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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严胜视角
看守已经被买通遣散。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无惨看着对面男人乌青的黑眼圈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叹了口气:“没关系了,黑死牟。童磨那边的诊断证明已经被法官认可,可以作为有效证据,明天你就可以从这里出来了。”
白织灯投下刺眼的光束。看守所的排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吵得继国严胜心烦意乱。
“哥哥,心情不好,状态很差。”缘一坐在他旁边,盯着他蜡黄的侧脸十分担心,伸出一只手想帮他拨开眼前的碎发。
…明明知道旁边的人不过是自己疯了的幻觉 ,继国严胜还是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也不知道这份不动声色是因为害怕无惨看出异常,还是怕自己的幻想弟弟伤心
至于出来?出来去哪里,精神病院吗。 继国严胜腹诽到。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也已经是他和无惨能想到的,最稳妥、风险最低的办法了。
当年,继国严胜为了彻底打破一切桎梏,几乎放弃一切,选择加入无惨的黑帮势力。经过两人的不懈经营 ,组织不断扩大 ,无惨甚至用威胁地方头目和金钱交易的手段,软硬兼施,成功被选举为本区的议员。
而严胜表面作为他的秘书,实际上是黑帮实打实的二把手,负责用钱或者拳头消灭不和谐的声音。纵使严胜向来谨慎,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于是在换届选举将近时, 一份被悉心整理收集的、指控继国严胜故意杀人的证据打破了这些年来的所有平静。
“产屋敷就是欺人太甚!他的爸爸都死了六年了,为什么还要追着我们不放!他不能当他的爸爸是被洪水冲走,被大风卷跑的吗!”明明隔着厚厚的玻璃,严胜依然觉得老板的声音吵得厉害,于是轻轻按着太阳穴,试图安抚突突跳动的神经。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眠,神经衰弱得厉害。
如今,事实证明产屋敷是有备而来。或许是因为早年严胜没有丰富的经验,现场重勘时发现了未完全清除的属于继国严胜的DNA残留。很快,严胜就以嫌疑人身份被逮捕,整个过程进程异常迅速 ,不给鬼月势力任何弥补的余地,目的很清晰,就是从继国严胜这个无惨的最大助力开始,端掉整个鬼月。
“真是见鬼 ,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这个案子现在突然又被翻出来了!当时明明都处理干净了,为什么现在突然说发现了黑死牟的皮肤组织!这肯定是栽赃 ,陷害!”最爱栽赃陷害政敌的无惨暴喝到。
老产屋敷是继国严胜为了无惨杀的第一个人,是当年继国严胜的投名状。无惨和严胜都知道,这次旧案重审,是产屋敷无声的警告:他们之间有杀父之仇;并且他连如此久远的案子都能追究,手上只会有更多他们的把柄。
“啊,黑死牟大人真的被抓走了吗?诶呀呀,人家可是把黑死牟大人当作非常重要的朋友呢…”
童磨假惺惺地套辞被无惨飞掷出的茶杯打断了,于是他识相地将话语跳转到有用的部分:“ 您应该知道吧,如果是精神病人在发病时作案,作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法院没有办法判重刑的呀……”
童磨是鬼月组织仅此继国严胜的重要骨干,对外的身份是权威的心理咨询师,因此认识精神科相关人士并不奇怪。于是为了保住严胜这个重要的二把手,他们在继国严胜的精神问题上大做文章。在法院开庭审理前,童磨他们提交了大量他早年就患有重大精神疾病的诊断证明,半真半假的修改了他的病例,成功地将事情发展的方向掉了船头。
代价就是,严胜要把这份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公开给所有人看。
“诶呀呀,这些东西还真的不容易伪造呢,还好黑死牟大人有一点点、方便改动的小问题呢…”童磨笑着给无惨解释道。
分离性人格障碍,俗称多重人格。在医学上通常称为“解离性身份障碍”(DID),它的出现与严重的童年创伤密切相关。
简单来说,这不是天生的人格缺陷,而是儿童在面对无法承受的伤害时,大脑发展出的一种极端生存策略。
真有趣,继国严胜想到。儿时的他用人格分裂逃避精神痛苦,现在还要用人格分裂为借口逃避法律追究。真是可悲。
不出意外地话 ,他应该会被派到当地唯一有资质的精神病院去监外执行。“因童年虐待,副人格具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在犯案时完全丧失行为控制力…” 严胜还记得自己的辩护律师这样说道。
那这样算起来,还是分离出的缘一替自己背了这本来与他无关的罪责。毕竟产屋敷是他自己脑子清楚的时候杀的人。
“不要这样想,哥哥。”缘一在旁边露出了笑容。“可以帮到哥哥的话,怎么样都可以的。”
“没关系的,黑死牟。”无惨的话重新让严胜将注意从回忆中抽出来,“至少现在对簿公堂,产屋敷那边没办法再干预什么,不过我们这边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再有其他操作。精神病院的安保设施总比监狱差得多,你又做过佣兵,等风声过去,你就想办法逃出来。你还是我的二把手。”
严胜抬起了头,愣住了。他还真没想的无惨还会打算救他出来。如果说帮忙掩饰他的罪行是为了防止鬼月被牵连,以上司平时精明利己的作风,现在把他扔在精神病院自生自灭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样看着我干嘛, 不要多想,我留你还有用。看产屋敷的架势,日本我们是待不下去了,我会着手转移财产。等换届选举结束,我按时卸任,我们就回美国,金盆洗手,从头再来。”
看来是产屋敷的阵仗把无惨吓怕了。他的老板无论平时表现的多么野心勃勃,本质还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风险过高的事情,收益再大也不会考虑。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方面他们的本质是相似的,注重秩序,讨厌变化。所以那些不符合常理的,世俗规则之外的人,才格外让他讨厌啊……
继国缘一,一个和他早早分离,又在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时突然回来,最后还要留一个幻觉在他脑子里折磨他的人。
“黑死牟,黑死牟!你有没有听我说。”老板的呼唤打断了这不合时宜地联想。
“无惨大人,您接着说,我只是…有一点头疼。”他没有托辞,是真的头疼,这么多年来,一想到他真正的胞弟,那种头疼欲裂,心跳加速的感觉仍然没有减弱过。
“那座精神病院公开的信息很少,平时我们这边也没有关注过这些,相关信息网并不发达,不能保证那里完全没有产屋敷的眼睛。所以,保险起见,你要伪装成精神病人,暂时配合治疗。”无惨压下扬起的眉毛,没有再计较他的走神,接着说道。
“像你这样的重症病人是会被重点监护的,会给你带上定位手环,这是最麻烦的。所以我两个星期前安排了魇梦去那里实习工作,现在应该已经入职了,有机会的时候,他会关闭医院的报警器,给你打掩护,你们机动配合好就行。”
难得无惨自己把事情安排的如此周密,有早年间算无遗策的风范。严胜点点头:“我明白了,大人。如果能出来为您重新效力,我一定肝脑涂地,不负期望。”
缘一在一边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从来是不喜欢无惨的,但是由于他是一个听哥哥话的好弟弟,所以在哥哥明确表示不让他插手后,他几乎不会在有无惨的场合使用身体,也不会在脑子里和哥哥多说这个话题。
一个可爱的,只听他一个人,爱他一个人的好弟弟,虽然只存在在他一个人眼睛里,但这就够了。严胜轻笑了一下,小拇指勾了勾弟弟的手以示安抚。
无惨点点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奢侈品腕表,和看守通融的时间已经到了。
无惨走后,一切又没入一片令人焦躁的寂静中,留下排气扇嗡嗡的响声。 一切好像又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这反而让继国严胜感到不安。 他从来不是命运的宠儿,这是儿时他就学会的道理,他人生中每一个巨大转折都出现在他以为生活要慢慢好转的时候。
这次呢,是真的会像无惨大人预料般安稳,还是又会出现什么,令人讨厌的变化?
啊啊,应该不会再有了,毕竟之前所有讨厌的转折,都离不开那个令人讨厌的身影,不是吗。
继国缘一,他的胞弟,他的半身,让他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的神之子。在他暗杀产屋敷投奔无惨后,他们已经没了联系,估计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没什么可叹息的,这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是他亲手斩断的这份令人窒息的亲缘。
现在他的弟弟会在做什么呢。十前他去了海外留学,如今也许评上了教授,不过,像他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应该并不在乎这些虚名才对吧。
“哥哥又在想什么,可以告诉缘一吗。”本不该存在的缘一蹲了下来,头靠在他的腿边,用脸轻轻蹭着他的膝盖。“缘一也不是总能猜出哥哥的想法的。“
“哥哥在想你啊,缘一。哥哥最爱你了。”严胜几乎是气声般吐出这句话,他不想声音让别人听见,好知道他真的是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虽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已经选择用这份尊严,这个秘密,换取掩盖肮脏罪责的机会了,不是吗。
缘一听了哥哥的话,又红了脸颊,露出幸福的笑容。“缘一也一直在想着哥哥。”
要说如今可悲吗,当然可悲。需要利用神经病逃脱罪责,真是丑陋啊。不知道如今那个事业有成的缘一会不会在电视上惊讶的发现,新被捕的人犯黑死牟就是自己六年不见的同胞兄弟。
那样的话,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会不会因为他增添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呢?
毫无价值的思绪,还是想想眼下的正经事吧。严胜摩挲着刚刚被无惨买通的看守送到手的档案资料,翻到精神病院的鸟瞰图,仔细端详着这个老旧医院的详细布局。无论如何,他还没有实现他的目标,不想这样以一个神经病的身份老死在医院里。
医院位置算的上偏僻,不算大,总体只有门诊部,住院部和食堂、职工宿舍三个区域。
住院部会是他最主要呆的地方,因此严胜重点研究起这里的布局。住院部只有一栋楼,走廊呈L字型。最高层就到6楼,看来跳窗也会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
严胜按了按眉心,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心脏嗵嗵的跳动着,一种隐秘的期待与兴奋随着迸发的血液遍布全身。让他回忆起这些年替无惨扫平障碍时,暴力带来的奇异宁静与安心。
没关系,无论如何,一个新的开始。严胜完全有信心,可以离开这个老旧偏僻的精神病院,再一次去寻找自己的自由。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桎梏。
更何况,他不是一个人。严胜摸了摸缘一靠在他腿边毛茸茸的脑袋:“这段时间委屈你一直躲着了,到那边之后,我们一人一天轮班,你要替哥哥留心怎么出去哦。”
清晨,押解车已然在看守所门口等候着严胜的到来。押送他的是那个被无惨收买的看守,对他还算客气。但严胜还是很不喜欢戴着手铐被人押送的感觉,像什么可怜的看门狗。不过,到了精神病院,他也许真的会被当成一条狗,还是一条需要严加看管的疯狗,连现在这样的客气都不会有。
上车后,押送他的看守突然松开了手,点了一下耳麦,眉头紧皱地听着刚刚接听的电话。然后他将手机抵到严胜耳边,轻声道:“无惨议员有话和您说。”
严胜耸起肩膀夹住手机,看守也识相地往边上挪了一些,眼睛看向窗外。“好了无惨大人,我是黑死牟,请说。”
“刚刚魇梦确定了消息,产屋敷还是没有放弃你的事,对你的病例真实性一再质疑。医院也已经收到了文件要求,会重点关注你的表现,可能会在治疗中重新试探审问关于案件的细节,你演的像一点。”无惨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是语气却尽量保持着平静。
这很奇怪,在他们这些下属面前,无惨相当不爱掩饰自己的情绪,很少出现这般努力克制的模样。
“好的,无惨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继国缘一”半天,无惨咬着牙,轻轻从嗓子里挤出这个名字。
“……什么,大人?”无惨声音虽然轻,但是非常清楚。犹如一道惊雷劈过他的头顶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继国缘一,是继国缘一!你的好弟弟!不是你脑子里分裂的那个幻觉!”无惨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撕碎了刚刚故作镇定的假面,尖叫着:“他也在这个医院,马上,马上就是你的主治医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