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布加拉提？”
“嗯？”
“布加拉提。”
“怎么了？”
布加拉提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下，转过头去看声音的来源。
金发的少年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双绿莹莹眼睛被遮挡，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见对方望过来，愣了愣，装作不经意避开了布加拉提的眼神。
“没什么。”乔鲁诺回答，随手抓起手边的纸，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布加拉提摸不清他要做什么，既然无事，他眨眨眼，继续在文件中埋头苦干。
福葛走进房间时看到就是这有些莫名的一幕。
他的脚步声打破了房间中弥漫开来的诡异的氛围，至少在他眼中是这样的。不过认真工作的手下自是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只是走到教父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您拿反了。”他好心提醒。
好在副手先生已经处理完事情了，朝着门外走。乔鲁诺镇定自若地把文件摆正，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听见了这句话。
布加拉提没听见，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接下来还等着他处理的大把事务上。自打败迪亚波罗后，他们还没庆祝胜利的果实多久，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把的事务压身。此前他知道热情的规模不小，但没想到需要交接的地方竟是如此之多。
也不知道前老板是怎么一个人管理得这么自如的。布加拉提揉揉眉心。
接下来是...他想起昨天手下汇报来说码头近来冒出几个新兴的帮派，想要分一杯羹。
真是一刻也没有停歇。布加拉提在墙上开了条拉链，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急，因此也忽略了身后的目光。
乔鲁诺站在会议室的窗边，注视着那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波点西装，拉链装饰，妹妹头，这是他所熟悉的布加拉提。可正是因为看不见那双总是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乔鲁诺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
今天是第二天，他心想。
因此教父同意了副手前去与那帮人交涉，但他的要求是必须带上一人陪同，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虽然乔鲁诺更想说由他陪着去就是了。
直到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桌子，他方才如梦初醒，看向福葛。
福葛收起手，说：“请问今天是第几天？”
“第二天。”
“那您在看什么，boss？”
“我只是...好吧。”乔鲁诺顿了顿，装作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下。
福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你们没一个人发现吗？”特里休拿起勺子，朝围坐着这张圆桌边的男人们指了一圈。
“发现森么？”纳兰迦嘴里还塞着甜品，含糊不清地回答。
“乔鲁诺，不觉得他最近太粘着布加拉提了吗。”勺子停在布加拉提前方。
“还好吧，也就用餐的时候总要坐在布加拉提旁边，出任务的时候经常要和布加拉提一起，开完会总是要他留下来...”米斯达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突然醒悟什么，在特里休鼓励的眼神中接着说：“大概是迟来的小学生结伴上厕所情谊吧。”
这不是很黏吗！特里休在心中大喊。
她偷瞄着布加拉提的表情，发现对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惑，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反应。在男人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特里休收回手继续吃起甜品来。挖起一小勺gelato，摆摆手示意当她没说。
迟钝的男人，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倒是阿帕基似有所感，朝布加拉提看了一眼。见对方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戴上了耳机。
“你说特里休...被她看出来了啊。”乔鲁诺有些啼笑皆非，他自认自己的行为几乎算得上是明示了，可信号接收器的另一端却是断联状态，任凭他怎么努力对面都没任何反应，有时候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原因。
“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他现在没有这方面意思，你的行为对布加拉提来说就是困扰。”阿帕基抱臂看着他，皱起眉头。
“如果我说他对此毫无异议呢？”乔鲁诺坐在主位，笑吟吟看着他。
阿帕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半晌，他转身就走，扔下一句“随你们便”，以及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乔鲁诺开始在心里计算起大门维修费用来，转念一想这是福葛该操心的事，又抛之脑后了。
现在会议室只剩下他了。乔鲁诺眯起眼睛，把身体重量全交给椅背。视线略过空荡荡的椅子，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寥，当然这也是他人生的常态，不如说有人陪伴的路才是罕见。但是啊，他朝天花板伸出手，光线从手指的缝隙里落下，而他只是看着。
亦如很久以前布加拉提用钢链手指拉开藏于背后的球体，随之倾泻的光芒一般，他只能看着。
2.
明明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可为何他的梦里总是出现一双蔚蓝的眼睛？每次眼睛的主人一开口，乔鲁诺就会惊醒。夜已深，窗外传来风的呼啸声，他坐起身，看向窗外。他穿得单薄，被子从胸口滑落，冷风顺着脖子钻进衣领，恍若未觉，直直朝着那里望去。树木在风中摇曳，颤动的枝条与四散的叶子狂舞。
他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由自主轻声呼唤那个埋藏在心底的名字：“布加拉提？”
从那以后，乔鲁诺开始失眠。
3.
布加拉提握住门把手，盯着自己那双控制不住颤抖的手，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待状态稳定下来，才推开门。他勉力让自己的步伐如平常无异，抬起，落下，一如往常的伪装。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他心想。
房间里的灯亮着，乔鲁诺坐在沙发上，或者说是陷在沙发里更加合适。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明明暗暗投在他身上，嘈杂的声响将少年裹住。虽然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咆哮声说话声各种杂乱的声响，但布加拉提却没来由地觉得这孩子很寂寞。
他把脚步声藏在背景音下，朝教父走去。
乔鲁诺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布加拉提凑近去看，他睡得很沉，身体微弱地起伏，眼底下浮着青色。副手此刻才发觉，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
只有这为数不多的时候，布加拉提才会意识到，乔鲁诺还是个孩子。
果然是太累了吗，布加拉提有些无奈地笑笑。随即放轻了脚步，正准备朝浴室走去。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他努力维持的平稳表象骤然崩塌，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另一只手马上按在沙发上，好不容易保持平衡，方才抬头朝人看去。
“啊不好意思。”乔鲁诺如此说着，只是话语里连半分道歉的意思也无，手上的力道未减，直勾勾盯着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被他看着，有些心虚起来。
乔鲁诺打了个哈欠，眼尾冒出一点泪光。
见对方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同时被那样称得上是锐利的眼神看着，布加拉提认命般地开口：“我能应付的。”
“能应付？”乔鲁诺把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布加拉提伸出另一只手展示，展开，握拳，表明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同时示意乔鲁诺把手松开，教父从善如流地照做了。他便召出替身，干净利落地解开身上的衣物，露出被西装包裹其下的肉体。
乔鲁诺大概浏览一圈，没看见明显的伤痕。伸手抚上褐色的肌肤，接下来是仔细的检查。大块的肌肉在他掌下随着血管搏动，光滑的皮肤，没有受伤的痕迹，布加拉提是完好的。
他努力说服自己布加拉提没有事，可一想到对方刚进门那几声有些颤抖的脚步，虽然马上消失不见但他还是没有错过，他对布加拉提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又怎么会错过这细微的声音。
自布加拉提进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副手转过身，任对方检查。
他没有拒绝乔鲁诺的行动，也不能拒绝。乔鲁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抚摸过的地方，也涌上一股暖意，随着检查的进行，身体也跟着充盈起来。乔鲁诺的皮肤很白，在他的肤色对比下显得更为白皙了，就像光一样，同唤醒他的那道光一样。
他知道乔鲁诺是为他好。
但是，布加拉提低头看着对方动作的身影，从他的角度看去，金色在他眼前跃动。
他想起下午特里休说过的话，乔鲁诺很粘着他吗？他倒是不觉得，反倒现在更需要少年的人是他自己。不过这也引出一个问题，在那一刹那，关于他们俩究竟是何种关系，许多的想法涌上，但又马上如潮水般消退了。
“好了吗？”布加拉提轻声问。
他见少年的动作开始迟疑，手倒还放在他的身上，只是有一会没有注入能量了，此时传来的，是乔鲁诺的温度。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正如乔鲁诺这个人一样。
布加拉提担心这是否会对乔鲁诺的身体造成负担，犹疑着要不要伸出手扶住对方的腰，但又觉得会反过来将话题扯到自己，接下来又是免不了的一顿训。
训就训吧，对于哄猫，他现在也有心得了。
正欲伸手，乔鲁诺却停了动作，抬起头对上布加拉提的眼睛。
布加拉提不明所以，于是也看回去。
见他没什么反应，乔鲁诺有些没好气地踮起脚，伸手把他的头往下勾勾。
男人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屏气凝神听着。
乔鲁诺轻轻刮了一下他的耳朵，轻声说：“别紧张。”
待看到皮肤变红以后，方才说：“好了。”
只是也用的很轻的气流。
布加拉提觉得对方是拿了什么小刷子轻轻扫过一样，他很想站直身体捂住耳朵，却又担心若是如此做，接下来还有什么更多的路数等着他，便也偃旗息鼓老实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乔鲁诺见他这个样子，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布加拉提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却并不急着酝酿睡意。
因为马上还有一只猫要爬上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床铺也陷下去一块，随即温热的躯体靠过来，似有些不满地戳了戳他。布加拉提从善如流地侧过身，乔鲁诺马上钻进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睡吧。”布加拉提揉了揉怀中人的头。
他感觉到乔鲁诺轻轻点了点头，于是放下心来。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人陪伴在身边，布加拉提安心地闭上了眼。
只是当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后，他的怀里，亮起了一双眼睛。如若是在黑暗中有人看到这一幕的话，想必会头皮发麻。那是属于猫科动物的翠绿双眸，不同于平日里的平淡或是温柔或是那些正常人的表象，此刻竟数卸下了伪装，露出了藏于其下的，毫不掩饰的独吞欲。
像是恶龙守护自己最珍视的财宝一样，不许任何人靠近，就连生命也牢牢掌握于他的手中。完全的控制。
只有如此，他才会感到安心吧。
乔鲁诺把头靠在布加拉提的颈窝，那里，颈动脉正在搏动着。
布加拉提活着，他再一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乔鲁诺从没在布加拉提之前睡着。
4.
灵魂是什么？
他能挽回布加拉提的灵魂吗？
乔鲁诺趴在透明的玻璃罩子上，注视着躺在里面的人，手指在男人的脸上画着圈圈。
布加拉提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乔鲁诺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则童话，他听过的少，因此记得格外清晰。沉睡的公主与用真爱之吻唤醒她的王子，此后就是幸福的生活。
只不过他不是王子，布加拉提也不是亟待他拯救的公主。
因此乔鲁诺开始思考死亡与沉睡的界限。当人类闭上眼睛时，身体机能在那一刻也沉寂下来，如同布加拉提现在这般。
他躺在这里，这口透明的棺材，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穿着那身白色波点西装。乔鲁诺用视线描绘过这具躯体很多遍，也抚摸过很多遍，当然，为了保持身体的原样。这是必要的，他心想。
死与生，只需要布加拉提睁开眼睛，选择权掌握在他的手里。
乔鲁诺不由得在心里控诉着他的残忍。
明明是你在呼唤我，为什么在我看过来时，不回应我呢？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乔鲁诺抚上布加拉提的脸，替身在他身后显现。
房间内凭空出现一股暴风，足以把人撕碎的强度。乔鲁诺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下来，金色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视线不曾离开眼前人。
随即是盛开的鲜花植被，霎那间将略显空荡的房间填满，蝴蝶在空中飞舞，婉转的鸟啼声在他耳边响起。生命的盛宴在此刻绽放。
布加拉提睁开了眼睛。
同乔鲁诺记忆里无异的、他日夜想念着的大海。
5.
5.
“今天是第几天？”福葛问。
“第七天。”乔鲁诺看着布加拉提的背影，轻声回答。
“您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
“让布加拉提选择呢？”
乔鲁诺沉默了。
归根结底，这事他从没问过布加拉提的意愿，他也不敢去问，怕得到什么让人心碎的、他负担不起的回答。虽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可既然布加拉提默许了他的行为，那是不是代表，他对自己有一点，那么一点的喜欢呢？
想到这个词，乔鲁诺吓了一跳。这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形容词。马上将其抛之脑后，他不该奢望的，但心脏却又因为这不切实际的妄想雀跃起来，他顿了顿，将那股跃动压进心底。
福葛见他久久没有回答，皱了皱眉，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恕我直言，这样的情况对布加拉提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我知道。”
福葛没说话了。这终究不该是他管的事，只是...
他想起那天推门看到的情景，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在生机盎然的丛林里，已经死去多日的队长把一个昏迷的人紧紧抱在怀里，他认得那人，是乔鲁诺。
他正欲发问，却有些惊悚地发觉那个已经被他们检查过无数次被证明是毫无生机的“死人”，有些颤抖地对他伸出了手，随即展露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福葛，好久不见。”布加拉提说。
他抱起失去意识的乔鲁诺，福葛看见教父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似乎是上扬的。
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回归仪式，小队成员把布加拉提团团围住，阿帕基在布加拉提进门的一瞬间就站起了身，大步走上前拍了拍队长的肩膀，纳兰迦像个树袋熊一样冲过来挂在布加拉提的身上，接着是止不住的大声呜咽。手枪们一齐飞到他脑袋边叽叽喳喳地哭泣，米斯达站在旁边，福葛瞧见他的眼睛里也闪过泪光。相比起来乔鲁诺的反应倒显得平淡了，仿佛他把布加拉提带回来的行为就像是喝了口水吃了个饭一样简单。他站在众人的包围圈外，看着大家的重逢。
布加拉提好不容易把纳兰迦从身上放下，转过头，瞧见呆愣地看着这边的少年，左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带进来。
乔鲁诺环视一圈，那些激动的兴奋的感动的目光尽数落入他的眼里，不知为何，平日里那些侃侃而谈能够脱口而出的本事竟是突然阻滞了，一时语塞。
直到布加拉提说：“我回来了。”
接着是能够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周内，布加拉提的状态越来越差。
乔鲁诺首先发现了这个问题。虽然对方能够掩饰，可那种来自于灵魂的疲惫，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行动几步就会微微地喘气，这些变化都落在乔鲁诺的眼睛里。在某个会议后，他让布加拉提留下。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抓住对方的手，布加拉提本想拒绝，奈何他的身体太过于无力，反抗更显得微不足道。乔鲁诺几近疯狂地往他的身体里灌生命能量，可竟是无用功。
布加拉提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水缸，无论他如何努力，成效甚微。
乔鲁诺抬起头，对上了布加拉提的眼睛，布加拉提摇摇头。
他指指自己的心脏，说：“这里，我的灵魂已经损伤了，没办法持续性操控这具身体。”他自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这些天的相处，就像是在梦里一般，是上天给予他的优待。他看了一眼乔鲁诺，这也是他最想感谢的人。
“谢谢你，乔鲁诺。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不允许你就这样离开我。”
在对方愕然的目光中，乔鲁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口，布加拉提指着的地方。
黄金体验镇魂曲能够触及灵魂，这是他脑袋里唯一的想法。
布加拉提没有反抗。
或许是太过于虚弱，布加拉提心想，他好像看到了幻觉，熊熊的烈火自乔鲁诺的心口处开始燃烧，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一直烧到他的心口。
他感到自己仿佛也被烈焰炙烤着，来自灵魂的痛苦，从精神的深处蔓延开来。
布加拉提的额头冒出大颗的汗珠，嘴唇发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太痛了，他差点抑制不住想要叫出声，可他知道此时不能够打扰到乔鲁诺，想着这一点，竟是也能够忍耐下来了。
而乔鲁诺此时也不好受，挽回已死之人的代价是极大的，触碰到灵魂的那一刻他的手便开始灼烧。
仿佛死神降临，周身陷进空虚，游离在宇宙中。与被点燃的身体不同，乔鲁诺的精神仿佛被人扔进了极寒之地，空茫的一片，灵魂被冻结。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被极速地抽离出去，以那条手臂为桥梁，源源不断灌进布加拉提的身体里。
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手臂也开始颤抖，眼见着对方的脸上出现一抹血色，再感知到手下存储生命力的容器渐满，乔鲁诺估摸着力度，一边观察着布加拉提的脸色，小心地把手抽出来。只是出来的那一刻，心里骤然放松，于是腿一软，眼前一黑，人差点摔倒在地。好在布加拉提及时扶住了他的腰，把少年横抱起，轻轻放在沙发上。
“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的。”
乔鲁诺睁开眼，看见黑发的男人有些严肃地看着自己，只是眼睛里还漏了些藏不住的别的感情出来。
那是什么？乔鲁诺来不及细想。身体落在实处，精神归位，他有些急切地大口呼吸，他甚至没听清布加拉提说了些什么，只见得对方的嘴唇一开一合，希望不是指责他的话。
阵阵耳鸣在脑袋里回荡，脑袋里的血液通路仿佛被人搅成一团，闷哼一声，鼻子流出一条红色的泪。
他闭上眼睛，来自灵魂的撕扯感还在神经游走，乔鲁诺不敢开口，怕一张开嘴就是压抑的惨叫。他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有人为他擦拭，乔鲁诺睁开眼，看向身边人，这才有了点活下来的实感。
他想要坐起身，右手撑在沙发上，却使不上劲，虚虚按了一下，沙发上显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想说些什么，又暗自谴责自己之前是不是过于冲动了，什么不允许离开自己，天啊他哪来的立场和身份说出这样的话。以上司为借口是否显得有点不近人情，说是伙伴却又过于亲近了，更何况他不想和对方只是伙伴。
乔鲁诺吞咽一下，顿了顿，只说：“我需要你。”
说完后没敢去看布加拉提的脸色。
他听到男人轻轻笑了一声，说好。
谁也没提方才的一切，以及经受的灵魂深处的痛苦。
于是在接下来的每个七天，每个周期里，乔鲁诺都要眼睁睁看着布加拉提一点点虚弱下去，充满光泽的灵魂变得暗淡。然后是两个忍受地狱业火灼烧的灵魂，但谁也没喊过一声痛。
乔鲁诺不再失眠了。在每个周期的末尾，布加拉提便会止不住地虚弱，为防止被其他人看出来，乔鲁诺主动提出他们可以一起睡，这样就能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来帮副手掩护。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里紧张了一下。
布加拉提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他似乎对乔鲁诺做的事，提出的要求毫无异议，全盘接受。每每乔鲁诺将自己的私心藏在里面，本来是正大光明，于情于理合理的要求，可在面对那双蓝眼睛时，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所遁形。可即便如此，男人还是同意了。
这让乔鲁诺疑惑，他到底是迟钝呢，还是不在意呢？
少年趴在阳台上，披着头发，手指无意识玩着散落的金色甜甜圈。喉头突然升起一股痒意，他用手捂住嘴，咳嗽几声，极力不让声音漏出。手掌中多了几点湿意，下一瞬间，几只红色的蝴蝶从掌心飞出，绕着乔鲁诺周身飞舞。
复活布加拉提的后遗症，现在已经比一开始的昏迷好多了，只是时不时的咳血，也好遮掩。
想了想，又摇摇头，总归人还在他身边，这就是好的。
于是转身，握紧拳，任凭阳光洒在他的背后，兀自朝着屋内走去。
6.
这数不清是他第几次从噩梦中惊醒了。
梦里的布加拉提被烈火吞噬，昔日挺拔的身影变成焦黑，黑发在火光里断裂，然后是一堆灰，风一吹，便散落在空中，像满天的星星。乔鲁诺尖叫着冲上前，不顾身后同伴们阻拦他的动作，少年甩开阿帕基企图抓住他的手，朝着火场狂奔。
只是他到的太晚了，手一伸，只来得及抓住些许灰烬。摊开手掌，一点深色的痕迹，这是男人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乔鲁诺慢慢地跌坐在地上，看着手上的灰尘发愣。
他还是没能留住布加拉提。
这个认知让乔鲁诺的心揪在一起。
“乔鲁诺？”
少年缓慢地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有些愣怔。
见他没回答，布加拉提又呼唤了一句。
乔鲁诺反应过来，眨眨眼说：“我没事。”
布加拉提不信，凑上前，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了。乔鲁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又因为刚刚的噩梦心神不宁，唯恐对方看出来，便没有动作，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
布加拉提把手覆在少年的额头上，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耷拉在他的手背。
乔鲁诺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对方收回手，疑惑地说没有发烧时，他才如梦初醒，半晌过后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子，布加拉提。”
“我知道。”布加拉提轻轻笑了，又伸出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乔鲁诺瞧见他眼睛里盛的那片温柔的海，一如往常。
心里第一次生出如果让布加拉提离开会不会更好呢。
他因对方的存在感到一种安心的喜悦感，却又因为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愧疚。他太自私了。
手攥住床单，揪成一团。
他舍不得让他痛苦啊。
你恨我吗，布加拉提。
乔鲁诺张张嘴，望着布加拉提远去的背影，没说出口。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男人今早留下的温度，心跳，呼吸，体温，他无数次确认过布加拉提身上这些体征的存在，他还是活人。
只是福葛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双手无意识地握紧。
手抚上心口，那里的空洞因为布加拉提的存在而略微填补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迟疑与不确定。
选择权在他手里。
在无数次抱紧布加拉提后，乔鲁诺心想，
他还是舍不得，但更舍不得看见对方痛苦。若是这些钻心的痛由他一人承受倒也罢了，可是，布加拉提，他本不应该遭受这些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任性的要求。
比起每个周期因为触碰灵魂而体会精神的流放来说，乔鲁诺此刻反而更觉得难受。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就是这双手为他带回了男人。
嘴里泛起一丝苦涩，他做的真的对吗？
把自己的私心藏在理想后，借着公事和正当理由的触碰，乔鲁诺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
他咳嗽几声，在桌上放下一朵玫瑰。
已经足够了。布加拉提出神地看着教父的空座椅，黑色皮革上泛着光，仿佛隐约能看到金发的教父双手放在桌上，朝着他的方向看来的场景。已经够了，他不想一次次睁开眼时，看着少年站在房间的角落，刻意隔开一段距离，右手背在身后，顶着一副苍白虚弱的面孔说没事。
布加拉提皆知一切因他而起，这些从死神手中抢来的时日足够了，他心满意足，能够和大家再见一面，和…乔鲁诺再见一面。
他的生命够长了，不需要再有人为他这个死人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了。
7.
乔鲁诺站在布加拉提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布加拉提倒是似有所感，看向他的眼睛。
他刚要道歉，对方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伸出食指按在少年的嘴唇上，摇摇头。
“没关系的。”布加拉提说。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在乔鲁诺脸上擦拭。乔鲁诺恍若未觉，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腕，却感受到脸上的濡湿，这就是眼泪吗？
“我们…我…还会再见面吗？”他勉强开口。
“会的。”
乔鲁诺握紧拳头，迟疑了很久，他想问出那个埋藏在心底的问题，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感到自己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乔鲁诺你真是个自私鬼！一半在说让他走吧还他自由吧。
他是布加拉提，他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心脏的空洞因他产生，又因他填满。如果想要把这个洞取下，只有将心脏整个挖出。但也正因如此，他的存在会永远被一人铭记。
“我明白了…再见。”
这也是乔鲁诺最后一次看见布加拉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片海。
8.
乔鲁诺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了。夜幕降临后，少年蜷缩在床铺与墙壁的缝隙里，似乎只要如此，他所思念的那个人也正在拥抱着他一样。
他睁开眼。
梦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可在梦里，乔鲁诺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他伸出手，努力去够向那人的背影，却只来得及抓住男人的衣角，随即化作一片白色羽毛，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布加拉提。
他轻声说。