葬在黑白琴键之间的心,也在那个瞬间一点一点地柔软、融化。此后他的目光便始终追随着汪大东。那种感觉与他对王亚瑟的情谊截然不同。于王亚瑟,他们是能够并肩作战的信任,是无需言说也彼此理解的默契。可面对汪大东时他却常常感到困惑,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虽然彼时的丁小雨尚且不懂爱为何物,却隐约明白,自己每每恍见那道身影时,胸腔深处泛起的那股躁动绝非寻常的友情。
他有时觉得汪大东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善良的存在,有时又觉得他是个愚蠢又轻浮的婊子。对汪大东,丁小雨时常会无端地感到愤怒,愤怒于他的迟钝,愤怒于他的慷慨,愤怒于他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将同样的温暖与笑容给予任何人。他有时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有时却想凌虐他、想强奸他、甚至想杀了他。这些疯狂的冲动在胸腔深处不断翻涌,逐渐扭曲,尤其是每每看见他被人群簇拥着的时候,那阴暗而难以启齿的欲望便越发强烈,几乎吞没他的理智。他只能逃进琴房。将自己关在那间偏僻的教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同一支曲子。黄昏透过蒙尘的玻璃洒落琴键,在指尖下反复震颤,单调而固执地重复着同样的旋律,丁小雨的孤单心事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像无尽的雨,漫长而执拗地下个不停。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母亲还活着,会坐在他的身边,陪着年幼的他练习钢琴,彼时的丁小雨年纪尚小,手指短而笨拙,常常因为弹错一个音而急得直掉眼泪,赌气地抱怨说自己再也不要学了,然后狠狠地将琴盖一砸,发出剧烈沉闷的声响。而母亲从不会斥责他,她总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温柔地告诉他:要有耐心,只要每天练习,时间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带到你的面前。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丁小雨始终相信着这句话。他相信时间,相信等待,也相信那些无法立刻得到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属于自己。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着汪大东属于自己的那一天。像潜伏于草丛深处的蛇,一动不动,静静地守候着被自己锁定的猎物。然而事情却并未照他所期待的那般发展,在他漫长而寂寞的等待中,多余的人一个又一个地陆续出现在汪大东身边。王亚瑟、雷克斯,还有更多他甚至懒得去记住名字的人,他们理所当然地占据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而汪大东的热情似乎永远耗费不尽,他为朋友拼命,为朋友流血,为朋友奋不顾身,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善意分给每一个人,没有偏爱,也没有例外。丁小雨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那众多人中的一个,和那些围绕在汪大东身边的人一样,并无不同。
母亲错了。
并不是所有渴望的事物只要耐心等待便能够得到。
窗外的雨仍旧在永无止境地下着,那首曲子已经被他反复弹奏了无数遍,可无论如何重复,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会改变。
所以他不再像儿时那般相信母亲的话,时间并不会将他渴望的东西送到眼前,时间只是教会了他,不属于你的东西,无论等待多久,无论如何虔诚地祈求,都不会得到回应。
丁小雨亲手砸毁了那台钢琴。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指节处传来迟钝的痛,粘稠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缓慢地滴落,在脚边汇聚成暗红色的痕迹。汪大东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猩红顺着他的后脑缓缓漫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安静,毫无生气,双唇失去血色,变得惨白,让丁小雨想起汪大东曾兴致勃勃地拉着自己去过的教堂,祭坛上纯白的圣母玛利亚垂着眼睫,神情悲悯而圣洁,却又因为那份毫无防备的脆弱,令人无法抑制地生出亵渎的欲望。
丁小雨静静地望着他,心头却浮现一丝轻蔑。只能怪汪大东真的很蠢,蠢到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蠢到认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坦荡,所以才会毫无防备地跟着自己走进帐篷里。也只能怪汪大东不肯配合,在他的吻即将落下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别过了脸,于是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敏锐地刺痛了丁小雨,原来自己连靠近都会令他感到厌恶。也只能怪汪大东太假仁慈,明明已经觉得他很恶心,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要继续和他做朋友。
朋友。
丁小雨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这两个字像一把很迟钝的匕首,反复地割裂着他的心脏。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汪大东总是这样,他的真心和温柔太过廉价,毫无区别地泛滥在太多人身上,朋友、同学、陌生人,甚至那些曾经与他为敌的人。却未曾想过对某个人而言,那些恰如其分的爱反而显得有些过于残忍。
KO4的拳头沉重而干脆,没有丝毫迟疑。汪大东倒下的瞬间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尚未收起的错愕。那神情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不解。直到最后一刻,他那过于简单的头脑仍旧无法理解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幅局面。
太迟钝了。
丁小雨垂下眼睛,近乎冷漠地想着。从小拥有温暖的家庭,永远不曾离开的青梅竹马,无论经历多少误会都不会放手的朋友,以及那些始终围绕在他身边的簇拥与追随。上帝总会格外垂怜某些孩子,而汪大东恰巧就是这其中之一。这样的人当然无法明白一个从很久以前便不断失去的人在终于认清现实后会坠入怎样绝望的深渊,会变得多么丑陋、多么疯狂,会做出怎样无法挽回的选择。
汪大东那双总是明亮而炽热的眼睛望向丁小雨,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只透着一丝迟疑的困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或许是疑问,或许是解释,又或许只是像往常那样笨拙地想要安慰眼前的人。可终究他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双眼变得暗淡,身躯逐渐失去支撑,缓缓地倒了下去,倒在丁小雨的脚边。
丁小雨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他,那张脸依旧天真、柔和,毫无防备,他终于哪里也去不了了,丁小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趋于一种奇异的平静。再没有王亚瑟,再没有雷克斯,再没有那些碍事的人,再没有人会分享走他的笑容、信任与偏爱。
于是丁小雨解开皮带,拉下裤链,做出了那件他在无数个夜晚的帐篷中想着汪大东所做的事情,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妄想,那些藏匿于黑暗中的渴望,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俯身靠近,将那根炙热坚硬的东西贴近他的唇边,那尚未僵硬的肌肤仍旧温热而柔软,令丁小雨几乎是刚刚探入口腔的瞬间便失控地泄了出来,他只好仓促地将剩余的几滴蹭在他的脸颊上。短暂的失神过后,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很快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窒息般的空洞,他曾以为爱会是一种温暖的东西,可为什么自己的爱却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他不明白。
夜晚终于无声地降临,丁小雨在空地上升起篝火,火焰在黑暗中摇摆不定,将四周的树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夜风偶尔掠过,卷起几颗零碎的火星,很快又沉入无边的夜色之中。丁小雨坐在篝火旁,就像他和汪大东从前的无数个夜晚那般。以前的汪大东总有说不完的话,从班里无关紧要的琐事到那些异想天开的英雄梦想,幼稚聒噪得让人头疼,可他却偏偏乐此不疲。丁小雨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说话,看他大笑,敬业地扮演着一位很有耐心的听众。
但今晚的汪大东却只能沉默。寂静的夜里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丁小雨望着眼前跃动的火光,甚至觉得下一秒汪大东就会忽然坐起来,像过去那样拍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起什么新的计划,或是向自己开口抱怨肚子饿了,又或者根本什么都不说,只是毫无缘由地大笑起来。
可汪大东仍旧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周遭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从胸腔深处缓慢地蔓延开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丁小雨缓缓抬起双手,指尖悬停在空中,无声地弹奏起来。那首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旋律从心底缓慢地流淌而出,被他送入寂寥的夜色深处。火光在他精致而冷淡的侧脸上轻轻摇曳,那副神情平静而虔诚,像极了他那个在台风天里穿着笔挺的西装对着空气弹琴,因为爱和执着而疯狂的父亲。曾经的他觉得爱情不过是成年人无法自洽的自我表演,是为了掩饰软弱而编造出的某种借口。但其实为爱疯狂是一件听似荒唐可笑实则每天都在发生着的普遍失衡,而所谓爱情,则不过是人们为这场悲剧赋予的足够动听的名字。丁小雨久久凝视着眼前那片明灭不定的篝火,忽然发觉父亲那份曾经令他无法理解的疯狂如今正透过血脉不可抗拒地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他抬起头,今夜星光灿烂,连绵一周的雨此刻终于止住了声息,汪大东的尸体在他的脚边安静地逐渐腐烂着,夜还很漫长,在王亚瑟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可以在这片隐秘而无人知晓的伊甸园里长久地相爱下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